《孟子注疏》(18/20)-汉-赵岐
(本文为《孟子注疏》第 18/20 部分)
[疏]正义曰:此章指言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仲尼之道也。孟子言人无为其所不为,以其所不为者不义也。无欲其所不欲者,以其不欲为不善也。人能无为不义,又不欲其所不善,则人道於是足矣,故曰如此也。
孟子曰:“人之有德慧术知者,恒存乎疾。(人所以有德行智慧道术才知者,在於有疾之人,疾之人,又力学,故能成德。)独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危,其虑患也深,故达。”(此即人之疾也,自以孤微,惧於危殆之患而深虑之,勉为仁义,故至於达也。)
[疏]“孟子”至“故达”。○正义曰:此章指言孤孽自危,故能显达,膏粱难正,多用沉溺,是故在上不骄,以戒诸侯也。孟子言人之所以有德慧术知者,常在於疾之人也。疾,人之有小疾,常沾在身不去者,是为疾也。如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常危,其虑患也常深,是若疾也。此孟子所以执此喻以自解也。言孤臣不得於其君者也,孽子不得於其亲者也。不得於其君与不得於其亲者,故能秉心常危,虑患常深,以勉力於为道德,故能显达也。操心常危,虑患常深,是人之疾常г在身而不去也,是孟子所以为疾之人有德慧术智也。然而非谓德慧术智必系乎有疾者,但常存乎疾之人而已。盖有得於己谓之德,述而行之谓之术,然德又以慧连,术又以智连之者,以其德以慧明,术以智释耳,是则所谓智虑生於忧患,岂非德慧术智存於疾之意有同欤?此孟子所以有是言之,而戒当时之人者也。
孟子曰:“有事君人者,事是君则为容悦者也。(事君,求君之意,为苟容以悦君者也。)有安社稷臣者,以安社稷为悦者也。(忠臣志在安社稷而後为悦者也。)有天民者,达可行於天下而後行之者也。(天民,知道者也。可行而行,可止而止。)有大人者,正己而物正者也。”(大人,大丈夫不为利害动移者也。正己物正,象天不言而万物化成也。)
[疏]“孟子”至“者也”。○正义曰:此章指言为悦凡臣,社稷股肱,天民行道,大人正身。凡此四科,优劣之差。“孟子曰:有事君人者,事是君则为容悦者也”,孟子言有人事其君以求君之意者,是为苟容以悦君者也。“有安社稷臣者,以安社稷为悦者也”,孟子又言有忠臣,为安社稷臣者也,在於安社稷而後为悦者也。“有天民者,达可行於天下而後行之者也”,言天民为之先觉者,志在於行道,然而既达而在位,可以行其道於天下,然後乃行之也。以其若穷而在下,未可行其道,则亦止而不行矣。是其穷、达一归於天而已。“有大人者,正己而物正者也”,言有大丈夫不为利害之所易动,是则自正治其己,而物後自取正於我也。凡此是其四科优劣差等也。
孟子曰:“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乐也。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二乐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天下之乐不得与此三乐之中。兄弟无故,无他故。不愧天,又不怍人,心正无邪也。育,养也。教养英才,成之以道,皆乐也。)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君子重言,是美之也。)
[疏]“孟子曰”至“存焉”。正义曰:此章指言保亲之养,兄弟无他,诚不愧天,育养英才,贤人能之,乐过万乘,孟子重焉,一章再云也。“孟子曰: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至“存焉”者,孟子言君子有三乐,而为王天下者不得与於其间。父母皆在,兄弟无有他故者,以其无嫌隙之事也,此乃一乐也;存诚於己,而仰无以有羞愧於天,俯无以有惭怍於人,此乃二乐也;己之有德,又得天下英才大贤,而推己以教而养育之,此乃三乐也。三乐如此,故孟子又重言之。然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以其有天下之乐,不若此三乐矣。故重言之,而美此三乐也。是以舜得天下而无足解忧。杨子云:“纡朱怀金之乐,不如颜氏子之乐。”是亦与此同意也。
孟子曰:“广土众民,君子欲之,所乐不存焉。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君子乐之,所性不存焉。(广土众民,大国诸侯也。所乐不存,欲行礼也。中天下而立,谓王者。所性不存,乃所谓性於仁义者也。)君子所性,虽大行不加焉,虽穷居不损焉,分定故也。(大行,行之於天下。穷居不失性也,分定故不变。)君子所性,仁、义、礼、智。根於心,其生色也,然见於面,盎於背,施於四体。四体不言而喻。”(四者根生於心,色见於面。然,润泽之貌也。盎视其背而可知,其背盎盎然,盛流於四体。四体有匡国之纲,虽口不言,人自晓喻而知也。)
[疏]“孟子曰”至“而喻”。○正义曰:此章指言临莅天下,君国子民,君子之乐,尚不与存。仁义内充,身体履方,四支不言,蟠辟用张,心邪意溺,进退无容,於是之际,知其所不同也。“孟子曰广土众民”至“不言而喻”,孟子言广土地之大,众民人之多,以为大国之诸侯,君子者心欲好之,然其所乐不在此也。中天下之中而立,以安四海之民,是为之王,君子者虽乐於此,然而禀天性不在此焉。盖君子欲广土众民,以其足以行道於一国故也,然其所乐又在於定四海之民,而未乐於此一国而已。虽乐在於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得以行道於天下,奈何所性不在此焉,是所性者特在仁、义、礼、智耳。故言於下文是也。是则君子所禀天之性,虽大而行道於天下,且不能加益其性;虽穷居在下,且不能损灭其性:以其所生之初,受之於天,有其分定故也。故君子所性,是仁、义、礼、智,四者根生於心,显而形诸德容,其生於色,则然润泽见於面,又有辉光乎其前,盎盎然见於背,又有充实乎其後,而旁溢流通乎左右上下四体。则一动静,一行止,固虽不言,而人以晓喻而知其所存,是其不言仁而喻其能仁,不言义而喻其能义,以至礼也智也亦若是矣。此所以故云“四体不言而喻”。《荀子》云:“君子之学入乎耳,著乎心,布乎四体,形乎动静。”又曰:“君子至德,默然而喻。”同意。
●卷十三下·尽心章句上
孟子曰:“伯夷辟纣,居北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太公辟纣,居东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已说於上篇。)天下有善养老,则仁人以为己归矣。(天下有能若文王者,仁人呼复归之矣。)五亩之宅,树墙下以桑匹妇蚕之,则老者足以衣帛矣。五母鸡,二母彘,无失其时,老者足以无失肉矣。百亩之田,匹夫耕之,八口之家足以无饥矣。(五鸡、二彘,八口之家畜之,足以为畜产之本也。)所谓西伯善养老者,制其田里,教之树、畜,导其妻子,使养其老。五十非帛不暖,七十非肉不饱。不暖不饱,谓之冻馁。文王之民,无冻馁之老者,此之谓也。”(所谓无冻馁者,教导之使可以养老者,耳。非家赐而人益之也。)
[疏]“孟子”至“此之谓也”。○正义曰:此章指言王政普大,教其常业,各养其老,使不馁乏。二老闻之,归身自托,众鸟不罗,翔凤来集,亦斯类也。“孟子曰伯夷辟纣”至“此之谓也”,已说於上篇矣。此以大同小异,更不复说焉。然其类亦孔子所云“刳胎杀夭,则麒麟不至,覆巢毁卵,则凤凰不翔”。此亦类也。
孟子曰:“易其田畴,薄其税敛,民可使富也。食之以时,用之以礼,财不可胜用也。(易,治也。畴,一井也。教民治其田畴,薄其税敛,不逾什一,则民富矣。食取其征赋以时,用之以常礼,不逾礼以费财也,故畜积有馀,财不可胜用也。)民非水、火不生活,暮叩人之门户求水、火,无弗与者,至足矣。圣人治天下,使有菽粟如水、火。菽粟如水、火,而民焉有不仁者乎?(水、火能生,人有不爱者,至饶足故也。菽粟饶多若是,民皆轻施於人,而何有不仁者也。)
[疏]“孟子”至“者乎”。○正义曰:此章指言教民之道,富而节用,蓄积有馀,焉有不仁,故曰仓廪实知礼节也。“孟子曰易其田畴”至“不可胜用也”,孟子言如使在下者易治其田畴而不难耕作,则地无遗其利;又在上者又薄其赋敛而无横赋,则民皆可令其赋足也;又食之以时而其用不屈,用之以礼而其欲不穷,则财用有馀而不可胜用也。“民非水火不生活”至“焉有不仁者乎”,孟子又言人民非得其水、火则不能生活,然而昏暮之时,有敲人之门户而求之水、火,无不与之者,以其水、火至多矣。圣人如能治其天下,使民有其菽粟亦如水、火之多,则民人孰不以有馀而补其不足,而为仁者乎?故曰:“菽粟如水、火,而民焉有不仁者乎?此所谓仓廪实而知礼节者也。○注“畴,一井也”。○正义曰:《说文》云:“为耕治之田也。”不知一井何据。
孟子曰:“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太山而小天下,故观於海者难为水,游於圣人之门者难为言。(所览大者意大,观小者志小也。)观水有术,必观其澜。(澜,水中大波也。)日月有明,容光必照焉。(容光,小也。言大明照幽微也。)流水之为物也,不盈科不行。君子之志於道也,不成章不达。(盈,满也。科,坎也。流水满坎乃行,以喻君子之学必至成章,乃仕进者也。)
[疏]“孟子”至“不达”。正义曰:此章指言弘大明者无不照,包圣道者成其仁。是故贤者志大,宜为君子。“孟子曰孔子登东山”至“难为言”者,孟子言孔子登鲁国之东山,而所览者大,故小其鲁国,以鲁国莫大於东山也;登太山而能小其天下,亦所览者大,而天下亦莫大也於大山也。如此故观之於海者难为水也,以其水所同归於海者也,是以海为百谷王;游圣人之门者难为言,以其道之所同出又同归於此者也。杨子云“视日月而知众星之蔑如,仰天庭而知天下之居卑”,亦与此同意。“观水有术,必观其澜”者,孟子又言人之观於水,以其有术也,有术者,所谓观水必观其波澜,是为能观水者也。云此者,以其人之观书亦若是也,言观书亦当观其五经而已矣,五经所以载圣人之大道者也。“日月有明,容光必照焉”者,又言日月之有明,凡於几隙,但有容其光者,则必照之,亦若道之在天下无往而不在也。“流水之为物也,不盈科不行”至“不成章不达”者,又言流水为物,所流遇於科坎,不盈满其科坎则不流进而行也。如君子之学志在於道也,不成章则不达而进仕。以其君子於道,至於成章则充实,美在其中,畅於四支,发於事业,为美之至者也。此孟子所以有水为之喻焉。
孟子曰:“鸡鸣而起,孳孳为善者,舜之徒也。鸡鸣而起,孳孳为利者,跖之徒也。欲知舜与跖之分,无他,利与善之间也。”(跖,盗跖也。跖,舜之分,故以此别之也。)
[疏]正义曰:此章指言好善从舜,好利从跖,明明求之,常若不足,君子、小人,各一趣也。“孟子曰”至“间也”者,孟子言人之鸡鸣而起,孳孳劝笃於为善者,乃为舜之徒党也;如鸡鸣而起,孳孳但勤笃於为利者,乃为盗跖之徒也。傥言欲知舜与盗跖为君子、小人之分别,无他事焉,特一趋於利、一趋於善之间而已。○注“盗跖”。○正义曰:案李奇《汉书传》云:“盗跖乃是秦之大盗也。”
孟子曰:“杨子取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杨子,杨朱也。为我,为己也。拔己一毛以利天下之民,不肯为也。)墨子兼爱,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墨子,墨翟也。兼爱他人,摩突其顶下至於踵,以利天下,己乐为之也。)子莫执中。(子莫,鲁之贤人也。其性中和专一者也。)执中为近之。执中无权,犹执一也。(执中和,近圣人之道,然不权。圣人之重权。执中而不知权,犹执一介之人,不知时变也。)所恶执一者,为其贼道也,举一而废百也。”(所以恶执一者,为其不知权,以一知而废百道也。)
[疏]“孟子”至“百也”。○正义曰:此章杨、墨放荡,子莫执一,圣人量时,不取此术,孔子行止,唯义所在。“孟子曰:杨子取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至“为之”,孟子谓杨朱所取以为己,虽拔己之一毛以利天下,且不为也;墨翟兼爱他人,虽摩突其顶而至於踵而利天下,且以为之。“子莫执一”,子莫,鲁贤人,言子莫执中和之性而不专一者也,以其无为己、兼爱之过而已,故曰“执中为近之”,言子莫执中为近圣人之道者也。如执中而不知权变,但若执一介之人,不知时变者也。然而所以恶疾其执一者,是为其有以贼害其道也,是若知举一道而废其百道也,故曰:“执中无权,犹执一也。所恶执一者,为其贼道,举一而废其百也。”
孟子曰:“饥者甘食,渴者甘饮,是未得饮食之正也,饥渴害之也。(饥渴害其本所以知味之性,令人强甘之。)岂惟口腹有饥渴之害?人心亦皆有害。(为利欲所害,亦犹饥渴得之。)人能无以饥渴之害为心害,则不及人不为忧矣。”(人能守正,不为邪利所害,虽谓富贵之事不及逮人,犹为君子。不为善人所忧患也。)
[疏]“孟子”至“忧矣”。○正义曰:此章指言饥不妄食,忍情节欲,贱不失道,不为苟求。能无心害,夫将何忧。“孟子曰饥者甘食”至“不为忧矣”,孟子言人之饥饿,则易为食,故以甘之;渴者易为饮,故以甘之:然而不得饮食味之正者也,以其但为饥渴害其本性耳。岂独饮食於口腹为有饥渴以害之?言人心亦皆有以害之也,以其利欲害之故也。人能无以饥渴之害为心之害,则所养不及於人,亦不足为可忧矣。盖无以饥渴为心害,则孟子以饥渴之害亦犹利欲之害,故假托而言之也。
孟子曰:“柳下惠不以三公易其介。”(介,大也。柳下惠执弘大之志,不耻污君,不以三公荣位易其大量也。)
[疏]正义曰:此章指言柳下惠不恭,用志大也,无可无否,以贱为贵也。孟子言柳下惠不以三公之荣位而移易己之大志也,以其所守之介,在道而已,是所以不羞小官者焉。今夫三公者,乃百僚之师师也,人臣之位极者也,衣则服兖,圭则执桓圭,而世之所谓富贵崇显者,无以过也。
孟子曰:“有为者辟若掘井,掘井九轫而不及泉,犹为弃井也。(有为,为仁义也。轫,八尺也。虽深而不及泉,喻有为者能於中道而尽弃前行者也。)
[疏]正义曰:此章指言为仁由己,必在究之,九轫而辍,无益成功。《论》之一篑,义与此同。孟子曰今之有为之道者,譬如掘井者也,掘井至九轫之深,而不及泉则止之,是弃其前掘井之功者也,喻为仁义之道,而不及之,则止而不为,是亦弃其仁义之道者也。孔子曰:“为山未成一篑,止,吾止也。”与此同意。○注“轫,八尺也”。○正义曰:案释云:七尺曰轫。
孟子曰:“尧、舜,性之也。汤、武,身之也。五霸,假之也。(性之,性好仁,自然也。身之,体之行仁,视之若身也。假之,假仁以正诸侯也。)久假而不归,恶知其非有也?”(五霸而能久假仁义,譬如假物久而不归,安知其不真有也。)
[疏]“孟子”至“非有也”。○正义曰:此章指言仁在性体,其次假借,用而不已,实何以易,在其勉之也。而行仁,本性之自然者也。汤、武利而行仁,视之若身也。五霸强而行仁,则力假之而已。然而久假而行之,而不归止,安知其非真有也。杨子曰:“假儒衣书服而读之,三月不归,孰曰非儒也。”亦同其旨。
公孙丑曰:“伊尹曰:‘予不狎于不顺。’放太甲于桐,民大悦。太甲贤,又反之,民大悦。贤者之为人臣也,其君不贤,则固可放与?”(丑怪伊尹贤者而放其君,何也?)孟子曰:“有伊尹之志则可,无伊尹之志则篡也。”(人臣秉忠,志若伊尹,欲宁殷国,则可放恶而不即立君,宿留冀改而复之。如无伊尹之忠,见间乘利,篡心乃生,何可放也!)
[疏]“公孙”至“篡也”。○正义曰:此章指言忧国忘家,意在出身,志在宁君,放恶摄政,伊周有焉。凡人志异,则生篡心也。公孙丑问孟子,谓伊尹有言我不迩于顺己者,故放太甲于桐宫,而民心大悦;及太甲悔改其过而归贤,则伊尹又迎而反之以复君位,商民大悦:且贤者之为人臣也,其君有不贤者,则固可以放之与?孟子对曰:如贤者有伊尹爱君之志,则可以放君;如无伊尹秉忠心以爱君,则放君而生篡夺君位之心者也,以为不可矣。
公孙丑曰:“《诗》曰:‘不素餐兮。’君子之不耕而食,何也?”(《诗·魏国·伐檀》之篇也。无功而食,则谓之素餐,世之君子有不耕而食,何也?)孟子曰:“君子居是国也,其君用之,则安富尊荣;其子弟从之,则孝悌忠信。不素餐兮,孰大於是?”(君子能使人化其道德,移其习俗,身安国富而保其尊荣,子弟孝悌而乐忠信,不素餐之功,谁大於是?何为不可以食禄!)
[疏]“公孙丑”至“於是”。○正义曰:此章指言君子正己,以立於世,世美其道,君臣是贵,所过者化,又何素餐之谓也。公孙丑问孟子曰:魏国《伐檀》之诗有云“不素餐兮”,言无功而食谓之素餐,然而君子有不自耕而食禄者,是如之何?孟子对之曰:君子居处此国,其君任用之,则安富尊荣,言安国保其尊荣;子弟从之,则能孝悌忠信:是则不素餐兮,谁有大於此者?言何为而不可食禄。○注“魏国《伐檀》之篇”。○正义曰:此《诗》盖剌在位贪鄙,无功而受禄,君子不得进仕尔。
王子垫问曰:“士何事?”(齐王子名垫也,问士当何事为事者耶。)孟子曰:“尚志。”(尚,贵也。士当贵上於用志也。)曰:“何谓尚志?”曰:“仁义而已矣。杀一无罪,非仁也。非其有而取之,非义也。居恶在?仁是也。路恶在?义是也。居仁由义,大人之事备矣。”(孟子言志之所尚,仁义而已矣。不杀无罪、不取非有者为仁义,欲知其所当居者仁为上,所由者义为贵,大人之事备矣。)
[疏]“王子”至“备矣”。○正义曰:此章指言人当尚志,志於善也,善之所由,仁与义也。欲使王子无过差者也。“王子垫问曰:士何事”者,王子垫,齐王之子名垫也。问孟子曰为士者当以何事为尚也。“孟子曰尚志”,孟子答之,曰为士者当以志为尚也。“曰何谓尚志”,王子又问孟子何以谓之尚志。“曰仁义而已矣”至“大人之事备矣”,孟子又答之。曰尚志则以仁义而已矣。言能以仁义为尚,则为尚志也。如杀一人之无罪,是为非仁也;非己之所有而取求之,是为非义也。如此非仁非义者,亦以所居有恶疾,在於仁,所行有恶疾,在於义是也。如仁以为居,义以为行,则大人之事亦备矣。此孟子所以欲使王子垫於无过之地也。
孟子曰:“仲子,不义与之齐国而弗受,人皆信之,是舍箪食豆羹之义也。(仲子,陈仲子处於陵者,人以为廉,谓以不义而与之齐国,必不受之。孟子以为仲子之义,若上章所道箪食豆羹无礼则不受,万锺则不辨礼义而受之也。)人莫大焉亡亲戚君臣上下。以其小者信其大者,奚可哉!”(人当以礼义为正,陈仲子避兄离母,不知仁义亲戚上下之叙,何可以其小廉信以为大哉?)
[疏]“孟子曰”至“奚可哉”。○正义曰:此章指言事有轻重,行有大小,以大包小可也,以小信大,未之闻者也。孟子言陈仲子以不义虽与之齐国之大而且不受,国人皆信之以为廉,是为舍箪食豆羹之小义也。人之所尚,当以莫大为尚焉者,是其知以亲戚君臣上下之叙者也。今陈仲子避兄离母,处於陵而不仕,是弃亲戚君臣上下之大分,尔徒取其辞受之小节而已。而信廉之大,又安可哉?以其非义之本耳,宜孟子以是闻之。○注“陈仲子”至“受之也”。○正义曰:此於前篇已说矣。
桃应问曰:“舜为天子,皋陶为士,瞽瞍杀人,则如之何?”(桃应,孟子弟子问皋陶为士官主执罪人,瞽瞍恶暴而杀人,则皋陶何如?)孟子曰:“执之而已矣。”(孟子曰:皋陶执之耳。)“然则舜不禁与?”(桃应以舜为天子,使有司执其父,不禁止之邪?)曰:“夫舜恶得而禁之?夫有所受之也。”(夫,辞也。孟子曰:夫舜恶得禁之,夫天下乃受之於尧,当为天理民,王法不曲,岂得禁之也!)“然则舜如之何?”(应问舜为之将如何。)曰:“舜视弃天下犹弃敝徙也。窃负而逃,遵海滨而处,终身然,乐而忘天下。”(孟子曰:舜视弃天下如拾弃敝徙。徙,草履可徙者也。敝喻不惜。舜必负父而远逃,终身然,忽忘天下之为至贵也。)
[疏]“桃应”至“天下”。○正义曰:此章指言奉法承天,政不可枉,大孝荣父,遗弃天下,虞舜之道,趋将若此。孟子之言,揆圣意也。“桃应问曰:舜为天子,皋陶为士,瞽瞍杀人,则如之何”,桃应问孟子曰:舜为天子,命皋陶为士官以执罪人,舜父瞽瞍杀人,则皋陶之士当如何也。“孟子曰:执之而已矣”,孟子答之,但当执而不纵也。“然则舜不禁与”,桃应问曰:如是则舜为天子,使有司执其父,而不禁之耶?“曰:夫舜恶得而禁之,夫有所受之也”,孟子又答之,曰:夫舜岂得而禁止之哉!夫以其法有所受之而已。“然则舜如之何”,桃应问曰:如是,舜不敢禁止皋陶无执其父,则舜将如之何?“曰舜视弃天下”至“忘天下”,孟子又答之曰:舜视天下如捐弃敝徙而不惜也,必将窃负戴其父而逃循海滨而处以逃之,且终身然,乐而忘去天下。是以舜得天下不足解忧,惟顺父母可以解忧也。
孟子自范之齐,望见齐王之子,喟然叹曰:“居移气,养移体。大哉居乎!夫非尽人之子与?”(范,齐邑,王庶子所封食也。孟子之范,见王子之仪,声气高凉,不与人同。还至齐,谓诸弟子,喟然叹曰:居尊则气高,居卑则气下。居之移人气志使之高凉,若供养之移人形身使充盛也。“大哉居乎”者,言当慎所居,人必居仁也。凡人与王子岂非尽是人之子也,王子居尊势,故仪声如是也。)
[疏]正义曰:赵云:此章指言人性皆同,居使之异,君子居仁,小人处利,譬犹王子,殊於众品也。孟子尝自范邑见齐王之子,仪体声气高爽,不与人同,乃往归齐,而於弟子之间喟然叹息之曰:夫居足以移易人之气,所养足以移易人之体。以其王子之仪体声气如是者,亦以所居所养之大移之使然也。“大哉居乎”,言人当慎所居,以仁为广居。众之人,岂非尽人之子与?言齐王之子亦人之子也,凡人亦人子也。下文观宜合此章。
孟子曰:“王子宫室、车马、衣服多与人同,而王子若彼者,其居使之然也。况居天下之广居者乎?(言王子宫室、乘服皆人之所用之耳,然而王子若彼高凉者,居势位故也,况居广居!谓行仁义,仁义在身,不言而喻也。)鲁君之宋,呼於垤泽之门。守者曰:‘此非吾君也,何其声之似我君也?’此无他,居相似也。”(垤泽,宋城门名也。人君之声相似者,以其俱居尊势,故音气同也。以城门不自肯夜开,故君自发声耳。章指言舆服器用,人用不殊,尊贵居之,志气以舒。是以居仁由义,盎然内优,胸中正者,眸子不瞀也。)
[疏]正义曰:此章宜与上章合而为一,不当分而为二也。孟子言王子所居宫室与车马之乘、衣服之饰,是皆与人同所用之也,然而王子若彼仪体声气高凉者,必其居势位,使之如是与人不同耳。言王所居势位能如此,而况居天下之广居,以仁为居者乎?且以鲁国之君往宋,乃呼於垤泽之门,守者曰此非吾君之身也,似我君也。言大亦无他事异焉,亦以皆居尊势,故其声之如是相似也。垤泽,宋城门之名。守者,监门之官也。是言能以大人之所居者处己,而与大人相似者也。
孟子曰:“食而弗爱,豕交之也。爱而不敬,兽畜之也。恭敬者,币之未将者也。恭敬而无实,君子不可虚拘。”(人之交接,但食之而不爱,若养豕也。爱而不敬,若人畜禽兽,但爱而不能敬也。且恭敬者如有币帛,当以行礼,而未以命将行之也。恭敬贵实,如其无实,何可虚拘致君子之心也。)
[疏]正义曰:此章指言取人之道,必以恭敬,恭敬贵实,虚则不应。实者谓敬爱者也。孟子言人之交接,但饮食为备,而欢意弗加者,非以爱相接者也,是为豕交之也。犬马者,人所爱而畜养者也,如爱诚虽至,而敬心弗加者,是谓爱而弗敬,以为兽畜之也。然而恭敬者,是币帛之礼未行之也。盖以恭敬为先,而币帛从之也,如恭敬而无币帛之实以将之,是又君子不可以虚拘矣。以其礼不可以徒虚而行,何必以恭敬修於内而为之本,币帛以将之而为之末,则君子交接之道毕矣。
孟子曰:“形、色,天性也。惟圣人然後可以践形。”(形谓君子体貌尊严也,《尚书·洪范》“一曰貌”。色谓妇人妖丽之容,《诗》云“颜如舜华”。此皆天假施於人也。践,履居之也。《易》曰:“黄中通理。”圣人内外文明,然后能以正道履居此美形,不言居色主名,尊阳抑阴之义也。)
[疏]正义曰:此章指言体德正容,大人所履,有表无里,谓之柚梓,是以圣人乃堪践形也。孟子言人之形与色,皆天所赋,性所有也。惟独圣人能尽其天性,然後可以践形而履之,不为形之所累矣。盖形有道之象,色为道之容,人之生也,性出於天命,道又出於率性,是以形之与色皆为天性也。惟圣人能因形以求其性,体性以践其形,故体性以践目之形,而得於性之明;践耳之形,而得於性之聪;以至践肝之形以为仁,践肺之形以为义,践心之形以通於神明。凡於百骸、九窍、五脏之形,各有所践也,故能以七尺之躯,方寸之微,六通四辟,其运无乎不在,兹其所以为圣人与!然而形与色皆天性,何独践形而不践色,何耶?盖形则一定而不易者也,色则有喜怒哀乐之变,以其无常者也,不可以践之矣。亦以圣人吉凶与人同,何践之以为异哉!是又孟子之深意然也。○注“形谓君子”至“抑阴之义也”。○正义曰:云“《洪范》一曰貌”者,盖以五事之一者也。孔安国云:“貌,容仪也,谓妇人妖丽之容。”“《诗》云:颜如舜华”者,此盖《有女同车》之篇文也,注云:“舜,木槿也。”“《易》曰:君子黄中通理”者,盖《坤》之卦文也,谓君子黄中通理,正位居体,美在其中,而畅於四支,发於事业,美之至也。是亦以正道履居此美形,不言居而言践,尊阳而抑阴也。
齐宣王欲短丧。公孙丑曰:“为期之丧,犹愈於已乎。”(齐宣王以三年之丧为太长久,欲减而短之,因公孙丑使自以其意问孟子:既不能三年丧,以期年差愈於止而不行丧者也。)孟子曰:“是犹或纟其兄之臂,子谓之姑徐徐云尔,亦教之孝悌而已矣。”(纟,戾也。孟子言有人戾其兄之臂,为不顺也,而子谓之曰:且徐徐云尔。是岂以徐徐之为差者乎?不若教之以孝悌,勿复戾其兄之臂也。令欲行其期丧,亦犹曰徐徐之类也。)王子有其母死者,其傅为之请数月之丧。公孙丑曰:“若此者,何如也?”(丑曰:王之庶夫人死,迫於夫人,不得行其丧亲之数,其傅为请之於君,欲使得行数月丧,如之何?)曰:“是欲终之而不可得也,虽加一日愈於已。谓夫莫之禁而弗为者也。”(孟子曰:如是王子欲终服其子礼而不能者也,加益一日则愈於止,况数月乎?所谓不当者,谓无禁自欲短之,故讥之也。)
[疏]“齐宣”至“者也”。○正义曰:此章指言礼断三年,孝者欲益,富贵怠厌,思减其日,君子正言,不可阿情。丑欲期之,故譬以纟兄徐徐也。“齐宣王欲短丧。公孙丑曰:为期之丧,犹愈於己乎”,齐宣王欲短三年之丧,公孙丑劝之,以为期年之丧,犹胜於止而不为者矣。期年,十二月也。“孟子曰”至“而已矣者,孟子言如此,是若或有纟戾其兄之臂者,子以为之姑且徐徐然纟其兄之臂云尔。但当教之以孝悌,不复戾兄之臂也。今子欲劝齐王短其三年之丧,而且谓为期年之丧,亦若徐徐然之谓也。“王子有其母死者,其傅为之请数月之丧。公孙丑曰:若此何如也”,公孙丑又复问孟子,曰王子有母死之者,其傅相者为之请行数月之丧,如此者,是如之何也?以其王子庶生之母死,迫於嫡母,而不敢终丧者也。“曰是欲终之而不可得也”至“弗为者也”,孟子答之。曰是王子欲终之丧,有所御而不可得而为者也,虽加益一日,亦足胜於止而不为者矣。今齐宣王欲短三年之丧,以其礼所当终之,而且谓期年之丧犹愈於已以劝之,是谓夫莫之禁止而自弗为者也。此孟子所以不取之也。《论语》“宰我问三年之丧,期已久矣”,孔子所以责之曰:“予之不仁也,汝安之则为之乎。”是亦孟子於此不取公孙丑之意也。
孟子曰:“君子之所以教者五。(教民之道有五品。)有如时雨化之者,(教之渐渍而浃洽也。)有成德者,有达财者,有答问者,有私淑艾者。(私,独。淑,善。艾,治也。君子独善其身,人法其仁,此亦与教法之道无差也。)此五者,君子之所以教也。”(申言之,孟子贵重此教之道也。)
[疏]“孟子”至“教也”。○正义曰:此章指言教人之术,莫善五者,养育英才,君子所珍,圣所不倦,其惟诲人者也。“孟子曰:君子之所以教者五”至“所以教也”者,孟子言君子所以教人之道有五品也,有如时雨之教者,以其教人渐渍,恰如时雨之泽也,是其润之以德,渐之以仁,善有萌芽,则诱之使敷秀;性有其材,则养之使长茂:凡此因其大以成大,小以成小,是为有若时雨而教者也。有成德者,以其因固有之德,但教而成之也,是其能仁不能反者,则教之以克己复礼;能勇不能怯者,则教之以临事而惧:是为有成德者也。有达财者,以其有财之具而不能用者,则教而达之也,“子贡问曰:赐也何如?子曰:女,器也。曰:何器也?曰:瑚琏也”,子谓子夏曰“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是为有达财之教者也。有答问者,以其在於答问之间也,不愤不启,不悱不发,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是为有答问之教也。有私淑艾者,以其独善其身,使彼法之也,“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子不语怪力乱神”,凡此之类,是有私淑艾之教也。故重言之曰此五者之教,乃君子之所以教者也。《论语》云“有教无类”,同。
公孙丑曰:“道则高矣美矣,宜若登天然,似不可及也。何不使彼为可几及而日孳孳也。”(丑以为圣人之道大高远,将若登天,人不能及也,何不少近人情,令彼凡人可庶几,使日孳孳自勉也。)孟子曰:“大匠不为拙工改废绳墨,羿不为拙射变其彀率。君子引而不发,跃如也。中道而立,能者从之。”(大匠不为新学拙工故为之改凿废绳墨必正也,羿不为新学拙射者变其彀率之法也。彀弩张向,表率之正体,望之极思,用巧之时,不可变也。君子谓於射则引弓彀弩而不发,以待彀偶也。於道则中,道德之中,不以学者不能故卑下其道,将以须於能者往取之也。)
[疏]“公孙丑”至“从之”。○正义曰:此章指言曲高和寡,道大难追,然而履正者不枉,执德者不回,故曰人能弘道。丑欲下之,非也。“公孙丑曰”至“孳孳也”者,公孙丑问孟子,谓圣人之道则至高至美矣,学者慕之,宜如登天之难,似其不可得而及也,何不使彼之道几近,令人可庶几能及,而使之日孳孳自勉而至也。“孟子曰:大匠不为拙工改变绳墨”至“能者从之”,孟子答之,曰大匠之师不为新学拙工改去其绳墨之正,羿之善射不为新学拙射更变其彀率之法。彀率张弓向的,正体极思,用巧之时也。君子循循善诱而引人於道,不以开发者又且跃如,使进而无退也。是其不高不卑,但於中道而立教,使贤愚智者皆能从而学之也。此孟子所以讥於公孙丑也。
孟子曰:“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未闻以道殉乎人者也。”(殉,从也。天下有道,得行王政,道从身施功实也。天下无道,道不得行,以身从道,守道而隐。不闻以正道从俗人也。)
[疏]正义曰:此章指言穷达卷舒,屈伸异变,变流从顾,守者所慎,故曰金石独止,不徇人也者也。孟子言天下有治道之时,则当以道从身,以施其功实也。以其身显而道彰也。天下无治道之时,则当以身从道,而卷藏守伏也。以其道藏则身伏也。未闻於此无道之时,以道从人,而饕富贵也。《论语》云:“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同意。
公都子曰:“滕更之在门也,若在所礼。而不答,何也?”(滕更,滕君之弟,来学於孟子也。言国君之弟而乐在门人中,宜答见礼,而夫子不答,何也?)孟子曰:“挟贵而问,挟贤而问,挟长而问,挟有勋劳而问,挟故而问,皆所不答也。滕更有二焉。”(挟,接也。接己之贵势,接己之有贤才,接己长老,接己尝有功劳之恩,接己与师有故旧之好,凡恃此五者而以学问,望师之待以异意而教之,皆所不当答。滕更有二焉,接贵接贤,故不答矣。)
[疏]“公都”至“二焉”。正义曰:此章指言学尚虚己,师诲贵平,是以滕更恃二,孟子弗应。“公都子曰”至“何也”,公都子问孟子,谓滕君之弟滕更者,乐在门人中,宜若在所礼敬之,然而有所问而夫子不答,是如之何也。“孟子曰挟贵而问”至“滕更有二焉”,孟子答之,曰有挟己之贵势而问者,有挟己之贤才而问者,有挟己之长老而问者,有挟己有功劳之恩而问者,有挟己与师友故旧之好而问者,凡恃此五者而问,我皆所不答也。今滕更有二於此五者之中,以恃己之贵势与恃贤才,我所以不答之也。挟,接也。此孟子於滕更所以不答者,是亦不屑教之道也。奈何公都子不知以此,故有复而问焉。
孟子曰:“於不可已而已者,无所不已。於所厚者薄,无所不薄也。其进锐者,其退速。”(已,弃也。於义所不当弃而弃之,则不可,所以不可而弃之,使无罪者咸恐惧也。於义当厚而反薄之,何不薄也。不忧见薄者,亦皆自安矣。不审察人而过进,不肖越其伦,悔而退之必速矣。当翔而後集,慎如之何。)
[疏]“孟子曰”至“退速”。○正义曰:此章指言赏僭及淫,刑滥伤善,不僭不滥,诗人所纪。是以季文三思,而後之有。孟子言人君於不可弃去之者而反弃去之,是其馀之类无所不弃也。不可弃者,以其无罪之人也。所以弃之者,以其有罪者也,故弃之使人有所惧也。如尧去四凶之罪,是可以弃而弃之者也。其於赏,当所厚者反而薄之,是其馀之类亦无所不薄也。所以厚赏之者,以其有功,故厚赏之使人有所励也。如舜举八元、八凯,是所厚而厚之也。其於无所不弃、无所不薄之君,得锐进而为仕,则其被退黜亦必急速矣。无他,以其君不能鉴其贤否,不能信任,所以如是矣。故《诗》之《商颂》,所以於《殷武》之篇有云“不僭不滥”,《论语》“翔而後集”、“季文子三思而後行也”。
孟子曰:“君子之於物也,爱之而弗仁。(物,谓凡物可以养人者也,当爱育之,而不加之仁,若牺牲不得不杀也。)於民也,仁之而弗亲。(临民以非己族类,故不得与亲同也。)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先亲其亲戚,然後仁民,仁民然後爱物,用恩之次者也。)
[疏]正义曰:此章指言君子布德,各有所施,事得其宜,故谓之义者也。孟子言君子於凡物也,但当爱育之,而弗当以仁加之也,若牺牲不得不杀也。於民也,当仁爱之,而弗当亲之也,以爱有差等也。是则先亲其亲而後仁爱其民,先仁爱其民然後爱育其物耳,是又见君子用恩有其伦序也,故杨子所以事得其宜之谓义也。
孟子曰:“知者无不知也,当务之为急。仁者不爱也,急亲贤之为务。(知者,知所务善也。仁者,务爱其贤也。)尧、舜之知而不遍物,急先务也。尧、舜之仁不遍爱人,急亲贤也。(物,事也。尧、舜不遍知百工之事,不遍爱众人。先爱贤使治民,不一一自往亲加恩惠也。)不能三年之丧,而缌、小功之察;放饭流ヱ,而问无齿决:是之谓不知务。”(尚不能行三年之丧,而复察缌麻、小功之礼。放饭,大饭也。流ヱ,长ヱ也。齿决,断肉置其馀也。於尊者前赐食,大饭长ヱ,不敬之大者,齿决,小过耳。言世之先务,舍大讥小,有若大饭长ヱ而问无齿决类也。)
[疏]“孟子”至“不知务”。○正义曰:此章指言振裘持领,正罗维纲,君子百行,先务其崇,是以尧、舜亲贤,大化以隆道为要者也。“孟子曰:—者无不知也,当务之为急”至“是之谓不知务”者,孟子言为之智者,以其多知,故无所有而不知者也,然而但当知要务为急耳;为之仁者,以其泛爱,故无所有而不爱者也,然而但当急亲其贤为之要务。是以尧、舜二帝之智不能遍知百工之事,但急於知贤之为先务也;为仁不能遍爱於众人,但能急亲任其贤能,使之以治民也。今夫不能三年之丧,为不孝之大者也;而察缌、小功之礼,是孝之小者也。放饭流ヱ,不敬之大者也;问无齿决,责其不敬之小者也。如不能以知贤为先务,而务遍知百工之事为之先,不能以亲贤为急务,而务遍爱众人之为急,是若执亲之丧不能去不孝之大者,而乃反察孝之小者;食於尊者之前,不能去不敬之大者,而乃反责问不敬之小者也。如此,又安知先、後之务为缓急乎?盖缌麻,三月之服者;小功,五月之服者也。《荀子》云:“若挈裘领,屈三指而顿之,顺者不可胜数。”史云:“纲举而纲疏。提其纲则众目张。”与此同意。
●卷十四上·尽心章句下(凡三十八章)
[疏]正义曰:此卷即赵注分上卷为之者也,此卷凡三十八章。一章言发政施仁,一国被恩,好战轻民,灾及所亲。二章言《春秋》拨乱,时多战争。三章言文之过实,圣人不改,录其意也。四章言民思明君,若旱望雨,以仁伐暴,谁不欣喜。五章言规矩之法,喻若典礼。六章言厄穷不悯,贵而思降。七章言恕以行仁,远祸之端,暴以残民,招咎之患。八章言修理关梁,讥而不征。九章言率人之道,躬行为首。十章言务利蹈奸,务德蹈仁。十一章言廉贪相殊,名亦卓异。十二章言亲贤正礼,明其五教。十三章言王者当天,然後处之。十四章言得民为君,得君为臣,重民敬祀,治之所先。十五章言伯夷、柳下惠变贪厉薄。十六章言仁恩及人,人能弘道。十七章言孔子周流,不遇则去。十八章言君子固穷,穷不变道。上下无交,无贤援也。十九章言正己信心,不患众口。二十章言以明照暗,暗者以开,以暗责明,暗者愈迷。二十一章言圣人之道,学而时习,仁义在身,当常被服,舍而不修,犹茅是塞。二十二章言前圣後圣,所向者同,三王一体,何得相逾。二十三章言可为则从,不可则止,非时逆指,犹若冯妇暴虎,无己必有害也。二十四章言尊德乐道,治性勤礼。二十五章言神圣以下,优劣异羞,乐正好善,犹下二科。二十六章言驱邪反正,正斯可矣;来者不追,追其前罪,君子甚之,以为过。二十七章言养民轻敛,君子道也。二十八章言宝此三者,以为国珍。二十九章言小知自私,藏怨之府,《大雅》先人,福之所聚。三十章言教诲之道,受之如海,百川移流,不得有拒。三十一章言善恕仁义,充其大美,无受尔汝,何施不可。三十二章言道之善以心为原。三十三章言君子之行,动合中礼,汤武之隆,不是过。三十四章言富贵而骄,自遗咎也;茅茨采椽,圣尧表也;以贱说贵,惧有荡心。三十五章言清净寡欲,行之高者;畜聚积实,秽行之下;廉者招福,浊者速祸。三十六章言曾参至孝,思亲异心,羊枣之感,终身不尝。三十七章言士行有科,人有等级,中道为上,狂狷不合,似是而非,色厉而内荏,乡愿之恶,圣人所甚戒。三十八章言三皇已来,人伦攸叙,圣人不出,名世承间,虽有斯限,盖有遇不遇焉。是以仲尼止於获麟,孟子终於无有乎尔。凡此三十八章,合前四十五章,是尽心篇有八十三章矣。
孟子曰:“不仁哉!梁惠王也。仁者以其所爱,及其所不爱。不仁者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梁,魏都也。以,用也。仁者用恩於所爱之臣民,王政不偏普施德教,所不亲爱者并蒙其恩泽也。用不仁之政加於所不亲爱,则有灾伤,所亲爱之臣民亦并被其害。惠王好战杀人,故孟子曰不仁哉。)公孙丑问曰:“何谓也?”(丑问及所爱之状何谓也。)“梁惠王以土地之故,糜烂其民而战之,大败。将复之,恐不能胜,故驱其所爱子弟以殉之,是之谓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也。”(孟子言惠王贪利邻国之土地而战,其民死亡於野,骨肉糜烂而不收兵,大败而欲复战,恐士卒少不能用胜,故复驱其所爱近臣及子弟而以殉之。殉,从也。所爱从其所不爱而往趋死亡,故曰及其所爱也。东败於齐,长子死焉。)
[疏]“孟子曰”至“爱也”。○正义曰:此章指言发政施仁,一国被恩;好战轻民,灾及所亲。著此魏王,以戒人君者也。“孟子曰:不仁哉梁惠王也”至“及其所爱也”,孟子言世称不仁之人是梁惠王也,仁者之君以其用恩於所爱亲幸者,以加及於所不亲幸者,是自近及远之谓也。不仁之君以其用不仁之政加於所不亲爱幸者,则有灾伤及其所亲爱幸者也。公孙丑问曰:“何谓也”,公孙丑未晓其旨,乃问孟子曰:“及所爱之状,是何所谓也?”“梁惠王以土地之故”至“及其所爱也”,孟子解其旨,以晓公孙丑之问也。言梁惠王贪利邻国之土地而战斗,其民战死於野,糜烂其骨肉,及兵大败,将欲复战之,恐惧其不能战胜,以其士卒之少,故驱率其所爱幸之亲臣及亲爱之子弟以从之,而往趋於战死,是谓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者也。此所以见梁惠王不仁之甚也。《左传》云:“未阵而薄之曰败某师,大崩曰败绩。”今梁王之败,独谓之大败者,以其败某师与败绩不足言,故称为大败。抑又言梁王不以义战,以见梁王不仁之甚也。○注“梁,魏都”至“东败於齐,长子死焉”。正义曰:此盖首篇说矣。
孟子曰:“《春秋》无义战,彼善於此,则有之矣。征者,上伐下也,敌国不相征也。”(《春秋》所载战伐之事,无应王义者也。彼此相觉有善恶耳,孔子举毫毛之善,贬纤芥之恶,故皆录之於《春秋》也。上伐下谓之征,诸侯敌国不相征。五霸之世,诸侯相征,於三王之法,皆不得其正者也。)
[疏]正义曰:此章指言春秋拨乱,时多争战,事实违礼,以文反正。诛讨征伐,不自王命,故曰无义战者也。“孟子曰”至“敌国不相征也”,孟子言春秋之世,凡兵之所起,皆小役大,弱役强。或因怒兴师,或弃礼贪利,未尝有禁暴救乱之义也,是以春秋无义战。然而春秋虽谓无义战,其彼国之战有善於此国,未尝无也。是以彼善於此,则有之矣。夫征者以上伐下,无有敌於我师,所以正彼之罪也。如抗敌之国,则相为强弱以结祸乱,非上之所以伐下、罔有敌于我师者也,其势皆足以相抗,皆出於交恶者也,故曰敌国不相征也。○注“孔子举毫毛”至“春秋也”。○正义曰:此盖言春秋无义战之谓也,如有之,则孔子必书,故有是之言也。
孟子曰:“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吾於《武成》,取二三策而已矣。仁人无敌於天下,以至仁伐至不仁,而何其血之流杵也?”(《书》,《尚书》。经有所美,言争或过,若《康诰》曰“冒闻于上帝”,《甫刑》曰“帝清问下民”,《梓材》曰“欲至于万年”,又曰“子子孙孙,永保民”。人不能闻天,天不能问於民,万年永保,皆不可得为书,岂可案文而皆信之哉。《武成》,逸《书》之篇名,言武王诛纣,战斗杀人,血流舂杵。孟子言武王以至仁伐至不仁,殷人箪食壶浆而迎其师,何乃至於血流漂杵乎?故吾取《武成》两三简策可用者耳,其过辞则不取之也。)
[疏]正义曰:此章指言文之有美过实,圣人不改,录其意也,非独《书》云,《诗》亦有言“崧高极天,则百斯男”,是故取於《武成》二三策而已。孟子言《尚书》之文不可尽信之也,如尽信其书之文,则不若无《书》而已。以其辞之有过,所以疑惑於人也。故孟子言我於《书》之《武成》篇特取二三策而为不尽信之而已,盖《尚书》之过辞多矣,所以不暇具言之,故於《武成》但取二三策而言耳。曰:仁人用兵,故前徒倒戈,无有敌於我师也,是以至仁之人而诛伐其至不仁之人,而何其武王诛纣,战斗杀人乃至於血流舂杵也?此孟子於《武成》,所以执此而言《书》之不可尽信矣。○注“《书》,《尚书》”至“不取也”。○正义曰:《康诰》曰“冒闻于上帝”者,盖成王伐管叔、蔡叔,以殷馀民封康叔,作此《康诰》也,云“我西土,惟时怙冒闻于上帝,帝休”,孔安国云:“我西土岐周,惟是怙恃文王之道,故其政教冒被四表,上闻于天也。”云“《甫刑》曰:皇帝清问於下民”者,盖吕侯见命为天子司寇,後为甫侯,故或称《甫刑》,此篇盖以穆王命作夏禹赎刑之法,以布告天下也。“皇帝清问下民”者,孔安国云:“尧帝详问民患也。”云“《梓材》曰欲至于万年”,又曰“子子孙孙,永保民“者,盖康叔为政之道,亦如梓人治材,故曰《梓材》。言欲至于万年,惟王子子孙孙永保民。孔注云:“我周家惟欲使至於万年,承奉王室,又欲令子孙累世长居国以安民也。”馀已前说。
孟子曰:“有人曰:‘我善为陈,我善为战。’大罪也。国君好仁,天下无敌焉。南面而征,北夷怨;东面而征,西夷怨。曰:‘奚为後我?’(此人欲劝诸侯以攻战也,故谓之有罪。好仁无敌,四夷怨望迟,愿见征,何为後我。已说於上篇矣。)武王之伐殷也,革车三百两,虎贲三千人。王曰:‘无畏,宁尔也,非敌百姓也。’若崩厥角,稽首。征之为言正也,各欲正己也,焉用战?”(革车,兵车也。虎贲,武士为小臣者也。《书》云:“虎贲赘衣,趣马小尹。”三百两,三百乘也。武王令殷人曰:无惊畏,我来安止尔也。百姓归周,若崩厥角,额角犀厥地。稽首拜命,亦以首至地也。欲令武王来征己之国,安用善战陈者!)
[疏]“孟子曰”至“焉用战”。○正义曰:此章指言民思明君,若旱望雨,以仁伐暴,谁不欣喜。是以殷民厥角,周师歌舞,焉用善战,故云罪也。“孟子曰:有人曰我善为陈,我善为战”至“焉用战”者,孟子言有人谓我善为行陈,我善为战斗,以其是欲劝诸侯以攻战者也,是为大罪之人也。且国君好行仁政以及民人,凡有所征,天下无敢有敌者也,故南面而征则北夷怨,东面而征则西夷怨,曰“奚为後我”。说已在上篇矣。武王之诛伐商纣,有兵车三百乘,虎贲之勇士有三千人。武王令告於商之人,曰:无惊畏,我来安止尔也。故不敢抗敌之,百姓皆崩摧其角,若无所容头,乃稽首拜命。故征之所以言正彼之罪也。百姓各欲武王来征己之国焉,用为善战者乎?此孟子所以有是而戒时君好仁以为无敌之道而已,是又戒时之臣无以战事言於时君耳。○注“革车”至“战陈者”。○正义曰:革车者,以皮为饰者也。《牧誓》言武王戎车三百两,虎贲三千人。孔安国云:“兵车,百夫长所载车,称两,一车步卒七十二人,凡二万一千人,举全数。虎贲,勇士称也,若虎贲兽,言其猛也,皆百夫长也。”又案《太誓》篇云:“百姓懔懔,若崩厥角。”孔安国言民畏纣之虐,危惧不啻;若崩厥角,角无所容头者也。
孟子曰:“梓匠轮舆,能与人规矩,不能使人巧。”(梓匠轮舆之功,能以规矩与人。人之巧在心,拙者虽得规矩,亦不能成器也。盖喻人不志仁,虽诵典宪,不能以善。)
[疏]正义曰:此章指言规矩之法,喻若典礼,人不志仁,虽诵典宪,不能以善。善人修道,公输守绳,政成器美,惟度是应,得其理也。孟子言梓匠轮舆之工,能与人规矩法度,而不能使人之巧。以其人之巧在心,如心拙,虽得规矩法度,亦不能成美器也。喻当时之君,如心不在仁,虽诵宪籍,亦不能成美政也。“梓匠轮舆”,已说於上篇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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