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孟辨》(2/2)-宋-余允文
(本文为《尊孟辨》第 2/2 部分)
余氏辨曰父子主乎亲君臣主乎义不可以一概论先儒谓宗子有君道试摭其说古者诸侯之子弟异姓之卿大夫立嫡子为大宗族人宗之有人焉宗其继别子之所自出则立为大宗百世不迁也不幸大宗者恣为骄侈荒耽酒色横逆残暴子弟不能堪諌诤之不听益又甚焉夫欲说其族者将使之率子弟事之助其为恶欤将使之躬行孝弟收合其亲属欤至于众族之归已而易其大宗于义茍可为亦不得辞此伊尹之相汤吕望之相武而其用心正有类此自平王迁东周徳不竞为天子者虽无骄侈残暴之事然不能振皇纲但拥虚位而已孔子歴聘七十二君未尝一言说其君率诸侯而尊周以力假仁为覇者事孔子不肯为也而所以作春秋者为天下之无主也不然何以降黍离于国风乎其所以降雅为风者亦其自取也孔子岂有心哉孔子曰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乎疑词其不为东周也眀矣公山弗扰召孔子孔子欲徃遂言如有用我不为东周则说之以西周之王道也必矣又尝有其或继周者之语孔子岂能必其周之祚不移乎逮战国时周室衰微抑又甚矣孟子则学孔子者也讵肯效管仲假仁而图覇哉又况当时之君争地争城侵夺簒弑不复知有君父矣其视仁义为何等事耶天下之民死于战鬬死于赋敛死于徭役不知其几孟子说梁恵齐宣梁襄滕文使之为汤武行仁义其心在于救民尔未尝说之以富国强兵用征伐而取天下也乃谓孟子叛仲尼之道有无周之心妄矣又谓孟子为卖仁义而有贼心不犹愈于不知仁义而非之乎墨氏兼爱不知有父乃欲从汉儒曰孔墨误后之学者必此之言夫【朱子曰此与李氏常语所以谤孟子者大指略同前之辨详矣辨云父子主亲君臣主义不可一槩论甚当但喻宗子事云恣为骄侈以下数句不类周衰事体当微改之乃为尽善郑引孔子言吾其为东周乎为字当作去声读先儒有作平声读者隐之之说是也但谓欲说弗扰以王道则非孔子之心也降黍离作春秋不知果有继周之意否此一节更望见教也郑以孔孟并称为不伦而欲以墨配孔则益非其伦也大抵未知孟子所传者何事故其论诡僻颠倒如此也】
折衷曰吉人唯知为善而已未尝望其报也为善而望其报是今世委巷溺浮图者之处心也孟子劝滕文公曰茍为善后世子孙必有王者矣是心何心哉武王伐纣而利之非太王王季文王之本心也孔子谓泰伯三以天下让亦曰周之有天下泰伯不袭封也其逊国也祗其所以为天下也欤夫泰伯虽知季歴之贤可以继绪保邦而吾不若也如使泰伯包藏祸商之心也夫何至徳之足云
余氏辨曰善者福之滛者祸之天之道也吉人为善固不望报而天必报之以福可以天道难信而不足信欤孟子劝滕文公为善谓后世子孙必有王者非但告之以周家之事是亦以天道告之也使周不积徳行仁则子孙未必蕃衍虽欲伐纣而利之不可得矣况能卜世三十卜年八百于公治狱多阴徳犹能逆知其子孙必有兴者当战国之际人伦弃而天理灭不知为善之利今以孟子之言为非则将何以劝其君耶乃谓周之有天下由泰伯之不袭封也使人人逊国如泰伯无季歴之贤以继之则覆宗絶祀矣季札之事可不监诸【朱子曰孟子言若夫成功则天也君如彼何哉强为善而已矣初无望报之心也茍为善后世子孙必有王者矣乃为太王避狄而言易大传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书曰作善降之百祥亦岂望报乎】
折衷曰孟子谓沈同曰子哙不得与人燕子之不得受燕于子哙有士于此而子悦之不告于王而私与之吾子之禄爵夫士也亦无王命而私受之于子则可乎大夫爵禄制于诸侯是诚古之道也孟轲既敎齐梁滕之君使自为汤武则是诸侯未尝受命于天子也沈同不敢以爵禄私人齐制之也子哙不敢以燕私人将复谁制之哉何孟轲独能约燕于王制而不能约齐梁滕于古道也
余氏辨曰孟子告沈同曰子哙不得与人燕子之不得受燕于子哙有士于此而子悦之不告于王而私与之吾子之禄爵夫士也亦无王命而私受之于子则可乎者是约燕于王制也其意曷尝不存周哉劝齐梁滕之为汤武者正欲其行仁义而知有王制云尔岂可谓夏商在上而汤武不得行仁义欤汤武行仁义无一言及之唯罪汤武之征伐掩善扬恶岂得为公论亦可谓处变事而不知其权者也劝其君行仁义以为不道者余知之矣彼非以仁义为不美也但急于近功谓仁义为迂阔不切时务不若进富国强兵之术也若其诚然商鞅之徒为之孟子不为也【朱子曰诸侯受国于天子故子哙之让为无王天子受命于天故文王受命作周不受于纣而无罪辨谓郑氏以仁义为迂阔则未然苐恐若商鞅之谈帝道尔】
折衷曰今之诸侯取于民虽不义不可谓御人于国门之外取非其有贼义也取充其类尽义也是轻重之等也是孟轲原情以处罪也至未能什一去关市之征复与攘鸡同科何任情出入而前后自戾也如此
余氏辨曰孟子谓今之诸侯赋敛于民不由其道而与御人而夺之货何异取非其有为盗取充其类为义之尽犹未为盗是轻重之等是诚孟子能原情以处罪也至于戴盈之问未能什一去关市之征请轻之以待来年孟子设攘鸡之喻以答之而曰如知其不义斯速已矣何待来年者意谓戴盈之徒知其非而不能速改矣以此讥之岂得谓任情出入前后自戾欤郑氏专以偏见曲说而非诋孟子学无师承其蔽也如此卒为名敎之罪人也惜哉【朱子曰辨得之矣】
折衷曰析直薪者不费斧讼直理者不费词鲁论二十篇如圣君咨俞如严父敎戒荘而亲简而当焉孟子以游辞曲说簧鼓天下其答陈代告子万章公孙丑之问皆困而遁遁而支离想当时酬酢之际必沮气赧颜无所不至所谓浩然者安在哉近世欧阳永叔王介甫蘓子瞻之徒僻好其书呜呼斯文衰矣
余氏辨曰析直薪者不费斧讼直理者不费辞为是说者正俗所谓不哭之孩孰不能抱是知常而不知变者也战国之时处士横议异端并起闻孟子谈仁义其不骇且疑者几希陈代告子万章公孙丑之徒见识不及孔门弟子远甚酬答之际安得不谆复告之理茍眀矣何患乎辞之费乃谓欧阳永叔王介甫蘓子瞻僻好孟子之书为斯文之衰识见之优劣可知矣【朱子曰疑欧阳氏王氏蘓氏未得为真知孟子者亦堕其所见之浅深志焉而乐道之尔余隐之之辨已得之矣】
折衷曰悟云迷失也安云病人也治云乱世也喜之之辞也无忧无惧喜孰云乎哉孟子曰覇者之民驩虞如也王者之民皥皥如也愚曰王者之民驩虞如也帝者之民皥皥如也齐晋驱民于锋镝汤武拯民于涂炭唐虞措俗于恬愉是故商周之书若有矜喜色虞书二典如平居对语庆贺之容不形焉
余氏辨曰孟子劝齐梁滕之君为汤武乃痛诋之谓孟子卖仁义纳君于不道而欲易孟子之言曰王者之民驩虞如也帝者之民皥皥如也又云齐晋驱民于锋镝汤武拯民于涂炭抑何前后之言自相戾欤己不能事父兄而责人以孝悌之道有未至亦其蔽也寐而狂言祗足以骇童稚及长者闻之付一笑尔【朱子曰此辨甚善但已不能事父兄以下文意隐晦似未条畅愚谓学者当先识圣人相传大体同处然后究其所至之浅深则不出乎大防而义理精矣帝王无二道而民之蒙化不能无浅深使孟子言之固当有辨但郑谓王者之民驩虞如也则是未识王者气象彼语尧舜亦徒好高尔非真知尧舜者也】
折衷曰孙子十三篇不惟武人之根本文士亦当尽心焉其词约而缛易而深畅而可用论语易大传之流孟荀扬著书皆不及也以正合以竒胜非善也正变为竒竒变为正非善之善也即竒为正即正为竒善之善也
余氏辨曰昔吾夫子对卫灵公以军旅之事未之学答孔文子以甲兵之事未之闻及观夹谷之会则以兵加莱人而齐侯惧费人之乱则命将士以伐之而费人北尝曰我战则克而冉有亦曰圣人文武并用孔子岂有真未学未闻哉特以军旅甲兵之事非所以为训也乃谓孙子十三篇不惟武人根本文士所当尽心其词可用论语易大传之流孟荀扬著书皆不及是启人君穷兵黩武之心庸非过欤叛吾夫子已甚矣何立言之不审也【朱子曰此叚本不必辨但斯人薄三王罪孟子而尊尧舜似矣乃取孙武之书厕之易论语之列何其驳之甚欤愚前所谓郑氏未能真知尧舜而好为太髙之论以骇世若商鞅之谈帝道于是信矣】
折衷曰京师坐鬻者愚逺方之人直百必索千酬之当其直则售意其知价也知价不可复愚酬之过其直则不售意其不知价也不知价则唯吾之愚必极其所索而后售孟轲抱纵横之具饰以仁义行鬻于齐齐王酬之以客卿且曰我欲中国而授孟子室养弟子以万锺轲意齐王不知价者遂愚齐王求极所索而后售齐王徐而思轲之言曰王如用予则齐王犹反掌开辟以来无是理是必索髙价者悔而不酬轲亦觉齐王之稍觉也卷而不售抱之他适徐而自思曰齐王之酬我其直矣矫然不售行将安鬻迟迟吾行三宿出昼冀齐王呼已而还直是又市井贩妇行鬻鱼盐果菜之态京师坐鬻犹有体小儿方啼而怒进以饭推而不就俟其怒歇而饥也睨然望人进之也轲之去齐留齐儿态也夫
余氏辨曰子贡曰有美玉于斯韫椟而藏诸求善价而沽诸子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价者也吾夫子大圣人也犹待价而沽况孟子乎孟子抱仁义之道较其美非止荆玉之比也急于求售而献非其人未免刖足尔孰若珍其货而后市乎孟子三宿出齐乃孔子去鲁之意万一齐王省悟听纳其说举安天下之民而其价岂止十五城之重哉乃谓孟子索直于齐如市贩妇儿之态不若京师坐鬻者犹有体其言过矣【朱子曰诋孟子未有若此言之丑者虽欲自絶而于日月何伤乎有不必辨已然缺与之辨则亦有说矣孟子之称孔子曰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乆则久可以速则速而孔子之自言曰无可无不可又曰我待价者也今以夫子之事观之则斯言皆非虗语矣孟子学孔子而得其传焉其去齐之果而出昼之迟皆天理之自然而未尝有毫髪私心也非知其所传者何事则何足以语是哉】
折衷曰韩愈欲无释老孟子欲无杨墨甚哉未之思也天不唯庆云瑞雪景风时雨而霜雹降焉地不唯五谷桑麻而荑稗钩吻生焉山林河海不唯龟龙麟鳯而鸱枭豺狼蛟鼍出焉古今岂有无小人之国哉作易者其知道乎
余氏辨曰孟子欲无杨墨韩子欲无释老一则为义之偏其过至于无君一则为仁之偏其过至于无父先王大道由是榛塞孟子辞而辟之然后廓如也释氏生西竺汉明帝始求事之老氏生周末西汉窦后始好尚之自晋梁以及于唐其敎显行韩公力排斥之然后大道得不泯絶有识之士谓洪水之害害于人身邪说之害害于人心身之害为易见尚可避者心之害为难知溺其说者形存而生亡矣自非知识髙明孰知其害而务去乎韩公谓孟子距杨墨而其功不在禹下唐之史臣谓韩公排释老而其功与孟子齐而力倍之讵不信夫且夫唐虞三代之盛时未尝有所谓释老杨墨者茍欲其无亦不为过而谓地不唯五谷桑麻而荑稗钩吻生焉世岂有种五谷桑麻而不去荑稗钩吻者欤若孟子者正务去荑稗钩吻之害而欲五谷桑麻之有成也今乃立异论以攻之是诚何心哉予惧圣道之不眀故不得不与之辨或曰二三君子近世最为知名者后学多宗其议论孟子之书讲之熟矣非之诋之不徒为是纷纷也理有窒碍可得而隐乎子辨则辨矣其如招咎何答之曰予贫且贱固知其不免也然吾夫子之道得孟氏而益尊使其可非可诋则吾夫子之道何能而益尊欤世之学者贵耳贱目厌常好怪徃徃喜其立论之异诚以孟子为不足学羞称王道耻言仁义叛道乱伦沦胥为禽兽之归矣予为此忧不得已而与之辨务眀仁义而已矣是我咎我遑恤乎哉遑恤乎哉【朱子曰知尧舜孔孟所传之正然后知异端之为害也深而息邪距诐之功大矣彼曰景风时雨与戾气旱蝗均出于天五谷桑麻与荑稗钩吻均出于地此固然矣人生其间混然中处尽其爕理之功则有景风时雨而无戾气旱蝗有五谷桑麻而无荑稗钩吻此人所以参天地赞化育而天地所以待人而为三才也孟子之辟异端其志亦若此而已圣人作易以立人极其义以君子为主故为君子谋而不为小人谋观泰否剥复名卦之意可见矣而曰古今岂有无小人之国哉呜呼作易者其知道乎其不知易者甚哉】
尊孟辨卷下
●尊孟续辨原序
余作尊孟辨出以示诸友或曰温公之疑辨焉可也李郑之说不根奚足辨哉余曰子以李郑二子名位勲业之卑欤何为不足辨彼亦文士也今欲明大道示至公茍于贵贱尊卑有所汰择是亦徇时态之所为其心已不公矣道胡为而明又况常语折衷之文盛行于世陈次公且谓刘歆以诗书助王莾荀文若说曹孟徳以王伯乃孟子一体以常语有大功于名教傅说亦谓孟子教诸侯叛天子为非孔子之志尽信书不如无书之说为今之害以常语不作孰为究明如温公之疑曽无称述之者岂可谓此可辨而彼不足辨哉或又曰近世如何深之删孟晁说之诋孟刘原父道原张俞軰皆非议孟子然皆不取信后学兹固不足辨如后汉王充着论衡而有刺孟篇近世苏公轼作论语说而与孟子辨者学者诵习其书以媒进取者总总也可无辨乎余曰诺遂取王之刺者十苏之辨者八并辨之以为尊孟续辨虽然孟子之书如日星丽天有目者皆知尊之岂待余之辨而后尊耶曰尊孟云者余自谓也有见闻与余同者当共尊之矣干道八年夏六月甲寅寓东阳毋自欺斋书
●钦定四库全书
尊孟续辨卷上
(宋)余允文撰
○王充刺孟【后汉王充着论衡有刺孟篇】
孟子见梁恵王王曰叟不逺千里而来将何以利吾国乎孟子曰仁义而已何必曰利夫利有二有货财之利有安吉之利恵王曰何以利吾国何以知不欲安吉之利而孟子径难以货财之利也易曰利见大人利渉大川干元亨利贞尚书曰黎民亦尚有利哉皆安吉之利也行仁义得安吉之利孟子不且语问恵王何谓利吾国恵王言货财之利乃可答若设令恵王之问未知何趣孟子径答以货财之利如恵王实问货财孟子无以验效也如问安吉之利而孟子答以货财之利失对上之指违道理之实也
余氏辨曰战国之君所尚者权谋所利者争地争城而已岂知所谓仁义哉孟子逆知其意告之以仁义之利未见其违理也使恵王知安吉之利以孟子难以货财为非是则何以亦曰仁义而已矣何必曰利自无具眼见理不眀求前哲之言而刺之多见其不知量也
锺使诸大夫国人皆有所矜式子盍为我言之时子因陈子而以告孟子孟子曰夫时子恶知其不可也如使予欲富辞十万而受万是为欲富乎夫孟子辞十万失谦让之理也夫富贵者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居也故君子之于爵禄也有所辞有所不辞岂以己不贪富贵之故而以距当受之赐乎
余氏辨曰孟子之仕欲行道也非为爵禄而仕也如充之言既有得富贵之道当受其赐不计其道之行与否岂孟子之志哉抑不知辞十万如何是失谦逊之理
陈臻问曰前日于齐王馈兼金一百镒而不受于宋馈七十镒而受于薛馈五十镒而受前日之不受是则今日之受非也今日之受是则前日之不受非也夫子必居一于此矣孟子曰皆是也当在宋也予将有逺行行者必以赆辞曰归赆予何为不受当在薛也予有戒心辞曰闻戒故为兵戒归之备乎【案此句文义未明然论衡原本亦同余氏盖因其旧文】予何为不受若于齐则未有处也无处而馈之是货之也焉有君子而可以货取乎夫金馈或受或不受皆有故非受之时己贪当不受之时己不贪也金有受不受之义而室亦宜有受不受之理今不曰己无功若己致仕受室非理而曰己不贪富引前辞十万以况后万前当受十万之多安得辞之彭更问曰后车数十乗从者数百人以传食于诸侯不亦泰乎孟子曰非其道则一箪食而不可受于人如其道则舜受尧之天下不以为泰受尧天下孰与十万舜不辞天下者是其道也今不曰受十万非其道而曰己不贪冨贵失谦让也安可以为戒乎
余氏辨曰孟子于受金不受金之际皆合义充以贪不贪为说谬也妄也
沈同以其私问曰燕可伐与孟子曰可子哙不得与人燕子之不得受燕于子哙有士如此而子悦之不告于王而私与之吾子之爵禄夫士也亦无王命而私受之于子则可乎何以异于是齐人伐燕或问曰劝齐伐燕有诸曰未也沈同曰燕可伐与吾应之曰可彼然而伐之如曰孰可以伐之则应之曰为天吏则可以伐之今有杀人者或问之曰人可杀与则将应之曰可彼如曰孰可以杀之则应之曰为士师则可以杀之今以燕伐燕何为劝之也夫或问孟子劝王伐燕不诚是乎沈同问燕可伐与此挟私意欲自伐之也知其意慊于是宜曰燕虽可伐须为天吏乃可以伐之沈同意絶则无伐燕之计矣不知有此私意而径应之不省其语是不知言也公孙丑问曰敢问夫子恶乎长孟子曰我知言又问何谓知言曰诐辞知其所蔽滛辞知其所陷邪辞知其所离遁辞知其所穷生于其心害于其政发于其政害于其事虽圣人复起必从吾言矣孟子知言者也又知言之所起之祸其极所致之福见彼之问则知其措辞所欲之矣知其所之则知其极所当害矣
余氏辨曰此叚已于温公之疑辨之矣此刺全无意义
孟子有云民举安王庶几改诸予日望之孟子所去之王岂非前所不朝之王哉是何其前轻之疾而后重之甚也如非是前王则不去而于后去之是后王不肖甚于前而去三日宿于前不甚不朝而宿于景丑氏何孟子之操前后不同所以为王终始不一也
余氏辨曰出处君子之大致去就贤者之大节孟子于此可谓知轻重矣顾其所谓犹权称也充之刺则出处之致去就之节且未知讵能知孟子之操行欤哉
且孟子在鲁鲁平公欲见之嬖人臧仓毁孟子止平公乐正子以告曰行或使之止或尼之行止非人所能也予之不遇鲁侯天也前不遇于鲁后不遇于齐无以异也前归之天今则归之于王孟子论称竟何定哉夫不行于齐王不用则若臧仓之徒毁谗之也此亦止或尼之也皆天命不遇非人所能也去何以不径行而留三宿乎天命不当遇于齐王不用其言天岂为三日之间易命使之遇乎在鲁则归之于天絶意无兾在齐则归之于王庶几有望夫如是不遇之议一在人也或曰初去未可以定天命也冀三日之间王复追之天命或时在三日之间故可也夫言如是齐王初使之去者非天命乎如使天命在三日之间鲁平公此三日亦时弃臧仓之议更用乐正子之言徃见孟子孟子归之于天何其早乎如三日之间公见孟子孟子柰前言何乎
余氏辨曰鲁不遇归之天齐不遇归之王有旨哉观此两字则孟子可谓全乎圣智矣充不于篇意之求乃谓其论称何定踈矣
孟子去齐充虞涂问曰夫子若有不豫色然前日虞闻诸夫子曰君子不怨天不尤人曰彼一时也此一时也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间必有名世者矣由周以来七百有余岁矣以其数则过矣以其时考之则可矣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舎我而谁也吾何为不豫哉夫孟子言五百年有王者兴何以见乎帝喾王者而尧又王天下尧传舜舜又王天下舜传于禹禹又王天下四圣之王天下也继踵而兴禹至汤且千岁汤至周亦然始于文王而卒传于武王武王崩成王周公共治天下由周至孟子之时又七百岁而无王者五百岁必有王者之验在何世乎云五百岁必有王者谁所言乎论不实事考验信浮滛之语不遇去齐有不豫之色非孟子之贤效与俗儒无殊之验也五百年者以为天出圣期也又言以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其意以为天欲平治天下当以五百年之间生圣王也如孟子之言是谓天故生圣人也然则五百岁者天生圣人之期乎如是其期天何不生圣圣王非其期故不生孟子犹信之孟子不知天也自周以来七百余岁矣以其数则过矣以其时考之则可矣何谓数过何谓时可乎数则时时则数矣数过过五百年也从周到今七百余岁踰二百岁矣设或王者生失时矣又言时可何谓也云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又言其间必有名世与王者同乎异也如同何谓再言之如异名世者谓何等也谓孔子之徒孟子之軰教授后生觉悟顽愚乎已有孔子已又以生矣如谓圣臣乎当与圣同时圣人出圣臣见矣言五百年而已何为言其间如不谓五百年时谓其中间乎是谓二三百年之时也圣不与五百年时圣王相得夫如是孟子言其间必有名世者竟谓谁也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治天下舎予而谁也言若此者不自谓当为王者有王者若为王臣矣为王者臣皆天也已命不当平治天下不浩然安之于齐懐恨有不豫之色失之矣
余氏辨曰充之论扬雄法言详之矣孟子言五百岁王者兴大槩以三代之世言之也五百岁之间岂无名世者出焉如伊傅周召之徒非名世者乎以其间必有名世为孟子自谓何不可之有
彭更问曰士无事而食可乎孟子曰不通功易事以羡补不足则农有余粟女有余布子如通之则梓匠轮舆皆得食于子于此有人焉入则孝出则悌守先王之道以待后世之学者而不得食于子子何尊梓匠轮舆而轻为仁义者哉曰梓匠轮舆其志将以求食也君子之为道也其志亦将以求食与曰子何以其志为哉其有功于子可食而食之矣且子食志乎食功乎曰食志曰有人于此毁瓦画墁其志将以求食也则子食之乎曰否曰然则子非食志食功也夫孟子引毁瓦画墁者欲以诘彭更之言也知毁瓦画墁无功而有志彭更必不食也虽然引毁瓦画墁非所以诘彭更也何则诸志欲求食者毁瓦画墁者不在其中不在其中则难以诘人矣夫人无故毁瓦画墁此不痴狂则遨戱也痴狂之人志不求食遨戱之人亦不求食求食者皆多人所共得利之事以作此鬻卖于市得贾以归乃得食焉今毁瓦画墁无利于人何志之有有知之人知其无利固不为也无知之人与痴狂比固无其志夫毁瓦画墁犹比童子撃壤于涂何以异哉撃壤于涂者其志亦欲求食乎此尚童子未有志也巨人博戏亦画墁之类也博戱之人其志复求食乎博戱者尚有相夺钱财钱财众多已亦得食或时有志夫投石超距亦画墁之类也投石超距之人其志有求食者乎然则孟子之诘彭更也未为尽之也如彭更以孟子之言可谓御人以口给矣
余氏辨曰彭更不知食功食志之义孟子引毁瓦画墁之事证之讵可谓御人以口给哉人而不知义理徒肆强辨此乃御人以口给王充之刺孟适以自刺耳
匡章子曰陈仲子岂不称亷士哉居于于陵三日不食耳无闻目无见也井上有李螬食实者过半扶服徃将食之三咽然后耳有闻目有见也孟子曰于齐国之士吾必以仲子为巨擘焉虽然仲子恶能廉充仲子之操则蚓而后可者也夫蚓上食槁壤下饮黄泉仲子所居之室伯夷之所筑与抑亦盗跖所筑与所食之粟伯夷之所树与抑亦盗跖之所树与是未可知也曰是何伤哉彼身织屦妻辟纑以易之也曰仲子齐之世家兄戴盖禄万锺以兄之禄为不义之禄而不食也以兄之室为不义之室而弗居也辟兄离母处于于陵他日归则有馈其兄生鹅者也已频蹙曰恶用是鶂鶂者为哉他日其母杀是鹅也与之食之其兄自外至曰是鶂鶂之肉也出而吐之以母则不食以妻则食之以兄之室则不居以于陵则居之是尚能为充其类也乎若仲子者蚓而后充其操者也夫孟子之非仲子也不得仲子之短矣仲子之怪鹅如吐之者岂为在母不食乎乃先谴鹅曰恶用鶂鶂者为哉他日其母杀以食之其兄曰是鶂鶂之肉仲子耻负前言即吐而出之而兄不告则不吐不吐则是食于母也谓之在母则不食失其意矣使仲子执不食于母鹅膳至不当食也今既食之知其为鹅怪而吐之故仲子之吐鹅也耻食不合己志之物也非负亲亲之恩而欲勿母食也又仲子恶能亷充仲子之性则蚓而后可者也夫蚓上食槁壤下饮黄泉是谓蚓为至亷也仲子如蚓乃为廉洁耳今所居之宅伯夷之所筑所食之粟伯夷之所树仲子居而食之于廉洁可也或时食盗跖之所树粟居盗跖之所筑室污亷洁之行矣用此非仲子亦复失之室因人故粟以屦纑易之正使盗之所树筑已不闻知今兄之不义有其操矣操见于众昭晳见论故避于陵不处其宅织屦辟纑不食其禄也而欲使仲子处于陵之地避若兄之宅吐若兄之禄耳闻目见昭晳不疑仲子不处不食明矣今于陵之宅不见筑者为谁粟不知树者为谁何得成室而居之得成粟而食之孟子非之是为太备矣仲子所居或时盗之所筑仲子不知而居之谓之不充其操唯蚓然后可者也夫盗室之地中亦有蚓焉食盗宅中之槁壤饮盗宅中之黄泉蚓恶能为可乎在仲子之操满孟子之议鱼然后乃可夫鱼处江海之中食江海之土海非盗所凿土非盗所聚也然则仲子有大非孟子非之不能得也夫仲子之去母辟兄与妻独处于陵以兄之宅为不义之宅以兄之禄为不义之禄故不处不食亷洁之至也然则其徙于陵归候母也宜自赍食而行鹅膳之进也必与饭俱母之所为饮者兄之禄也母不自有私粟以食仲子明矣仲子食兄禄也伯夷不食周粟饿死于首阳之下岂一食周粟而以污其洁行哉仲子之操不若伯夷而孟子谓之若蚓乃可失仲子之操所当比矣
余氏辨曰此叚已于温公疑孟辨之矣以仲子有大非夫仲子之非更有大于避兄离母者乎谓归候母宜赍食而行此何足以刺孟哉
孟子曰莫非受命也顺受其正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尽其道而死者为正命也桎梏而死者非正命也夫孟子之言是谓人无触值之命也顺操行者得正命妄行茍且为得非正是天命于操行也夫子不王颜渊早夭子夏失明伯牛为疠四者行不顺与何以不受正命比干剖子胥烹子路葅天下极戮非徒桎梏也必以桎梏效非正命则比干子胥行不顺也人禀性命或当压溺兵烧虽或慎操修行其何益哉窦广国与百人俱卧积炭之下炭崩百人皆死广国独济命当封侯也积炭与岩墙何以异命不压虽岩崩有广国之命者犹将脱免行或使之止或尼之命当压犹或使之立于墙下孔甲所入主人子之天命当贱虽载入宫犹为守者不立岩墙之下与孔甲载子入宫同一实也
余氏辨曰充之论以为人事不必修皆委之天命纣曰我生不有命在天如充所见则纣为知命矣岂不败壊名教乎如以孟子之言为正则孔子何以有三死非命之说乎然充作刺孟十篇识见肤浅不晓义理观问孔篇踈缪尤甚而此似不足辨余虑后学读其书惑其说不得不明言其非
尊孟续辨卷上
●钦定四库全书
尊孟续辩卷下
(宋)余允文撰
○苏子辩孟【为论语说与孟子辩】
说曰子曰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其余则日月至焉而已矣孔子曰吾之于人也谁毁谁誉如有所誉者其有所试其于颜子试之也熟而观之也审矣盖尝黙而察之阅三月之久而其颠沛造次无不一出于仁者是以知其终身之弗叛也君子之观人也必于其所不虑焉观之其所虑者容有伪也虽终身不得其真故三月之久则必有备虑之所不及者矣伪之与真无以异君子贱之何也有大利害临之则败也孟子曰尧舜性之也汤武身之也五霸假之也久假不归安知其非有也假之与性其本亦异矣岂论其归与不归哉使孔子视之不终日而决不待三月也何不知之有
余氏辩曰孟子之言久假不归者进人与为善也谓其五霸本假仁而行使其行之又行之而终始焉则虽未能如尧舜性之亦可与汤武身之相侔矣其可谓之非仁乎故言焉知其非有也不谓东坡之学识而为是辩也扬子不云乎假儒衣书服而读之三月不归孰曰非儒亦久假不归之意也
说曰子曰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凡物之可求者求而得不求则不得也仁义未有不求而得者是以知其可求也故曰仁逺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富贵有求而不得者有不求而得者是以知其不可求也故曰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圣人之于利未尝有意于求也岂问其可不可哉然将直告之以不求则人犹有可得之心特廹于圣人而止耳夫廹于圣人而止则其止也将有时而作矣故告之以不可求者曰使其可求虽吾亦将求之以为髙其闬闳固其扃鐍不如开门发箧而示之无有也而孟子曰食色性也有命焉君子不谓性也仁义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谓命也君子之教人将以其实何谓不谓之有夫以食色为性则是可以求得也而君子禁之以仁义为命则是不可以求得也而君子强之禁其可求者强其不可求者天下其孰能从之故仁义之可求富贵之不可求理之诚然者也如以可为不可以不可为可虽圣人不能
余氏辩曰东坡此说可谓不明孟子性命之说也食与色固性之所欲也然有不可得而享者命也仁与义固性之所禀也然有不可得而行者亦命也所欲在彼所禀者在我在我者可必在彼者不可必也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是富贵在彼可求而不可必也仁义在我可求而可必也孔子自谓富而可求与不可求者故为其言本乎性命之理也今乃以圣人未尝有意于求岂问其可不可云者是以圣人之言犹有机心存焉圣人岂有机心哉东坡于孟子性命之说略不致思率尔而辩并与孔子之意失之
说曰子贡问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三者何先曰去兵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孟子较礼食之轻重礼重而食轻则去食食重而礼轻则去礼惟色亦然而孔子去食存信曰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不复较其轻重何也曰礼信之于食色如五榖之不杀人今有问者曰吾恐五榖杀人欲禁之如何必答曰吾宁食五榖而死不禁也此孔子去食存信之论也今答曰择其杀人者禁之其不杀人者勿禁也五榖安有杀人者哉此孟子礼食轻重之论也礼所以使人得妻也废礼而失妻者皆是縁礼而不得妻者天下未尝有也信所以使人得食也弃信而失食者皆是縁信而不得食者天下未尝有也今立法不从天下之所同而从其所未尝有以开去取之门使人以为礼有时而可去也则将各以其私意权之其轻重岂复有定物从孟子之说则礼废无日矣或曰舜不告而娶则以礼则不得妻也曰此孟子之所传古无是说也凡舜之涂廪浚井不告而娶皆齐鲁间野人之语考之于书舜之事父母盖烝烝乂不至于奸无是说也使不幸而有之则亦非人理之所期矣自舜以来如瞽瞍者盖亦有之为人父而不欲其子娶妻者未之有也故曰縁礼而不得妻者天下无有也或曰嫂叔不亲授礼也嫂溺而不援曰礼不亲授可乎是礼有时而去取也曰嫂叔不亲授礼也嫂溺援之以手亦礼也何去取之有
余氏辩曰礼之于天下其犹权衡欤万事取正于礼犹万物取乎权衡也岂无轻重哉东坡恃其聪敏持胸臆之见肆倾河之辩谓孟子较礼食之轻重非是徒费其辞终不能以胜孟子况孟子初未尝言礼之可去也今曰吾宁食五榖而死不禁为孔子去食存信之论则是孔子以不去食为信也昔人有不食嗟来之食而死者曾子闻之曰微与其嗟也可去其谢也可食又居丧之礼头有疮则沐身有疡则浴有疾则饮酒食肉孟子礼食轻重之意也自黄帝自唐尧皆立四妃舜以不告而娶不立元妃止二妃焉记曰舜葬于苍梧之野二妃未之从也考之经史可以槩见不告而娶不可谓古无是说为人父有溺于私爱而逐出其子者而谓不欲其子娶妻未之有吾弗知之矣嫂溺援之以手非礼也权也东坡以为礼岂不妨风教乎若然则人将幸其有类此者吾得以行礼焉非所以为训也
说曰季康子问政于孔子曰如杀无道以就有道何如孔子对曰子为政焉用杀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徳风小人之徳草草上之风必偃虽尧舜在上不免于杀无道然君子终不以杀人为训民之不幸而自蹈于死则有之吾未尝杀孟子言以生道杀民虽死不怨杀者使后世暴君污吏皆曰吾以生道杀之故孔子不忍言之
余氏辩曰古先哲王设为刑辟罪之大者必加诸戮然先王之心未尝不欲生之也至于杀之乃出于不得已耳茍惟常以生生之道存心而民自蹈刑辟虽死不怨杀者此理之常也是唐虞三代之君皆以生道杀民观诸典谟可见彼暴君污吏视杀人如刈菅然使用孟子以生之言借口则亦知所戒惧矣如曰孔子不忍言杀即康诰酒诰考之而文武周公皆忍也何为独责孟子
说曰子贡问曰何如斯可谓之士矣子曰行已有耻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谓士矣曰敢问其次曰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抑亦可以为次矣立然诺以为信犯患难以为果此固孔子之所小也孟子因之故曰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此则非孔子所谓大人也大人者不立然诺而言未尝不信也不犯患难而行未尝不果也今以不必信为大是开废信之渐非孔子去食去兵之意也
余氏辩曰东坡可谓有心于辩孟子也孟子前论礼食色之轻重东坡则增礼可去之说此论言行不必信果之说东坡则去其惟义所在之句岂得为公论哉诚如东坡之言则是尾生与女子期为是孔子与蒲人盟为非也东坡文章妙天下学者仰之不啻如泰山北斗其蔽如此岂不悞后学乎
说曰或问子产子曰惠人也子产为郑作封洫立谤政铸刑书其死也教子大叔以猛其用法深其为攻严有及民之近利无经国之逺猷故浑罕叔向皆讥之而孔子以为惠人不以为仁盖小之也孟子曰子产以乘车济人于溱洧惠而不知为政盖因孔子之言而失之也子产之于政整齐其兵赋环治其城郭道路以时修其桥梁则有余矣岂以乘车济人哉礼曰子产众人之母也能食之而不能教此又因孟子之言而夫之也
余氏辩曰此叚宜无足辩东坡何以见其不以乘车济人故揣摸立说为子产缓颊但可以惊愚耳更不思后人之议已也
说曰乐则韶舞放郑声逺佞人郑声淫佞人殆郑卫之言与佞人等孟子曰今乐犹古乐何也使孟子为政岂能存郑声而不去也哉其曰今乐犹古乐特因王之所悦而入其言耳且不独此也好色好货好勇是诸侯之三疾而孟子皆曰无害从吾之说百姓惟恐王之不好也譬之于医以药之不可行也而以其所嗜为药可乎使声色与货而可以王则利亦可以进仁义何拒梁惠之深乎此皆非失其本心也哉
余氏辩曰孔子告颜子以乐则韶舞者取其尽善尽羙也后王所遭之时不同岂得并用韶舞乎若以韶乐可通古今则三代之乐不宜有异也孟子谓今乐犹古乐盖言乐不苟作当与民同乐讵可谓今之乐皆郑卫不可奏欤使百姓忧戚虽奏古乐其能独乐乎好色好货与勇固是诸侯之三疾孟子亦因其疾而用药可谓善医者矣茍不因人之所嗜専投不可口之药随服随呕何益于治疾哉
说曰子曰性相近也习相逺也子曰惟上智与下愚不移性可乱而不可灭可灭非性也人之叛其性至于桀纣盗跖极矣然其恶必自其所喜怒其所不喜怒未尝为恶也故木之性上水之性下木抑之可使轮囷下属抑之者穷未尝不上也水激之可使瀵涌上达激之者穷未尝不下也此孟子之所见也孟子有见于性而离于善易曰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成道者性而善继之耳非性也性如阴阳善如万物物无非阴阳者而以万物为阴阳则不可故阴阳者视之不见听之不闻而非无也今以其非无即有而命之则凡有者皆物矣非阴阳也故天一为水而水非天一也地二为火而火非地二也人性为善而善非性也使性而可以谓之善则孔子言之矣茍可以谓之善亦可以谓之恶故荀卿之所谓性恶者盖生于孟子而扬雄之所谓善恶混者盖生于二子也性其不可以善恶命之故孔子之言曰性相近也习相逺也而已夫茍相近则上知下愚曷为不可移也曰有可移之理无可移之资也若夫吾弟子由之论也曰雨于天者水也流于江河蓄于坎井亦水也积而为泥涂者亦水也指泥涂而告人曰是有水之性可也曰吾将俟其清而饮之则不可是之为上知与下愚不移吾为论语说与孟子辩者八吾非好辩也以孟子为近于孔子也世衰道微老庄杨墨之徒皆同出于孔子而乖离之极至于胡越今与老庄杨墨辩虽胜之其去孔子尚逺也故必与孟子辩辩而胜则达于孔子矣
余氏辩曰有一真之性有万殊之性本性也无形之可见无声之可闻天地得之为天地鬼神得之为鬼神人得之为人物得之为物莫非性也是不可指名者也万殊之性人物之性也其在人则有圣狂愚智之别刚柔缓急之异其在鸟兽则有猛鸷者有搏击者其在草木则有曲直者有寒温者是皆气习使然非性之本然也论性之本无不善也性犹水也人于鸟兽草木生于性犹龙与龟鱼鰕蠏之生于水也人为灵矣失其性则不灵况鸟兽草木乎龙为神矣失其水则不神况龟鱼鰕蠏乎明乎此则性之为性思过半矣性本不可拟伦以水喻性亦赘也释志氏之谈空说妙广譬博喻千变万化而莫究其端六通四辟而无所不慑使人可骇可慕而莫测其所以然而然者其言性之体用可谓极其至矣中庸曰君子语大天下莫能载语小天下莫能破岂但释老能言哉虽然未若吾儒自本性中有仁义礼智四端之善扩而充之于日用常行之际而全乎广大精微之致求其所自得虽所造有浅深一旦豁然而悟性天光明无所染着一贯之道可以坐而进及夫言行动天地举措移阴阳皆吾性之流通也如此然后可以言性善矣人皆知水之必清火之必明而乃疑性未必善何其惑也孟子不独言性善而言情与材皆善矣故曰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若夫为不善非才之罪盖推本而言也东坡以性自是性善自是善乃谓性如阴阳善如万物异哉之喻无惑乎以孟子之言为非也继之以万物无非阴阳者而以万物为阴阳则不可诚如所言则是善无非性者而以善为性则不可此又暗合乎孟子之言矣又谓有者皆物矣非阴阳也然非阴阳何以有物犹非性何以有善似是之辩若之何而能胜孟子乎至于唯上智与下愚不移则曰有可移之理无可移之资既言无可移之资胡为而有可移之理子由之喻似矣亦未为至也世之学者尊信东坡学其文而酷好其论议子輙与之辩其能免嗤诮乎今虽不我知异时必有知我者矣
尊孟续辩卷下
●钦定四库全书
尊孟辩别録
(宋)余允文撰
○原孟上
圣人未尝有意于立言然卒不免于有言者盖知道易立言难故也何则圣人管天下不自为己私任天下之道不自为己责生斯世也适斯时也道之不明不行有罪焉此孟子之书所以作也晚周之泽竭为君者不以尧舜为法而以威文为法为臣者不以伊周存心而以仪秦存心为学者不以孔子为师而以杨墨为师是以国之法度刑政举措施为士之行已去就辞受取舍学者之好恶得失一切倒置而不循其本孟子适丁斯时以尧舜禹汤文武伊孔圣人其闻见而相知以心相传以道一而已矣所谓一者义也生而有之之谓性虚而藏之之谓心由而行之之谓道学而得之之谓徳设而至之之谓志浩而养之之谓气身之之谓行声之之谓言制而用之之谓法正己而物正之谓政举而措之天下之民谓之事业无适而非是也孔子殁斯道传之在己既不自以为己私也则仁心恻然而生不忍天下之若是又自以为己责也则义心愤然而生欲正天下之若是遂其性之所有心之所藏道之所由徳之所得志之所志气之所养身之所以行口之所以言以钦陈善以直行已以正适宜以明天下之本其有言利而不知本者与之言仁义之利言勇而不知本者与之言仁义之勇言政而不知本者与之言仁义之政欲富贵而不知本者与之言仁义之富贵言性而不知本者与之言仁义之性语道而不知本者与之言仁义之道天下之本既明由是好利者恶其本好勇者恶其力移粟易牛知其政之失墦间垄断知其行之污为我兼爱知其习之非仁内义外者知其性之非圣人之道既暗复明诸子之伪既作复息孟氏之力也其书所载坦然具在学者诵其书非徒诵其言而已要因言以观其行因行以观其气因气以察其志因志以操其心因心以明其徳因徳以知其道茍知其道虽歴世千百皆可以相传得志则志而用之举而措之与民由之兼而济之不得其志则着之于书由之于行独行其道私淑诸人也
○原孟中
乱世者甚则开时者应违道者众则任道者责战国之时圣人不作冺冺棼棼谋胜者王力胜者霸言异者贤行异者圣君臣上下皆以相胜成俗则语治者安取道语道者安取治自彼自我自非自是而莫能统一孟子学圣人之道而至乎圣人者将坐视天下之溺而不与圣人同忧乎且涂郄守神处乎阴遗照藏诸用于寂然之中是志于自为而已抵时乘光随感随应其糠粃土苴必将甄陶尧舜而后已此其仁于为物也乃以道而自任游说诸侯之间勿视于巍巍之崇辨折于百家诸子之说而不惑于纷纷之异以直养气顺养心性流于末则吾反其本命灭于故则吾顺其正是以虚而明以一而贯纵横阖辟无施不可如响斯答如鉴斯照莫之期而常自然则偏于道者其能至乎此彼有得圣人之一体或具体而微与夫伯夷之清伊尹之任是皆不能无偏也宜孟子之不愿学也孟子由圣人之道以明圣人之逺者必称尧舜学圣人之近者必称孔子复敦朴于殚残之余振道徳于灭裂之后非深探而言之则天下孰从而归乎是以言近而指逺守约而施博父子足以明仁君臣足以明义夫妇足以明别长幼足以明序朋友足以明信反经以兴俗用夏以变夷使杨墨不得其志乡愿不得其名非私意自为也而时人犹未之知至于执其迹而议之者纷纷如也故辞受皆是而陈臻疑其非言动皆礼而王驩以为简尹氏不知不就之有道而不悦臧仓不知贫富之不同而谓非贤陈代以枉尺直寻其可为公孙丑以管晏之功为可许皆不知孟子者夫如是不得已而辩之盖有圣人之道而又有圣人之时则不必以道徇时无圣人之时而有圣人之道则不必以时徇道徇道而不可得则亦视天而已矣孔子以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孟子以天未欲平治天下舍我其谁皆以天为己任则吾之若天者岂得逆废兴之理哉盖文王既没五百岁而后有孔子孔子不生则文王之道不几于丧乎孔子既没百有余岁而后有孟子孟子不生则孔子之道不沦于邪说暴行乎是天未丧道而圣人之所以出圣人之为物也而言之所以着孔子之道虽不信于当年而泽流于万世以言之存也荀子以为非由于言而不知者也扬子以为不异于孔子由其言而知之者也若夫修其真以治身而意有不能致则又君子当神遇而心会耳
○原孟下
愚尝读黍离之诗见其大夫所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以是知方是之时人未尽愚也犹有知者存焉读园有桃之诗见其大夫所谓不知我者谓我士也骄以是知方是之时天下之人无智不愚矣孔子之时无以异于黍离之时也故人之于君子也或知之或不知之此孔子所以有言而无辩孟子之时无以异于园有桃之时故人之于君子也莫之能知此孟子非特有言而已又有辩焉夫举世多智则虽不言而道自明虽不辩而事已白君子奚事于言辩哉举世多愚则虽不言不辩不可得也故孔子曰予欲无言而未尝不言孟子曰予岂好辩而未尝不辩者以其势之所遇而已孟子之言或有以自处或有以处人或有以明其不一之为一或有以明其不同之为同其辩或有以自明或有以明人其言或有以导其上或有以导其下此七篇之大略也是故非孔子之圣则不学而期以管仲之功则不为其处己也可谓髙而不卑矣非尧舜之道不陈而问以桓文之事则不对其处人也可谓髙而不卑矣或为帝或为王或以去或以不去其事疑若不一也而谓之一焉所以明其不一之为一也或为师或为臣或以忧或不忧其迹疑若不同也而谓之同焉所以明其不同之为同也其交也或报或不报非严其为守而轻其为相也以往来之礼不可以不行也其馈也或受或不受非无愧于少而有愧于多也以取舍之义不可以不明也皆与王驩言也而独不与之言以附之非其正而不可以茍从也莫与章子游也而独与之游以异之非其恶而不可以茍同也臧仓之毁有所不恤以行止之在天也尹士之议有所不顾以去就之在我也若是之类其辩之以自明也以舜为臣荛与瞽瞍则是诬之以无父无君也以孔子主痈疽与瘠环则是诬之以无义无命也以传启为私子则是不知因天之所与而与之也伐纣为弑君则是不知因天之所欲亡而亡之也以不诛弟之恶为不仁则是可以匿怨其所爱也以不知兄之叛为不智则是可以逆诈其所敬也说诗者或以告之为是而以不告为非则是未知其不告为无后也或以怨之为非而以不怨为是则是未知其不怨为愈疎也若是之类皆有以辩之者所以明其古之事于今也以仪衍为大丈夫则是为臣下者可以不忠不信也以仲子为廉士则是为子弟者可以不孝不恭也由夷之之言则是墨者之说可以与儒合也由陈相之言则是四夷之道得与中国抗也以夺兄之食为可则是礼不可行以援嫂之溺为不可则是权之不可用言性者或以善之为非是人之性有恶而无善也或以义之为外是人之性有仁而无义也若此之类皆有以辩之者所以明其今之事于后也以仁为安宅则所居者不可旷于仁以义为正路则所由者不可舍于义所居者茍不旷于仁所由者茍不舍于义则虽诸侯为之不已可以至于王虽士充之不厌可以至于大人以诸侯为之不已可以致于王故告诸侯也常申之以王者之道而又使其臣之则召焉师之则勿召盖尊徳乐道不如是亦不可至于王矣此所以道于上也以士而充之不厌可以至于大人故其言士也常终之以大人之事而又使其杀之则往焉召之则不往盖尊徳乐义不如是不可至于大人矣此所以导于下也方是时梁惠齐宣之徒告之以仁政谕之以仁术不为不切矣而莫之能行能行之者滕文而已然文公能行其小者而不能行其大者故其卒也身之以汤武之功业则亦无所近其道可谓不用于上矣若万章陈臻之徒其谕之取舍乐之去就不为不详矣而莫之能学所能学之者乐正子而已然乐正子之学能至于信而不能善故其卒也身之以颜闵之徳行则亦无所及其道可谓不传于下矣其道不用于上不传于下其言也其辩也不可不载之后世其载之后世者亦曰先钝者固不能无后利生穷者固不能无死达昔者颜渊死子曰天丧予盖门人能传孔子之道者颜渊而已此孔子所以悼痛之也颜渊之后能学孔子之道而传之者孟子而已然颜渊于孔子则见而学者也孟子于孔子则闻而学者也见而学之者其成之也易闻而学之者其至之也难而孟子乃能至焉自非其所知有以合乎生而知之其所行有以合乎安而行之者孰能与此盖伯夷之清无可者也栁下惠之和伊尹之任无不可者也孔子于此三者莫适守焉随其时而已其去齐也接淅而行非不清也其去鲁也迟迟而行非不和也其曰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非不任也孟子居齐三卿之中名实未加于上下而去之亦可谓清矣其去齐也三宿而后出昼亦可谓之和矣其曰如欲平治天下舍我其谁亦可谓任矣此所谓学孔子而至焉者其学孔子者非特此而已或合之以其言或合之以其行或反之以其言或反之以其行而未尝有所拘也卫灵公问陈孔子对以俎豆梁惠王问利国孟子对以仁义此合之以其言也孔子于童子则见焉而于孺悲则不见孟子于夷之则见焉而于彭更则不见此合之以其行也孔子以夷惠为贤而孟子以为圣孔子以管仲为小器而孟子以为大任此反之以其言也孔子于君之召则往孟子君召则不往孔子于大人则畏之而孟子则藐之此反之以其行也其合之也非固顺之也其反之也非固戾之也因其事当其可而已其养气足以不失己其知言足以不失人至距杨墨承三圣非特不失己而己又足以成己之功也折告子以明四端非特不失人而已又足以成人之性也若然于孔子也非自合之非自反之而后得也得之于心而已乌乎孟子之后其能专心致志以学孟子者尚寡矣今之学孟子者茍能无可无不可或合以其言行或反之以言行而无所拘焉则庶乎孟子之学孔子矣诗云以似以续续古之人
尊孟辩别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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