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全解》(1/6)-宋-陈祥道
(本文为《论语全解》第 1/6 部分)
论语全解(宋)陈祥道撰
提要
臣等谨案论语全解十卷宋陈祥道撰祥道字用之福州人元佑中为太常博士秘书省正字李廌师友谈记载其本末甚详晁公武读书志云王介甫论语注子雱口义其徒陈用之解绍圣后皆行于场屋为当时所重又引或人言谓用之书乃邹浩所著托之用之考宋史艺文志别有邹浩论语解义十卷则浩所著原自为一书并未托之祥道疑或人所言为误旧本祥道自序之首题门人章粹校勘而每卷皆标曰重广陈用之真本入经论语全解未详其义岂尔时尝以是本为经义通用之书故云然耶祥道长于三礼之学所作礼书世多称其精博故诠释论语亦于臣礼制最为明晰如解躬自厚而薄责于人章则引乡饮酒之义以明之解师冕见章则引礼待瞽者如老者之义以明之虽未必尽合经意而旁引曲证颇为有见又如臧文仲居蔡章则云冀多良马称骥泸水之黑称卢蔡出寳龟称蔡于闗雎之乱章则云治污谓之污治獘谓之獘治荒谓之荒治乱谓之乱此类或不免创立别解而连类引伸亦多有禆于义训惟其学术本宗信王氏故往往杂据庄子之说以作证佐殊非解经之体然其间征引详核可取者多固不容以一眚掩也
乾隆四十二年八月恭校上总纂官纪昀陆锡熊孙士毅总校官陆费墀
论语全解原序
言理则谓之论言义则谓之议庄子曰六合之外圣人存而勿论六合之内圣人论而不议春秋经世先王之志也圣人议而勿辨盖夫论则及理耳所亏者道议则及义耳所亏者理圣人岂不欲废去应问体道以自冥哉道无问无应不发一言不与万物同患此特畸人耳非圣人之所尚然则孔子虽欲忘言岂可得哉不得已而言理以答学者之问而已夫是之谓论语然而王者之迹熄圣人虽言理以答学者之问犹未可以已也故其言义则存乎春秋言理则存乎论语而春秋之作是是以劝善非非以惩恶善恶之判犹在权衡之上轻重或差予夺弗明其赏不足以为荣其罚不足以为辱矣不得不议若夫论语之言则答学者之问而已何事乎此尝谓希微者道易简者理君子以理明道以义明理言至于义去道逺矣孔子之世师道既明异端未起由辨议无间而作故圣人之答问言理而足矣平居之时弟子在侧各言其志圣人察其所安得其才性之病处仁孝之言随分而应不必屡告而详说之大扺君子之教人欲其思得之孔子之于弟子不愤则不启不悱则不发有所罕言有所不语其归则曰忠恕仁义而已一隅之举两端之叩近而逺约而详思得之则<会中间为由>其所固有者矣弟子之列有闻一而知二者有闻一而知十者问诗而知礼问伯夷而知夫子小以成小大以成大我告之约彼得之详以至于是欤不足之冉求不恱之季路闻理而不得叛卒为贤者则后世之学士大夫岂宜置诸口耳之间哉论语之后子思之中庸孟子之七篇尤得其详然而孟子之世许子之言盈天下孟子思欲拒诐说放淫辞不得已而有辨焉难疑问答不直则道不见故其为言尤详于论语虽然圣人之言或论或辨非立异也时焉而已矣
陈祥道序
论语全解卷一
(宋)陈祥道撰
学而第一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学所以穷理教所以通物学而时习之则于理有所见故恱有朋自远方来则于物有所通故乐于理有所见于物有所通宜为人知而不知宜愠而不愠然后谓之君子悦乐智之事也不愠仁之事也子夏出见纷华而恱入闻夫子之道而乐则恱者有所得于外乐者有所适于内朋友之讲习易以为恱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孟子以为乐是讲习亦此意也然人之情莫不喜其所同恶其所异荣其所达丑其所穷则其喜恶荣丑在物而不在我庸能安于命哉此孔子所以谓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人不知而不愠然后为君子易曰不见是而无闷子曰不见知而不悔孟子曰人不知亦嚣嚣故孔子在陈弦歌不衰孟子去齐未尝不豫凡以此也传曰兰不为莫服而不芳舟不为莫乗而不浮君子不为莫知而愠彼子路之愠见子贡之色作岂知是哉
有子曰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
犯上者常始于不顺作乱者常始于犯上孝弟则顺矣故好犯上者鲜不好犯上则顺之至故好作乱者未之有也有子不曰不犯上而曰不好犯上者不犯上在迹不好犯上在心心之所不好则迹之所不为可知诗序以无犯非礼不及无思犯礼之深则不犯上不及不好犯上之为至也
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孝弟出于性而道又出于孝弟人莫不有孝弟之良心而道常不存者以其务末不务本也言本立而道生又言孝弟仁之本盖仁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礼记言中者天下之大本继之以和者天下之达道诗序言葛覃后妃之本继之以化天下以妇道其所谓本者虽殊其本立而道生则一也孟子以事亲为仁之实有子则以孝弟为仁之本者孟子执同以为异有子合异以为同故也古之立言者类多如此孟子言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礼记则言孝近王弟近霸孔子言人而不仁如礼乐何礼记则义近礼仁近乐
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
讷者无巧言木者无令色木与讷务本者也故近仁巧言令色务末者也故鲜矣仁礼称辞欲巧诗美令仪巧令者何也子曰有其本而辅以末则庶乎其可若事其末而忘其本则不可
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谋贵忠言贵信传贵习谋交传者施诸人忠信习者存诸已先忠信而后习与易言忠信进徳继之以修辞立其诚礼言尊徳性而继之以道问学同意季文子三思则思其所未然者也曽子之三省则省其所已然者也传曰君子三省乎身则智明而行无过此之谓欤孟子曰事孰为大事亲为大守孰为大守身为大曾子三省其身可谓善守身矣
子曰道千乗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
敬则无所茍信则无所诞节用则不伤财爱人则不害民使民以时则不夺其力盖不能敬事则不能立信不能节用则无以爱人故言敬事而继之以信言节用而继之以爱人成王诰康叔以汝亦罔不克敬典乃由裕民则敬事而信所谓敬典也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所谓裕民也示之以敬则民不慢示之以信则民不疑示之以爱则民不离然后从而使之且使之也又以时人孰以为厉已哉言人又言民者人有十等民则特其贱者而已爱则兼乎贵贱故言人使之则特其贱者故言民诗曰宜民宜人传曰和其民人与此同意周官县师质人朝士所谓人民则异于是矣千乗之国百里之国也礼记曰封周公于曲阜地方七百里革车千乗者革车千乗自百里言之地方七百里兼附庸言之
子曰弟子入则孝出则弟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
入则孝于父兄出则弟于长上庸行之谨庸言之信泛爱众而有容亲仁而有择凡此尊徳性者也尊徳性而后可以道问学故曰行有余力则以学文盖弓调然后可以求中马服然后可以求良士信悫然后可以求智能若夫不知出此而以学文为先此古人所以讥其圣读庸行凤鸣鸷翰也礼曰忠信之人可以学礼
子夏曰贤贤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与朋友交言而有信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矣
彼善而我善之谓之善善彼贤而我贤之谓之贤贤易色智也事父母能竭其力孝也事君能致其身忠也与朋友交言而有信信也有是四者则其质美矣故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矣由是观之朽木粪土之质虽博学多闻君子谓之未学可也
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主忠信无友不如已者过则勿惮改
言重则有法行重则有徳貌重则有威盖重足以畏人而不诎于人足以役物而不役于物不诎于人故有威不役于物故学固昔颜氏子视听言动无非礼则重矣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不失之则固矣庄子云中无主则不正外无正则不行主忠信则有主于内无友不如已则有正于外也重以固其学友以辅其徳可谓善学矣然过而惮改则不足以成君子之道故终之以过则勿惮改也易之要终于补过之无咎孔子之忧终于不善不能改与此意同
曾子曰慎终追逺民徳归厚矣
孝经曰擗踊哭泣哀以送之卜其宅兆而安厝之慎终者也为之宗庙以鬼享之春秋祭祀以时思之追逺者也于终慎之则生可知于逺追之则近可知此民徳所以归厚矣诗序有云民徳归厚一者一者民之行厚者民之性则民性即民徳归厚一者以行齐行也民徳归厚者以性化性也慎终追逺民徳归厚岂非以性化性哉
子禽问于子贡曰夫子至于是邦也必闻其政求之与抑与之与子贡曰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夫子之求之也其诸异乎人之求之与
礼曰温良者仁之本又曰恭俭以求役仁信让以求役礼则温良恭俭让者仁与礼而已仁者爱人爱人则人常爱之有礼者敬人敬人则人常敬之此夫子之至于是邦必闻其政也然夫子之道其体无方其用无体岂特温良恭俭让而已哉盖释其所有而致人之所以来者如斯而已若夫哀公季康子问之于鲁景公问之于齐叶公问之于楚凡此皆未尝求之而彼自以其政来问则夫子之所求求诸已而已
子曰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
父在观其志将以承之也父没观其行将以行之也三年无改过乎此而改之可也庄子不改父之臣与父之政孔子以为难能谓其过三年而不改故也礼曰孝子之身终终身也者非终父母之身终其身也是故父母之所爱爱之父母之所敬敬之至于犬马尽然况于人乎此孝子所以改父之道不忍为也然父之道为可行也虽终身无改可也以为不可行也三年无改可乎曰古之人君有三年之丧皆以其国听于冢宰虽父之道为不可行吾犹不与改也彼鲁隠公于其可改而不改以至成先公之邪志秦襄公于其不可改而改之以至忘先君之举皆不足以语此
有子曰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斯为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也
敬者礼之体和者礼之用一之于敬则离故用和为贵一之于和则流故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非小大由之者也然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也礼曰夫敬以和何事不行传曰敬与和相反而相成
有子曰信近于义言可复也恭近于礼远耻辱也
言必信则逺义行太巽则逺礼君子无逺义之信然后言可复无逺礼之恭然后逺耻辱晋文公伐原退舎则言可复尾生之信非可复也孔子敬所不敬则逺耻辱陈质之恭非逺耻辱也耻由中出辱自外至论语有言耻而不及辱此兼言之者以其恭近礼而待已侍人之道备故也
因不失其亲亦可宗也
不因人而人因之其徳崇徳崇则人之所宗也莫之因而因人者其徳卑徳卑非人之所宗也虽然因人而不失其所亲则所闻者正言所见者正行亦可宗也易比之初六择有孚者比之所谓因不失其亲也终来有它吉所谓亦可宗也
子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己
食无求饱居无求安不以小体害大体敏于事而慎于言不以所言胜所为此资诸已者也就有道而正焉资诸人者也古之有道者所饱在徳不在食所安在仁不在居进其茙菽有稻粱之味庇其蓬屋若广厦之荫终身自适不知荣辱之在我也在彼也君子以饱食安居为戒此学者所宜知也易曰君子将有为也将有行也行则所行者也事则所为者也言君子敏于事又言君子欲敏于行则敏于行成徳之君子也敏于事务学之君子也传曰行成而先事成而后
子贡曰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子贡曰诗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谓与子曰赐也始可与言诗巳矣告诸往而知来者
谄失之卑骄失之亢二者非本于自然而常出于或使故贫而谄不若无谄富而骄不若无骄然无谄则能守而已未若乐无骄则能恭而已未若好礼此所以有其质者不可不成之以学也治骨与角谓之切磋治玉与石谓之琢磨切磋则以彼利器修此而成器故譬之道学琢磨则以谓见不善改此而成善故譬之自修道学所谓见贤思齐者也自修所谓见不贤而内自省也自切磋至于琢磨然后器可用自道学至于自修然后道可成故先切磋后琢磨先道学后自修也礼曰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荀卿曰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谓学问也盖别而言之切磋非自修琢磨非道学合而言之皆学问而已此以富而无骄未若好礼以好礼然后不骄何也无骄者质也好礼者文也美质者待文而后成故无骄未若好礼非美质者待文而后治故好礼而后不骄
子曰不患人之不已知患不知人也
人之于已知不为益不知不为损故不患不知以在外故也已之于人知则为智不知则为不智故患不知人以在我故也子曰不患无位患所以立亦此意欤
为政第二
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天运无穷三光迭耀其中正而不移者北辰而已故天之枢则北辰为政者取譬焉北者道之复于无无者无为者也辰者居中而正乎四时者也无为而正乎四时则无为而无不为矣为政以徳亦若此也盖政以徳然后善以正然后行书曰徳惟善政政以徳然后善也孔子曰子帅以正孰敢不正以正而后行也孔子之时为政者不然故譬称以明之家语曰徳者政之始
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无邪者天之道思无邪者人之道诗言性情而束之于法度其言虽多一言可以蔽之者思无邪而已观变风变雅作于王道陵夷之后犹止乎礼义则诗之思无邪者于此可见矣孟子曰博学而详说之将以反说约也扬子曰多闻守之以约诗三百一言以蔽之者说约故也然说约者犹事乎善言为诗者不说则忘言矣盖言者君子所以教人忘言者君子所以自处
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徳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道之以政则非以徳道之以徳非无政也齐之以刑则非有礼齐之以礼非无刑也民免而无耻礼所谓民有遯心也有耻且格礼所谓民有格心也民可使觌徳不可使觌刑觌徳则纯觌刑则乱则道之以政以至于民免而无耻者觌刑则乱也道之以徳以至于有耻且格者觌徳则纯也书云帝徳罔愆继之以不犯于有司此道之以徳而有耻且格者也传曰法出而奸生令下而诈起此道之以政民免而无耻者也
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踰矩
志学至立为学日益而穷理者也不惑至耳顺为道日损而尽性者也然心不踰矩损之又捐而至于命者也孔子曰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又曰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则十五志于学兴于诗而可与共学者也三十而立立于礼而可与立者也成于乐而可与权者也惟七十从心然后能之耳然耳顺则用耳而已非所谓视聴不用耳目从心则有心而已非所谓废心而用形孔子之言不及是者姑以与人同也孔子尝曰吾六十有九未闻大道则七十从心者闻大道故也庄子曰庄猖狂妄行自蹈乎大方则不踰者也蹈大方故也
孟懿子问孝子曰无违樊迟御子告之曰孟孙问孝于我我对曰无违樊迟曰何谓也子曰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
孟武伯问孝子曰父母唯其疾之忧
子游问孝子曰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
子夏问孝子曰色难有事弟子服其劳有酒食先生馔曾是以为孝乎
四子问孝夫子告懿子以无违教之以不失礼也告武伯以父母唯其疾之忧教之以不辱亲也告子游以不敬何别教之以敬亲也告子夏以色难教之以爱亲也其问则同而告之不同凡各救其失而已谥法曰温柔贤善曰懿刚强直理曰武温柔贤善则于礼有所不立故教之以不失礼刚强直理则于行有所不慎故教之以不辱亲子游之性近于偷懦则或失于不敬故教之以敬子夏之性近于恱外则或失于不爱故教之以爱不失礼则易而不辱亲难不辱亲则易而敬亲难敬亲则易而爱亲难故于色然后言难也礼曰养可能也敬为难敬可能也安为难亦此意欤
子曰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回也不愚
道无问问无应故无始以无穷谓之不知为深黄帝以无为谓之不知为真此孔子以颜回之如愚为不愚皆所以贵其不知之知不言之言也回于孔子则如愚于其私则不愚者道相迩者可以意会而道相逺者必以言传也老子曰我若愚人兮又曰盛徳容貌若愚颜子其近之矣
子曰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人焉廋哉
所以其所行为者也所由其所趋向者也所安其所安止者也见之之谓视达视之谓观详视之谓察其所由难知于所以而非视所能尽故观所安难知于所由而非观所能悉故察颜渊用之则行舎之则藏其所以也愿无伐善无施劳其所由也三月不违陋巷不改其所安也古之观人者其精或致于九徳其粗或止于九验或观之眸子或得之眉睫其所观虽殊要不过是三者而已
子曰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
温故则月无忘其所能知新则日知其所亡如此则学不厌矣学不厌然后诲不倦故曰可以为师盖师者人之模范而学者之贤不肖系焉故记问之学不足为而小知之师不足贵惟温故而知新者然后可也记曰既知教之所由兴又知教之所由废然后可以为人师又曰能博喻然后能为师非夫温故而知新者孰与此哉然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与温故知新敦厚崇礼者有间矣
子曰君子不器
大道不器故君子亦不器君子之道能柔能刚能圆能方流之斯为川塞之斯为渊升则云行潜则雨施岂滞于一隅适于一用而为人之所器者若夫子贡之瑚琏管仲之器小则于君子有所不足此圣人所以不欲碌碌如玉落落如石颜子之言孔子瞻前忽后则孔子之道固不器矣子贡譬之以宫墙岂为知孔子者哉扬子曰君子不械
子贡问君子子曰先行其言而后从之
至言去言至为去为则凡言者风波也为者实丧也又况言浮于行者哉此孔子所以告子贡以先行而后言也礼曰君子约言小人先言
子曰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
忠信者善周复故周阿党者多缺露故比君子忠信而已故周而不比小人阿党而已故比而不周大凡言君子道全小人道缺者此也书言自周有终诗云行归于周周爰咨诹皆君子之道也诗曰洽比其邻皆小人之道也然周亦有小人之周比亦有君子之比左传曰是为比周原思曰比周而友小人之周也易之显比周官比闾君子之比也
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思由中出学自外入学而不思则内无自得之明故不信而罔思而不学则外无多识之益故不安而殆子曰博学之慎思之荀子曰诵数以贯之思索以通之扬雄曰学以聚之思以精之是思以学而后得学以思而后精二者谓其可偏废乎哉盖罔者不信之器相沿失误而诗有罗罝之喻此不思所以谓之罔也
子曰攻乎异端斯害也已
天下之物有本有末本出于一端立于两出于一则为同立于两则为异故凡非先王之教者皆曰异端也子夏曰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致逺恐泥以有可观故有攻之者以其致逺恐泥故斯害也已董仲舒曰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絶其道勿使进此之谓知本者也
子曰由诲女知之乎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由于徳则鲜知于正名则不知于人未能事而欲事鬼于生未能知而欲知死则其以不知为知盖不少矣孔子所以诲之也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外不自以诬内不自以欺则以不知为知者非诬且欺乎老子之言至于知不知孔子之言止于知之为知之老子所言者道孔子所言者教也
子张学干禄子曰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则寡尤多见阙殆慎行其余则寡悔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矣
言出于所闻行出于所见言以宣道故极髙明行以行已故道中庸言极髙明则寡口过故于人则寡尤行道中庸则寡怨恶故于已则寡悔如此则有得禄之理故曰禄在其中诗人以履为禄与此意同盖君子求已小人求人修天爵以要人爵求诸人者也子张学干禄则学求诸人孔子语之以言行求诸已而已孔子于回则贤之于开则恱之于点则与之皆以其有志于学而无志于仕也子张之学干禄岂孔子之所许哉于富多言求于禄多言干盖求富则有通于上下禄者仅千于上而已合而言之皆干者也
哀公问曰何为则民服孔子对曰举直错诸枉则民服举枉错诸直则民不服
自道言之贤者非在所尚自事言之贤者不得不举老子曰不尚贤使民不争庄子曰举贤则民相轧自道言之也庄子曰行事尚贤贵贱履位仁贤不肖袭情自事言之也孔子之答哀公则事而已故曰举直错诸枉则民服盖民情好直而丑枉举枉错诸直则拂民之欲而民莫不怨举直错诸枉则适民之愿而民莫不服诗云乐彼之园园有树檀其下维榖以言上贤而下不肖则人莫不服而乐焉此举直错枉民服之意也孔子谓樊迟曰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不特民服而已告哀公不及此者即其所问而答之也
季康子问使民敬忠以劝如之何子曰临之以庄则敬孝慈则忠举善而教不能则劝
敬则不茍忠则不欺劝则不戒敬忠由中出劝自外入故康子之问先敬忠而后劝孝子道也慈父道也孝以率之则民观而化慈以懐之则民感而化故忠举善而列之以爵禄教不能而引之以道艺故劝礼曰孝以事君慈以使众此孝慈所以使民致忠之道也书曰人之有猷有为有守汝则念之不协于极不罹于咎皇则受之而继之以是彛是训此举善而教不能所以致劝之道也临之以庄礼也孝慈仁也举善而教不能则劝有是三者则民不待使而化康子不知出此而欲使之化焉岂知务哉
或谓孔子曰子奚不为政子曰书云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是亦为政奚其为为政
或人知为政而不知所以为政是知有用之用而不知无用之用故夫子告以惟孝友于兄弟是亦为政也孝之施于政也爱敬而已爱敬尽于事亲而徳教刑于四海则孝之施于政也岂不难哉盖爱敬立则虽不为政而与孝同爱敬不立则虽为政而与不为政同扬子曰身立则敬立此之谓也然广土众民虽非君子之所乐而亦其所欲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虽非君子之所性而亦其所乐孔子之不为政岂得已哉以其难为或人言故告不及此
子曰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輗小车无軏其何以行之哉
信之在人犹輗軏之在车人而无信虽仁义礼智而不可行车而无輗軏虽轮辕辐辏而不可运此太玄所以言车无輗軏以贵信也行以立为体立以行为用民无信不立者体也人无信其何以行之哉用也易曰乾坤成列而易立乎其中矣又曰天地设位而易行乎其中矣体用之辨也
子张问十世可知也子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
道之生也以三而成其变也以三而复故在天有阴有阳有阴阳之中在人有文有质有文质之中天之消息盈虚虽不同不过三者之相代而已人之因革损益虽不一不过三者之相救而已此所以由周至于十世由十世至于百世可知也今夫一人之身布指足以知寸布手足以知尺舒肘足以知寻天下之变若此而已则百世之因革损益其难知哉或问秦以继周不待夏礼而治扬子对以继周者如欲太平舎之而用他道亦无由至矣此之谓也董仲舒以忠质文为三代之道是离忠质以为二而不知忠者乃所以为质也
子曰非其鬼而祭之谄也
祀不贵淫神不享谄周官太宰八则祭祀以驭其神太祝命官则淫祀之禁尚矣世衰法弛淫祀滋盛其大至于五畤其小及于爰居以至正祀废则天昏伤命者不为不多凡此皆谓之罪也汉谷永讥无福之祀魏文帝禁非礼之祭可谓知礼矣
见义不为无勇也
不见义而不为君子恕之以不知见义不为君子责之以无勇曾子曰自反而不缩虽褐寛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是见不义不可以必为而见义不可不为也春秋之时叔段有不弟之恶郑伯可制而不制黎侯有狄人之患卫侯可救而不救田常有弑君之罪鲁侯可讨而不讨凡此见义不为无勇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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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语全解卷二
(宋)陈祥道撰
八佾第三
孔子谓季氏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三家者以雍彻子曰相维辟公天子穆穆奚取于三家之堂
天下无道诸侯僭天子大夫僭诸侯陪臣僭大夫大夫不僭诸侯而僭天子陪臣不僭大夫而僭诸侯大夫之僭天子季氏之八佾是也陪臣之僭诸侯阳货之执国命是也乐之八音所以拟八风也佾舞所以节八音而行八风也以其节八音而行八风故自八以下此天子所以八佾也季氏之舞八佾则是乐于是大壊而民将无所措手足焉故曰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夫八者数也佾者名也礼乐之所严在名与数而大夫且僭之是忍其所不可忍则非仁也以相维辟公天子穆穆之辞施于三家之堂则又非智也八佾季氏之所独雍彻三家之所同故于八佾言季氏于雍彻言三家歌者贵声于上舞则动容于下故于雍彻言堂于八佾言庭礼记明堂位祭统皆言干戚舞大武八佾舞大夏公羊则曰八佾舞大武误矣周礼乐师凡国之小事帅学士而歌彻盖歌雍也雍歌于禘又用以彻与鹿鸣歌于燕羣臣又用于乡饮酒同意
子曰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周官掌礼乐以春官以明礼乐以仁而立也孟子言
仁之实而言礼乐以仁为本也盖礼者仁之文乐者仁之声有仁之实然后能兴礼乐苟非其人礼乐岂虚行哉故颜子不违仁而孔子告以复礼与韶乐季氏之不仁罪其八佾与旅泰山也记曰惟君子为能知乐孔子曰仁者制礼
林放问礼之本子曰大哉问礼与其奢也宁俭丧与其易也宁戚
俭戚出于天之性奢易出于性之欲天之性质而不文性之欲薄而不厚二者皆非中道故圣人为礼以节之使之归缩于中然后无过不及矣周道之衰趋末者众林放问礼之本孔子告以礼与其奢也宁俭丧与其易也宁戚正末以本而使之正矫枉以直而使之中也孔子于礼乐则欲从先进于为邦则欲乗殷辂服周冕亦此意欤林放问礼之本与尧之为君孔子皆曰大哉盖礼之本礼之大者则天为君之大者故也
子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
礼义存则虽无君而与有君同礼义亡则虽有君而与无君等贾谊曰法立而不犯令行而不逆细民向善大臣至顺故卧赤子于天下之上而安植遗腹朝委裘而天下不乱此所谓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
季氏旅于泰山子谓冉有曰女弗能救与对曰不能子曰呜呼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
节莫差于僭僭莫大于祭故父不祭于支庶之宅君不祭于臣仆之家泰山之神可祭于季氏乎此于明以渎礼于幽以渎神非冉有不能救神岂能说耶夫子故曰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
子曰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
君子无所不逊于仁则不逊君子无所争于射则争君子之射有徳以诏之有礼以节之有罚以戒之定其位则有物课其功则有算胜者袒决张弓而揖不胜者不胜者脱拾弛弓而饮于胜者则求胜者非求服人而害之也将以养之也上求中者非求中而怨之也将以辞养也养之则徳辞养则礼君子之事如此投壶之礼当饮者跪曰赐灌胜者跪曰敬养与此同意
子夏问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何谓也子曰绘事后素曰礼后乎子曰起予者商也始可与言诗已矣
倩盼质也有倩盼然后可文之以礼素质也有素质然后可文之以绘诗人近取诸身以明义孔子逺取诸物以明诗此所以始可与言诗也始可与言诗则前此未可与言也盖朽木不可雕粪土之墙不可杇故音者宫立而五音行矣味者甘立而五味和矣色者白立而五色成矣安有无其质而有文哉昔人有反裘而负刍者将以爱其毛而已然不知里弊而毛无所傅是知其文而不知其质者也有以南山之竹不操自直斩而用之达于犀角然不知括而羽之镞而厉之然后为能深入是知其质而不知其文者也知夫文质兼尚而不失先后之施者其惟忠信学礼之人而已然子贡因礼以明诗子夏因诗而悟礼孔子皆曰始可与言于赐不言起予于商言之者起予之言生于不足故也孔子以回为非助我而以商为起予则其贤可知矣
子曰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献不足故也足则吾能征之矣
先王之于二代欲其人足证故修其礼物孔子之时不修贤徳以传之孔子所以伤之也中庸于杞言不足征于宋言有宋存焉盖亦彼善于此而已观春秋瓦屋之会尊宋公于齐侯之上杞之来朝则卑之以子爵则礼物之存不存可知矣
子曰禘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观之矣
或问禘之说子曰不知也知其说者之于天下也其如示诸斯乎指其掌祭如在
祭神如神在子曰吾不与祭如不祭
禘之为祭其文烦而难行其义多而难知难行也故自灌而往者多失于不敬难知也故知其说者之于天下如指掌此孔子所以于禘既灌不欲观之于禘之说则曰不知也夫郊社之礼禘尝之义其粗虽寓于形名度数其精则在于性命道徳明其义者君也禘之为祭其文烦而难行其义多而难知难行也故自灌而往者多失于不敬难知也故知其说者之于天下如指掌此孔子所以于禘既灌不欲观之于禘之说则曰不知也夫郊社之礼禘尝之义其粗虽寓于形名度数其精则在于性命道徳明其义者君也能其事者臣也不明其义君人不全不能其事为臣不全然则鲁之君臣其不能全也可知矣所谓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吾不与祭如不祭祭如在事死如事生也祭神如神在事亡如事存也吾不与祭如不祭此所以禘自既灌不欲观之也孔子于祭则受福祭如在祭神如神在故也
王孙贾问曰与其媚于奥宁媚于灶何谓也子曰不然获罪于天无所祷也
易曰匪其彭无咎则不媚奥而媚灶者非孔子之与为也其见所不见敬所不敬姑以逺害而已在昔汉冯野王之于石显萧望之之于霍光汲黯之于田蚡犹且不媚而况不为三子者乎彼商鞅附景监朱博附丁傅谷永附王凤其趋炎附势凡若是者不可胜数则其所存者可知矣春秋传获器用曰得得人曰获则得者获之易获者得之难
子曰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
天寒积而成暑非一日制作积小而备大非一代也周礼率为之制曲为之防上有格于皇天下有极于狸虫则文之郁郁可知矣孔子所以欲从之也中庸亦曰吾学周礼今用之吾从周然弊不可以不救变不可以不通故有从先进之说则吾从周者为后世言也从先进者为当世言也孔子筮得贲卦其色愀然与从先进同意
子入大庙每事问或曰孰谓鄹人之子知礼乎入大庙每事问子闻之曰是礼也
传曰周公称太庙鲁公称世室羣公称宫则太庙其周公之庙欤每事问此所谓在宗庙便便言唯谨尔者也而或者因以孔子为不知礼夫又安知孔子所谓知礼者何以易此哉传曰礼之数可陈也其义难知也孔子之于礼非不知也然而于每事问者葢所谓信言慎也
子曰射不主皮为力不同科古之道也
水有科以容其本斗有科以受其所酌凡物自为科彼此异焉盖射之中在巧其至在力然一于力则所观在力不在徳矣故曰射不主皮为力不同科古之道也周官以主皮在和与容之后射义以志正体直在持弓矢之先见射不尚力可知矣周道之衰射者皆争于主皮若鲁庄之不出正养由基之穿杨叶叔段之善射者盖亦多矣故孔子以不主皮为古之道以救其弊
子贡欲去告朔之饩羊子曰赐也尔爱其羊我爱其礼
礼不在玉帛然非玉帛无以存其文乐不在钟鼓然非钟鼓无以存其声告朔不在饩羊然非饩羊无以见其礼故爱羊非所以存其礼而爱礼不可以不存羊故曰尔爱其羊我爱其礼孔子吉月必朝服而朝孟子告齐王以勿毁明堂亦此意也春秋文公六年闰月不告朔犹朝于庙十六年公不视朔盖告朔告于庙视朔视其事则玉藻所谓聴朔是也玉藻以天子玄端聴朔于南门之外诸侯皮弁聴朔于太庙盖南门路门之外即治朝而曰南门之外者因闰月阖门言之也天子告朔于太庙聴朔于南门之外诸侯告朔聴朔一于太庙而已告朔必祭而祭必特牲祭则祭法所谓月祭是也特牲饩羊是也春秋言朝于庙礼记曰聴朔于太庙则兼于祖矣
子曰事君尽礼人以为谄也
希意导言谓之谄莫之顾而进之谓之佞孔子事君尽礼而人以为谄疾固而人以为佞入太庙每事问而人以为不知礼击磬于卫而人以为有心岂非所谓圣贤逆曳方正倒植者哉夫谄则过简则不及孔子行礼于君人以为谄孟子行礼于朝人以为简则方是之时无道者不可行礼有道者不得行礼此所以进退出入无所逃于过与不及之责也然观世俗之说以尧舜为不徳以周公为不仁智以章子为不孝其不见是也非特孔子已
定公问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孔子对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
君之于臣不敢慢故使之以礼臣之于君不敢欺故事之以忠皇皇者华遣之以礼乐所谓礼也四牡不遑将母所谓忠也尚书曰狎侮君子罔以尽人心狎侮小人罔以尽其力孟子曰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昔豫氏曰范中行以众人畜我我故以众人视之智伯以国士遇我我故以国士报之贾谊曰遇之有礼故羣臣自喜婴以?耻故人矜节行君臣之道施报而已故先言君使臣以礼后言臣事君以忠
子曰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
后妃之求贤也既得则致其乐未得则致其哀关雎友之以琴瑟乐之以钟鼓乐而不淫也求之以寤寐思之以反侧哀而不伤也乐者乐也不淫色礼也哀者仁也不伤性义也乐而节之以礼仁而成之以义此所以为后妃之徳也诗先哀思而后乐论语与诗序先乐而后哀思先哀思者事之序先乐者得后妃之心作诗者叙其事说诗者逆其心其理然也关雎乐而不淫豳勤而不怨季札以二南为勤而不怨以豳为乐而不淫何也关雎乐而不淫后妃之徳而已勤而不怨则二南之事也豳勤而不怨则豳民之事而已乐而不淫则豳国之风也
哀公问社于宰我宰我对曰夏后氏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栗曰使民战栗子闻之曰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
民之所祈以遂其生者社之神也所治以致其利者野之性也观野之所宜木则粪土所宜畿疆所定林木所出出于族类所从易见为难乱教民稼穑人事不戾乎神土性不病乎物观其名社与野而符之是耳故夏后氏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栗其意如此非若诗之柏舟乔松礼之贽栗所以托其意也而宰予对哀公以战栗解之宰我之对失之逺矣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此孔子罪宰我之言也既往不咎此孔子恕宰我之言也成事不说言成哀公之事而不为之说遂事不谏言遂哀公之事而不为之谏使之阙疑而有问焉是勿成之也使之悟非而有改焉是非遂之也且宰我之言社犹仲宪之言明器也曾子则非仲宪孔子不咎宰我何也仲宪言于曾子非既往者也宰我言于哀公则既往者也后以言继体者也氏以言人归之也夏之所以有天下得之于君商周之所以有天下得之于人得之于君而嗣帝之位则几于天道故曰后得之于人而天下归仁故曰人诗皇皇后帝书上天神后是天道之继体者谓之后礼记孟子皆曰仁者人也是人道之全者谓之人称氏以明其嗣于上不称氏以明其兴于下此夏商周之别也春秋或书氏或书人以其凡继世者皆氏凡微者皆人其称氏与夏后同其称人与商周异
子曰管仲之器小哉或曰管仲俭乎曰管氏有三归官事不摄焉得俭然则管仲知礼乎曰邦君树塞门管氏亦树塞门邦君为两君之好有反坫管氏亦有反坫管氏而知礼孰不知礼
管仲于内则三归于外则具官盈礼也非所谓俭塞门以自蔽反坫以礼宾僭礼也非所谓知礼此所以为小器也盖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老子言大方无隅而继之以大器晚成则方者道徳之所在器者功业之所寓也大人之功业则大贤人之功业则小焉而已仲尼托迹于诸侯以规矩准绳自用此自治以治人正已而物正者也故谓之大器范氏曰器博者无近用道长者其功逺是也管仲不自治而治人不自正而正物乌得为大器哉孟子曰功烈如彼其卑是也鲁之施伯以管仲为天下之大器管仲之器对鲁臣而言则大对大人而言则小也礼记家语以大夫具官为僭岂读论语而误为之说乎子曰中庸之为徳民鲜能久矣礼记则以为不能期月守子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礼记则以为龟筮犹不能知也其误亦若此欤
子语鲁大师乐曰乐其可知也始作翕如也从之纯如也皦如也绎如也以成
凡乐之作始于一而成于三至于绎如也谓之一成反翕如也谓之一变凡乐之用始于一而止于九以致鬼神以和邦国以谐万民以安宾客以恱逺人以作动物不能翕如也以作绎如也以成则夫逺近幽深其孰能感之哉学者不至于从则不足以语道作乐不至于从则不足以语乐绎如也以成不至于从作乐而至于从者也所欲不踰矩不至于从学道而至于从者也乐之作也其患在于不相通协值不相通值不相协应而翕如也相协而不睽相值而不失乐之从也其患在于杂而不纯混而不明而纯皦如也则不乱顾不美哉及夫世衰乐壊工师之徒或去而不存于朝或存而不知乎乐挚适齐干适楚去而不存于朝者也孔子之所语者存而不知乎乐者也始言翕如而终言绎如者若此亦乐之粗而已若夫奏之以人合之以天其卒无尾其始无首则始作翕如不足言也奏之以阴阳之和烛之以日月之明鬼神守其幽星辰行其纪则从之纯如皦如不足言也奏之以无忌之声调之以自然之命动于无方居于窈?则绎如不足言也孔子之语太师不及是者以车马不可以载鼷钟鼓不可以乐鷃故也
仪封人请见曰君子之至于斯也吾未尝不得见也从者见之出曰二三子何患于丧乎天下之无道也久矣天将以夫子为木铎
世无以兴乎道道无以兴乎世故道之衰也斯足患今也世虽无以兴乎道而夫子之道足以兴乎世故其衰也不足患木铎金口而木舌金口则义木舌则仁天将以夫子为木铎使之狥仁义之教于天下而已盖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间必有名世者由文王至孔子五百余歳以其数则合矣考其时则可矣此封人所以言二三子无患于丧也彼不知孔子而谓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者其可以语此哉然封人之知孔子者外也党人之知孔子者内也外也故可以为木铎内也故无所成名
子谓韶尽美矣又尽善也谓武尽美矣未尽善也
天下无异道有异时圣人无异心有异迹故礼以尧舜授受汤武征伐为时春秋传以揖逊征诛其义一也然则韶尽美而武独未尽善岂非美者在心与道未尽善者在时与迹欤盖充实之为美可欲之谓善武王之于纣欲遂其为臣而不得逃其为君而不能则其顺民心行天罚者岂所欲哉观宾牟贾以声淫及商为非武者则武之非欲从此可知矣然乐者道之声则有美与善道之至则无美与善故庄子有曰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矣皆知善之为美斯不善矣
子曰居上不寛为礼不敬临丧不哀吾何以观之哉
里仁第四
子曰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
仁人之于里犹玉之于山珠之于渊玉在山则木润珠生渊则厓不枯则里之有仁犹当知以为美里之有仁以为美则自择而不知处仁者焉得为智乎此孟子所以言术不可不慎继之以莫之御而不仁是不智也是是非非之谓智非是是非之谓愚不知仁之美而不能利仁其何以安哉不曰为仁而曰处仁者以仁者人之安宅也天下之广居故也然则孔子言里仁为美以外况内也孟子言矢人以小况大也
子曰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不可以长处乐
仁者不充诎于富贵故处乐如处约不陨获于贫贱故处约如处乐不仁者非不可以处约不可以久处约非不可以处乐不可以长处乐孔子曰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而仁者也则不仁虽不足为君子亦未至于小人礼曰小人穷斯滥富斯骄则穷斯滥非特不可以久处约也富斯骄非特不可以长处乐也老子言天长地久言长生久视是长者必久久不必长也盖处乐人之所易故言长处约人之所难故言久易言何可长何可久亦以长甚于久也
仁者安仁知者利仁
仁者尽性而静故安仁知者穷理而动故利仁然穷理而不已则至于尽性利仁而不已则至于安仁此中庸所以言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强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坤卦始于利贞终于安贞利仁与利贞同意莫非安仁也有圣人之安仁有君子之安仁尧之安仁圣人之安仁也仲山甫之安仁君子之安仁也孔子曰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学之又其次也盖上者安仁次者利仁又其次者强仁于此不及强仁者其言主于仁知故也
子曰惟仁者能好人能恶人
道无喜怒而喜怒者道之过徳无好恶而好恶者徳之失失徳而后仁则仁者不离好恶而能好恶者也盖仁者诚足以尽性明足以尽理不牵于憎爱之私不惑于是非之似故所好非作好而天下之所同是所恶非作恶而天下之所同非此所谓无欲而好仁无畏而恶不仁也黄帝之伐蚩尤任力牧舜之命九官去四凶不过如此彼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以至好人所恶恶人所好不仁可知也
子曰茍志于仁矣无恶也
茍志于仁则未足乎仁无恶则可以为善苟志于仁者其善可知也盖可欲之谓善可恶之谓恶所谓无恶者以其虽有过失不在所可恶也卫宣公之二子相争而死不足以为孝而诗以为不瑕秦之三臣殉葬于君不足以为忠而诗以为良人以其茍志于仁无恶也故曰虽归于恶志善则有
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
富与贵人之所欲不以君子之道得之则不处以其有义也贫与贱人之所恶不以小人之道得之则不去以其有命也君子有可以得富贵之道以非得富贵之道而得之君子不以为荣小人有可以得贫贱之道以非得贫贱之道而得之君子不以为辱故非其义禄之以天下而伊尹不顾非其功位之以三旌而屠羊不受箪瓢陋巷不足以病颜回桑枢瓮牖不足以病原思凡此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者也彼以隋珠而弹雀舎灵龟而观朶頥者岂足以知此哉
君子去仁恶乎成名
庄子曰不义则不生不仁则不成不成者实不成于内名不成于外也盖名之非实君子之所耻没世不称君子之所疾此所以处仁而不去也成名则君子之事无所成名则是小人之事
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
人之情于行事之迹终食造次或忽于为仁后颠前沛或不暇于为仁君子则不然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以其有终身之由而无须臾之离也孔子之语颜回以非礼勿视非礼勿聴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为仁则造次颠沛必是者言视聴动无非礼故也然则终食不违食之有祭是也颠沛必于是林回弃璧负赤子而趋是也
子曰我未见好仁者恶不仁者好仁者无以尚之恶不仁者其为仁矣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我未见力不足者盖有之矣我未之见也
见善如不及好仁者也见不善如探汤恶不仁者也好仁者不求尚人而人无以尚之恶不仁者不使加我以横逆而巳时人未能如此子故曰我未之见所以伤之也又曰有能一日用其力所以勉之也孟子曰五谷者种之美者也茍为不熟不如荑稗然则一日为仁其能熟乎善诱之而已
子曰人之过也各于其党观过斯知仁矣
君子之党显党也小人之党幽党也君子之过过于厚小人之过过于薄过于厚则易辞过于薄则难辞观过各于其党则不以君子之过责小人不以小人之过待君子然后仁不仁可知也然必观过然后知仁者与人同功其仁未可知与人同过然后其仁可知也言知仁不言知不仁者君子乐道人之善恶言人之恶患不知不仁故也其言毁誉而终之以如有所誉言君子小人而终之以温而厉诗之瞻彼洛矣言赏善罚恶而终之以福禄其立言之意似与此同
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
不原始不足以知生之说不反终不足以知死之说学者期于知生死之说而已故曰朝闻道夕死可矣盖道非独以善吾生亦将以善吾死君子得道于已则知古今为一时生死为一贯又安往而不适哉古人有言徳人无累知命不忧又曰学不羡久生者此也孔子之门人若子贡之愿有所息子路之问死皆不知生者也不知生则不可以知死岂所问者哉老子曰聴之不闻名曰希庄子曰道不可闻闻而非也此言闻道者以其非彼闻也自闻而已矣庄子尝曰道不可致徳不可致又曰致道忘有心足者至各有所当也
子曰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
衣之所饰者外也食之所养者小也君子所饰在内不在外所养在大不在小食饮箪瓢不足以忧舜回鹑衣缊袍不足以耻由夏食无求饱孔子之谓好学服美于人康王期之以恶终夫岂溺于口腹之末而易吾之志哉盖君子仁义饱于内不愿人之膏粱令闻广誉施诸身不愿人之文绣以恶衣食为耻者岂足与议此哉葢命厚而徳薄衣食虽美不足以自矜徳厚而命薄衣食虽恶不足以自愧也周官以本俗安万民而曰媺宫室同衣服盖周官所言者民而此所论者士也
子曰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
人之交也以势则易絶以利则易散以故则或失其为故以亲则或失其为亲故君子之于人原以探其所为于卜筮以占其所为于元永贞是则比之非则违之无可也无不可也唯义所在而已易比之初六以阴比阳而有不自失之吉六三以阴比阴而有匪人之伤商好与胜己者处孔子期之以日进赐好与不胜己者处孔子期之以日损以其所比义与不义故也传曰善虽不吾与吾将强而纳不善虽不吾恶吾将强而去
子曰君子懐徳小人懐土君子懐刑小人懐惠
有徳以善俗有刑以逐恶君子乐得其道故懐之土则利我者也惠则施我者也小人乐得其欲故懐之治莫尚于徳而刑次之利莫大于土而惠次之故先懐徳后懐刑先懐土后懐惠
子曰放于利而行多怨
利者外物也求在我所以寡欲也求在外所以多怨也所谓多怨者不怨已多怨乎人人亦怨乎已
子曰能以礼让为国乎何有不能以礼让为国如礼何
逊以礼为本礼以逊为用孝经曰先之以敬胜而民不争道之以礼让而民和睦此礼逊为国之先务也礼曰礼之正国犹绳墨规矩又曰为国不以礼犹无耜而耕春秋以礼为干荀卿以为国之命以礼之所兴众之所治礼之所废众之所乱故也方周之兴贱者犹逊路季女犹循礼及其衰也贵者则鞠<⻊习>而孟姜则犯礼由是观之为国以礼逊其可已乎传曰世之治也君子尚能而逊其下小人农力以事其上是以上下有礼而谗慝黜逺由不争也谓之懿徳及其乱也君子称其功以加小人小人伐其技以凭君子是以上下无礼乱患并生由争善也谓之昬徳孔子之言惟其救昬徳之弊而已矣
子曰不患无位患所以立不患莫已知求为可知也
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求在外者也求则得之舎则失之求在我者也在外者不可必在我者可必此所以不患无位患所以立也夫声无逺而不闻行无隠而不形有车者必见其轼有衣者必见其敝则有可知之道而人有不知者乎此所以不患莫已知求为可知也庄子曰行修于内者无位而不怍不患无位之谓也孟子曰人知之亦嚣嚣人不知亦嚣嚣不患莫已知也彼未得而患得既得而患失与内不足而急于人知盖反是矣然无位则莫已知也莫已用则不必莫已知莫已知者必莫已用故先言不患无位而继之以不患莫已知也庄子有言曰徳成之谓士所以立者徳成之谓欤
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曽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
尽己之谓忠尽物之谓恕忠所以进徳而徳不止于忠恕所以求仁而仁不止于恕则忠恕者以之为道则违道不逺以之为非道则非违道不逺语之以圣人之妙则未也孔子之道无不该也无不徧也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曽子谓夫子之道忠恕而已其所见者然也由此推之则子贡言夫子温良恭俭让亦若是矣
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君子从其大体而乐得其道其见闻服习无非义也故曰喻于义小人从其小体而乐得其欲其见闻服习无非利也故曰喻于利扬子曰众人曰富贵夫子曰义此之谓也喻于义者利存于中喻于利者害在于中此君子所以两得而小人所以两失也虽然先王之时以义为利能使小人为君子故诗曰肃肃兔罝施于中林世俗日衰则以利胜义使君子为小人故诗曰如贾三倍君子是识
子曰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
思所以求诸身省所以察诸已见贤思齐则能勉其所不能见不贤而内自省则能免其所不善孔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礼曰之其所畏敬而辟焉之其所哀矜而辟焉荀卿曰见善修然必以自存见不善愀然必以自省皆此意也孟子曰舜为法于天下可传于后世我犹未免为乡人是则可忧此见贤思齐者也子贡曰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是以君子恶居下流是见不贤而内自省者也
子曰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
几谏无犯也又敬不违勿逆也劳而不怨勿怠也记曰从命不忿微谏不倦劳而不怨可谓孝矣与此同义盖谏者义也几谏者仁也臣之于君犹贵于讽谏则子之于亲其可以不?谏乎然几谏不从则至于熟谏熟谏不从则至于号泣而随之几谏者人子之心熟谏者人子之所不得已此孔子所以特言几谏也舜之怨君子所以为大孝小弁之怨君子以为亲亲葢孝子非怨也非不怨也不失其为孝而已孔子则曰劳而不怨者以劳而怨非若舜与小弁之怨可比故也
子曰父母在不逺游游必有方
传曰孝子曾参不一宿于外此所谓不逺游也礼曰所游必有常亲老出不易方此所谓游必有方也然肇车牛逺贾用孝但游必有方虽逺无害也
子曰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
所谓道者非谓无道也犹可遵行也盖父时事虽可遵行而时有当改者今父丧尚在三年之内于时虽当改而于心有不忍改亦孝也
子曰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则以喜一则以惧
人子之于亲也生而事之之日喜与惧半死而祭之之日哀与乐半李谨曰愿为人兄而不愿为人弟为人兄者事亲之日长为人弟者事亲之日短孝子之心大抵然也此孝子之所以爱日也
子曰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也子曰以约失之者鲜矣
圣人纵口之所言横意之所行则无事于约贤者必思而后言必择而后动不可以不约故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则寡尤多见阙殆慎行其余则寡悔此所谓以约失之者鲜矣礼曰君子约言孟子曰孟施舎不如曾子之守约孔子曰言不务多必审其所谓行不务多必审其所为周庙铭曰无多言多言多败无多事多事多患皆约之谓也言寡尤行寡悔又言失之者鲜盖寡者必无之辞鲜者未必无也
子曰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
雍也仁而不佞此所谓讷于言而敏于行者若石奋石建周仁张叔则几之而已班固之言过矣
子曰徳不孤必有邻
古人有言曰罢士无伍又曰善则有邻则无徳者孤有徳者不孤也易曰敬义立而徳不孤盖敬以礼人义以宜人礼人者人必礼之宜人者人必宜之此徳所以不孤也比卦言有孚盈缶终来有它吉中孚言鸣鹤在阴其子和之荀卿曰木?则鸟息酰酸则蚋聚此徳不孤必有邻之谓也古之有徳其上足以格皇天而皇天辅之其幽足以通神明而神明享之而况于人乎此舜所以三徙成都大王之去邠民归之如市也虽然此特徳而已若夫道则不可得而亲亦不可得而疎则使人无保矣
子游曰事君数斯辱矣朋友数斯疏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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