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辨录辑要》(6/11)-清-陆世仪
(本文为《思辨录辑要》第 6/11 部分)
圣人云述而不作非不可作不必作也当孔子之时去古未远唐虞三代之法皆存但残阙失次耳故但用述足矣若今日则古法尽亡必须制作若泥述而不作一语则拘牵顾忌终不能复古治然非聪明睿知极天理人心之正者未易言也
天下古今止是一个道则知天下古今止是一个学凡道术而不出于学校之中者皆王道所当禁也周衰百家并兴其原皆起于学校之壊后世人主莫不思崇学校而听天下各为异说杂然与学校争持短长何由致一道同风之盛哉
学校之制自汉唐以下虽代有兴举然皆不过得其大畧未能尽复古初之意惟安定湖学教法伊川看详学校明道上神宗书及朱子分年读书科举之法为详然三者之中惟安定明道尤得贯通推行之法
昔管仲论处四民凡为士者必欲其羣萃州处暇则父与父言慈子与子言孝故其父兄之教不肃而成其子弟之学不劳而成又曰处士就燕闲此即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君子学以致其道之意也今庠序虽设士皆散处四方殊失古人教士之旨愚谓凡建立学宫必当择一国中胜地学宫之旁广设屋舍令士人居之似亦于教法有裨
凡学校之师不论乡学国学太学决当以德行学问为主徳行学问高于一乡者即聘之为乡学之师徳行学问高于一国者即聘之为国学之师徳行学问高于天下者即聘之为太学之师师得其人则天下向风自然人才辈出矣
学校之制其在乡学不过读书识字歌诗习礼而已至于国学决当仿安定湖学教法而更损益之如经义则当分为易诗书礼春秋诸科治事则宜分为天文地理河渠兵法诸科各聘请专家名士以为之长为学校之师者则兼总而受其成如此则为师者不劳而造就人才亦易
汉制凡五经俱设博士即书算之类亦设博士是即专家名士之意也故汉儒之学虽未精纯然尊重师傅渊源有本是以其学尤多近实今世既不重师傅而学校设官如教授训导之类徒立虚名何怪乎人才之絶少也
或以为天文兵法皆当慎秘不当设科于学校者非也天文所当秘者在占验一家耳至于厯数则儒者所必当究心何可秘也兵法后世亦未尝秘但不以之教士耳然惟不以之教士故今之为大吏居方面者皆耳未习金鼓目不识旌旗一遇用兵则张皇失措举军旅之事一委诸目不识丁之武夫此天下之事所以大壊而不可救药也若设科于学校之中而主教得人不惟储才有法国家受天文兵法之利抑训才有道国家亦不受天文兵法之害
唐立武成王之庙以太公为武成王与孔子文宣王对后世因之遂设武学此大非武只是吾道中一艺孔子未尝无武安得特设一学与文对若学校中设兵法一科则武学即在文学中矣
伊川看详学校中有云凡学校法不宜以考校定高下恐起人争心此言大妙凡学校中选人才可即听学校中公举学师因而察之即后来不无偏党之弊然亦十得八九矣
凡学校中选人才只是四科徳行政事礼仪文学徳行中有孝友睦婣任恤诸项政事中有天文地理河渠兵法诸项礼仪则习于吉凶军宾嘉之典故者文学则书策诗赋即古博学宏词之类只此四科天下人才已尽于此矣圣门言语一科即在礼仪中不必独设
书院之设非古亦非礼也此即是学校在下者岂宜私设但在上者既不重学则在下者不得已而私创一格以存其微意其为志亦苦矣乃后王既不能留心学校而又有并书院而禁之者斯文一脉危乎殆哉
大凡书院建立多在郭外名胜之处不独逺絶尘嚣而山水之胜亦足以荡涤俗情开发道妙学者于此处读书讲道观星算厯诚为至便深合管子处士就燕闲之意虽盛王之世不可废也但当领于学校为学校之分曹不当另为一家耳
古有乡学国学而无太学乡学小学也国学太学也即天子之学亦谓之国学盖古者建立天子自治王畿千里之地故学亦称为国学自后以郡县为治天子綂而理之则郡县为国学而天子称太学其实太学之所以教士更无不同是亦头上安头也然愚谓既有乡学国学太学之名则亦当稍异其制乡学之中则备治一乡之法国学之中则备治一国之法太学之中则备治天下之法是亦甚妙
兆民者天子之心士大夫者兆民之心礼乐教化者士大夫之心而君与师则主持礼乐教化者也君师能兴修礼乐教化则士大夫之心正士大夫之心正则兆民之心正兆民之心正而天心不应天下不治者未之有也
周子曰师道立而善人多学记曰师严然后道尊斯二言诚然尚书云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师则师尊与君等又云能自得师者王则师又尊于君非师之尊道尊也道尊故师尊今天下之能为师者寡矣然师道之不立实由举世不知尊师天子以师傅之官为虚衔而不知执经问道郡县以簿书期会为能事而不知尊贤敬老学校之师以庸鄙充数而不知教养之法党塾之师以时文章句为教而不知圣贤之道獧捷者谓之能事方正者谓之迂鄙盖师道至于今而贱极矣即欲束修自励人谁与之如此而欲望人才之多天下之治不可得矣
天下无一事无师范金陶瓦小伎也非其师则术不传术不传则业不售今治天下非特范金陶瓦而使不学无术之人漫然而为之当其未仕则使之习章句当其既仕则责以簿书而欲望天下有皋陶稷契之臣成尧舜禹汤之治有是理乎故师之一字是天地古今社稷生民治乱安危善恶生死之闗也乃自三代以来数千百年有天下者曾不念及此亦独何哉
后之师傅即古之公孤天子之师也然不求其实徒存其名而已庶人欲教其子必择良师以傅之贵为天子为其子谋曾不若庶人岂计之得乎有王者起当置为定例太子既生即预为讲求良师或卜之大小臣工或访之山林草野必求如周程张朱其人者而聘之既聘即待以不臣之礼使太子北面受教讲求至道虽即位终身以师礼事之问之以道而不劳之以政隆之以礼而不授之以权则庶乎名实两得也
古者升秀民于庠序非以宠异之也所以教之也故曰育徳庠序今之弟子员能自力学者鲜矣而上之人又不思所以教之教官之职悉以罢老无能者充位乌能胜任而愉快乎愚谓庶人教子弟必自择良师今之弟子员亦县官之子弟也其师亦当令县官自择宜着为令典县官下车之始即首询民士邻近地方有才徳迈众可为师表者不拘缙绅布衣县官亲自造庐敦请诣学庶几教职得人育徳有效
省所以綂郡郡所以綂县故郡有专官无专民谓凡所隶州县之民无非其民也惟士亦然奈何州有州学县有县学府复有府学割州县之士以隶之别无意义若与州县分士而教者恐非祖宗立法之初意也愚谓教职虽微实造士之大要也除县邑之师令县官敦请外其府学之师尤为郑重必道明徳立可为一郡师表者太守亲自敦请俾任府学之职凡一郡生徒皆听其选择教诲仿太学积分之法而以时升之必与府学然后给廪盖与府学则羣居讲习有薪米油烛之资道里徃还有舟车跋涉之费故须给廪今之廪生既无负笈之劳而又无焚膏之费徒耗廪粟胡为也
洪武初设四辅官位尚书上聘耆儒自布衣径为之赐坐唱和分四时以掌燮理之任未几遂罢此与予天子择师之说同惜乎其遂废而不行也
凡官皆当有品级教官不当有品级亦不得谓之官盖教官者师也师在天下则尊于天下在一国则尊于一国在一乡则尊于一乡无常职亦无定品惟徳是视若使之有品级则仆仆亟拜非尊师之礼矣至于冠服亦不可同于职官之制当另制为古冠服如深衣幅巾及忠靖巾之类仍以乡国天下为等庶师道日尊士气日昌而圣人之徒出矣
松江府志云洪武初杨孟载为松江府学教授与丘克庄全希贤同官当时分教有司得自延聘皆极州里之选后皆至大官以此观之教官决当令州县自聘盖学校乃人才风化所自出决不可以猥杂流品当之今世选举不行愚谓教官一途似尚可独行选举也
歴观古今以来大抵经时变革一时贤者不死于忠节则归于隠遯其或去而入于空释者更多有之盖君臣之义已定改节易操固无其事而夙有抱负者又不甘与齐民同老其逃于禅说而更为主张门庭亦士君子不得志于时之所为也然而圣道自此日晦世界自此日壊矣愚谓有天下者若易代之后而不用胜国之遗黎故老则贤才可惜若用遗黎故老而遗黎故老竟乐为新主所用则又乖不事二君之义于此有两全之道学校之职臣也而实师也若能如前不用品级之说则全乎师而非臣昔武王访道于箕子而箕子为之陈洪范盖道乃天下后世公共之物不以兴废存亡而有异也聘遗黎故老为学校之师于新朝有益而于故老无损庶几道法可尝行于天地之间而改革之际不至贤人尽归放废矣
问胜国之老曽为先朝大臣者亦可为学校之职乎曰若如今者学校之职则不可为也若如前说则既谓之师而非职矣不受爵于朝廷不受制于上司县官以礼聘请讲道论徳合则留不合则去虽先朝大臣奚不可哉特患为大臣者原无道徳可风而州县之聘之者亦不以道则此说一倡又为不肖者长奔竞之门耳故曰茍非其人道不虚行
若如前说学校师当议为定制受聘不受爵受养不受禄居于其国自县官及缙绅以下皆执弟子礼见藩臬尊官不行拜跪其徃来用书策不用文移则胜国之遗黎故老皆可以受之而无媿矣
行乡饮酒乃县官养老之礼聘学校师乃县官尊贤之礼二法不行先王之道或几乎息矣
取士与养士不同取士不论诗赋词曲总只此几个聪明才辨之士无徃不可以自见养士必须道徳仁义礼乐诗书所以古之王者只重养士不重取士
聪明才辨之人一总埋没不得只无以养之便把他天资都弄壊了所以后世名世臣亦多是有才无徳
古之人才非多于今今之人才非少于古然而古多君子今多小人者古知养士今人不知养士也养士之法莫备于周读三礼可见
思辨録辑要卷二十一太仓陆世仪撰
治平类[礼]
礼乐之存汉宋诸儒之功固大礼乐之废汉宋诸儒之失亦不小汉儒不知礼乐而妄述礼乐其失也愚而诬宋儒知礼乐而过尊礼乐其失也拘而腐
见举大石者前呼邪许后则应之或左或右杂而不乱因举谓孚光曰此处亦有礼乐
礼乐是儒家一个阵法阵法是兵家一个礼乐
林兆思礼射图说大约仿古似亦可行然愚谓古人行礼所为可贵者非谓其一依图说确然不移也亦谓古人举事处处皆有秩序皆有仪文耳仪礼所载不过冩出一规模举止以为楷式自君子行之必有本之而稍为变通者如三加之辞礼有明文而赵文子之冠见于诸卿诸卿皆有朂辞燕射之法礼有定式而孔子矍相之射使子路执弓而请惟不失礼意而不泥礼迹故能行之久逺而无弊也有子曰礼之用和为贵亦是此意今人遇事若不行古礼则喧嚣错乱畧无威仪一行古礼则又步步循彷依様葫芦了无生趣非木偶则俳优矣古礼之不复行者以此予故于此论之
祫禘之说诸家甚杂如公羊郑康成王肃议论甚驳且无意义惟礼记大传曰礼不王不禘又曰王者禘其祖之所自出以其祖配之丧服小记之言亦然义礼纬稽命征曰三年一祫五年一禘纪闻云祫则太祖东向毁庙及羣庙之主昭南穆北合食于太祖禘则祖之所自出者东向惟以祖配之此数言为明爽大抵三代去今已逺礼文残阙今所据大约皆汉儒之说未能遽别其是非只以义理断之可耳
南北郊分祀之说非礼也其说起于汉儒不知古礼穿凿附会后世因之遂多聚讼史记汉武帝郊于雍问曰今上帝朕亲郊而后土无祀则礼不合也由此观之汉去古未逺当时亦止行祀天之礼汉词臣寛舒等不能举配祀之礼以对乃谓陛下亲祠后土宜于泽中为坛分祀之南北郊之说始于此后又引周礼大司乐之文附会其说以为古者天子冬至祀天于圜丘夏至祀地于方泽夫圜丘方泽之言此论合乐非论大享也大宗伯大享之礼禋祀昊天上帝血祀社稷别无地祇之祀又四书五经中凡言天子大祭只曰郊曰禘并无南北之文此可以知汉儒之谬
凡礼必有义万物本乎天人本乎祖故宗庙之祭则以祖为主自祖以下皆从焉郊社之礼则以天为主自天以下皆从焉所以綂于一也若尊地与天抗便非綂于一之义
洪武中始为分祭继以风雨不调改为合祭其谕礼部有云极阴之月不宜祭天极阳之月不宜祭地故改从仲春卜吉而祭夫无论阴月阳月只冬至冱寒夏至溽暑露立于郊岂能终礼势必跛倚以临其不敬非小失也仲春卜祭不惟协古礼亦且合天时人事之宜
古礼王者一歳凡九祭天至日圜丘正月祈谷孟夏雩季秋飨五时迎气惟至日其礼至大故称昊天上帝其余则称上帝迎气则称五帝要之皆天也古之王者其治无为其礼俭约其静也敬其动也简故能无日不与天相通后世每一祭天所费无算无敬天之实而徒増事天之文是又不如岁一祭之之为愈矣
周人以冬至日祭天盖周人建子冬至常在十一月是以歳首祭天也明制于仲春祭天亦此意然不如孟春尤为至当不惟歳首又三阳三阴交泰之时也
南北分祀始于汉元鼎四年盖因寛舒之说立祠汾阴谓之后土其后成帝建始元年因匡衡之言作南北郊废甘泉汾阴祠既以风变不旋踵而复平帝元始中王莽疏如匡衡议又分南北郊已而更为合祭天地共牢而食以高帝太后配三十年间天地之祀五徙由此观之始于汉无疑盖祖周礼大司乐之文也
读周礼大司乐之文曰若乐六变则天神可得而礼若乐八变则地示可得而出曰若曰可得皆泛论合乐非真有是事
古不惟无分祀之礼并无合祭之说盖古者郊祭只是祭昊天上帝其余社稷山川百神都从祀耳谓之合犹有分之见者也万物本乎天只一天字百神皆可贯善乎魏庄渠之言曰天阳也君也父也阴不得与阳抗臣不得与君抗子不得与父抗斯言尽之矣
按汉唐以来千余年间分祭者絶少即有好议礼者主于分祭而分则辄合亦其势也盖祭天主于诚不在礼文之数数人主歳一祭天犹恐其诚之未至况数数乎繁则渎渎则不敬不敬则难久此分祭终不可行也
建始中废甘泉泰畤作南北郊其日大风坏甘泉行宫拔折畤中大木十围以上者百余成帝异之以问刘向向谓不可废后成帝无嗣率复其祀按甘泉汾阴之祠未必合礼而变异若此盖国初所作高祖之精诚在焉所谓有其诚则有其神也成帝荒淫敬天之意全无而漫作郊祀安得不召此变后光武再造采元始故事为南北郊甘泉汾阴不复祠亦不闻变异以此知开国之初其精诚为不可及也谋始岂可不慎
王莽合祭礼未为失但至比天地于夫妇共牢而食而又以高后配地祇则诚不敬之大者甚至孟春合祭之外复冬夏分祭而夏至之日独奉高后以配尤为可讶
即鲁之僭郊可知古无南北郊之礼何以言之盖当时周礼之最重者莫如郊禘而鲁僭之故春秋频书其失使当时祭地之礼与郊并重则鲁亦必僭之而春秋亦必书之矣何竟不一见也书曰肆类于上帝禋于六宗望于山川徧于羣神而春秋所书亦云乃不郊犹三望则知当时周礼大约与唐虞相同祭地总在祭天中矣
祭天以诚为主自诸儒分合祭之论起而举世相争于仪文度数之末人主几以祭天为礼家一套数而致恪致虔反不如好佛好道者之兢兢矣尝读宋宁宗嘉泰五年礼臣一疏具言郊坛中音乐之杂沓臭味之滥恶执事供役之垢秽奔迸有不可言者虽大礼所在事繁人众然必为之上者先无敬畏昊天之意故为之下者亦茍且忽畧至于此极试观古者祭天不特王者七日戒三日斋即一国之中丧者不哭凶服者不敢入国门是何等畏敬此所谓合万国之诚敬以事昊天故祭则受福今之儒者不能以诚敬导其君并以诚敬教其下而徒屑屑焉争仪文之末吾见其不知量矣
史载南燕主慕容超祀南郊有兽如鼠而赤大如马来至坛须臾大风昼晦隋炀帝祀天不斋于次至便行礼是日大风不能竟礼御马疾驱而归二人皆不旋踵而亡天威如此奈何不敬祭天必配以祖考此古礼也愚谓民生于三事之如一谓父生师教君成也若天子则当以天与亲与师三者为主而均重今事天事亲之礼郊禘备矣事师之礼春秋二丁殊不足以尽之中庸有云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然则孔子不配天地岂非万世之阙典耶窃谓后王祭天地而议配断当以祖考为主孔子为宾是亦礼以义起之事
祭天品物古今以来惟重一太牢故帝牛必在涤三月取其色取其角又加卜焉敬之至矣然愚以为此亦无可致敬姑以生人所享之极品为祭所谓祭用生者之禄也若以天视一牢不啻人身一虮虱虽极其精洁可谓天之所享在是乎尝窃论之天地以生物为心而人主则代天以子民者也人臣又皆寅亮天工者也昔赵清献公日间所行之事夜必焚香告天人主以天地之心为心岂可终歳不一告之上帝乎故愚以为人主祭天必当斋戒竭诚以终歳用人行政之大畧为疏告天其余诸臣吏部则具进退人才之数户部则具钱粮出入之数礼兵刑工及有职事之人皆然疏尾人君则书奉天子民无敢怠荒之意人臣则书一心为国为民无敢欺蔽之意其诚者天降之福其不诚者天降之殃如此则不惟得敬天之礼亦可警戒为君为臣使无逸豫庶几不为无助
祭天品物当以五谷及九州岛之贡物为主盖天地以生物为心而五谷则又天之所生以生养万物者也若九州岛贡物则王者威徳所及以之祭天明能抚有九州岛之意若一州不服而无所贡则不敢以之祭天示不敢欺也不然夸多斗靡于事天之礼何益乎
祖庙天子七诸侯五天子虽七庙其实亦五庙也天子诸侯之分虽不同然亲亲之杀则同高曽祖考四亲自天子以至于庶人一也故天子七庙其二为祧实止四亲耳武王末受命周公成文武之徳追王太王王季上祀先公以天子之礼夫周公制礼在成王之世成王而上由武王而至太王正四亲也故追王止于太王由此见四亲之于人无贵贱一也
宗庙之祭所以序昭穆非特以别世次也盖羣昭羣穆莫非祖宗一人之所遗有天下者能保有此羣昭羣穆勿翦勿伐使之歳时共见于宗庙所谓合宗族之欢心以事其先王也今后世祭宗庙止天子主祭而宗族无与者所以待宗族者薄而所以待祖宗者亦薄矣积而至于削夺翦除惟恐不尽非一朝一夕之故所由来者渐也
诸儒之说云古人庙制皆南向主皆东向盖古人之户皆从东入以西为上也然此必时祭及时祫之时若大祫则羣昭羣穆咸在又有异姓诸侯助祭室中岂能容如许人乎人主向明而治则宗庙之主亦当向南不必泥古也
或问古者祭必立尸于义何如亦可行于今否曰古人用尸取一气感通之义然其礼亦颇有不便礼曰所使为尸者子行也则是以叔而拜侄矣古人亦微有未安故礼又曰凡为子者祭祀不为尸避以父拜子之嫌也然则叔独可以拜侄乎盖尸礼必是古人思念音容偶然倡此后世遂因而不革非必圣人所制礼也故朱子又曰古人不用尸则有阴厌书仪中所谓闭门垂帘是也欲使神灵厌饫之也又曰杜佑理道要诀言上古时中国与四夷一般后世圣人改之有未尽者尸其一也今蛮洞中亦有此但择美丈夫为之不问族类则尸无论不可行于今即在古亦非祭礼之至当也
按天子七庙之祭最难周徧陈氏礼书曰四时之享皆前期十日而斋戒一日而省视祭之日礼交动乎上乐交应乎下自再祼以至九献其礼非一举自致神以至送尸其乐非一次以一日而歴九庙则日固不足而强有力者亦不能胜若日享一庙则前祭视牲后祭又绎弥月之间亦莫既其事矣因引王制之言以为天子犆礿祫禘祫尝祫烝诸侯礿犆禘一犆一祫尝祫烝祫盖天子之礼春则犆祭夏秋冬皆合享诸侯之礼春犆夏一犆一祫盖间一年行之秋冬则皆合享犆祭各于其庙合享同于太庙盖古人亦虑犆祭难遍故制为此礼也然愚谓此礼虽善而犆祭之日周遍终难夫礼以义起者也义茍可行则酌而行之何必拘拘于古其法莫若以卑从尊制为等杀孟春则祭于太祖之庙以高曽祖考合祭仲春则祭于高祖考之庙以曾祖考合祭仲夏则祭于曾祖之庙以祖考合祭仲秋则祭于祖庙以考合祭仲冬则专祭考庙而两世室则并于太祖周而复始明年亦然为礼不烦而各庙皆可躬亲且其所以制为等杀者又皆以子孙从祖考各以世次而非有厚薄轻重之嫌也予于宗祭礼中颇言其详未识议礼之家果能不至于聚讼否
程子谓自天子以至于庶人五服未尝有异其祭皆须四代但疏数之节未有可考朱子谓程子此说最得祭祀本意则愚所云以卑从尊制为等杀之说使程朱而在亦必有取也
古者郊庙之祭皆人主亲行自汉以来礼制隳坏郊庙之祭人主多不亲行至唐中叶以后始定制于三歳一郊祀之时前二日朝享太清宫太庙次日方有事于南郊宋因其制于第一日朝享景云宫第二日朝享太庙第三日于郊坛或明堂行礼国史所书亲享太庙大率皆郊前之祭然此乃告祭礼所谓卜郊受命于祖庙作龟于祢宫又鲁人有事于上帝必先有事于泮宫是也若正祭则未尝亲行虽祫禘大礼亦命有司摄事累朝惟仁宗嘉佑四年亲行祫祭礼一次而已盖卤簿郑重礼节繁多故也书曰礼与其奢也宁俭又曰吾不与祭如不祭今以繁重而反致不能亲祭为两失之矣后世议礼者亦务为可行慎勿拘泥古礼而反致有废格之患也
祫祭有二曾子问曰祫祭于祖祝迎四庙之主以入王制曰天子祫尝祫烝诸侯尝祫烝祫此时祭之祫也公羊传曰大事祫也毁庙之主陈于太庙未毁庙之主皆升合祭于太祖此大祭之祫也祫祭之文惟此二条此外无余礼矣
祫祭年月经无其文惟公羊文公二年大事于太庙传云大事者何大祫也五年而再殷祭殷祭亦大祫之称五年再祫犹天道三歳一閠五歳再閠也未有禘祭之文郑康成因之乃谓三年一祫五年一禘汉儒援此以证祫禘相因之说徐邈又谓祫禘相去各三十月祫禘纷纷几不可辨矣史载唐睿宗以后三年一祫五年一禘各自计年不相通数至二十七年凡五禘七祫其年夏禘讫秋又当祫祫禘同歳太常议曰今太庙祫禘各自数年两岐俱下通计或比年频合或同歳再序或一禘之后并为再祫或五年之内骤有三殷求于礼经颇为乖失纷错如此可谓渎乱不经矣
周礼天子祭诸侯必助祭盖天子与诸侯既分国而治则来朝不能数数故制为礼法当其来朝之时即天子举祭之时不惟一举两得亦以今日之诸侯皆昔日之功臣子姓故不敢以天子之威福临之而直以祖宗之灵爽临之也今天子歳有时祭三年祫五年禘而王制适有比年小聘三年大聘五年一朝之文则是时祭之时大夫助祭祫祭之时卿助祭禘祭之时诸侯助祭朝聘之与祭法适相表里也即使礼无明文亦可因之以起义况康成既有其说歴代因之亦何必以不载礼经为疑乎
按禘礼大传谓王者宗庙大祭追祭太祖所自出之帝祀之于太祖之庙而以太祖配之夫既谓之太祖则其上无可推矣又安得有所自出之帝而配之乎盖古人最重宗法后稷之于帝喾必是别子别子为祖故周人祖之不及帝喾者诸侯不得祖天子也及其既为天子之后可以祖天子矣而又以宗法不可乱故仍以后稷为祖而帝喾则特于禘祭之时一审禘之此周之精意也不然则周人竟当以帝喾为始祖矣奈何别祖后稷而特设一禘祭之文多其曲折乎
按帝纪姜嫄为帝喾元妃与帝禋祀上帝而生稷庆都生尧简狄生契韦仪生挚今帝喾不立稷而立挚是废长而立少也盖上古荒忽世纪难明此不可据而诗传又有姜嫄无人道而生子帝喾弃之故名为弃故既为元妃矣安有无人道而生子乎其说背谬书传不可据也
祫禘之辩诸儒谓禘为禘其祖之所自出但配以始祖不合羣庙祫则羣庙之主皆合食盖后稷为别子别子为祖故可以綂其所当綂之子孙若帝喾则又有帝挚相承为大宗不当綂后稷之所綂此礼甚当然使后王行禘礼时太祖非别子万国诸侯咸在则亦不妨合羣庙之主不必拘拘于古制也
祫祭有二禘祭亦有二大传所谓不王不禘王者禘其祖之所自出礼运所谓鲁之郊禘非礼此大禘也祭义所谓春禘秋尝王制所谓天子祫禘诸侯禘一犆一祫此时禘也
康成一祫一禘自谓出于春秋鲁禘及纬书夫纬书之说固不足信矣谓出于春秋鲁礼并无事实可证其言曰文公二年既有祫则僖公二年亦必有祫僖公八年既有禘则文公八年亦必有禘影响穿凿宜为诸儒所鄙
胡致堂谓禘礼即祫礼不当并举但在天子则谓之禘在诸侯则谓之祫因举诸儒之言以为天子禘诸侯祫大夫享庶人荐此尊卑之等又云鲁国当用祫以僭用天子礼乐故春秋中有禘而无祫而孔子曰鲁之郊禘非礼其言亦是大传云礼不王不禘王者禘其祖之所自出以其祖配之而即断之曰诸侯及其太祖大夫士有大事省于其君干祫及其太祖其文义亦似天子禘诸侯祫大夫士则并祫不敢有事必请而后行故谓之干祫若如此说则国家行禘礼更不必行祫礼自无年月两岐俱下之弊
愚按经文无祫祭之名祫只是合字之义曾子问曰祫祭于祖是言合祭于祖凡祫禘祫尝祫蒸之时皆可谓之祫非于禘尝蒸之外别有所谓祫也春秋有大事于庙但云大事即禘亦未可知而公羊云大事祫也此亦公羊之言于经文无所据且终春秋鲁无书祫者即他国亦无书祫者以此知祫只是合祭总名恐未必于常祭之外别所谓祫也
嘉靖议礼时席书黄绾之徒先后以大礼问于阳明阳明皆不答呜呼此先生之亮识高节为不可及也当时大礼之议惟璁蕚之论为得其正然使出自阳明则当时后世又不知生多少议论矣此先生之亮识高节所以为不可及也
礼者理也礼本乎理理为体礼为用故礼虽未有可以义起后世儒者止识得一例字聚讼之讥所由来也阳明诗曰无端礼乐纷纷议谁与青天扫宿尘其有见于用修诸臣之非乎
籍田之礼甚盛典也然以观近代所行则全为虚文矣愚谓王者既欲知稼穑艰难则籍田之说曷不于苑圃中行之时时观获如近日豳风亭故事而乃以文具行之先王之意荒矣
问朱子明堂图说以为明堂制如井田南为明堂北为玄堂东为青阳西为总章四隅则逓分为左右个天子按月令居之随其时之方位开门中为太庙太室天子每季十八日居之其说何如曰此朱子按礼记月令而为之图说也愚意恐未必然盖古人所谓明堂不过取向明而治之义以便于朝诸侯耳若按月令而居则冬三月宜居玄堂太庙及左右个此时北风方劲天子正北开门恐大非顺时保摄之义且天子至止百官皆从而居左右个则偏侧不便亦非临御之体古人恐不如是之迂腐也
晏子春秋曰明堂之制下之润湿不及也上之寒暑不入也若如朱子之说则寒之入甚矣且天子廵狩之制各处皆有明堂其所至皆有常期则其所居皆有常处不应一处明堂便悉备十二月之制也问明堂之制毕竟当如何曰大约自当如朝廷宫殿之制百官扈从皆有食息寝兴井灶湢浴之所即今之所谓行殿行宫也但朝廷宫殿当严宻此则当宏厂以便朝见故谓之明堂耳何必另一制度穿凿附会乎
谅阴天子之大事内尽人子之心外系臣民之望即位之首事无重于此乃后世卒废格不行遂使三代而下俱为无父之天子予深痛其弊尝极论三年丧之当复且为区画礼制分为四节始死行受顾命之礼又议臣民服制以亲疎为等杀语详春秋讨论似可举行为人君者而有志复古此为莫大之举矣
谅阴之制君薨百官总已以听于冢宰三年此古者人君通行之丧礼本非甚难事后世儒者却看得过当以为谅阴非古人不能行即冢宰一人非如伊周恐不可托愚谓不然夫古人居丧不言非真闭口不言亦非絶不与闻国中政事也特不受朝贺临羣臣称朕称制行礼听乐耳至于国家大事二三大臣自当造丧次宻商商定则冢宰致嗣王之命以告于百执事故谓之听于冢宰盖小臣微贱不得辄至丧次面君也是人君虽行三年丧其于朝廷事原非废缺冢宰原非偏任岂得以居丧不言及冢宰难任为不便而遂废三年之礼故愚谓古礼之废泥礼者废之此言殆不虚也
人君行三年丧臣下多不欲者乂有故盖过泥四海遏宻八音之说恐君行臣从多所未便故晋武帝欲行三年丧傅玄不可曰主上不除而臣下除之此为有父子而无君臣予谓是亦有说高曾祖考之于人皆一本之亲谊至戚也然以世系之逺近则不能无等杀之分况君臣以义合岂得以臣民嗣君槩为一例愚亦欲如本宗五服图例剏为一格嗣君为一等其余公卿大夫士庶为一等虽均服斩衰而有三年朞年九月五月三月之别其余卿大夫之当服者各以其类附庶情与义均理与事协三年丧或有可复之日也
礼记事君有犯无隠服勤至死方丧三年方义也言以义起如孟子言旧君有服之类是也陈皓训比字义者非
天下至尊莫尊于君天下之亲莫亲于父居天下之至尊而先失礼于其至亲本根拨矣其何能国故人君不能行三年丧而欲复三代之治者未之有也
私拟君丧五服图:
斩斩斩斩斩
衰[嗣]勲戚衰文武臣一衰文武臣四衰文武臣七衰士
三[王]大臣期品至三品九品至六品五品至九品三庶人
年年月月月
右君丧五服图此姑就今制约畧分为五等也若王者有志复古当如周室五等之爵因而为五等之服斟酌变化无所不可至于哭泣衰麻之节与夫饮酒食肉之禁亦当称情量理议为定制使天下有所遵守庶君臣之间不至恝然无情而服有等杀不至扞格难行也
圣人之教无所不该者也故就论语所称则有四科由此而观后世人才果能于四科之中出类拔萃是即圣人之徒也后世不知此义孔孟之后槩以伏生申公欧阳高夏侯胜之徒当之夫伏生之徒不过文学中人耳乃歴汉唐以来俨然专两庑之席而功业彪炳志行卓荦为古今人所信服者固不得一与从祀之列而概摈之门墙之外是止以吾夫子为一经生而裒集后世许多无用之老儒共作一堂衣钵也无怪乎竒伟英雄之士掉臂而去而作史之家必另为道学传以载其人而为道学者亦甘自处于一隅之陋此其失非细故也
愚意圣门从祀自及门七十子及周程张朱具体大儒之外皆当分为四科妙选古今以来卓荦竒伟第一等人物尽入从祀如黄宪文中子此徳行中人物也张良李泌此言语中人物也孔明杜房韩范司马此政事中人物也迁固李杜韩栁欧苏此文学中人物也细细论定择其中之尤卓伟而无过暗合于圣门躬行之流者举天下通祀之其余则各从祀于其乡之圣庙他如已从祀之诸贤亦须辨其行谊学术功业之大小大者通祀于天下小者祀于其乡庶几一洗向来学究之习而成圣人大无外之教
从祀诸贤如周子朱子其功不在孟子下此尤当在配享之列者非仅仅从祀已也
凡古来节义名臣如闗侯颜真卿张廵岳飞之属当在徳行之列小儒不知而二氏之桀者反得窃之以惑众在二氏固为援儒入墨在吾儒未免推而逺之矣
释氏有佛法金汤一书凡古今人物有一言一事及于佛或与释氏一二人相处者即拉入集中惟恐其孤而无助也在吾儒固收之不胜收然其间卓絶者亦不可不收久久成习天下后世竟将以此种人物为真非圣门人物矣
圣人之道固天下万世至尊至贵之道然亦必俟时君世主尊之信之而后行则报本推崇之道儒者亦不可不讲也愚意自尧舜禹汤文武而下如汉之高帝及孝武孝明宋之理宗皆不可不祀于圣庙前殿凡丁祭则先展拜于前殿而后入而成礼于孔子盖道重则尊信吾道者亦重此固报本推崇之道亦化导时君世主之一机也
鲁哀卫灵卫孝齐景以及梁惠齐宣滕文鲁缪皆能尊信孔孟但未充耳似亦皆当议祀
凡一邑之中忠臣孝子乡贤名宦义夫节妇凡得祀于其乡者皆得从祀于圣庙者也其不得祀于圣庙者不得祀于其乡是亦大道归一之义
或问诸臣从祀圣庙则闻命矣其节妇奈何曰诗首闗雎易着家人妇徳之训莫备于吾儒矣此义岂可或阙但祀于庙中无此礼则或当别立庙于庙侧而遣官祭之可也
凡为诸生者礼无不与祭今惟执事数人为太畧矣愚谓丁祭宜制为定法凡诸生决要助祭不至者比于歳考盖既为圣人之徒而一年两次拜祭犹有推阻则其人品心术亦可知也
吾人终身以圣人为师则圣人之祭终身当与者也乃世俗孝亷登科即谓之出学门自此终身不与祭何怪乎一入仕途即与圣人之道相背而驰也愚谓亦当制为定法凡乡绅在籍者皆随本处正官助祭于庙庶几得终身归徃之义
明制丁祭惟府州县正官凡上司皆不与此亦未是总之自为诸生以上无一人不当与祭也洪武中释奠孔子时诚意伯刘基参政冯冕等不陪祀而受胙帝震怒停基等俸各一月叶龙泉为县祀孔子羣吏窃饮猪脑酒系狱坎坷终身凡开辟圣明大有为之主无不敬孔子者享国长久非无谓也
言夏谓国初凡城隍之神皆易塑像而为木主固善然城隍似不妨塑像予曰凡所称神有三天神地祇人鬼人鬼可以塑像天神地祇不可塑像人鬼原有是形故可以象之天神地祇初无是形岂可妄为塑像耶
升士问然则孔子亦可塑像耶予曰凡塑像者谓其音容不逺则而象之可以起人爱敬増人思慕也如开国功臣及近代名公生祠之类皆不妨塑像孔子则功徳之盛如天如地难以形容且世代久逺音容难肖塑像恐渎不如木主之妙也升士曰予尝见苏郡府庠文庙立木主于座而刻孔子石像于傍似为得体予曰得之推此以徃则凡可塑像者皆当如此既无亵越之嫌亦尽想慕之道矣
十月之朔举行乡饮升歌之次友人有笑者曰此种声容殊无足乐何益于身心性命予曰惟无足乐故有益于身心性命也古人鼓腹而歌击壤而歌操牛尾而歌俱有甚声容惟无足乐故为天下之至乐古人所以乐而不淫也若如今之戏剧倡优侏儒猱杂子女观者且以为欢乐之极而不知己乐而淫矣丧名损徳败俗乱常其于身心性命求其无损且不可而况于有益乎
礼载四面之坐象四时先儒谓坐有四方者礼不主于敬主欲以尊贤故其位宾主不相对而坐僎于其间以见宾主之义也所谓坐主东南者坐东近南而面西宾坐西北者坐北近西而面南主西向宾南向所谓宾主不相对者此也若如今礼宾主隅坐则仍是相对矣是礼主于敬主非尊贤矣介辅宾者也坐宾于西北坐介于西南南者宾之南也坐西面东非坐西南隅也僎辅主者也坐主于东南坐僎于东北北者主之北也坐北面南非坐东北隅也君子席不正不坐行礼之地而有不正之坐民何观焉其三宾众宾僚属皆正向而主宾介僎又各隅向是八面之坐非四面以象四时也嘉靖四年苏守胡公改正其位立榜于学宫万厯戊午仁和李我存守澶渊订正頖宫礼乐亦改正隅坐之礼刋书流布盖国初会典旧图原皆正坐正嘉重刋乃始更之或纂修者一时之误而今遂各处相因莫敢改正亦可嗤也
六艺之中礼乐为急射即次焉射者男子之所有事也古者男子始生即悬桑弧蓬矢自成童以至于耄老自天子以至于庶人无不尽志于射以习礼乐圣人因而教之制为射礼李我存曰成周之以射教犹唐之诗赋宋之经义今日之制举皆所以驾驭英雄使之敛才就法也故庠序以之命名有司以之教士周礼乡师正歳稽乡器党共射器州长春秋以礼会民射于州序乡大夫以乡射之礼五物询众庶且将祭祀则射将养老则射诸侯来朝则射诸侯相朝则射燕使臣或与羣臣饮酒则射设为大射宾射燕射三礼而又将大射必行燕礼将乡射必行乡饮酒礼有恩有义而后与之射以观其徳行故人乐而趋焉先王之教可谓委曲而多术矣以视校文之暗中摸索孰为优乎
射礼令典仪制甚畧雍志稍详然亦未尽其妙惟李我存乡射疏斟酌古今图说详尽竟可颁之学官以为射礼之式
思辨録辑要卷二十二太仓陆世仪撰
治平类[乐]
天下无必不可知之理天下无必不可能之事天下无必不可作之器天文乐律二者固称絶学然精天文者代不乏人独乐律议论愈多去古愈逺此非乐律真不可知不可能不可作皆论乐者不能推见本原精求声气之元而徒执金石累黍龠合分寸之说以误之也欲正五音必先六律欲正六律必先黄锺欲得黄锺必先审声气之元欲审声气之元必先致天地之和欲致天地之和必天子建中和之极后世作乐不先讲中和位育而纷纷于斛尺秬黍岂非不揣其本而齐其末哉
候气者古人所以验天地之和也王者已致其中和位育矣然未知己之果出于中和天地万物之果登于位育否也于是为之候以吹之吹以听之吹之听之而果得所谓中正和平声气之元矣则又为之被以管弦和以节奏荐之上帝飨之祖考所以告成功于鬼神不敢以私意饰为笙歌欺祖宗欺上帝也今人不知致中和以位育天地亦不问天地之位育与否而但云候气不知所候之气果属何气与
乐有乐章有乐音乐章成于人乐音出于天天人合徳故可以殷荐上帝后世乐章矫诬既无可取而乐音又皆出于穿凿岂能谐神人和上下
天地之气不可强当其和时则候得和气当其不和时则候得戻气此万万不爽之理故三代以下无论矣尧舜禹汤文武之时其候气之法作乐之法与夫斛尺秬黍当无彼此之殊也然而孔子于古今之乐独称舜乐且谓韶尽善尽美武尽美未尽善则知作乐根本全在当时帝王中和位育故当尧之时则有尧之气当舜之时则有舜之气当桀纣幽厉之时则有桀纣幽厉之气故尧舜禹汤之时而反候得桀纣幽厉之气作桀纣幽厉之乐决无此理则知桀纣幽厉之时乃欲候得尧舜禹汤之气作尧舜禹汤之乐有是理哉乃后世胡范司马诸大儒于皇佑元丰欲复箫韶九成之旧而西山蔡氏又凿凿著书以元声为必可得其亦未之思矣
王阳明曰韶是舜一本戏武是武王一本戏二语妙极则知桀纣幽厉自有桀纣幽厉一本戏人君表也表正则景直乐无心焉乐无权焉治天下不求君心而求之乐是犹不立表而求直景有是理乎
乐由天作不特候天地之气而作者谓之天即非候气而凡出于无心者皆谓之天乐记曰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物使之然而实莫知其所以然而然此其间有天焉故审音可以知乐审乐可以知政季札观乐于列国之兴亡一一不爽盖列国之乐皆成于无心无心则合天是以兴亡之征皆先兆于声而不可掩所谓惟天不容伪也不然谁不欲为夏声者而独让秦之乐为夏声耶
有天下之乐有一国之乐有一人之乐咸英韶濩天下之乐列国之音一国之乐也执玉高卑其容俯仰当食而叹无丧而戚一人之乐也而其中之莫知其然而然则皆天也
王莽初献新乐于明堂太庙或闻其乐声曰厉而哀非兴国之声也陈后主作无愁曲曲终乐阕闻者莫不陨涕隋开皇初新乐既成万宝常听之曰乐声淫厉而哀天下不久尽矣炀帝将幸江都王令言闻琵琶新声曰宫声徃而不返帝必不令终此数主者其制乐未尝期于亡国也而卒至于亡国其声皆验此所谓莫知其然而然也故曰乐由天作
或问予云乐由天作凡乐之成必象人主之徳否必兆一国之兴亡然则乐皆以无心作之可矣乃孔子论为邦又何必曰乐则韶舞也曰前此之论乐言帝王作乐之理也孔子之论乐言帝王用乐之道也盖乐之为物感于物而后作故记曰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其既作之后则又足以感人故记曰奸声感人而逆气应之正声感人而顺气应之帝王之治天下功成作乐一本乎徳与时固不可强若夫前代帝王之乐其声音节奏备在乐官者则固可用之以调情淑性化民成俗孔子之论韶舞盖当时之韶乐声音节奏犹有存焉故也后则古乐尽亡而论乐者犹以为韶舞可复是不识作乐之理与夫用乐之道安可与之论乐乎
人声可悟乐律喉律管也其声闳者宫音也高亮而噍杀者商音也确以止者角音也熛扬者征音也沈细者羽音也然一人之喉又各自具宫商角征羽所谓十二律旋相为宫也中央之音宫西方之音商东方之音角南方之音征北方之音羽律管应五方之气也
人之生有声中黄锺之宫者有声中某律者古者太子生太史必吹律以听其声是也
喉律管也心律本也其喜心感者其声发以散其怒心感者其声粗以厉其哀心感者其声噍以杀其乐心感者其声啴以缓故心者声气之元也喉者所以候气也故欲调声者先平其心和则气和则声和矣
有天乐有人乐人乐以喉为律管以心为声气之元天乐以律管为喉以天地之气为心古之天乐实本人乐而起者也故乐以人声为主
乐可以知吉凶以其得气之先也凡人与物皆乘于气气不可见惟乐能宣之故善察微者审音以知吉凶识天地之气也近世有风角鸟占总为审音之乐则知凡天地之声皆乐不必五音六律而后谓之乐也
论乐必须定中声古今聚讼究竟中声亦不难知只广大和平者为是世有圣人其心广大和平则自能知广大和平之声
黄锺为十二律之君故声如洪钟中黄锺之宫者其人必大贵商为西方之声者其人必好杀
十二律彷人声而作非人声似十二律律音有定人声无定故律管既成之后即以之节人声欲使之得其中也今伶人唱曲多有吹箫管和之其音有入箫管者有不入箫管者此即中律不中律之谓
黄锺候气必正冬至必定土中今厯法既有歳差土中又自不同则黄锺之长短清浊古今亦必有不同者世儒拘执古法皆非也
黄锺候气必正土中然使按日景之子午以布律则气必不应何也天气微偏于左地气微偏于右所谓不参差则不能生物也故土圭测日景尝在子午之中此天之正位也以针定南北尝在丙午壬子之中此地之正位也故冬至置黄锺之律于壬子之中夏至置林锺之律于丙午之中然后灰飞始应按此系旧说予谓恐未必然候气所系在浅深不在偏正也
蔡元定作律吕新书以律管尺寸古今聚讼难以凭凖欲多截竹以拟黄锺此意甚妙但此法止可省争辨尺寸之烦至于律管之音与古黄锺合否则未可必予意乐主于声则审乐断以声为主纷纷论器论数皆后一着事也观圣人既竭耳力句可见
律管参验天地之气斟酌中声以和人心盖三才之道备焉王者能理三才则律管正矣
乐律必始于候气然候气之法最难三代以下未闻有能候气者隋文帝时牛弘典乐依古法候气气或不应或连月灰飞不息文帝诘之牛弘不能对洪武中亦曾候气而气终不应后太常官无别法潜为地道通宻室之下实以石灰候冬至节至则以汤灌之气升而灰飞率以为常此见世法録由此观之则乐律即候气一事后世已不得其法而纷纷然欲多截竹以拟黄锺取羊头山黍寻河南葭灰辨今尺古尺卒之迄无成效无足惑也
候气之法择地尤要地有偏中气有先后江南早春江北晚春古诗河畔水澌长安花落是也地有五方五方各有气五气各有声然惟中央者为中声故欲求中声必求中气必择土中此候气者所当知也
凡人心与天意人事与天道徃徃暗合世人即极意矫揉造作不过适如天意而止尧舜之时其造律非于候气之后如后世多截竹以拟黄锺也所谓断竹为管吹之而声和候之而气应天人适相合耳以此知后世所造之律虽未尝候气然愚以为茍以之候气则亦未有不相合者盖天人无不暗合也隋文时候气不应或连月灰飞不息此非不尽善盖天人之气乱矣气乱则其律亦必乱乱与乱天人固自相应观其建国不过再传则气之乱验矣天人相应契若毫髪不务修徳以回气数以合天心而顾扰扰于候气之说祈欲上合古初岂不为造物所笑耶
天地之气犹人身之脉脉乱则其人亡气乱则其国坏
世有识微之士其于候气之至或治或乱固应知之即或丰或凶或水或旱亦必先知之盖天地之气应于节候必自不爽特世无圣人能识天地之微耳
乐书三分损益隔八相生盖一定之理凡琴瑟之丝数钟磬之铜剂箫管之窍孔皆准于此非是则不能成声矣此法伶工逓相祖述原未尝废特习而不察耳儒者但当审声若制器则工师之事不必侵官也子语鲁太师乐曰乐其可知也始作翕如也从之纯如也皦如也绎如也以成论乐如是而已器数非所急也
乐有十二律六为阳六为阴其阴者又谓之吕故曰六律六吕律者法也吕者助也十二律皆可为众音之法故通谓之律要而论之六律又可为六吕之法故亦谓之六律五音宫商角征羽然其端原于人声之喉舌齿唇牙喉宫音也舌征音也齿商音也唇羽音也牙角音也中土之人多喉音南方之人多舌音西方多齿北方多唇东方多牙
五音非一定之声在太簇为宫者在黄锺则为商在姑洗为宫者在黄锺则为角故善考律者必曰声中某律之宫若不言某律而泛称宫商非定论也
凡旋宫皆以隔八相生取之如黄锺为宫则林锺征太簇商南吕羽姑洗角应锺变宫蕤宾变征以下皆然盖十二律皆有五音故谓之六十调又合二变声故谓之八十四声此旋宫法也正声之止于五变声之止于二皆有天然一定之理俱于三分损一上得之正声至五声以三分之不尽一算故止于五变声至二声以三分之不尽二算故止于二邵康节观物外篇谓以日出日入为法非是律吕新书疏之甚详
黄锺一声而已以三分隔八之法逓相差次而有十二律以十二律逓相差次而有六十四调八十四声盖天下声音之变尽于是矣此古者制乐以拟人声意也
十二律至仲吕相生之道穷矣盖仲吕隔八即黄锺以下与黄锺所生相同若以之为七声则商角征羽皆高于宫声矣故为变律而其数止用黄锺之半其不能不为七声者不具七声则一律废非天地之完音欲具七律而仍用黄锺则不可若不用黄锺又无从起数故于黄锺诸律止用其半而其声出于本律此所以谓之旋宫而见天地之气相循环而不穷也噫微矣
国语伶州鸠曰律者所以立钧出度也韦昭注云钧谓均钟木长七尺系之以弦不知其制如何朱子语録曰均只是七均如以黄锺为宫便以林锺为征太簇为商南吕为羽姑洗为角应锺为变宫蕤宾为变征这七律自为一均盖以律管虽可以齐五音而吹有重轻则音难遽定非神瞽不足以知之故依律而制音一定而易调也汉京房亦以竹声难调作凖以定数凖之状如瑟长丈而十三弦隠间九尺以应黄锺之律九寸中央一弦下画分寸以为六十律清浊之凖即古均钟意也又梁武帝作四通亦丝声与凖同意
乐之难谐大约学士大夫泥乐理而不知乐音工师伶人识乐音而不达乐理其实乐者音与理而已其声翕纯皦绎则音正焉广大和平则理存焉故君子但当审音察理若夫器数之事如铜剂之厚薄律尺之长短则工师之事听之工师而已不能审音夺理而反纷纷于铜剂律尺究竟不能通晓反为工师所笑如宋景佑之乐李照主之然太常歌工病钟声浊私赂铸工使减铜剂声清歌协而照不知元丰之乐扬杰主之欲废旧钟乐工不平一夕易之而杰不知崇宁之乐魏汉津主之请帝中指寸为律径围为容盛其后止用指寸不用径围且制器亦不能成剂量工人但随律调之大率非汉津之本说而汉津亦不知则知论乐不务审声而纷纷器数者大抵皆说梦也蔡元定律吕新书尚不可用况其它乎
洪武初常谕礼部曰古之律吕协天地自然之气今之律吕出人为知巧之私天与地气不审人声与乐声不比是以虽用古之诗章古之器数亦皆乖戾而不合凌杂而不伦矣手击之而不得于心口歌之而非出于志人与乐判而为二而欲动天地感鬼神岂不难哉数语尽古今论乐之弊
问太史公云六律为万事根本而于兵械尤所重如何曰度量衡皆起于律所谓为万事根本也两军交战之时其吉凶必有气气与声相近故吹律则能知之犹之望气之学也其于闗系尤大故曰尤重
乐不过声词二者声要渺而难寻词平实而易辨三代而下求词之合于雅颂者寡矣声云乎哉
孔子云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雅颂诗词也诗词得所则乐正矣学士大夫不正乐于诗辞而欲致力于声音求之不可依据之天即求之声音又不知既竭耳力而徒争于累黍斛尺以较论夫长短容受所以本末倒置而反为伶人贱工所笑也
洪武癸丑以祭祀还宫宜用乐舞生前导遂命翰林儒臣撰乐章谕之曰古人诗歌乐曲皆寓讽諌之意后世乐章惟闻颂美无复古意矣常闻讽諌则使人惕然有警若颂美之辞使人闻之意怠而自恃盖自恃者日骄自警者日强朕意如此卿等其撰述无有所避于是儒臣乃上所撰神降祥祝酣酒色荒禽荒诸曲凡三十九章曰回銮乐歌其辞皆存规谏命礼部付歌工肄习之按此真得古人诗乐本旨盖祭祀还宫之日正去敬就弛之日也于此而敬则无不敬矣回銮歌煞有深意
祭宗庙诗词撰述贵诚诚则可贵如思文之颂后稷天作之颂太王维天之颂文王执竞之颂武王成王康王其辞皆实而不夸故奏之者不惭闻之者足戒若汉魏而降宗庙诗词非不极铺张扬厉然于诚之一字殊有未当君子读其辞未尝不惭其徳矣
按汉书称高帝时唐山夫人作房中歌十六章为房中乐今观其辞不类房中而四章之中复有乃立祖庙之句且汉高之世不闻别有宗庙乐歌而孝惠之世复更名其乐为安世乐则知此歌虽名房中实亦宗庙所通用也汉高以马上得天下礼乐其所不贵鲁两生不赴召而叔孙通以绵蕞继之乐歌之成于妇人不足复论矣顾诗歌之中不盛称功伐而以大孝休徳为言且言之重辞之复似乎知所本者但汉高之有天下功差不媿徳则尠焉而至于孝之一字则分羮拥篲颇多负疚以是告之宗庙得无有惭徳欤
或谓文庙佾数宜从八宜从六言夏曰宜从四谓孔子尝为大夫也予曰不然孔子虽尝为大夫然使今日文庙之主仍称鲁司冦则四佾宜矣今庙主称至圣先师是已尊为百世师在帝王之上岂可律以大夫之礼乎愚谓天下之人凡天子公侯大夫士庶皆有定分惟师无定分不可以等级拘也祭礼佾数天子当用八诸侯当用六大夫当用四各以已所应用为尊师之极致既无僭越之愆亦无贬损之咎随分致虔各得自尽与礼祭用生者之禄义特相符斯为至当
问今文庙所用乃宋大成乐今佾数既有差等则乐舞之制当何如曰经言识礼乐之情者能作礼乐非必不可兴不可作之事有圣人起文庙乐舞可以意创也曰创之之大畧何如曰乐以象成舜之徳在揖逊则其乐揖让周旋武之功在征诛则其乐总干山立圣人道贯百王徳备文武而其泽及万世者尢在诗书六艺则其乐制当兼文武舞而更益以诗书六艺斯为有当
审音不难且即以俗乐论之如琴瑟之与琵琶皆丝音也而琴瑟之声疏而雅琵琶之音繁而哀此共人所知也又如笙箫之与羌笛同一竹音也而笙箫之音和而柔羌笛之音厉而劲此共人所知也其它钟磬之与钲钹堂鼓之与羯鼓徃徃可审推此则中正和平之音非必不可求者故曰有中徳者必知中声俗乐之音最当审盖俗乐皆无心而作卒然而兴由于人心之好尚人心所在则气运存焉此其间皆天也嘉隆间吾州有魏良辅者始为昆腔其声舒长而高亮一时人士皆慕好之此后吾地太平几百年亦音之先验者欤今则昆腔虽存其音节皆变而淫靡哀促矣又有张三者善弹三弦子其音繁而淫则风俗亦为之一变又近时音乐横笛羯鼓高吹急擂器凡八名为打十畨未几中原战伐遂起声音之先验如此
阳明有言韶武是舜武一本戏此明以今之优戏为乐也今即以优戏观如琵琶跃鲤之属其词曲犹本于孝义至西厢则导淫矣今则琵琶跃鲤置不观即西厢亦以为村朴不知何所底止是一优戏亦有古乐今乐之分况雅乐哉
优戏不但套数有今古之分即音节亦有今古之分凡旧戏即极忙迫时音节亦整新戏虽大团圆时音节亦悲莫知其然而然此谓天人暗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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