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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书》(2/3)-汉-贾谊

(本文为《新书》第 2/3 部分)

若夫大变之应,大约以权决塞因宜而行,不可豫形,尊翁主,重相室,多其长吏,众门大夫皆谋士也,必足之财,且用吾人,且用其尊,观其限,窥其谋,中外符节,适(纟冓)拘也。夫或人且安得久悍若此?故三表已谕,五饵既明,则匈奴之中乖而相疑矣。使单于寝不聊寐,食不甘口,挥剑挟弓,而蹲穹庐之隅,左视右视,以为尽仇也。彼其群臣,虽欲毋走,若虎在后,众欲无来,恐或轩之,此谓势然。其贵人之见单于,犹迕虎狼也,其南面而归汉也,犹弱子之慕慈母也。其众之见将吏,犹噩迕仇雠也,南乡而欲走汉,犹水流下也。将使单于无臣之使,无民之守,夫恶得不系颈顿颡请归陛下之义哉?此谓战德。
彼匈奴见略,且引众而远去,连此有数。夫关市者固匈奴所犯滑而深求也,愿上遣使厚与之和,以不得已,许之大市。使者反,因于要险之所多为凿开,众而延之,关吏卒使足以自守。大每一关,屠沽者。卖饭食者。美臛炙膹者,每物各一二百人,则胡人着于长城下矣。是王将强北之必攻其王矣。以匈奴之饥,饭羹啖膹炙,(口军)多饮酒,此则亡竭可立待也。赐大而愈饥,多财而愈困,汉者所希心而慕也,则匈奴贵人以其千人至者,显其二三,以其万人至者,显其十余人。夫显荣者,招民之机也。故远期五岁,近期三年之内,匈奴亡矣。此谓德胜。
或曰:"建三表,明五饵,盛资翁主,禽敌国而后止,费至多也,恶得财用而足之?"对曰:"请无敢费御府铢金尺帛,然而臣有余资。"问曰:"何以?"对曰:"国有二族,方乱天下,甚于匈奴之为边患也。使上下踳逆,天下窾贫,盗贼罪人蓄积无已,此二族为祟也。上去二族,弗使乱国,天下治富矣。臣赐二族,使祟匈奴,过足言者。"
或曰:"天子下临,人民悹之。"曰:"苟或非天子民,尚岂天子也。诗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王者天子也,苟舟车之所至,人迹之所及,虽蛮夷戎狄,孰非天子之所哉?而慉渠颇率天子之民,以不听天子,则慉渠大罪也。今天子自为怀其民,天子之理也,岂下临人之民哉?
势卑
匈奴侵甚侮甚,遇天子至不敬也,为天下患至无已也。以汉而岁致金絮缯彩,是入贡职于蛮夷也,顾为戎人诸侯也,势既卑辱,而祸且不息,长此何穷?陛下胡忍以帝皇之号,特居此?
臣窃料匈奴之众,不过汉一千石大县。以天下之大,而困于一县之小,甚窃为执事羞之。陛下有意,胡不使臣一试理此?夫胡人于古小诸侯之所铚权而服也,奚宜敢悍若此?以臣为属国之官,以主匈奴,因幸行臣之计,半岁之内,休屠饭失其口矣。少假之闲,休屠系颈以草,膝行顿颡,请归陛下之义,唯上财幸,而后复罢属国之官。臣赐归伏田庐,不复洿末廷,则忠臣之志快矣。今不獦猛兽而獦田彘,不搏反寇而搏蓄菟。所獦得毋小,所搏得毋不急乎?玩细虞,不图大患,非所以为安。
淮难
窃恐陛下接王淮南王子,曾不与如臣者孰计之也。淮南王之悖逆亡道,陛下为顿颡谢罪皇太后之前,淮南王曾不诮让,敷留之罪无加身者。舍人横制等室之门,追而赦之,吏曾不得捕。主人于天子国横行,不辜而无谴,乃赐美人,多载黄金而归。侯邑之在其国者,毕徙之佗所。陛下于淮南王,不可谓薄矣。然而淮南王,天子之法咫蹂促而弗用也,皇帝之令,咫批倾而不行,天下孰不知?天子选功臣有职者以为之相吏,王仅不踏蹴而逐耳,无不称病而走者,天下孰弗知?日接持怨言,以诽谤陛下之为,皇太后之馈赐,逆拒而不受,天子使者奉诏而弗得见,僵卧以发诏书,天下孰不知?聚罪人奇狡少年,通栈奇之徒启章之等,而谋为东帝,天下孰弗知?淮南王罪已明,陛下赦其死罪,解之金道,以为之神,其人自病死,陛下何负天下大指?孰能以王之死为不当?陛下无负也。
如是,咫淮南王,罪人之身也,淮南子,罪人之子也,奉尊罪人之子,适足以负谤于天下耳,无解细于前事。且世人不以肉为心则已,若以肉为心,人之心可知也。今淮南子,少壮闻父辱状,是立咫泣洽衿,卧咫泣交项,肠至腰肘,如缪维耳,岂能须臾忘哉?是而不如是,非人也。陛下制天下之命,而淮南王至如此极,其子舍陛下而更安所归其怨尔。特曰势未便,事未发,含乱而不敢言,若诚其心,岂能忘陛下哉!白公胜所为父报仇者,报大父与诸伯父叔父也,令尹子西司马子綦皆亲群父也,无不尽伤。昔者白公之为乱也,非欲取国代王也,为发愤快志尔。故挟匕首以冲仇人之匈,固为要俱靡而已耳,固非冀生也。
今淮南土虽小,黥布尝用之矣,汉存特幸耳。夫擅仇人足以危汉之资,于策安便?虽割而为四,四子一心也。豫让为智伯报赵襄子,五起而不取者,无他,资力少也。子胥之报楚也,有吴之众也:白公成乱也,有白公之众也:阖闾富故,然使专诸刺吴王僚:燕太子丹富故,然使荆轲杀秦王政。今陛下将尊不亿之人,与之众积之财,此非有白公。子胥之报于广都之中者,即疑有专诸。荆轲起两柱之闲,其策安便哉?此所谓假贼兵。为虎翼者,愿陛下少留意计之。
无蓄
禹有十年之蓄,故免九年之水:汤有十年之积,故胜七岁之旱。夫蓄积者,天下之大命也。苟粟多而财有余,何向而不济?以攻则取,以守则固,以战则胜,怀柔附远,何招而不至?
管子曰:"仓廪实,知礼节:衣食足,知荣辱。"民非足也,而可治之者,自古及今,未之尝闻。古人曰:"一夫不耕,或为之饥:一妇不织,或为之寒。"生之有时,而用之无节,则物力必屈。古之为天下者至悉也,故其蓄积足恃。今背本而以末食者甚众,是天下之大残也:从生之害者甚盛,是天下之大贼也:汰流淫佚侈靡之俗日以长,是天下之大祟也。残贼公行,莫之或止,大命泛败,莫之振救。生之者甚少,而靡之者甚众,天下之势,何以不危?汉之为汉几四十岁矣,公私之积,犹可哀痛也。故失时不雨,民且狼顾矣。岁恶不入,请卖爵鬻子,既或闻耳矣。安有为天下阽危若此,而上不惊者!
世之有饥荒,天下之常也,禹汤被之矣。即不幸有方二三千里之旱,国何以相恤?卒然边境有急,数十百万之众,国何以馈之矣?兵旱相乘,天下大屈,勇力者聚徒而横击,罢夫羸老,易子孙而?其骨,政法未毕通也,远方之疑者并举而争起矣。为人上者,乃试而图之,岂将有及乎?可以为富安天下,而直以为此廪廪也,窃为陛下惜之。
铸钱
法使天下公得顾租铸钱,敢杂以铅铁为他巧者,其罪黥,然铸钱之情,非殽鈆铁及石杂铜也,不可得赢,而殽之甚微,其利甚厚,名曰顾租公铸法也,而实皆黥罪也。有法若此,上将何赖焉?
夫事有召祸,而法有起奸。今令细民操造币之势,各隐屏其家而铸作,因欲禁其厚利微奸,虽黥罪日报,其势不止,为民设阱,孰积于是?曩禁铸钱,死罪积下:今公铸钱,黥罪积下,虽少异乎,末具也。民方陷溺,上且弗救乎?
且世民用钱,县异而郡不同。或用轻钱,百加若干。或用重钱,平称不受。法钱不立,吏急而一之乎?则大烦苛而民弗任,且力不能而势不可施。纵而弗苛乎?则郡县异而市肆不同,小大异用,钱文大乱。夫苟非其术,则何向而可哉?
夫农事不为,而采铜日蕃,释其耒耨,冶镕炉炭,奸钱日繁,正钱日亡,善人怵而为奸邪,愿民陷而之刑僇,黥罪繁积,吏民且日斗矣。将甚不祥,柰何而忽?国知患此,吏议必曰:"禁之。"禁之不得其术,其伤必大,何以圉之?令禁铸钱,钱必还重,四钱之粟,必还二钱耳。重则盗铸钱如云而起,则弃市之罪,又不足以禁矣。奸不胜而法禁数溃,铜使之然也。
卷第五
傅职
或称春秋,而为之耸善而抑恶,以革劝其心。教之礼,使知上下之则:或为之称诗而广道显德,以驯明其志:教之乐,以疏其秽而填其浮气:教之语,使明于上世,而知先王之务明德于民也:教之故志,使知废兴者而戒惧焉:教之任术,使能纪万官之职任,而知治化之仪:教之训典,使知族类疏戚,而隐比驯焉。此所谓学太子以圣人之德者也。
或明惠施以道之忠,明长复以道之信,明度量以道之义,明等级以道之礼,明恭俭以道之孝,明敬戒以道之事,明慈爱以道之仁,明僩雅以道之文,明除害以道之武,明精直以道之罚,明正德以道之赏,明斋肃以道之教,此所谓教太子也。
左右前后,莫非贤人以辅相之,摠威仪以先后之,摄体貌以左右之,制义行以宣翼之,章恭敬以监行之,勤劳以劝之,孝顺以内之,敦笃以固之,忠信以发之,德言以扬之,此所谓顺者也,此傅人之道也,非贤者不能行。
天子不谕于先圣人之德,不知君国畜民之道,不见礼义之正,不察应事之理,不博古之典传,不僩于威仪之数,诗书礼乐无经,天子学业之不法,凡此其属太师之任也,古者齐太公职之。
天子不恩于亲戚,不惠于庶民,无礼于大臣,不忠于刑狱,无经于百官,不哀于丧,不敬于祭,不诫于戎事,不信于诸侯,不诚于赏罚,不厚于德,不强于行,赐予侈于左右近臣,?授于疏远卑贱,不能惩忿忘欲,大行大礼大义大道,不从太师之教,凡此其属太傅之任也,古者鲁周公职之。
天子处位不端,受业不敬,教诲讽诵诗书礼乐之不经不法不古,言语不序,音声不中律,将学趋让进退即席不以礼,登降揖让无容,视瞻俯仰周旋无节,妄咳唾数顾趋行,色不比顺,隐琴肆瑟,凡此其属太保之任也,古者燕召公职之。
天子燕辟废其学,左右之习诡其师。荅远方诸侯,遇贵大人,不知大雅之辞:荅左右近臣,不知已诺之适,简问小诵之不博不习,凡此其属少师之任也,古者史佚职之。
天子居处出入不以礼,衣服冠带不以制,御器在侧不以度,杂彩从美不以章,忿怒说喜不以义,赋与?让不以节,小行小礼小义小道,不从少师之教:凡此其属少傅之任也。
天子居处燕私安所易,乐而湛,夜漏屏人而数,饮酒而醉,食肉而饱,饱而强食,饥而惏,而暍,寒而懦,寝而莫宥,坐而莫侍,行而莫先莫后。帝自为开户,自取玩好,自执器皿,亟顾还面,而器御之不举不臧,折毁丧伤,凡此其属少保之任也。
干戚戈羽之舞,管钥琴瑟之会,号呼歌谣,声音不中律,燕乐雅讼逆乐序,凡此其属,诏工之任也。
不知日月之不时节,不知先王之讳与国之大忌,不知风雨雷电之眚,凡此其属太史之任也。
保傅
殷为天子二十余世,而周受之:周为天于三十余世,而秦受之:秦为天子,二世而亡。人性非甚相远也,何殷周之君有道之长,而秦无道之暴也,其故可知也。
古之王者,太子初生,固举以礼,使士负之,有司斋肃端冕,见之南郊,见于天也。过阙则下,过庙则趋,孝子之道也。故自为赤子,而教固已行矣。昔者,周成王幼在襁褓之中,召公为太保,周公为太傅,太公为太师。保,保其身体:傅,傅之德义:师,道之教训,三公之职也。于是为置三少,皆上大夫也。曰少保。少傅。少师,是与太子燕者也。故孩提有识,三公三少固明孝仁礼义以道习之,逐去邪人,不使见恶行。于是皆选天下之端士孝悌博闻有道术者,以卫翼之,使与太子居处出入。故太子初生而见正事,闻正言,行正道,左右前后皆正人也。习与正人居之不能无正也,犹生长于齐之不能不齐言也:习与不正人居之不能无不正也,犹生长于楚之不能不楚言也。故择其所嗜,必先受业,乃得尝之:择其所乐,必先有习,乃得为之。孔子曰:"少成若天性,习贯如自然。"是殷周之所以长有道也。
及太子少长,知好色,则入于学,学者所学之官也。《学礼》曰:"帝入东学,上亲而贵仁,则亲疏有序,而恩相及矣。帝入南学,上齿而贵信,则长幼有差,而民不诬矣。帝入西学,上贤而贵德,则圣智在位,而功不遗矣。帝入北学,上贵而尊爵,则贵贱有等,而下不踰矣。帝入太学,承师问道,退习而考于太傅,太傅罚其不则,而匡其不及,则德智长而治道得矣。"此五学者,既成于上,则百姓黎民化辑于下矣。学成治就,是殷周所以长有道也。
及太子既冠成人,免于保傅之严,则有司直之史,有亏膳之宰。天子有过,史必书之。史之义,不得书过则死,而宰收其膳。宰之义,不得收膳则死。于是有进善之旌,有诽谤之木,有敢谏之鼓。瞽史诵诗,工诵箴谏,大夫进谋,士传民语。习与智长,故切而不愧,化与心成,故中道若性,是殷周之所以长有道也。
三代之礼,天子春朝朝日,秋暮夕月,所以明有敬也。春秋入学,坐国老执酱而亲馈之,所以明有孝也。行以鸾和,步中采荠,趋中肆夏,所以明有度也。其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其死,闻其声,不尝其肉,故远庖厨,所以长恩且明有仁也。食以礼,彻以乐,失度则史书之,工诵之,三公进而读之,宰夫减其膳,是天子不得为非也。明堂之位曰:笃仁而好学,多闻而道顺。天子疑则问,应而不穷者谓之道。道者,道天子以道者也。常立于前,是周公也。诚立而敢断,辅善而相义者谓之辅。辅者,辅天子之意者也。常立于左,是太公也。洁廉而切直,匡过而谏邪者谓之拂。拂者,拂天子之过者也。常立于右,是召公也。博闻强记,捷给而善对者谓之承。承者,承天子之遗忘者也。常立于后,是史佚也。故成王中立听朝,则四圣维之。是以虑无失计,而举无过事,殷周之所以长久者,其辅翼太子有此具也。
及秦而不然,其俗固非贵辞让也,所上者告讦也:固非贵礼义也,所上者刑罚也。使赵高傅胡亥而教之狱,所习者非斩劓人,则夷人之三族也。故今日即位,明日射人。忠谏者谓之诽谤,深为之计者谓之妖言。其视杀人若艾草菅然,岂胡亥之性恶哉?其所以习道之者,非理故也。
鄙谚曰:"不习为史,而视已事。"又曰:"前车覆而后车戒。"夫殷周之所以长久者,其已事可知也,然而不能从,是不法圣智也。秦之亟绝者,其轨迹可见也,然而不避,是后车又覆也。夫存亡之反,治乱之机,其要在是矣。天下之命,县于太子。太子之善,在于蚤谕教与选左右。心未滥而先谕教,则化易成也。夫开于道术,知义之指,则教之功也。若其服习积贯,则左右而已矣。夫胡越之人,生而同声,嗜欲不异,及其长而成俗也,累数译而不能相通,行有虽死而不相为者,则教习然也。臣故曰:"选左右蚤谕教最急。"夫教得而左右正,则太子正矣,太子正而天下定矣。书曰:"一人有庆,兆民赖之。"此时务也。
连语
纣,圣天子之后也,有天下而宜然,苟背道弃义,释敬慎而行骄肆,则天下之人,其离之若崩,其背之也,不约而若期。夫为人主者,诚奈何而不慎哉!纣将与武王战,纣陈其卒,左臆右臆,鼓之不进,皆还其刃,顾以乡纣也。纣走还于寝庙之上,身斗而死,左右弗肯助也。纣之官卫,舆纣之躯,弃之玉门之外。民之观者,皆进蹴之,蹈其腹,蹶其肾,践其肺,履其肝,周武王乃使人帷而守之,民之观者,攐帷而入,提石之者,犹未肯止,可悲也!夫埶为民主,直与民为仇,殃忿若此!夫民尚践盘其躯,而况有其民政教乎!臣窃闻之曰:"善不可谓小而无益,不善不可谓小而无伤。"夫牛之为胎也,细若鼷鼠。纣损天下,自象箸始。故小恶大恶,一类也。过败虽小,皆己之罪也。周谚曰:"前车覆而后车戒。"今前车已覆矣,而后车不知戒,不可不察也。
梁尝有疑狱,半以为当罪,半以为不当。梁王曰:"陶朱之叟,以布衣而富侔国,是必有奇智。"乃召朱公而问之曰:"梁有疑狱,吏半以为当罪,半以为不当,虽寡人亦疑焉,吾决是奈何?"朱公曰:"臣鄙人也,不知当狱。然臣家有二白璧,其色相如也,其径相如也,其泽相如也,然其价也,一者千金,一者五百金。"王曰:"径与色泽皆相如也,一者千金,一者五百金,何也?"朱公曰:"侧而视之,其一者厚倍之,是以千金。"王曰:"善。"故狱疑则从去,赏疑则从予,梁国说。以臣谊窃观之,墙薄咫亟坏,缯薄咫亟裂,器薄咫亟毁,酒薄咫亟酸。夫薄而可以旷日持久者,殆未有也。故有国畜民施政教者,臣窃以为厚之而可耳。
抑臣又窃闻之曰:"有上主者,有中主者,有下主者。上主者,可引而上,不可引而下:下主者,可以引而下,不可引而上:中主者,可引而上,可引而下。"故上主者,尧舜是也。夏禹契后稷,与之为善则行:鲧讙兜,欲引而为恶则诛。故可与为善,而不可与为恶。下主者,桀纣是也。推侈恶来,进与为恶则行,比干龙逢,欲引而为善,则诛。故可与为恶,而不可与为善。所谓中主者,齐桓公是也。得管仲隰朋,则九合诸侯:竖貂子牙,则饿死胡宫,虫流而不得葬。故材性乃上主也,贤人必合,而不肖人必离,国家必治无可忧者也。若材性下主也,邪人必合,贤正必远,坐而须亡耳,又不可胜忧矣。故其可忧者,唯中主尔。又似练丝,染之蓝则青,染之缁则黑。得善佐则存,不得善佐则亡。此其不可不忧者耳。诗云:"芃芃棫朴,薪之槱之,济济辟王,左右趋之。"此言左右日以善趋也,故臣窃以为练左右急也。
辅佐
大相,上承大义而启治道,总百官之要,以调天下之宜。正身行,广教化,修礼乐,以美风俗,兼领而和一之,以合治安。故天下失宜,国家不治,则大相之任也。上执正职。
大拂,秉义立诚,以翼上志,直议正辞,以持上行,批天下之患,匡诸侯之过。令或郁而不通,臣或盭而不义,大拂之任也。中执政职。
大辅,闻善则以献,知善则以献,明号令,正法则,颁度量,论贤良,次官职,以时巡循,使百吏敬率其业。故经义不衷,贤不肖失序,大辅之任也。下执事职。
道行,典知变化,以为规是非,明利害,掌仆及舆马之度,羽旄旌旗之制,步骤徐疾之节,春夏秋冬用之伦色,居车之容,登降之礼。见规宜谕,见过则譋。故职不率义,则道行之任也。
调谇,典博闻以掌驷乘,领时从,比贤能。天子出则为车右,坐立则为位承。圣帝之德,畜民之道,礼义之正,应事之理,则职以箴。刑狱之衷,赏罚之诚,已诺之信,百官之经,丧祭之共,戎事之诫,身行之强,则职以谂。遇大臣之敬,遇小臣之惠,坐立之端,言默之序,音声之适,揖让之容,俯仰之节,立事之色,则职以证。出入不从礼,衣服不从制,御器不以度,迎送非其章,忿说忘其义,取予失其节,安易而乐湛,则职以谏。故善不彻,过不闻,侍从不谏,则调谇之任也。
典方,典容仪以掌诸侯远方之君,譔之班爵列位轨伍之约,朝觐宗遇会同享聘贡职之数,辨其民人之众寡,政之治乱,率意道顺,僻淫犯禁之差第。天子巡狩,则先循于其方,故或有功德而弗举,或有淫僻犯禁而不知,典方之任也。
奉常,典天以掌宗庙社稷之祀,天神。地只。人鬼,凡山川四望国之诸祭,吉凶妖祥占相之事序,礼乐丧纪,国之礼仪,毕居其宜,以识宗室,观民风俗,审诗商命,禁邪言,息淫声,于四时之交,有事于南郊,以报祈天明。故历天时不得,事鬼神不序,经礼仪人伦不正,奉常之任也。
祧师,典春以掌国之众庶四民之序,以礼义伦理教训人民。方春三月,缓施生遂,动作百物,是时有事于皇祖皇考。
问孝阙。
卷第六

昔周文王使太公望傅太子发。太子嗜鲍鱼,而太公弗与,曰:"礼,鲍鱼不登于俎,岂有非礼而可以养太子哉?"寻常之室,无奥剽之位,则父子不别:六尺之舆,无左右之义,则君臣不明。寻常之室,六尺之舆,处无礼即上下踳逆,父子悖乱,而况其大者乎!故道德仁义,非礼不成:教训正俗,非礼不备:分争辨讼,非礼不决:君臣上下父子兄弟,非礼不定:宦学事师,非礼不亲:班朝治军,莅官行法,非礼威严不行:祷祠祭祀,供给鬼神,非礼不诚不庄。是以君子恭敬撙节退让以明礼。
礼者,所以固国家,定社稷,使君无失其民者也。主主臣臣,礼之正也:威德在君,礼之分也:尊卑大小强弱有位,礼之数也。礼,天子爱天下,诸侯爱境内,大夫爱官属,士庶各爱其家。失爱不仁,过爱不义,故礼者所以守尊卑之经,强弱之称者也。礼,天子适诸侯之宫,诸侯不敢自阼阶,阼阶者,主之阶也。天子适诸侯,诸侯不敢有宫,不敢为主人礼也。君仁臣忠,父慈子孝,兄爱弟敬,夫和妻柔,姑慈妇听,礼之至也。君仁则不厉,臣忠则不贰,父慈则教,子孝则协,兄爱则友,弟敬则顺。夫和则义,妻柔则正,姑慈则从,妇听则婉,礼之质也。
礼者,臣下所以承其上也。故诗云:"一发五豝,吁嗟乎驺虞。"驺者,天子之囿也:虞者,囿之司兽者也。天子佐舆十乘,以明贵也:贰牲而食,以优饱也。虞人翼五豝以待一发,所以复中也。人臣于其所尊敬,不敢以节待,敬之至也。甚尊其主,敬慎其所掌职,而志厚尽矣。作此诗者,以其事深见良臣顺上之志也。良臣顺上之志者可谓义矣,故其叹之也,长曰吁嗟乎。虽古之善为人臣者,亦若此而已。
礼者,所以节义而没不还。故飨饮之礼,先爵于卑贱,而后贵者始羞。殽膳下浃,而乐人始奏。觞不下遍,君不尝羞。殽不下浃,上不举乐。故礼者,所以恤下也。由余曰:"干肉不腐,则左右亲。苞苴时有,筐篚时至,则群臣附。官无蔚藏,腌陈时发,则戴其上。"诗曰:"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上少投之,则下以躯偿矣,弗敢谓报,愿长以为好。古之蓄其下者,其施报如此。
国无九年之蓄,谓之不足:无六年之蓄,谓之急:无三年之蓄,国非其国也。民三年耕,必余一年之食,九年而余三年之食,三十岁相通。而有十年之积,虽有凶旱水溢,民无饥馑。然后天子备味而食,日举以乐。诸侯食珍,不失,钟鼓之县可使乐也。乐也者,上下同之。故礼,国有饥人,人主不飧:国有冻人,人主不裘。报囚之日,人主不举乐。岁凶,谷不登,台扉不涂,榭彻干侯,马不食谷,驰道不除,食减膳,飨祭有阙。故礼者自行之义,养民之道也。受计之礼,主所亲拜者二:闻生民之数则拜之,闻登谷则拜之。诗曰:"君子乐胥,受天之祜。"胥者,相也:祜,大福也。夫忧民之忧者,民必忧其忧: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与士民若此者,受天之福矣。
礼,圣王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尝其肉,隐弗忍也。故远庖厨,仁之至也。不合围,不掩群,不射宿,不涸泽。豺不祭兽,不田猎:獭不祭鱼,不设网罟:鹰隼不鸷,眭而不逮,不出颖罗:草木不零落,斧斤不入山林:昆虫不蛰,不以火田:不麛不卵,不刳胎,不殀夭,鱼肉不入庙门:鸟兽不成毫毛,不登庖厨。取之有时,用之有节,则物蕃多。汤曰:"昔蛛蝥作罟,不高顺,不用命者,宁丁我网。"其惮害物也如是。诗曰:"王在灵囿,麀鹿攸伏,麀鹿濯濯,白鸟皜皜。王在灵沼,于仞鱼跃。"言德至也。圣主所在,鱼鳖禽兽犹得其所,况于人民乎!
故仁人行其礼,则天下安,而万理得矣。逮至德渥泽洽,调和大畅,则天清澈地富熅,物时熟,民心不挟诈贼,气脉淳化,攫啮搏击之兽鲜,毒?猛虭之虫密,毒山不蕃,草木少薄矣,铄乎大仁之化也。
容经
志有四兴:朝廷之志,渊然清以严:祭祀之志,愉然思以和:军旅之志,怫然愠然精以厉:丧纪之志,漻然愁然忧以湫。四志形中,四色发外,维如。
志色之经
容有四起:朝廷之容,师师然翼翼然整以敬:祭祀之容,遂遂然粥粥然敬以婉:军旅之容,湢然肃然固以猛:丧纪之容,怮然慑然若不还。
容经
视有四则:朝廷之视,端流平衡:祭祀之视,视如有将:军旅之视,固植虎张:丧纪之视,下流垂纲。
视经
言有四术:言敬以和,朝廷之言也:文言有序,祭祀之言也:屏气折声,军旅之言也:言若不足,丧纪之言也。
言经
固颐正视,平肩正背,臂如抱鼓。足闲二寸,端面摄缨。端股整足,体不摇肘,曰经立:因以微磬曰共立:因以磬折曰肃立:因以垂佩曰卑立。
立容
坐以经立之容,胻不差而足不跌,视平衡曰经坐,微俯视尊者之膝曰共坐,仰首视不出寻常之内曰肃坐,废首低肘曰卑坐。
坐容
行以微磬之容,臂不摇掉,肩不下上,身似不则,从容而任。
行容
趋以微磬之容,飘然翼然,肩状若流,足如射箭。
趋容
旋以微磬之容,其始动也,穆如惊倏,其固复也,旄如濯丝。
跘旋之容
跪以微磬之容,揄右而下,进左而起,手有抑扬,各尊其纪。
跪容
拜以磬折之容,吉事上左,凶事上右,随前以举,项衡以下,宁速无迟,背项之状,如屋之丘。
拜容
拜而未起。。。。。。
伏容
坐乘以经坐之容,手抚式,视五旅,欲无顾,顾不过毂。小礼动,中礼式,大礼下。
坐车之容
立乘以经立之容,右持绥而左臂诎,存剑之纬,欲无顾,顾不过毂。小礼据,中礼式,大礼下。
立车之容
礼,介者不拜,兵车不式,不顾,不言反,抑式以应,武容也。
兵车之容
若夫立而跂,坐而蹁,体怠懈,志骄傲,趮视数顾,容色不比,动静不以度,妄咳唾疾言,嗟气不顺,皆禁也。
古者,年九岁入就小学,蹍小节焉,业小道焉。束发就大学,蹍大节焉,业大道焉。是以邪放非辟无因入之焉。谚曰:"君子重袭,小人无由入:正人十倍,邪辟无由来。"古之人其谨于所近乎!诗曰:"芃芃棫朴,薪之槱之,济济辟王,左右趋之。"此言左右日以善趋也。
古者圣王,居有法则,动有文章,位执戒辅,鸣玉以行。鸣玉者,佩玉也,上有双珩,下有双璜,冲牙蠙珠,以纳其闲,琚瑀以杂之。行以采荠,趋以肆夏,步中规,折中矩。登车则马行而鸾鸣,鸾鸣而和应,声曰和,和则敬。故诗曰:"和鸾噰噰,万福攸同。"言动以纪度,则万福之所聚也。故曰:明君在位可畏,施舍可爱,进退可度,周旋可则,容貌可观,作事可法,德行可象,声气可乐,动作有文,言语有章,以承其上,以接其等,以临其下,以畜其民。故为之上者,敬而信之,等者亲而重之,下者畏而爱之,民者肃而乐之。是以上下和协,而士庶顺壹,故能宗揖其国,以藩卫天子,而行义足法。夫有威而可畏谓之威,有仪而可象谓之文。富不可为量,多不可为数。故诗曰:"威仪棣棣,不可选也。"棣棣,富也:不可选,众也。言接君臣上下,父子兄弟,内外大小品事之各有容志也。
子赣由其家来谒于孔子,孔子正颜举杖,磬折而立,曰:"子之大亲毋乃不宁乎?"放杖而立曰:"子之兄弟亦得无恙乎?"曳杖倍下而行,曰:"妻子家中得毋病乎?"故身之倨佝,手之高下,颜色声气,各有宜称,所以明尊卑别疏戚也。
子路见孔子之背磬折举褎,曰:"唯由也见。"孔子闻之曰:"由也,何以遗忘也?"故过犹不及,有余犹不足也。
语曰:"审乎明王,执中履衡。"言秉中适而据乎宜。故威胜德则淳,德胜威则施。威之与德,交若缪纆。且畏且怀,君道正矣。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龙也者,人主之辟也。亢龙往而不返,故易曰"有悔。"悔者,凶也。潜龙入而不能出,故曰"勿用。"勿用者,不可也。龙之神也,其惟蜚龙乎!能与细细,能与巨巨,能与高高,能与下下。吾故曰:"龙变无常,能幽能章。"故至人者,在小不宝,在大不宨,狎而不能作,习而不能顺,姚不惛,卒不妄,饶裕不赢,迫不自丧,明是审非,察中居宜,此之谓有威仪。
古之为路舆也,盖圜以象天,二十八橑以象列星,轸方以象地,三十辐以象月。故仰则观天文,俯则察地理,前视则睹鸾和之声,四时之运。此舆教之道也。
人主太浅则知闇,太博则业厌,二者异失同败,其伤必至。故师傅之道,既美其施,又慎其齐,适疾徐,任多少,造而勿趣,稍而勿苦,省其所省,而堪其所堪,故力不劳而身大盛,此圣人之化也。
春秋
楚惠王食寒葅而得蛭,因遂吞之,腹有疾而不能食。令尹入问曰:"王安得此疾?"王曰:"我食寒葅而得蛭,念谴之而不行其罪乎,是法废而威不立也:谴而行其诛,则庖宰监食者法皆当死,心又弗忍也。故吾恐蛭之见也,遂吞之。"令尹避席再拜而贺曰:"臣闻"皇天无亲,惟德是辅。’王有仁德,天之所奉也,病不为伤。"是昔也,惠王之后而蛭出,故其久病心腹之积皆愈。故天之视听,不可谓不察。
卫懿公喜鹤,鹤有饰以文绣而乘轩者。赋敛繁多,而不顾其民,贵优而轻大臣。群臣或谏,则面叱之。及翟伐卫,寇挟城堞矣,卫君垂泣而拜其臣民曰:"寇迫矣,士民其勉之!"士民曰:"君亦使君之贵优,将君之爱鹤,以为君战矣。我侪弃人也,安能守战?"乃溃门而出走,翟寇遂入,卫君奔死,遂丧其国。故贤主者不以草木禽兽妨害人民,进忠正而远邪伪,故民顺附,而臣下为用。今释人民而爱鸟兽,远忠道而贵优笑,反甚矣。人主之为人主也,举错而不偾者,杖贤也,今背其所主,而弃其所杖,其偾仆也,不亦宜乎!语曰:"祸出者祸反,恶人者,人亦恶之。"管子曰:"不行其野,不违其马。"此违其马者也。
邹穆公有令,食凫鴈者必以秕,毋敢以粟。于是仓无秕而求易于民,二石粟而易一石秕。吏请曰:"以秕食鴈,为无费也。今求秕于民,二石粟而易一石秕,以秕食鴈,则费甚矣,请以粟食之。"公曰:"去!非而所知也。夫百姓煦牛而耕,曝背而耘,苦勤而不敢惰者,岂为鸟兽也哉?粟米,人之上食也,柰何其以养鸟也?且汝知小计而不知大计。周谚曰:"囊漏贮中。’而独弗闻欤?夫君者,民之父母也。取仓之粟,移之与民,此非吾粟乎?鸟苟食邹之秕,不害邹之粟而已。粟之在仓,与其在民,于吾何择?"邹民闻之,皆知其私积之与公家为一体也。
楚王欲淫,邹君乃遗之技乐美女四人,穆公朝观,而夕毕以妻死事之孤,故妇人年弗称者弗蓄,节于身而弗众也。王舆不衣皮帛,御马不食禾菽。无淫僻之事,无骄熙之行。食不众味,衣不杂采。自刻以广民,亲贤以定国,亲民如子。邹国之治,路不拾遗,臣下顺从,若手之投心。是故以邹子之细,鲁卫不敢轻,齐楚不能胁。邹穆公死,邹之百姓,若失慈父,行哭三月。四境之邻于邹者,士民乡方而道哭,抱手而忧行。酤家不雠其酒,屠者罢列而归,傲童不讴歌,舂筑者不相杵,妇女抉珠瑱,丈夫释玦靬,琴瑟无音,期年而后始复。故爱出者爱反,福往者福来。易曰:"鸣鹤在阴,其子和之。"其此之谓乎!故曰:"天子有道,守在四夷:诸侯有道,守在四邻。"
宋康王时,有爵生鹯于城之陬,使史占之曰:"小而生大,必伯于天下。"康王大喜,于是灭滕,伐诸侯,取淮北之城。乃愈自信,欲霸之亟成,故射天笞地,伐社稷而焚之,曰:"威服天地鬼神。"骂国老之谏者,为无头之棺,以视有勇。剖伛者之背,斮朝涉之胫,国人大骇。齐王闻而伐之,民散,城不守,王乃逃于郳侯之馆,遂得而死。故见祥而为不可,祥反为祸。
晋文公出畋,前驱还白:"前有大蛇,高若堤,横道而处。"文公曰:"还车而归。"其御曰:"臣闻:"祥则迎之,妖则凌之。’今前有妖,请以从吾者攻之。"文公曰:"不可。吾闻之曰:"天子梦恶则修道,诸侯梦恶则修政,大夫梦恶则修官,庶人梦恶则修身,若是则祸不至。’今我有失行,而天招以妖我,我若攻之,是逆天命。"乃归,斋宿而请于庙曰:"孤实不佞,不能尊道,吾罪一:执政不贤,左右不良,吾罪二:饬政不谨,民人不信,吾罪三:本务不修,以咎百姓,吾罪四:斋肃不庄,粢盛不洁,吾罪五。请兴贤遂能,而章德行善,以导百姓,毋复前过。"乃退而修政。居三月,而梦天诛大蛇,曰:"尔何敢当明君之路。"文公觉,使人视之,蛇已鱼烂矣。文公大说,信其道而行之不解,遂至于伯。故曰:"见妖而迎以德,妖反为福也。"
楚怀王心矜好高人,无道而欲有伯王之号。铸金以象诸侯人君,令大国之王编而先马,梁王御,宋王骖乘,周。召。毕。陈。滕。薛。卫。中山之君皆象使随而趋。诸侯闻之,以为不宜,故兴师而伐之。楚王见士民为用之不劝也,乃征役万人,且掘国人之墓。国人闻之,振动,昼旅而夜乱,齐人袭之,楚师乃溃。怀王逃,适秦,克尹杀之西河,为天下笑。此好矜不让之罪也,不亦羞乎!
齐桓公之始伯也,翟人伐燕,桓公为燕北伐翟,乃至于孤竹,反而使燕君复召公之职。桓公归,燕君送桓公入齐地百六十六里。桓公问于管仲曰:"礼,诸侯相送固出境乎?"管仲曰:"非天子不出境。"桓公曰:"然则燕君畏而失礼也。寡人恐后世之以寡人为存燕而欺之也。"乃下车,而令燕君还车,乃割燕君所至而与之,遂沟以为境而后去。诸侯闻桓公之义,口不言而心皆服矣。故九合诸侯,莫不乐听,扶兴天子,莫不劝从,诚退让人,孰弗戴也。
二世胡亥之为公子,昆弟数人,诏置酒飨群臣,召诸子赐食,先罢。胡亥下陛视群臣陈履状善者,因行践败而去。诸侯闻之,莫不大息。及二世即位,皆知天下之弃之也。
孙叔敖之为婴儿也,出游而还,忧而不食。其母问其故,泣而对曰:"今日吾见两头蛇,恐去死无日矣。"其母曰:"今蛇安在?"曰:"吾闻见两头蛇者死,吾恐他人又见,吾已埋之也。"其母曰:"无忧,汝不死。吾闻之:"有阴德者,天报以福。’"人闻之,皆谕其能仁也。及为令尹,未治而国人信之。
卷第七
先醒
怀王问于贾君曰:"人之谓知道者先生,何也?"贾君对曰:"此博号也。大者在人主,中者在卿大夫,下者在布衣之士。乃其正名,非为先生也,为先醒也。"彼世主不学道理,则嘿然惛于得失,不知治乱存亡之所由,忳忳然犹醉也。而贤主者,学问不倦,好道不厌,锐然独先达乎道理矣。故未治也,知所以治:未乱也,知所以乱:未安也,知所以安:未危也,知所以危。故昭然先寤乎所以存亡矣,故曰先醒。辟犹俱醉,而独先醒也。故世主有先醒者,有后醒者,有不醒者。
昔楚庄王即位,自静三年,以讲得失。乃退僻邪而进忠正,能者任事,而后在高位。内领国政治,而外施教百姓,富民恒一,路不拾遗,国无狱讼。当是时也,周室坏微,天子失制。宋郑无道,欺昧诸侯,庄王围宋伐郑。郑伯肉袒牵羊,奉簪而献国。庄王曰:"古之伐者,乱则整之,服则舍之,非利之也。"遂弗受。乃南与晋人战于两棠,大克晋人,会诸侯于汉阳,申天子之辟禁,而诸侯说服。庄王归,过申侯之邑。申侯进饭,日中而王不食,申侯请罪曰:"臣斋而具食甚洁,日中而不饭,臣敢请罪。"庄王喟然叹曰:"非子之罪也。吾闻之曰:"其君贤君也,而又有师者,王:其君中君也,而有师者,伯:其君下君也,而群臣又莫若者,亡。’今我下君也,而群臣又莫若不谷,不谷恐亡无日也。吾闻之:"世不绝贤。’天下有贤,而我独不得。若吾生者,何以食为?"故庄王战服大国,义从诸侯,戚然忧恐,圣智在身,而自错不肖,思得贤佐,日中忘饭,可谓明君矣。谓先寤所以存亡,此先醒也。
昔宋昭公出亡,至于境,喟然叹曰:"呜呼!吾知所以亡矣。吾被服而立,侍御者数百人,无不曰吾君丽者。吾发政举事,朝臣千人,无不曰吾君圣者。吾外内不闻吾过,吾是以至此。吾困宜矣。"于是革心易行,衣苴布,食疄(田改丰)馂,昼学道而夕讲之,二年美闻于宋,宋人车徒迎而复位,卒为贤君,谥为昭公。既亡矣,而乃寤所以存,此后醒者也。
昔者虢君骄恣自伐,谄谀亲贵,谏臣诘逐,政治踳乱,国人不服。晋师伐之,虢人不守。虢君出走,至于泽中,曰:"吾渴而欲饮。"其御乃进清酒。曰:"吾饥而欲食。"御进腶脯粱糗。虢君喜曰:"何给也?"御曰:"储之久矣。"曰:"何故储之?"对曰:"为君出亡而道饥渴也。"君曰:"知寡人亡邪?"对曰:"知之。"曰:"知之,何以不谏?"对曰:"君好谄谀,而恶至言,臣愿谏,恐先虢亡。"虢君作色而怒,御谢曰:"臣之言过也。"为闲,君曰:"吾之亡者诚何也?"其御曰:"君弗知耶?君之所以亡者,以大贤也。"虢君曰:"贤人之所以存也,乃亡,何也?"对曰:"天下之君皆不肖,夫疾吾君之独贤也,故亡。"虢君喜,据式而笑曰:"嗟!贤固若是苦耶?"遂徒行而于山中居,饥倦,枕御膝而卧,御以块自易,逃行而去,君遂饿死,为禽兽食。此已亡矣,犹不寤所以亡,此不醒者也。
故先醒者,当时而伯:后醒者,三年而复:不醒者,枕土而死,为虎狼食。呜呼,戒之哉!
耳痹
窃闻之曰:"目见正而口言枉,则害:阳言吉,错之民而凶,则败。倍道则死,障光则晦,诬神而逆人,则天必败其事。"
故昔者楚平王有臣曰伍子胥,王杀其父而无罪,奔走而之吴,曰:"父死而不死,则非父之子也:死而非补,则过计也。与吾死而不一明,不若举天地以成名。"于是纡身而乃适阖闾,治味以求亲,阖闾见而安之,说其谋,果其举,反其听,用而任吴国之政也。民保命而不失,岁时熟而不凶,五官公而不私,上下调而无尢,天下服而无御,四境静而无虞。然后忿心发怒,出凶言,阴必死。提邦以伐楚,五战而五胜,伏尸数十万,城郢之门,执高兵,伤五藏之实,毁十龙之钟,挞平王之墓。昭王失国而奔,妻生虏而入吴。故楚平王怀阴贼,杀无罪,殃既至乎此矣。
子胥发郁冒忿,辅阖闾而行大虐,还十五年,阖闾没而夫差即位,乃与越人战江上,栖之会稽。越王之穷,至乎吃山草,饮腑水,易子而食。于是履甓戴璧,号吟告毋罪,呼皇天。使大夫种行成于吴王,吴王将许,子胥曰:"不可。越国之俗,勤劳而不愠,好乱胜而无礼,溪徼而轻绝,俗好诅而倍盟。放此类者,鸟兽之侪徒,狐狸之丑类也,生之为患,杀之无咎,请无与成。"大夫种拊心嗥啼,沬泣而言信,割白马而为牺,指九天而为证,请妇人为妾,丈夫为臣,百世名宝,因闲官为积,孤身为关内诸侯,世为忠臣。吴王不忍,缩师与成。还,谋而伐齐。子胥进争,不听,忠言不用。越既得成,称善累德以求民心。于是上帝降祸,绝吴命乎直江,君臣乖而不调,置社稷而分裂,容台榭而掩败,犬群嗥而入渊,彘衔菹而适奥,燕雀剖而虺蛇生,食芦菹而见蛭,浴清水而遇虿。伍子胥见事之不可为也,何笼而自投水,目抉而望东门,身鸱夷而浮江。怀贼行虐,深报而殃不辜,祸至乎身矣。越于是果逆谋负约,袭剉夫差,兼吴而拊。事济功成,范蠡负室而归五湖,大夫种系领谢室,渠如处车裂回泉。自此之后,句践不乐,忧悲荐至,内崩而死。
故天之诛伐,不可为广虚幽闲,攸远无人,虽重袭石中而居,其必知之乎!若诛伐顺理而当,辜杀三军而无咎。诛杀不当,辜杀一匹夫,其罪闻皇天。故曰:"天之处高,其听卑,其牧芒,其视察。"故凡自行,不可不谨慎也。
谕诚
汤见设网者四面张,祝曰:"自天下者,自地出者,自四方至者,皆罹我网。"汤曰:"嘻!尽之矣。非桀,其孰能如此?"令去三面,舍一面,而教之祝曰:"蛛蝥作网,今之人循绪。欲左者左,欲右者右,欲高者高,欲下者下,吾请受其犯命者。"士民闻之曰:"汤之德及禽兽矣。而况我乎!"于是下亲其上。
楚昭王当房而立,愀然有寒色,曰:"寡人朝饥时酒二觛,重裘而立,犹憯然有寒气,将柰我元元之百姓何?"是日也,出府之裘,以衣寒者:出仓之粟,以振饥者。居二年,阖闾袭郢,昭王奔隋。诸当房之赐者,请还致死于寇。阖闾一夕而五徙卧,不能赖楚,曳师而去,昭王乃复。当房之德也。
昔楚昭王与吴人战,楚军败,昭王走,屦决,眦而行,失之。行三十步,复旋取屦。及至于隋,左右问曰:"王何曾惜一踦屦乎?"昭王曰:"楚国虽贫,岂爱一踦屦哉!思与偕反也。"自是之后,楚国之俗无相弃者。
文王昼卧,梦人登城而呼己曰:"我东北陬之槁骨也,速以王礼葬我。"文王曰:"诺。"觉,召吏视之,信有焉。文王曰:"速以人君礼葬之。"吏曰:"此无主矣,请以五大夫。"文王曰:"吾梦中已许之矣,柰何其倍之也。"士民闻之曰:"我君不以梦之故而倍槁骨,况于生人乎!"于是下信其上。
豫让事中行之君,智伯灭中行氏,豫让徙事智伯。及赵襄子破智伯,豫让剂面而变容,吞炭而为噎,乞其妻所,而妻弗识。乃伏刺襄子,五起而弗中。襄子患之,食不甘味,一夕而五易卧,见不全身。人谓豫让曰:"子不死中行,而反事其雠,何无耻之甚也!今必碎身麋躯,以为智伯,何其与前异也?"豫让曰:"我事中行之君,与帷而衣之,与关而枕之。夫众人畜我,我故众人事之。及智伯分吾以衣服,馅吾以鼎实,举被而为礼,大夫国士遇我,我固国士为之报。"故曰:"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非?言也,故在主而已。
退让
梁大夫宋就者为边县令,与楚邻界。梁之边亭与楚之边亭皆种瓜,各有数。梁之边亭劬力而数灌,其瓜美。楚窳而希灌,其瓜恶。楚令固以梁瓜之美怒其亭瓜之恶也,楚亭恶梁瓜之贤己,因夜往窃搔梁亭之瓜,皆有死焦者矣。梁亭觉之,因请其尉,亦欲窃往报搔楚亭之瓜。尉以请,宋就曰:"恶,是何言也!是讲怨分祸之道也。恶,何称之甚也!若我教子,必诲莫令人往,窃为楚亭夜善灌其瓜,令勿知也。"于是梁亭乃每夜往窃灌楚亭之瓜,楚亭旦而行瓜,则此已灌矣。瓜日以美,楚亭怪而察之,则乃梁亭也。楚令闻之,大悦,具以闻。楚王闻之,恕然丑以志自惛也。告吏曰:"微搔瓜,得无他罪乎?"说梁之阴让也,乃谢以重币,而请交于梁王。楚王时则称说梁王,以为信,故梁楚之驩由宋就始。语曰:"转败而为功,因祸而为福。"老子曰:"报怨以德。"此之谓乎!夫人既不善,胡足效哉。
翟王使使至楚,楚王欲夸之,故飨客于章华之台上,上者三休而乃至其上。楚王曰:"翟国亦有此台乎?"使者曰:"否。翟窭国也,恶见此台也。翟王之自为室也,堂高三尺,壤陛三絫,茆茨弗翦,采椽弗刮。且翟王犹以作之者大苦,居之者大佚,翟国恶见此台也!"楚王媿。
君道
纣作梏数千,睨诸侯之不谄己者,杖而梏之。文王桎梏囚于羑里,七年而后得免。及武王克殷,既定,令殷之民投撤桎梏,而流之于河。民输梏者,以手撤之,弗敢坠也,跪之入水,弗敢投也。曰:"昔者文王狱常拥此。"故爱思文王,犹敬其梏,况于其法教乎!
诗曰:"济济多士,文王以宁。"言辅翼贤正,则身必安也。又曰:"弗识弗知,顺帝之则。"言士民说其德义,则效而象之也。文王志之所在,意之所欲,百姓不爱其死,不惮其劳,从之如集。诗曰:"经始灵台,庶民攻之,不日成之,经始勿亟,庶民子来。"文王有志为台,令近境之民闻之者裹粮而至,问业而作之,日日以众,故弗趋而疾,弗期而成,命其台曰灵台,命其囿曰灵囿,谓其沼曰灵沼,爱敬之至也。诗曰:"王在灵囿,麀鹿攸伏,麀鹿濯濯,白鸟皜皜,王在灵沼,于仞鱼跃。"文王之泽,下被禽兽,洽于鱼鳖,故禽兽鱼鳖攸若攸乐,而况士民乎!
诗曰:"恺悌君子,民之父母。"言圣王之德也。易曰:"鸣鹤在阴,其子和之。"言士民之报也。书曰:"大道亶亶,其去身不远,人皆有之,舜独以之。"夫射而不中者,不求之鹄,而反修之于己。君国子民者,反求之己,而君道备矣。
卷第八
官人
王者官人有六等:一曰师,二曰友,三曰大臣,四曰左右,五曰侍御,六曰厮役。
知足以为源泉,行足以为表仪。问焉则应,求焉则得。入人之家,足以重人之家,入人之国,足以重人之国者,谓之师。知足以为砻砺,行足以为辅助,仁足以访议,明于进贤,敢于退不肖,内相匡正,外相扬美,谓之友。知足以谋国事,行足以为民率,仁足以合上下之驩,国有法则退而守之,君有难则进而死之,职之所守,君不得以阿私托者,大臣也。修身正行,不怍于乡曲,道语谈说,不怍于朝廷。智能不困于事业,服一介之使,能合两君之驩,执戟居前,能举君之失过,不难以死持之者,左右也。不贪于财,不淫于色,事君不敢有二心。居君旁,不敢泄君之谋。君有失过,虽不能正谏,以其死持之,憔悴有忧色,不劝听从者,侍御也。柔色伛偻,唯谀之行,唯言之听,以睚眦之闲事君者,厮役也。
故与师为国者,帝:与友为国者,王:与大臣为国者,伯:与左右为国者,强:与侍御为国者,若存若亡:与厮役为国者,亡可立待也。
取师之礼,黜位而朝之:取友之礼,以身先焉:取大臣之礼,以皮币先焉:取左右之礼,使使者先焉:取侍御之礼,以令至焉:取厮役之礼,以令召矣。
师至,则清朝而侍,小事不进。友至,则清殿而侍,声乐技艺之人不并见。大臣奏事,则徘优侏儒逃隐,声乐技艺之人不并奏。左右在侧,声乐不见。侍御者在侧,子女不杂处。
故君乐雅乐,则友大臣可以侍:君乐燕乐,则左右侍御者可以侍:君开北房,从熏服之乐,则厮役从。清晨听治,罢朝而论议,从容泽燕。夕时开北房,从熏服之乐,是以听治论议,从容泽燕,矜庄皆殊序,然后帝王之业可得而行也。
劝学
谓门人学者:舜何人也?我何人也?夫启耳目,载心意,从立移徙,与我同性,而舜独有贤圣之名,明君子之实,而我曾无邻里之闻,宽徇之智者,独何与?然则舜僶俛而加志,我儃僈而弗省耳。
夫以西施之美,而蒙不洁,则过之者莫不睨而掩鼻。尝试傅白黛黑,榆铗陂,杂芷若,虻虱视,益口笑,佳态佻志,从容为说焉,则虽王公大人,孰能无悇憛养心,而巅一视之。今以二三子材,而蒙愚惑之智,予恐过之有掩鼻之容也。
昔者南荣跦丑圣道之忘乎己,故步陟山川,坌冒楚棘,弥道千余,百舍重茧,而不敢久息。既遇老聃,噩若慈父,鴈行避景,夔立蛇进,而后敢问。见教一高言,若饥十日而得大牢焉。是达若天地,行生后世。今夫子之达,佚乎老聃,而诸子之材,不避荣跦,而无千里之远,重茧之患,亲与巨贤连席而坐,对膝相视,从容谈语,无问不应,是天降大命以达吾德也。吾闻之曰:"时难得而易失也。"学者勉之乎!天禄不重。
道术
曰:"数闻道之名矣,而未知其实也。请问道者何谓也?"对曰:"道者,所从接物也。其本者谓之虚,其末者谓之术。虚者,言其精微也,平素而无设施也。术也者,所从制物也,动静之数也。凡此皆道也。"
曰:"请问虚之接物,何如?"对曰:"镜仪而居,无执不臧,美恶毕至,各得其当。衡虚无私,平静而处,轻重毕悬,各得其所。明主者,南面而正,清虚而静,令名自宣,命物自定,如鉴之应,如衡之称,有舋和之,有端随之,物鞠其极,而以当施之。此虚之接物也。"
曰:"请问术之接物何如?"对曰:"人主仁而境内和矣,故其士民莫弗亲也:人主义而境内理矣,故其士民莫弗顺也:人主有礼而境内肃矣,故其士民莫弗敬也:人主有信而境内贞矣,故其士民莫弗信也:人主公而境内服矣,故其士民莫弗戴也:人主法而境内轨矣,故其士民莫弗辅也。举贤则民化善,使能则官职治,英俊在位则主尊,羽翼胜任则民显,操德而固则威立,教顺而必则令行。周听则不蔽,稽验则不惶,明好恶则民心化,密事端则人主神。术者,接物之队。凡权重者必谨于事,令行者必谨于言,则过败鲜矣。此术之接物之道也。其为原无屈,其应变无极,故圣人尊之。夫道之详,不可胜述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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