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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子语类》(87/110)-宋-朱熹

(本文为《朱子语类》第 87/110 部分)

「太庙向有十二室,今祔孝宗,却除了僖祖宣祖两室,止有十一室,止有八世,进不及祖宗时之九,退不得如古之七,岂有祔一宗而除两祖之理!况太祖而上,又岂可不存一始祖?今太祖在庙,而四祖并列四夹室,亦甚不便。某谓止祧宣祖,合存僖祖。既有一祖在上,以下诸祖列于西夹室,犹可。或言:『周祖后稷,以其有功德;今僖祖无功,不可与后稷并论。』某遂言:『今士大夫白屋起家,以至荣显,皆说道功名是我自致,何关于乃祖乃父?则朝廷封赠三代,诸公能辞而不受乎!况太祖初来自尊僖祖为始祖,诸公必忍去之乎?』某闻一日集议,遂辞不赴。某若去时,必与诸公合炒去。乃是陈君举与赵子直自如此做,曾三复孙逢吉亦主他说。中间若谢子肃章茂献张春卿楼大防皆以为不安,云:『且待朱丈来商量。』曾三复乃云:『乘此机会祧了。』这是甚么事,乘机投会恁地急!某先有一奏议投了。楼张诸公上札,乞降出朱某议;若某言近理,臣等敢不遵从!赵子直又不付出,至于乘夜撤去僖祖室!兼古时迁庙,又岂应如此?偶一日接奉使,两府侍从皆出,以官驿狭,侍郎幙次在茶坊中,而隔幙次说及此,某遂辨说一番,诸公皆顺听。陈君举谓:『今各立一庙。周时后稷亦各立庙。』某说:『周制与今不同。周时岂特后稷各立庙,虽赧王也自是一庙。今立庙若大于太庙,始是尊祖。今地步狭窄,若别立庙,必做得小小庙宇,名曰尊祖,实贬之也!』君举说几句话,皆是临时去检注脚来说。某告之云:『某所说底,都是大字印在那里底,却不是注脚细字。』向时太庙一带十二间,前堂后室,每一庙各占一间,祧庙之主却在西夹室。今立一小庙在庙前,不知中间如何安排?后来章茂献谢深甫诸公皆云:『悔不用朱丈之说!』想也且恁地说。」正淳欲借奏草看,曰:「今事过了,不须看。」
集议欲祧僖祖,正太祖东向之位,先生以为僖祖不可祧,惟存此,则顺、翼、宣祧祖可以祔入。刘知夫云:「诸公议欲立僖祖庙为别庙。陈君举舍人引閟宫为故事。先生曰:「閟宫诗,而今人都说错了。」又因论周礼「祀先王以羇冕,祀先公以鷩冕」,此乃不敢以天子之服加先公,故降一等。直卿云:「恐不是『祭以大夫』之义。」先生曰:「祭自用天子礼,只服略降耳。」
问:「甲寅祧庙,其说异同?」曰:「赵丞相初编奏议时,已将王介甫之说不作正文写,只注小字在下。」又曰:「祧庙亦无毁拆之理。」曰:「曾入文字论祧。朝奏云:『此事不可轻易。』上云:『说得极好。以高宗朝不曾议祧,孝宗朝不曾议祧,卿云「不可轻易」,极是。』又奏云:『陛下既以臣言为然,合下臣章疏集议。』却不曾降出。」
今日偶见韩持国庙议,都不成文字!元佑诸贤文字大率如此,只是胡乱讨得一二浮辞引证,便将来立议论,抵当他人。似此样议论,如何当得王介甫!所以当时只被介甫出,便挥动一世,更无人敢当其锋。只看王介甫庙议是甚么样文字!他只是数句便说尽,更移动不得,是甚么样精神!这几个如何当得他!伊川最说得公道,云:「介甫所见,终是高于世俗之儒。」又曰:「朱公掞排禅学札子,其所以排之者甚正。只是这般样论,如何排得他!也是胡乱讨几句引证,便要断倒他,可笑之甚!」时吕正献公作相,好佛,士大夫竞往参禅,寺院中入室升堂者皆满。当时号为「禅钻」。(去声。)故公掞上疏乞禁止之。
实录院略无统纪。修撰官三员,检讨官四员,各欲着撰,不相统摄,所修前后往往不相应。先生尝与众议,欲以事目分之。譬之六部:吏部专编差除,礼部专编典礼,刑部专编刑法,须依次序编排,各具首末,然后类聚为书,方有条理。又如一事而记载不同者,须置簿抄出,与众会议,然后去取,庶几存得总底在。唯叶正则不从。叶为检讨,正修高宗实录。
今之史官,全无相统摄,每人各分一年去做。或有一件事,头在第一年,末梢又在第二三年者,史官只认分年去做,及至把来,全斗凑不着。某在朝时建议说,不要分年,只分事去做。且天下大事无出吏、礼、兵、刑、工、户六件事。如除拜注授是吏部事,只教分得吏事底人,从建炎元年,逐一编排至绍兴三十二年。他皆仿此,却各将来编年逐月类入。众人不从。某又云,若要逐年做,须是实置三簿:一簿关报上下年事首末,首当附前年某月,末当附后年某月;一簿承受所关报本年合入事件;一簿考异。向后各人收拾得,也存得个本。又别置一簿,列具合立传者若干人,某人传,当行下某处收索行状、墓志等文字,专牒转运司疾速报应。已到者,钩销簿;未到者,据数再摧;庶几易集。后来去国,闻此说又不行。赐。
而今史官不相统总,只是各自去书,书得不是,人亦不敢改。更是他书了,亦不将出来,据他书放那里,知他是不是!今虽有那日历,然皆是兼官,无暇来修得。而今须是别差六人锁放那里,教他专工修,方得。如近时作高宗实录,却是教人管一年,这也不得。且如这一事,头在去年,尾在今年,那书头底不知尾,书尾底不知头,都不成文字!如为臣下作传,某将来看时,说得详底只是写行状,其略底又恰如春秋样,更无本末可考。又有差除去了底,这一截又只休了,如何地稽考!据某看来,合分作六项,人管一事。谓如刑事,便去关那刑部文字看。他那用刑皆有年月,恁地把来编类,便成次序。那五者皆然。俟编一年成了,却合敛来。如元年五月一日有某事,这一月内事先后便皆可见。且如立传,他那日历上,薨卒皆有年月在。这便当印板行下诸州,索行实、墓志之属,却令运司专差一人督促,史院却去督促运司。有未到底。又刷下去催来,便恁地便好,得成个好文字。而今实录,他们也是将日历做骨,然却皆不曾实用心。有时考不得后,将牒下州县去讨;那州郡不应,也不管。恁地,如何解理会得!
近世修史之弊极甚!史官各自分年去做,既不相关,又不相示。亦有事起在第一年,而合杀处在二年,前所书者不知其尾,后所书者不知其头。有做一年未终,而忽迁他官,自空三四月日而不复修者。有立某人传,移文州郡索事实,而竟无至者。尝观徽宗实录,有传极详,似只写行状、墓志;有传极略,如春秋样,不可晓。其首末杂手所作,不成伦理。然则如之何?本朝史以历日为骨,而参之以他书。今当于史院置六房吏,各专掌本房之事。如周礼官属下所谓史几人者,即是此类。如吏房有某注差,刑房有某刑狱,户房有某财赋,皆各有册系日月而书。其吏房有事涉刑狱,则关过刑房;刑房有事涉财赋,则关过户房。逐月接续为书,史官一阅,则条目具列,可以依据。又以合立传之人,列其姓名于转运司,令下诸州索逐人之行状、事实、墓志等文字,专委一官掌之,逐月送付史院。如此,然后有可下笔处。及异日史成之后,五房书亦各存之,以备漏落。
君举谓不合与诸公争辩,这事难说。尝记得林少颖见人好说话,都记写了。尝举一项云,国家尝理会山陵,要委谕民间迁去祖坟事。后区处未得,特差某官前往定夺果当如何。这个官人看了,乃云只消看中做。林说:「这话说得不是。当时只要理会当迁与不当迁。当迁去,虽尽去亦得;若不当迁,虽一毫不可动。当与不当,这便是中,如何于二者之间酌中做?」此正是今时人之大病。所以大学格物穷理,正要理会这些。须要理会教是非端的分明,不如此定不得。如初间看善恶如隔一墙;只管看来,渐渐见得善恶如隔一壁。看得隔一壁底,已自胜似初看隔一墙底了;然更看得又如隔一幅纸。这善恶只是争些子,这里看得直是透!善底端的是善,恶底端的是恶,略无些小疑似。大学只要论个知与不知,知得切与不切。
先生看天雨,忧形于色,云:「第一且是攒宫掘个窟在那里,如何保得无水出!梓宫甚大,攒宫今阔四丈,自成池塘,柰何!柰何!这雨浸淫已多日,柰何!」
是夜雨甚,先生屡恻然忧叹,谓:「明日掩攒雨,势如此,奈何!」再三忧之。贺孙问:「绍兴山陵土甚卑,不知如何?」曰:「固是可虑。只这事,前日既在那里都说来,只满朝无一人可恃,卒为下面许多阴阳官占住了。」问:「闻赵丞相前亦入文字,说得甚好。」曰:「是说得煞好,后来一不从,也只住了。」自高宗攒宫时,在蜀中入文字说此。今又举此,不知如何,又只如此住了。某初到,亦入一文字,后来却差孙从之相视。只孙从之是朝中煞好人,他初间画三项利害,云:『展发引之期,别卜攒宫,上策也;只依旧在绍兴,下策也。』说得煞力。到得相视归来,更说得没理会。到后来,又令集议。初已告报日子,待到那一日四更时,忽扣门报云:『不须集议。』待问其故,云:『已再差官相视。』时郑惠叔在吏书,乃六部之长,关集都是他。当时但听得说差官,便止了众人集议。当时若得集议一番,须说得事理分明。初,孙从之去,那曾得看子细!纔到那里,便被守把老阉促将去,云:『这里不是久立处。』某时在景灵宫行香,闻此甚叵耐,即与同坐诸公说:『如此,亦不可不说。』遂回聚于郑惠叔处。待到那里,更无一人下手作文字,只管教某。某云:『若作之,何辞?止缘某前日已入文字,今作出,又止此意思。得诸公更作,庶说得更透切。』都只说过,更无人下手,其遂推刘得修作。刘遂下手,郑惠叔又只管说,不消说如何。某说:『这是甚么样大事!如何恁地住?』遂顾左右,即取纸笔令刘作,众人合凑,遂成。待去到待漏院要进,都署衔位,各了。黄伯耆者,他已差做相视官,定了不签他;他又来,须要签,又换文字将上。待得他去相视归来,却说道:『自好。』这事遂定。满朝士夫都靠不得,便如此。这般事,为臣子须做一家事尽心竭诚乃可。明知有不稳当,事大体重如此,如何住得!他说须要山是如何,水须从某方位盘转,经过某方位,从某方位环抱,方可用。不知天地如何恰生这般山,依得这般样子,更莫管他也。依他说,为臣子也须尽心寻求,那知不有如此样?蓦忽更有,也未可知,如何便住得!闻亦自有人来说几处可用,都被那边计较阻抑了。」又云:「许多侍从也不学,宰相也不学,将这般大事只恁地做。且如祧庙集议,某时怕去争炒,遂不去,只入文字。后来说诸公在那里群起哗然,甚可畏,宰相都自怕了。君举所主庙议,是把礼记『祖文王,宗武王』为据,上面又说『祖契而宗汤』。又引诗小序『禘太祖』。诗序有甚牢固?又引『烝祭岁,文王骍牛一,武王骍牛一』,那时自是卜洛之始,未定之时,一时礼数如此。又用国语,亦是难凭。」器之问:「濮议如何?」先生曰:「欧公说固是不是,辨之者亦说得偏。既是所生,亦不可不略是殊异。若止封皇伯,与其它皇伯等,亦不可。须封号为『大王』之类,乃可。伊川先生有说,但后来已自措置得好。凡祭享礼数,一付其下面子孙,朝廷无所预。」
林丈说:「彭子寿弹韩侂冑只任气性,不顾国体,致侂冑大憾,放赵相,激成后日之事。」曰:「他绝不晓事情,率尔而妄举!」
丙辰后
正卿问:「命江陵之命,将止于三辞?」曰:「今番死亦不出。纔出,便只是死!」
直卿云:「先生去国,其它人不足责,如吴德夫项平父杨子直合乞出。」先生曰:「诸人怕做党锢,看得定是不解恁地。且如杨子直前日纔见某入文字,便来劝止,且攒着眉做许多模样。某对他云:『公何消得恁地?如今都是这一串说话,若一向绝了,又都无好人去。』」
季通被罪,台评及先生。先生饭罢,楼下起西序行数回,即中位打坐。贺孙退归精舍,告诸友。汉卿筮之,得小过「公弋取彼在穴」,曰:「先生无虞,蔡所遭必伤。」即同辅万季弟至楼下。先生坐睡甚酣,因诸生偶语而觉,即揖诸生。诸生问所闻蔡丈事如何。曰:「州县捕索甚急,不晓何以得罪。」因与正淳说早上所问孟子未通处甚详。继闻蔡已遵路,防卫颇严。诸友急往中途见别,先生舟往不及。闻蔡留邑中,皆詹元善调护之。先生初亦欲与经营,包显道因言:「祸福已定,徒尔劳扰。」先生嘉之,且云:「显道说得自好,未知当局如何。」是夜诸生坐楼下,围炉讲问而退。闻蔡编管道州,乃沈继祖文字,主意诋先生也。
或有谓先生曰:「沈继祖乃正淳之连袂也。」先生笑曰:「『弥子之妻,与子路之妻,兄弟也。』何伤哉!」
先生往净安寺候蔡。蔡自府乘舟就贬,过净安,先生出寺门接之。坐方丈,寒暄外,无嗟劳语。以连日所读参同契所疑扣蔡,蔡应答洒然。少迟,诸人醵酒至,饮皆醉。先生间行,列坐寺前桥上饮,回寺又饮。先生醉睡。方坐饮桥上,詹元善即退去。先生曰:「此人富贵气!」
论及「伪学」事,云:「元佑诸公后来被绍圣群小治时,却是元佑曾去撩拨它来,而今却是平地起这件事出。」
有一朋友微讽先生云:「先生有『天生德于予』底意思,却无『微服过宋』之意。」先生曰:「某又不曾上书自辨,又不曾作诗谤讪,只是与朋友讲习古书,说这道理。更不教做,却做何事!」因曰:「论语首章言:『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断章言:『不知命,无以为君子。』赐录云:「且以利害祸福言之,此是至粗底。此处人只信不及,便讲学得,待如何!亦没安顿处。」今人开口亦解一饮一啄自有定分,及遇小小利害,便生趋避计较之心。古人刀锯在前,鼎镬在后,视之如无物者,赐录作「如履平地」。盖缘只见得这道理,都不见那刀锯鼎镬!」又曰:「『死生有命』,如合在水里死,须是溺杀,此犹不是深奥底事,难晓底话。如今朋友都信不及,觉见此道日孤,令人意思不佳。」
或劝先生散了学徒,闭户省事以避祸者。先生曰:「祸福之来,命也。」
先生曰:「如某辈皆不能保,只是做将去,事到则尽付之。人欲避祸,终不能避。」
今为辟祸之说者,固出于相爱。然得某壁立万仞,岂不益为吾道之光!
「其默足以容」,只是不去击鼓讼冤,便是默,不成屋下合说底话亦不敢说也!同。
或有人劝某当此之时,宜略从时。某答之云:「但恐如草药,锻炼得无性了,救不得病耳!」
有客游二广多年,知其山川人物风俗,因言廉州山川极好。先生笑曰:「被贤说得好,下梢不免去行一番。」此时党事方起。又因问举业,先生笑曰:「某少年时只做得十五六篇义,后来只是如此发举及第。人但不可不会作文字。及其得,也只是如此。今人却要求为必得,岂有此理!」
时「伪学」之禁严,彭子寿镌三官,勒停。诸权臣之用事者,睥睨不已。先生曰:「某今头常如黏在颈上。」又曰:「自古圣人未尝为人所杀。」
杂记言行
某尝言,吾侪讲学,正欲上不得罪于圣贤,中不误于一己,下不为来者之害,如此而已,外此非所敢与。
吾辈不用有忿世疾恶之意,当常自体此心宽明无系累,则日充日明,岂可涯涘耶!泛爱亲仁,圣人忠恕体用,端的如此。
「人言好善嫉恶,而今在闲处,只见疾恶之心愈」伯谟曰:「唯其好善,所以嫉恶。」
先生爱说「恰好」二字,云:「凡事自有恰好处。」
先生每语学者云:「凡事无许多闲劳攘。」
先生每论及靖康建炎间事,必蹙頞惨然,太息久之。
长孺问:「先生须得邵尧夫先知之术?」先生久之曰:「吾之所知者:『惠迪吉,从逆凶』;『满招损,谦受益』。若是明日晴,后日雨,吾又安能知耶!」[与心]。
因言科举之学,问:「若有大贤居今之时,不知当如何?」曰:「若是第一等人,它定不肯就。」又问:「先生少年省试报罢时如何?」曰:「某是时已自断定,若那番不过省,定不复应举矣。」
有为其兄求荐书。先生曰:「没奈何,为公发书。某只云,某人为某官,亦老成谙事,亦可备任使。更须求之公议如何,某不敢必。辛弃疾是朝廷起废为监司,初到任,也须采公议荐举。他要使一路官员。他所荐举,须要教一路官员知所激劝是如何人。他若把应付人情,有书来便取去,这一任便倒了。某两为太守,尝备员监司,非独不曾以此事恳人,而人亦不曾敢以此事恳某,自谓平日修行得这些力。他明知以私意来恳祝,必被某责。然某看公议举人,是个好人,人人都知;若是举错了,也是自家错了。本不是应付人情,又不是交结权势,又不是被他献谀,这是多少明白!人皆不来私恳,其间有当荐之人,自公举之。待其书来说,某已自举荐他了,更无私恳者。」
有亲戚托人求举。先生曰:「亲戚固是亲戚,然荐人于人,亦须是荐贤始得。今乡里平平等人,无可称之实,某都不与发书恳人。况某人事母如此,临财如此,居乡曲事长上如此,教自家荐举他甚么得!」因问所托之人:「公且与撰几句可荐之迹将来,是说得说不得?假使说道向来所为不善,从今日自新,要求举状,是便有此心,何可保!」
人每欲不见客,不知它是如何。若使某一月日不见客,必须大病一月。似今日一日与客说话,却觉得意思舒畅。不知它们关着门不见人底,是如何过日?
直卿劝先生且谢宾客数月,将息病。先生曰:「天生一个人,便须着管天下事。若要不管,须是如杨氏为我方得,某却不曾去学得这般学。」
择之劳先生人事之繁。答曰:「大凡事,只得耐烦做将去。纔起厌心,便不得。」
先生病中应接不倦,左右请少节之。先生厉声曰:「你懒惰,教我也懒惰!」
先生病起,不敢峻补,只得平补。且笑曰:「不能兴衰拨乱,只得扶衰补敝。」
近日百事都如此,医者用药,也只用平平稳稳底药,亦不能为害,亦不能治病。是他初不曾识得病,故且如此酌中。世上事都如此。扁鹊视疾,察见肺肝,岂是看见里面如何?也只是看得证候极精,纔见外面,便知五脏六腑事。
先生一日说及受赃者,怒形于言,曰:「某见此等人,只与大字面配去!」徐又曰:「今说公吏不合取钱,为知县者自要钱矣!」节节言之,为之吁叹。
梅雨,溪流涨盛,先生扶病往观。曰:「君子于大水,必观焉。」
先生每观一水一石,一草一木,稍清阴处,竟日目不瞬。饮酒不过两三行,又移一处。大醉,则趺坐高拱。经史子集之余,虽记录杂记,举辄成诵。微醺,则吟哦古文,气调清壮。某所闻见,则先生每爱诵屈原楚骚、孔明出师表、渊明归去来并诗、并杜子美数诗而已。寿昌。
先生于父母坟墓所托之乡人,必加礼。或曰:「敌己以上,拜之。」
先生每日早起,子弟在书院,皆先着衫到影堂前击板,俟先生出。既启门,先生升堂,率子弟以次列拜炷香,又拜而退。子弟一人诣土地之祠炷香而拜。随侍登阁,拜先圣像,方坐书院,受早揖,饮汤少坐,或有请问而去。月朔,影堂荐酒果;望日,则荐茶;有时物,荐新而后食。
先生早晨拈香。春夏则深衣;冬则戴漆纱帽。衣则以布为之,阔袖皂褖,裳则用白纱,如濂溪画像之服。或有见任官及它官相见,易窄衫而出。
问衣裳制度。曰:「也无制度,但画像多如此,故效之。」又问:「有尺寸否?」曰:「也无稽考处。那礼上虽略说,然也说得没理会处。」
先生尝立北桥,忽市井游手数人悍然突过,先生敛衽桥侧避之。每闲行道间,左右者或辟人,先生即厉声止之曰:「你管他作甚!」先生每徒行拜谒,步远而意专,不左右顾。及无事领诸生游赏,则徘徊顾瞻,缓步微吟。先生有疾,及诸生省问,必正冠坐揖,各尽其情,略无倦接之意。诸生有未及壮年者,待之亦周详。先生病少愈,既出寝室,客至必见,见必降阶肃之,去必送至阶下。诸生夜听讲退,则不送。或在坐有外客,则自降阶送之。先生于客退,必立视其车行,不复顾,然后退而解衣,及应酬他事。或客方登车犹相面,或以他事禀者,不领之。或前客纔登车,而尚留之客辄有所禀议,亦令少待。先生对客语及本路监司守将,必称其官。
侍先生到唐石,待野叟樵夫,如接宾客,略无分毫畦町,某因侍立久之。先生曰:「此一等人,若势分相绝,如何使他得以尽其情?」唐石有社仓,往往支发不时,故彼人来告。先生云:「救弊之道,在今日极是要严。不严,如何得实惠及此等细民!」炎。
先生端居甚严,而或「温而厉」、「恭而安」;望其容貌,则见面盎背。当诸公攻「伪学」之时,先生处之雍容,只似平时。故炎祭先生文有云:「凛然若衔驭之甚严,泰然若方行之无畔。盖久而后得之,又何止流行乎四时,而昭示乎河汉!」炎。
先生书所居之桃符云:「爱君希道泰,忧国愿年丰。」书竹林精舍桃符云:「道迷前圣统,朋误远方来。」先是赵昌父书曰:「教存君子乐,朋自远方来。」故嗣岁先生自家易之以此。
先生书阁上只扁南轩「藏书」二字。镇江一窦兄托过禀求书其家斋额,不许。因云:「人家何用立牌榜?且看熹家何曾有之?」先是漳州守求新「贡院」二字,已为书去,却以此说:「彼有数百间贡院,不可无一牌,人家何用!」
登先生藏书阁,南轩题壁上题云:「于穆元圣,继天测灵;开此谟训,惠我光明。靖言保之,匪金厥籯;含英咀实,百世其承!」意其为藏书阁铭也,请先生书之,刻置社仓书楼之上。先生曰:「只是以此记书厨名,待为别做。」
「道间人多来求诗与跋,某以为人之所以与天地日月相为长久者,元不在此。」
先生因人求墓铭,曰:「『吁嗟身后名,于我如浮烟!』人既死了,又更要这物事做甚!」或曰:「先生语此,岂非有为而言?」曰:「也是既死去了,待他说是说非,有甚干涉!」又曰:「所可书者,以其有可为后世法。今人只是虚美其亲,若有大功大业,则天下之人都知得了,又何以此为?且人为善,亦自是本分事,又何必须要恁地写出!」
信州一士人为其先人求墓碑,先生不许。请之不已,又却之。临别送出,举指云:「赠公『务实』二字。」
先生初欲正甫以沙随行实来,为作墓碑,久之不到。既而以旧人文字稍多,又欲属笔。汪季路亦不曾及是议,立祠堂于德兴县学,曾为德兴丞。为书「沙随先生之祠」六字。
陈同父一子、一婿吴康,同来求铭文。先生是时例不作此,与写「有宋龙川先生陈君同父之墓」十二字。婺源李参仲于先生为乡旧,其子亦来求墓铭,只与跋某人所作行实,亦书「有宋钟山先生李公之墓」与之。
寿昌因先生酒酣兴逸,遂请醉墨。先生为作大字韶国师颂一首,又作小字杜牧之九日诗一首,又作大字渊明归田园居一首。有举子亦乘便请之,先生曰:「公既习举业,何事于此?」请之不已,亦为作渊明阻风于规林第二首。且云:「但能参得此一诗透,则公今日所谓举业,与夫他日所谓功名富贵者,皆不必经心可也。」寿昌。
先生语朋旧:「无事时不妨将药方看,欲知得养生之理也。」
先生说:「南轩论熹命云『官多禄少』四字。」因云:「平日辞官文字甚多。」
因上亮隔,取中间一条为正,云:「事须有一个大本。」
因对雨,云:「安徐便好。」昨日骤雨。今日方微下,已浃洽,悠悠未已,有周溥意,不似前日暴也。
开窗坐,见窗前地上日色,即觉热;退坐不见,即不热。目受而心忌之,则身不安之矣。如许渤着衣,问人寒热,则心凝不动也。僧有受焚者,亦尔。
先生于世俗未尝立异。有岁迫欲入新居而外门未立者,曰:「若入后有禁忌,何以动作?」门欲横从巷出。曰:「直出是公道,横则与世俗相拗。」
先生问直卿:「何不移入新屋居?」曰:「外门未立。」曰:「岁暮只有两日,便可下工。若搬入后有禁忌,如何动作?初三又是赤口。」
寿昌问先生:「『此心元自通天地,枉却灵宫一炷香!』先生游南岳诗。若在小龙王庙,还敢如此道否?」先生曰:「某却不曾到吴城山。」寿昌。
朱子语类卷第一百八
朱子五
论治道
治道别无说,若使人主恭俭好善,「有言逆于心,必求诸道;有言孙于志,必求诸非道」;这如何会不治!这别无说,从古来都有见成样子,真是如此。
天下事有大根本,有小根本。正君心是大本。其余万事各有一根本,如理财以养民为本,治兵以择将为本。
天下事自有个大根本处,每事又各自有个紧要处。
天下事当从本理会,不可从事上理会。
论世事,曰:「须是心度大,方包裹得过,运动得行。」
为学,是自博而反诸约;为治,是自约而致其博。自修。
因论世俗不冠带,云:「今为天下,有一日不可缓者,有渐正之者。一日不可缓者,兴起之事也;渐正之者,维持之事也。」
古者修身与取才,恤民与养兵,皆是一事,今遂分为四。
自古有「道术为天下裂」之说,今亲见其弊矣。自修。
天下事,须是人主晓得通透了,自要去做,方得。如一事八分是人主要做,只有一二分是为宰相了做,亦做不得。
问:「或言今日之告君者,皆能言『修德』二字。不知教人君从何处修起?必有其要。」曰:「安得如此说!只看合下心不是私,即转为天下之大公。将一切私底意尽屏去,所用之人非贤,即别搜求正人用之。」问:「以一人耳目,安能尽知天下之贤?」曰:「只消用一个好人作相,自然推排出来。有一好台谏,知他不好人,自然住不得。」
「井田之法要行,须是封建,令逐国各自去理会。如王畿之内,亦各有都鄙、家鄙。汉人尝言,郡邑在诸国之外,而远役于中都,非便。」问:「汉以王国杂见于郡县间,如何?」曰:「汉本无法度。」
封建实是不可行。若论三代之世,则封建好处,便是君民之情相亲,可以久安而无患;不似后世郡县,一二年辄易,虽有贤者,善政亦做不成。
因言:「封建只是历代循袭,势不容已,柳子厚亦说得是。贾生谓『树国必相疑之势』,甚然。封建后来自然有尾大不掉之势。成周盛时,能得几时!到春秋列国强盛,周之势亦浸微矣。后来到战国,东西周分治,赧王但寄于西周公耳。虽是圣人法,岂有无弊者!」大率先生之意,以为封建井田皆易得致弊。
问:「后世封建郡县,何者为得?」曰:「论治乱毕竟不在此。以道理观之,封建之意,是圣人不以天下为己私,分与亲贤共理,但其制则不过大,此所以为得。贾谊于汉言『众建诸侯而少其力』。其后主父偃窃其说,用之于武帝。」
诸生论郡县封建之弊。曰:「大抵立法必有弊,未有无弊之法,其要只在得人。若是个人,则法虽不善,亦占分数多了;若非其人,则有善法,亦何益于事!且如说郡县不如封建,若封建非其人,且是世世相继,不能得他去;如郡县非其人,却只三两年任满便去,忽然换得好底来,亦无定。范太史唐鉴议论大率皆归于得人。某初嫌他恁地说,后来思之,只得如此说。」又云:「革弊须从原头理会。」
「柳子厚封建论则全以封建为非;胡明仲辈破其说,则专以封建为是。要之,天下制度,无全利而无害底道理,但看利害分数如何。封建则根本较固,国家可恃;郡县则截然易制,然来来去去,无长久之意,不可恃以为固也。如役法亦然。荆公只见差役之害,而免役之利。」先生云:「差役时皆土著家户人,州县亦较可靠;免役则皆浮浪之人。靖康间州县亦有守令要守,而吏民皆散去,无复可恃。然其弊亦不胜其多。」
先生言论间犹有不满于五峰论封建井田数事。尝疏其说以质疑。先生云:「封建井田,乃圣王之制,公天下之法,岂敢以为不然!但在今日恐难下手。设使强做得成,亦恐意外别生弊病,反不如前,则难收拾耳。此等事,未须深论。他日读书多,历事久,当自见之也。」枅。
因论封建,曰:「此亦难行。使膏粱之子弟不学而居士民上,其为害岂有涯哉!且以汉诸王观之,其荒纵淫虐如此,岂可以治民!故主父偃劝武帝分王子弟,而使吏治其国,故祸不及民。所以后来诸王也都善弱,盖渐染使然。积而至于魏之诸王,遂使人监守,虽饮食亦皆禁制,更存活不得。及至晋惩其弊,诸王各使之典大藩,摠强兵,相屠相戮,驯致大乱。」僩云:「监防太密,则有魏之伤恩;若宽去绳勒,又有晋之祸乱。恐皆是无古人教养之法,故尔。」曰:「那个虽教,无人柰得他何。」或言:「今之守令亦善。」卓录起此,作郭兄问。曰:「却无前代尾大不掉之患。只是州县之权太轻,卓录作「无权」。卒有变故,更支撑不住。」僩因举祖宗官制沿革中,说祖宗时州郡禁兵之额极多,又有诸般名色钱可以赡养。及王介甫作相,凡州郡兵财,皆括归朝廷,而州县益虚。所以后来之变,天下瓦解,由州郡无兵无财故也。曰:「只祖宗时,州郡已自轻了。如仁宗朝京西群盗横行,破州屠县,无如之何。淮南盗王伦破高邮,郡守晁仲约以郡无兵财,遂开门犒之卓录作:「敛金帛赂之。」使去。富郑公闻之大怒,欲诛守臣,曰:『岂有任千里之寄,不能拒贼,而反赂之!』范文正公争之曰:『州郡无兵无财,俾之将何捍拒?今守臣能权宜应变,以全一城之生灵,亦可矣;岂可反以为罪耶?』然则彼时州郡已如此虚弱了,如何尽责得介甫!」卓录今附于下:「介甫只是刮刷太甚,凡州郡禁兵阙额,尽令勿补填。且如一州有千人禁军额,阙五百人,则本郡不得招填,每岁桩留五百名之衣粮,并二季衣赐之物,令转运使掌之,而尽归于朝廷,如此煞得钱不可胜计。」陈丈云:「记得先生说,教提刑掌之,归朝廷,名曰『封桩阙额禁军钱』。」又云:「也怪不得州郡,欲添兵,诚无粮食给之,其势多招不得。某守南康,旧有千人禁军额,某到时纔有二百人而已,然岁已自阙供给。本军每年有租米四万六千石,以三万九千来上供,所余者止七千石,仅能赡得三月之粮。三月之外,便用别擘画措置,如斛面、加粮之属。又尽,则预于民间借支。方借之时,早谷方熟,不得已出榜,令民先将早米来纳,亦谓之租米。俟冬,则折除其租米,亦当大米之数,如此犹赡不给。寿皇数数有指挥下来,必欲招满千人之额。某申去云:『不难于招,只是无讨粮食处。』又行下云:『便不及千人,亦须招填五百人。』虽圣旨如此,然终无得钱粮处,只得如此挨过日子而已!想得自初千人之额,自来不曾及数。盖州郡只有许多米,他无来处,何以赡给之?然上供外所余七千石,州郡亦不得用。转运使每岁行文字下来约束,只教桩留在本州岛,不得侵支颗粒。那里有?年年侵使了,每监司使公吏下来检视,州郡又厚赂遗之,使去。全无颗粒,怪不得。若更不得支此米,何从得赡军?然亦只赡得两三月,何况都无!非天雨鬼输,何从得来!某在彼时,颜鲁子王齐贤屡行文字下来,令不得动。某报去云:『累政即无颗粒见在。虽上司约束分明,柰岁用支使何?今求上司,不若为之豁除其数。若守此虚名而无实,徒为胥吏辈赂贿之地。又况州郡每岁靠此米支遣,决不能如约束,何似罢之?』更不听,督责愈急。颜鲁子又推王齐贤,王齐贤又推颜鲁子。及王齐贤去,颜依旧行下约束,却被某不能管得,只认支使了。若以为罪,则前后之为守者皆一样,又何从根究?其势不柰何,只得如此处。」
居今之世,若欲尽除今法,行古之政,则未见其利,而徒有烦扰之弊。又事体重大,阻格处多,决然难行。要之,因祖宗之法而精择其人,亦足以治,只是要择人。范淳夫唐鉴,其论亦如此,以为因今郡县,足以为治。某少时常鄙之,以为苟简因循之论。以今观之,信然。德明录云:「问:『今日之治,当以何为先?』曰:『只是要得人。』」
问:「先生所谓『古礼繁文,不可考究,欲取今见行礼仪增损用之,庶其合于人情,方为有益』。如何?」曰:「固是。」曰:「若是,则礼中所载冠、婚、丧、祭等仪,有可行者否?」曰:「如冠、昏礼,岂不可行?但丧、祭有烦杂耳。」问:「若是,则非理明,义精者,不足以与此。」曰:「固是。」曰:「井田封建如何?」曰:「亦有可行者。如有功之臣,封之一乡,如汉之乡亭侯。田税亦须要均,则经界不可以不行,大纲在先正沟洫。又如孝弟忠信,人伦日用间事,播为乐章,使人歌之,仿周礼读法,遍示乡村里落,亦可代今粉壁所书条禁。」
问:「欧公本论谓今冠、昏、丧、祭之礼,只行于朝廷,宜令礼官讲明颁行于郡县。此说如何?」曰:「向来亦曾颁行,后来起告讦之讼,遂罢。然亦难得人教他。」问:「三代规模未能遽复,且讲究一个粗法管领天下,如社仓举子之类。」先生曰:「譬如补锅,谓之小补可也。若要做,须是一切重铸。今上自朝廷,下至百司、庶府,外而州县,其法无一不弊,学校科举尤甚。」又云:「今之礼,尚有见于威仪辞逊之际;若乐,则全是失了!」问:「朝廷合颁降礼乐之制,令人讲习。」曰:「以前日浙东之事观之,州县直是视民如禽兽,丰年犹多饥死者!虽百后夔,亦呼召他和气不来!」
制度易讲,如何有人行!
立一个简易之法,与民由之,甚好。夏商井田法所以难废者,固是有圣贤之君继作,亦是法简,不似周法繁碎。然周公是其时不得不恁地,惟繁故易废。使孔子继周,必能通变使简易,不至如是繁碎。今法极繁,人不能变通,只管筑塞在这里。
吴伯英与黄直卿议沟洫。先生徐曰:「今则且理会当世事尚未尽,如刑罚,则杀人者不死,有罪者不刑;税赋,则有产者无税,有税者无产,何暇议古?」
欲整顿一时之弊,譬如常洗澣,不济事。须是善洗者,一一拆洗,乃不枉了,庶几有益。
圣人固视天下无不可为之时,然势不到他做,亦做不得。
因说理会天下弥文,曰:「伊川云:『只患不得为,不患不能为。如有称在此,物来即轻重皆了,何必先要一一等过天下之物!』」
审微于未形,御变于将来,非知道者孰能!
会做事底人,必先度事势,有必可做之理,方去做。
不能则谨守常法。
天生一世人才,自足一世之用。自古及今,只是这一般人。但是有圣贤之君在上,气焰大,熏蒸陶冶得别,这个自争八九分。只如时节虽不好,但上面意思略转,下面便转。况乎圣贤是甚力量!少间无状底人自销铄改变,不敢做出来;以其平日为己之心为公家办事,自然修举,盖小人多是有才底。儒用。或录云:「问:『天地生一世人,自足了一世用,但患人不能尽用天地之才,此其不能大治。若以今世论之,则人才之可数者,亦可见矣,果然足以致大治乎?』曰:『不然。人只是这个人,若有圣贤出来,只它气焰自熏蒸陶冶了无限人才,这个自争八九分。少间无状者恶者自消烁,不敢使出,各求奋励所长,而化为好人矣。而今朝廷意思略转,则天下之人便皆变动,况有大圣贤者出,甚么样气魄!那个尽熏蒸了,小人自是不敢放出无状;以其自私自利办事之心而为上之用,皆是有用之人矣。』」
荀悦曰:「教化之行,挽中人而进于君子之域;教化之废,推中人而堕于小人之涂。」若是举世恁地各举其职,有不能者,亦须勉强去做,不然,也怕公议。既无公议,更举无忌惮了!
天下人,不成尽废之,使不得从政。只当讲学,庶得人渐有好者,庶有可以为天下之理。
今日人材须是得个有见识,又有度量人,便容受得今日人材,将来截长补短使。
后世只是无个人样!
泛言人才,曰:「今人只是两种:谨密者多退避,俊快者多粗疏。」
世间有才底人,若能损那有余,勉其不足时节,却做得事;却出来担当得事,与那小廉曲谨底不同。
贪污者必以廉介者为不是,趋竞者必以恬退者为不是。由此类推之,常人莫不皆然。
今人材举业浸纤弱尖巧,恐是风气渐薄使然,好人或出于荒山中。
贺孙问先生出处,因云:「气数衰削。区区愚见,以为稍稍为善正直之人,多就摧折困顿,似皆佞谀得志之时。」曰:「亦不可一向如此说,只是无人。一人出来,须得许多人大家合力做。若是做不得,方可归之天,方可唤做气数。今若有两三人要做,其它都不管他,直教那两三人摧折了便休。」
有言:「世界无人管,久将脱去。凡事未到手,则姑晦之;俟到手,然后为。」有诘之者曰:「若不幸未及为而死,吾志不白,则如之何?」曰:「此亦不柰何,吾辈盖是折本做也。」先生曰:「如此,则是一部孟子无一句可用也!尝爱孟子答淳于髡之言曰:『嫂溺援之以手,天下溺援之以道。子欲手援天下乎?』吾人所以救世者,以其有道也。既自放倒矣,天下岂一手可援哉!观其说,缘饰得来不好。安得似陆子静堂堂自在,说成一个物事乎!」
直卿云:「尝与先生言,如今有一等才能了事底人,若不识义理,终是难保。先生不以为然。以为若如此说,却只是自家这下人使得;不是自家这下人,都不是人才!」
「荀彧叹无智谋之士,看今来把谁做智谋之士?」伯谟云:「今时所推,只永嘉人;江西人又粗,福建又无甚人。」先生不应,因云:「南轩见义必为,他便是没安排周遮,要做便做。人说道他勇,便是勇,这便是不可及!」叹息数声。
浙中人大率以不生事抚循为知体。先生谓:「便是『枉尺直寻』。如此风俗议论至十年,国家事都无人作矣!常人以便文,小人以容奸,如此风大害事。」
今世士大夫惟以苟且逐旋挨去为事,挨得过时且上下相咻以勿生事,不要十分分明理会事,且恁鹘突。才理会得分明,便做官不得。有人少负能声,及少经挫抑,却悔其太惺惺了了;一切刓方为圆,且恁随俗苟且,自道是年高见识长进。当官者,大小上下,以不见吏民,不治事为得策,曲直在前,只不理会,庶几民自不来,以此为止讼之道。民有冤抑,无处伸诉,只得忍遏。便有讼者,半年周岁不见消息,不得了决,民亦只得休和,居官者遂以为无讼之可听。风俗如此,可畏!可畏!
今日人才之坏,皆由于诋排道学。治道必本于正心、修身,实见得恁地,然后从这里做出。如今士大夫,但说据我逐时恁地做,也做得事业;说道学,说正心、修身,都是闲说话,我自不消得用此。若是一人叉手并脚,便道是矫激,便道是邀名,便道是做崖岸。须是如市井底人拖泥带水,方始是通儒实才!
器远问:「文中子:『安我者,所以宁天下也;存我者,所以厚苍生也。』看圣人恁地维持纪纲,却与有是非无利害之说有不相似者。」曰:「只为人把利害之心去看圣人。若圣人为治,终不成埽荡纪纲,使天下自恁地颓坏废弛,方唤做公天下之心!圣人只见得道理合恁地做。今有天下在这里,须着去保守,须着有许多维持纪纲,这是决定着如此,不如此便不得,这只是个睹是。」又问:「若如此说,则陈丈就事物上理会,也是合如此。」曰:「虽是合如此,只是无自家身己做本领,便不得。」又问:「事求可,功求成,亦是当如此?」曰:「只要去求可求成,便不是。圣人做事,那曾不要可,不要成!只是先从这里理会去,却不曾恁地计较成败利害。如公所说,只是要去理会许多汩董了,方牵入这心来,却不曾有从这里流出在事物上底意思。」
蔡季通因浙中主张史记,常说道邵康节所推世数,自古以降,去后是不解会甚好,只得就后世做规模。以某看来则不然。孔子修六经,要为万世标准。若就那时商量,别作个道理,孔子也不解修六经得。如司马迁亦是个英雄,文字中间自有好处。只是他说经世事业,只是第二三着,如何守他议论!如某退居老死无用之物,如诸公都出仕官,这国家许多命脉,固自有所属,不直截以圣人为标准,却要理会第二三着,这事煞利害,千万细思之!
凡事求可,功求成,取必于智谋之末,而不循天理之正者,非圣贤之道。
古人立法,只是大纲,下之人得自为。后世法皆详密,下之人只是守法。法之所在,上之人亦进退下之人不得。
今世有二弊:法弊,时弊。法弊但一切更改之,却甚易;时弊则皆在人,人皆以私心为之,如何变得!嘉佑间法可谓弊矣,王荆公未几尽变之,又别起得许多弊,以人难变故也。
扬因论科举法虽不可以得人,然尚公。曰:「铨法亦公。然法至于尽公,不在人,便不是好法。要可私而公,方始好。」
今日之法,君子欲为其事,以拘于法而不得骋;小人却徇其私,敢越于法而不之顾。
今人只认前日所行之事而行之,便谓之循典故,也须拣个是底始得。学蒙。
被几个秀才在这里翻弄那吏文,翻得来难看。吏文只合直说,某事是如何,条贯是如何,使人一看便见,方是。今只管弄闲言语,说到紧要处,又只恁地带过去。
今日天下,且得个姚崇李德裕来措置,看如何。浩。
今日之事,若向上寻求,须用孟子方法;其次则孔明之治蜀,曹操之屯田许下也。
因论郡县政治之乖,曰:「民虽众,毕竟只是一个心,甚易感也。」
吴英茂实云:「政治当明其号令,不必严刑以为威。」曰:「号令既明,刑罚亦不可弛。苟不用刑罚,则号令徒挂墙壁尔。与其不遵以梗吾治,曷若惩其一以戒百?与其核实检察于其终,曷若严其始而使之无犯?做大事,岂可以小不忍为心!」言经界。
因论经界,曰:「只着一『私』字,便生无限枝」或问:「程子『与五十里采地』之说如何?」曰:「人之心无穷,只恐与五十里,他又要一百里;与一百里,他又要二百里。」
吾辈今经历如此,异时若有尺寸之柄,而不能为斯民除害去恶,岂不诚可罪耶!某尝谓,今之世姑息不得,直须共他理会,庶几善弱可得存立。
或问:「为政者当以宽为本,而以严济之?」曰:「某谓当以严为本,而以宽济之。曲礼谓『莅官行法,非礼,威严不行』。须是令行禁止。若曰令不行,禁不止,而以是为宽,则非也。」
古人为政,一本于宽,今必须反之以严。盖必如是矫之,而后有以得其当。今人为宽,至于事无统纪,缓急予夺之权皆不在我;下梢却是奸豪得志,平民既不蒙其惠,又反受其殃矣!
今人说宽政,多是事事不管,某谓坏了这「宽」字。
平易近民,为政之本。
为政如无大利害,不必议更张。则所更一事未成,必哄然成纷扰,卒未已也。至于大家,且假借之。故子产引郑书曰:『安定国家,必大焉先。』」
问:「为政更张之初,莫亦须稍严以整齐之否?」曰:「此事难断定说,在人如何处置。然亦何消要过于严?今所难者,是难得晓事底人。若晓事底人,历练多,事纔至面前,他都晓得依那事分寸而施以应之,人自然畏服。今人往往过严者,多半是自家不晓,又虑人欺己,又怕人慢己,遂将大拍头去拍他,要他畏服。若自见得,何消过严?便是这事难。」又曰:「难!难!」
因言措置天下事直是难!救得这一弊,少间就这救之之心又生那一弊。如人病寒,下热药,少间又变成燥热;及至病热,下寒药,少间又变得寒。到得这家计坏了,更支捂不住。
问:「州县间宽严事,既已闻命矣。若经世一事,向使先生见用,其将何先?」曰:「亦只是随时。如寿皇之初是一样,中间又是一样,只合随时理会。」问:「今日之治,奉行祖宗成宪。然是太祖皇帝以来至今,其法亦有弊而常更者。」曰:「亦只是就其中整理,如何便超出做得!如荐举,如科场,如铨试,就其中从长整理。」问:「向说诸州厢禁军与屯戍大军更互教阅,如何?」曰:「亦只是就其法整理。」既而叹曰:「法度尚可移,如何得人心变易,各人将他心去行法!且如荐举一事,虽多方措置堤防,然其心只是要去私他亲旧,应副权势,如何得心变!」说了,德明起禀云:「数日听尊诲,敬当铭佩,请出整衣拜辞。」遂出,再入,拜于床下。三哥扶掖。先生俯身颦眉,动色言曰:「后会未期。朋友间多中道而画者,老兄却能拳拳于切己之学,更勉力扩充,以慰衰老之望!」德明复致词拜谢而出,不胜怅然!前一日,先生云:「朋友赴官来相别,某病如此,时事又如此,后此相见,不知又如何。」道中追念斯言,不觉涕下!伯鲁进求一言之诲。先生云:「归去且与廖丈商量。昨日说得已详,大抵只是如此。」称「丈」者,为丈夫。伯鲁言。
问治乱之机。曰:「今看前古治乱,那里是一时做得!少是四五十年,多是一二百年酝酿,方得如此。」遂俛首太息。
朱子语类卷第一百九
朱子六
论取士
古人学校、教养、德行、道艺、选举、爵禄、宿卫、征伐、师旅、田猎,皆只是一项事,皆一理也。
召穆公始谏厉王不听,而退居于郊。及厉王出奔,国人欲杀其子,召公匿之。国人围召公之第,召公乃以己子代厉王之子,而宣王以立。因叹曰:「便是这话难说!古者公卿世及,君臣恩意交结素深,与国家共休戚,故患难相为如此。后世相遇如涂人,及有患难,则涣然离散而已。然今之公卿子孙,亦不可用者,只是不曾教得,故公卿之子孙莫不骄奢淫佚。不得已而用草茅新进之士,举而加之公卿之位,以为苟胜于彼而已。然所恃者,以其知义理,故胜之耳。若更不知义理,何所不至!古之教国子,其法至详密,故其才者既足以有立,而不才者亦得以熏陶渐染,而不失为寡过之人,岂若今之骄騃淫奢也哉!陈同父课稾中有一段论此,稍佳。」
窦问:「人才须教养。明道章疏须先择学官,如何?」曰:「便是未有善择底人。某尝谓,天下事不是从中做起,须得结子头是当,然后从上梳理下来,方见次序。」德明问:「闻先生尝言,州县学且依旧课试,太学当专养行义之士。」曰:「却如此不得。士自四方远来太学,无缘尽知其来历,须是从乡举。」
「吕与叔欲奏立四科取士:曰德行,曰明经,曰政事,曰文学。德行则待州县举荐,下三科却许人投牒自试。明经里面分许多项目:如春秋则兼通三传,礼则通三礼,乐则尽通诸经所说乐处。某看来,乐处说也未尽。政事则如试法律等及行移决判事。又定为试辟,未试则以事授之,一年看其如何,辟则令所属长官举辟。」远器云:「这也只是法。」曰:「固是法,也待人而行,然这却法意详尽。如今科举,直是法先不是了。今来欲教吏部与二三郎官尽识得天下官之贤否,定是了不得这事!」
因论学校,曰:「凡事须有规模。且如太学,亦当用一好人,使之自立绳墨,迟之十年,日与之磨炼,方可。今日学官只是计资考迁用,又学识短浅,学者亦不尊尚。」可学曰:「神宗未立三舍前,太学亦盛。」曰:「吕氏家塾记云,未立三舍前,太学只是一大书会,当时有孙明复胡安定之流,人如何不趋慕!」
林择之曰:「今士人所聚多处,风俗便不好。故太学不如州学,州学不如县学,县学不如乡学。」曰:「太学真个无益,于国家教化之意何在?向见陈魏公说,亦以为可罢。」
祖宗时,科举法疏阔。张乖崖守蜀,有士人亦不应举。乖崖去寻得李畋出来举送去。如士人要应举时,只是着布衫麻鞋,陈状称,百姓某人,今闻朝廷取士如何如何,来应举;连投所业。太守略看所业,方请就客位,换襕[巾璞-王]相见,方得请试。只一二人,试讫举送。旧亦不糊名,仁宗时方糊名。
「商鞅论人不可多学为士人,废了耕战。此无道之言。然以今观之,士人千人万人,不知理会甚事,真所谓游手!只是恁地底人,一旦得高官厚禄,只是为害朝廷,何望其济事?真是可忧!」因云云云。「旧时此中赴试时,只是四五千人,今多一倍。」因论吕与叔论得取士好。因论其集上代人章表之类,文字多难看,此文集之弊。扬因谓:「去了此等好。」曰:「然。」因叹:「与叔甚高,可惜死早!使其得六十左右,直可观,可惜善人无福!兄弟都有立。一兄和叔,做乡仪者,更直截,死早。」
康节谓:「天下治,则人上行;天下乱,则人上文。」太祖时,人都不理会文;仁宗时,人会说。今又不会说,只是胡说。因见时文义,甚是使人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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