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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子语类》(104/110)-宋-朱熹

(本文为《朱子语类》第 104/110 部分)

张魏公被召入相,议北征。某时亦被召辞归,尝见钦夫与说,若相公诚欲出做,则当请旨尽以其事付己,拔擢英雄智谋之士,一任诸己,然后可为。若欲与汤进之同做,决定做不成,后来果如此。然那时又除汤为左相,却把魏公做右相。虽便得左相,汤做右相,也不得。何况却把许多老大去为他所制!后来乖。此只要济事,故不察,外人见利害甚分明。
因论张魏公汤思退主战和,曰:「亦不可徒从上言战,以拗太上。太上以故两番不曾成了,所以怕主战者。须是做得模样在人眼前,教太上看得,自信其可以战,则自无说也。」
张魏公不与人共事,有自为之意。也是当时可共事之人少,然亦不可如此,天下事未有不与人共而能济者。汪明远得旨出措置荆襄,奏乞迂路过建康,见张公。张公不与之言,问亦不答。
张魏公可惜一片忠义之心而疏于事。亦是他年老,觉得精神衰,急欲成事,故至此。兼是朝廷诸公不能,得公用兵,幸其败,以为口实。初间是李显忠邵宏渊请于公,以为虏人精兵在虹县矣,俟秋来大举南寇。今若不先破其巢穴,待他事成骤至,某等此时直当不得。公问其实否,李忠显邵宏渊便云:「某人之语甚详。」即不佥听,呼二人议,其说如前。公曰云云,于是即动,不知如何恁地轻率!
魏公言:「元佑待熙丰人太甚,所以致祸。人无君子小人,孰不可为善?」此是其父贤良之说。汪书答云:「又有如何大圭者。」何为张所礼,后谮张于秦。公云,便是这般人云云。先生谓汪书云:「若某则曰:『公尝深于易,易只言君子小人。今若言无小人,是无用易也!』」
秦会之入参时,胡文定有书与友人云:「吾闻之,喜而不寐!」前辈看他都不破如此。秦桧。
翟公巽知密州,秦桧作教授。一日,有一隐者至,会相,曰:「此教授大贵。」翟问:「与某如何?」曰:「翰林如何及之!如何及之!」时游定夫在坐,退因勉秦云:「隐者甚验,幸自重。」游因说与胡文定曰:「此中有个秦会之好。」胡问如何,曰:「事事里不会。」秦后于陈应之处问游。后云,曾为游酢知云。上蔡言于陈应之,应之言于先生。下「事事里不会」,籍溪言于先生。
问胡文定公与秦丞相厚善之故。曰:「秦会之尝为密教,翟公巽时知密州,荐试宏词。游定夫过密,与之同饭于翟,奇之。后康侯问人才于定夫,首以会之为对,云:『其人类荀文若。』又云,无事不会。京城破,虏欲立张邦昌,执政而下,无敢有异议,惟会之抗疏以为不可。康侯亦义其所为,力言于张德远诸公之前。后会之自海上归,与闻国政,康侯属望尤切,尝有书疏往来,讲论国政。康侯有词掖讲筵之召,则会之荐也。然其雅意坚不欲就,是必已窥见其微隐有难处者,故以老病辞。后来会之做出大疏脱,则康侯已谢世矣。定夫之后,及康侯诸子,会之皆擢用之。」时在坐范兄云:「定夫之子不甚发秦老数求乃翁论语解序,因循不果录呈。其侄有知之者,遂默记之。一日进见秦老及此,则举其文以对,由是喜之。后故擢至侍从,是为子蒙尊人。」又曰:「此老当国,却留意故家子弟,往往被他牢笼出去,多坠家声。独胡明仲兄弟却有树立,终是不归附他。尝问和仲先世遗文,因曰:『先公议论好,但只是行不得。』和仲曰:『闻之先人,所以谓之好议论,政以其可以措诸行事。何故却行不得?』答曰:『公不知,便是六经,也有说得行不得处。』此是这老子由中之言。看来圣贤说话,他只将做一件好底物事安顿在那里。」又曰:「此老千鬼百怪,如不乐这人,贬窜将去,却与他通殷懃不绝。一日,忽招和仲饭,意极拳拳。比其还家,则台章已下,又送白金为赆。按:程子山诸公在贬所,俱有启事谢其存问者,皆此类也。如欲论去之人,章疏多是自为,以授言者,做得甚好。傅安道诸公往往认得,如见弹洪庆善章,曰:『此秦老笔也。』」儒用。德明录云:「秦相曾语胡和仲云:『先丈议论固好,然行不得。』和仲问:「既是议论好,何故不可行?』秦云:『仲尼垂世立教,且说个道理如此以示人,如何便一一行得?』一日,又语和仲云:『柳下惠降志辱身如何?』和仲对云:『降志辱身,是下惠之和。未若夷齐不降其志,不辱其身。』秦曰:『不然。也有合降志时,合辱身时。』先生曰:『秦老自再相后,每事便如此。』陈刚云:『向见东莱说秦老语和仲云:「先丈说『敬以直内,义以方外』,一句是,一句不是。我只是『敬以直内』。」』」贺孙录云:「胡宁为太常丞,上令录遗文看。宁遂告兄寅。寅缮写表进,更以副本献秦桧。桧看毕,即谓和仲曰:『都使不得。』和仲曰:『某闻之先人,皆是可用之语。丞相如何说使不得?』曰:『论语孟子许多说话,那曾是尽使得?只是也要后人知得有许多说话。』又一日,问和仲曰:『贤道「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是两事?是一事?』和仲曰:『闻之先人,这只是一事。』桧曰:『贤后生不识,某看来只是上一句用得。』和仲曰:『这是圣人两句法语,丞相如何道只一句用得?』桧曰:『某平生所行,只上一句。贤说须着下一句,贤且试方看。』圣贤法言无一非实用,桧只作好说话看平生如此,宜其误国也。」可学录云:「桧召五峰兄弟,五峰辞甚力。和仲言颇孙,遂再召赴阙。桧问:『来时仁仲何言?』曰:『家兄令禀丞相,善类久废,民力久困。』桧不答。问和仲曰:『「敬以直内」,只行上一句,下一句只与贤行。』只曰:『文定文字甚好。』和仲进此文字,以副本纳之。桧云:『只是行不得。』和仲再三问:『既好,何故行不得?』桧云:『孔孟言语,亦有行不得。写在策上,只是且教人知得此。』」又,扬录云:「太上一日问胡和仲:『文定春秋外,更有甚文字?』胡曰:『只有几卷家集。』上曰:『可进来。』遂进之。后秦桧问胡曰:『先丈文字进了?』连说『先丈好议论』,三四句后,曰:『只是一句也行不得。』胡曰:『议论好时,只是谓好行。相公既说好,如何行一句不得?』曰:『不特先丈文字如此,圣贤议论,亦岂尽可行!只是且教世间人知得有这一般道理。』」又,焘录云:「或问『信而好古』曰:『而今人多不好古,皆是他不信。』因举秦会之尝与胡和仲说:『如先公解春秋,尽好议论,只是无一句行得。』对曰:『惟其可行,方是议论。若不可行,则成甚议论?』秦曰:『且如周公孔子之言,那有一句行得?只是说得好,所以存留在,与后人看。』」又,璘录云:「桧召胡和仲来,问『敬以直内,义以方外』。和仲之父子兄弟寻常以为此两句只是一事。桧云:『不然。「敬以直内」可用,某逐日受用便是。「义以方外」不可行。』和仲疑之。桧云:『公试行看。』和仲上殿,光尧索文定公文集,因以副本呈。桧云:『先公议论甚好,但一句也行不得。且如孔孟许多说话,也只是存一个好话,令人知有此好话耳,决不可行。』又问和仲:『「不降其志,不辱其身」,如何?』和仲既解以对。桧云:『合降志,须着降;合辱身,须着辱。』和仲以太常丞权郎,桧忽请吃酒五杯,归而章疏下矣。桧之不情如此。」
秦桧闻富季申言,深有感。归,出谓富曰:「元来作相当如此!」后来所为,皆得之于此。不知其说,然大率保位之术耳。
秦桧初罢相,出在某处,与客握手,夜语庭中。客偶说及富公事,秦忽掉手入内。客莫知其故。久之方出,再三谢客云:「荷见教。」客亦莫知所谓,扣问,乃答云:「处相位,元来是不当起去!」是渠悔出,偶投其机,故发露如此。赵丞相初亦不喜之。及其再入,全然若无能,赵便谓其收敛,不做一声,遂一向不疑之,亦不知其如此。胡康侯初甚喜之,于家问中云:「秦会之归自虏中,若得执政,必大可观。」康侯全不见得后来事,亦是知人不明。又云:「秦会之是有骨力,惜其用之错。」或问:「他何故不就攻战上做?」曰:「他是见得这一边难成功,兼察得高宗意向亦不决为战讨计。」
问:「富直柔握手之语,不审何说?」曰:「往往只是说富公后来去朝廷使河北,被人谗间等事。秦老闻之,忽入去,久之不出,富怪之。后出云:『元来做宰相是不可去!』秦既再入,遂谮魏公于赵公。又因唐晖等二事倾去赵相,一向自做,更不肯去。胡和仲尝劝秦云:『相公当国日久,中外小康,宜请老以顺盈虚消息之理。』秦曰:『此事不然,我当时做这事,尚拖泥带水,不曾了得。』问:『何事未了?』曰:『是未取得他中原。』曰:『若取中原,必须用兵,相公是主和议者。』曰:『我从来固不主用兵。然虏自衰乱,不待用兵,自可取。』后来杨安止亦有札子劝秦相去位,秦相大率如对和仲者。于是不乐,安止遂坐此去国。不然,安止亦顺做从官。」先生曰:「不晓他要取中原之意。后来见陈国寿¤说,秦老初欲以此事付国寿,拟除它庐帅。陈云:『荷朝廷任使,帅长沙广西皆内地。若边帅,当择才。某于军旅事素不习,恐败事。』其议遂已。窃意秦老只是要兵柄入手,此事做未成。若兵柄在手,后来必大段作怪。」
秦太师与吕并相。吕出甚所在,秦一时换了台谏人物。吕闻之,不平。有客告之云,其党魁乃胡文定,可逐去,则秦不足虑。吕如其言,归而讽台谏论之。秦争于上,遂并论秦。高宗欲罢其相,令人行词。当时秦所引皆是好人,而立朝无过,人皆不平。行词者遂求御批,以疏其罪。高宗遂批与之,大略云:「其未相时,说作相数月可以致治;既相,皆无所建明。」后来秦再相,数年之后,却奏过,以为当初无过,为人所谗。遂行下词臣家索御批。既得之,则以纳于高宗,其无礼不臣如此!可学录云:「秦会之初罢相,高宗亲批,付綦叔厚草麻,御书藏綦氏。及秦气焰盛,自广倅移某人知台州,于其家索出,而纳于高宗。某人潮州人。」又,当时史馆有宰臣拜罢录,已载此罢相时事,亦有士大夫录得此书。秦已改史馆之书了,又行下收民间所藏者。扬录云:「秦前罢相时,有御批其罪状,与翰林学士綦密礼行词。后再相,令人于綦家搜索之,自于上前纳了。兄秦楚材作翰林之类官,上以桧故,亦眷其人,桧亦忌而出之。」
因话及秦丞相,问:「当时诸公皆入虏,渠何以全家得还?」曰:「此甚可疑。当和亲时,王伦自虏至,欲高宗屈膝,中外愤怒。秦老出,有人牓云:『秦相公是细作。』扬录云:「都下甚愤,似有欲杀之之意。一日,在甚寺中圣节,一树上贴一榜子云:『秦相公是细作。』」是时陈应之正同到庙堂,问和亲之故。秦云:『某意无他,但人主有六十岁老亲在远,须要取来相聚。』因顾左右,令取国书与应之看,乃是诏书。秦卷其前后,只见中间云:『不求而得,可谓大恩。』盖指河南也。先生言毕云:「此事当记取,恐久后无人知之者。」当时虏中诸将争权,废刘豫,以河南归我,乃是獭辣。獭辣既诛,兀朮用事,又欲背约。是时命楼照签书密院,为宣抚,辟郑亨仲又一人,记不全。为属,至蜀见吴玠。玠曰:『某有一策。昔失陕西五路,最为要害。今虏人以河南归我,而陕西在其中,可谓失策,徐必悔悟。今不若移近蜀之兵,进而据之,则犹庶几。稍迟,则不及事矣。』楼云:『此策固善,但某不敢专,须奏朝廷。』亨仲因力奏之,即莫奏。未数日,虏兵已下陕西矣。当时下河南止用单使。有一相识,姓名失记。为蔡州平舆尉。一日弓手报:『天使至,县尉当出迎。』曰:『天使何人?』曰:『北使。』曰:『我南朝官,不可拜北使。』曰:『如此,则官人可归矣。』乃为办两车,并骨肉送之入南境。既而使到,县官皆投拜,盖本北人未换者。」僩录云:「胡明仲与秦桧争和议于朝堂。秦无语,但取金人所答国书,以手急卷,箝其两头,止留中间一行示明仲云:『不求而得,可谓大恩。』字如掌大。时虏人初以河南之地归我也。先生亲见致堂说。」扬录云:「秦老讲和后,曾取得河南地。关中五路,地连河南,尽得之。时令楼照往守,郑刚中在幕。吴玠云『今与之讲和极是』云云。『今得五路,须急发兵守之。某守某处,令谁守某处,要急为之。虏人只是不曾思量,恐觉便来取。』当时他人亦以为常,惟郑刚中击节称是。因言『郑才识高』云云。楼曰:『某来时不曾得旨,须着入文字。』郑曰:『可急入文字。』未几,虏人取去矣。」
秦桧倡和议以误国,挟虏势以邀君,终使彝伦斁坏,遗亲后君,此其罪之大者。至于戮及元老。贼害忠良,攘人之功以为己有,又不与也。
李泰发参政,在上前与秦相争论甚力,每语侵秦相,皆不应。及李公奏事毕,秦徐曰:「李光无人臣之礼!」上始怒。
秦桧初主和议时,举朝无人从之。遂奏太上曰:「乞召李光来问如何。」遂召未对时,全不得见人,不知如何与秦桧相见。秦待之,酒行,如误言云:「满斟参政酒。」时光为尚书之类。光闻「参政」之言,秦遂与论和议如何,光赞之。次日对陈和议之是,和议遂定,遂参政。旋光性刚,虽暂屈,终是不甘,遂与秦桧诌。秦所判文,光取涂改之。后为秦治,过海归死。
章贡军叛,上不知。一日,问如何,秦曰:「军人们闲相争之类,已令人去抚定矣。」问是谁说。上初不言,诘之,乃曰:「儿子说。」遂寻别事罚俸,三月不支。
施全刺秦桧,或谓岳侯旧卒,非是。盖举世无忠义,这些正义忽然自他身上发出来。秦桧引问之曰:「你莫是心风否?」曰:「我不是心风。举天下都要去杀番人,你独不肯杀番人,我便要杀你!」
胡邦衡作书,记当时事。其序云:「有张扶者,请桧乘副车。吕愿中作秦城王气图。」他当初拜相罢去,极好。再来,却曰:「前日但知道行则留,不行则去,今乃知不可去。」渐渐便到此田地。及至极处,亦顾其家,曹操下令云云是也。问霍光。先生曰:「霍光无此心,只是弒许后一事不发觉,此大谬。」又问秦氏科第。先生曰:「曾与汪端明说,此是指鹿为马。汪丈云:『只是无见识。』」璘录云:「『秦太师专政时,张扶,或云张柄,请乘副车。吕愿中作秦城王气诗以献,桧皆受不辞。吕知静江府,府有驿名秦城,忽传言有王吕作诗与僚属和之,成册以献。此见胡邦衡所作绍兴间被贬逐人事实序。熊子复欲作一书记其事,从其子借之。或云,非邦衡所作。』又曰:『私科举,或云恐是愚弄天下之人,指鹿为马之意。』汪圣锡云:『恐不如此,只愚騃耳。』『初时人以伊周誉桧,末后人以舜禹誉桧,桧亦受之。大抵久执权柄,与人结怨多。才欲放下,恐人害己。似执守不放,其初未必有邪心,到后来渐渐生出,皆是鄙夫患失之谋耳。』」
问:「张魏公行状,秦相叛逆事如何?」曰:「当时煞有士大夫献谋者,亦有九锡之议矣,吴曾辈是也。」
秦桧在相时,执政皆用昏庸无能者,如汪渤章夏董德元皆一类人。太上一日问处州兵反事,秦久未对。章夏在后,恐秦忘之,因对一句。后秦语之曰:「桧不能对时,参政却好对。桧未对,参政何故便如此?」实时逐去之。兴化林大鼐为士人,时对策,言自宣政以来,人无节义。后得秦桧于虏中,乞立赵氏,节义可取。时秦被黜闲居。后秦知之,大擢用。一日在经筵,因讲得甚称上意,上喜,赐一带,秦逐出之。
秦桧每有所欲为事,讽令台谏知后,只令林一飞辈往论之。要去一人时,只云劾某人去,台谏便着寻事上之。台谏亦尝使人在左右探其意,纔得之,即上文字。太上只是虑虏人,故任之如此。及秦死,遂召陈诚之沈该万俟¤金安节诸人,以诚之辈尝为奉使,沈尝以赃罢官,后以上书言讲和进用,皆秦党也。秦死封王,礼数之类皆得。又一面行遣昔时谏台,为皆附会权臣。
秦桧旧作好文时,亦多有好相识。晚年都不与他,一切坏了。一日,谓和仲曰:「旧时亦煞有好相识,后皆不济事。近来却有几人好。」如曹泳汤思退辈,皆其晚年所信用者。曹凶险狡狯之甚,秦之妻儿亲党,皆为其所离间。秦信爱之如子,然皆在其笼络中矣。决定后来推秦作一大恶事,旋害了秦而自为之。秦死,其妻儿衔之,泣诉于太上,谓秦时多事皆曹为之,遂编直海外而死。曹妻亦自狡,要令一人军将等去取曹丧,恐其不从,先教一婢子云:「你待我使其人不从,你便倒地作侍郎语云:『平日受我多少恩。你若不从,我即有祸及汝!』」及使其人,果有不肯从意。婢遂倒地如其言,其人拜告,即请行。盖曹平日诡怪,家习之也。然曹有才可用,知绍兴日,当圣节,吏人呈年例,店家借紫绢结甚物事。曹云:「不必借,看每年军人绯紫衫要几多绢。」遂检籍所用,与此所用不争多。遂取出染结了,却将染绯紫,遂不扰。知临安日,当拜郊,郊坛要若干土朱刷,年例先出钱买朱。吏人呈,曹曰:「不要。」近郊坛有赤黄土,先令人将炭若干斤放彼处,临期不远,令诸铁匠于彼处放炭,如何烧土,以胶和涂其坛,遂省钱多少。天下事无不理会得,只是凶恶,可畏甚戚里。又,秦桧之子娶其兄女。
秦桧己亥年冬死。未死前一二年间,作一二件无状底事,起狱断送士大夫之类。近死两年,朝不保暮,日日起狱,凶焰张大可畏。黄丰知兴化日,有人有一弟,因争兄财不与,遂以其兄尝编录得胡铨上书,言秦桧紧要数语,告以为兄骂秦太师。官司亦以寻常,不曾为理会。时有一囚,与争财弟同狱,问得其首尾。其囚配卒,不记何州。一日,福州帅张某过,其人直诉之于帅,为有人骂太师,黄不为理会。帅上其事于秦,实时摄取黄下大理,并其妻孥皆系之。遂勘闽中何处州海岛上有林二十三娘,适度甚物事,追之。尉即往海上收一二老妇女,林几娘皆有之,俱无林二十三娘。乡老云:「此中只有一庙,是林二十三娘庙。」遂令乡老供文字去,且休了。黄不曾有一分事,亦追官勒停。
杀岳飞,范同谋也。胡铨上书言秦桧,桧怒甚,问范:「如何行遣?」范曰:「只莫采,半年便冷了。若重行遣,适成孺子之名。」秦甚畏范,后出之。
王次翁,河东人,曾做甚官,已致仕。秦桧召来作台官,受桧风旨治善类,自此人始。
王循友彦霖家子孙。知建康,辞秦而往。问有何委,秦曰:「亦无事。只有一亲戚在彼,秦之甥。极不肖,恐到庭下,为痛治。」及到任,其人果犯来,与痛治吃棒之类。其人母骨肉诉之秦,秦大怒,即寻一事加于王。王得罪,妻孥皆配了,妇女皆为军人所娶。
建人黄公达作太守有赃,提领韩美成绩家子弟。欲治之。黄已去,告之朝士。朝士曰:「公能作一件,不惟可以解此,又可以得美官,但恐公尚有所惜,不肯为耳。」黄问如何。曰:「公上殿,能以札子言曾天隐李弥逊之徒不主和议,宜罪之。」黄即为之,秦桧大喜,即擢为察院。韩径使人守察院门,云:「黄察院有公事未了,要去理会。」秦见不是道理,遂罢黄。
兴化一傅丈云:「秦今诸子孙,皆其夫人王家人。林一飞乃秦作教官时婢所生,夫人不容,与同官林家人养。秦后欲取归,未遂而死。后其党人欲为料理,其夫人自陈云:『妾有几子,林非是。』林遂贬何地。林死有子,今皆无禄,乃桧亲孙也。」林居兴化。
秦太师死,高宗告杨郡王云:「朕今日始免得这膝裤中带匕首!」乃知高宗平日常防秦之为逆。但到这田地,匕首也如何使得!秦在虏中,知虏人已厌兵,归又见高宗亦厌兵,心知和议必可成,所以力主和议。獭辣主事,始定和议。至次年,兀朮杀獭辣而畔盟,至顺昌,为刘信叔所败;至楚州,又为粮绝,兵师离散,方得成和。若不吃这两着,亦恐未便成和。太后自虏归,云,某年月日,虏人待之礼数有加;至某年月,又加礼;又某年月,又甚厚。今以年月考之,皆是我师克捷之时,故虏惧而加礼。礼极厚,乃是顺昌之捷。高宗初见秦能担当得和议,遂悉以国柄付之;被他入手了,高宗更收不上。高宗所恶之人,秦引而用之,高宗亦无如之何。高宗所欲用之人,秦皆摈去之。举朝无非秦之人,高宗更动不得。蔡京们着数高,治元佑党,只一章疏便尽行遣了。秦桧死,有论其党者,不能如此。只管今日说两个,明日又说两个,不能得了。有荐张魏公者,高宗云:「朕宁亡国,不用张浚!」
问:「秦相既死,如何又却不更张,复和亲?」曰:「自是高宗不肯。当渠死后,乃用沈该万俟¤魏道弼,又有一人。此数人皆是当时说和亲者。中外既知上意。未几,又下诏云:『和议出于朕意,故相秦桧只是赞成。今桧既死,闻中外颇多异论,不可不戒约。』甚沮人心。当初有一二件事,皆不是。如桧家既保全,而专治其党。士大夫遭桧贬窜者,叙复甚缓。渠死得甚好,若更在,甚可畏。当时已欲杀赵丞相之家,既加以反逆,则牵联甚众,见说有三十余家皆当坐,中外寒心!高宗亦甚厌恶之,但无如之何。」问:「所以至于如此者,何故?」曰:「伊川云:『人主致危亡之道非一,而逸欲为甚。』渠当初一面安排,作太平调度,以奉高宗,阴夺其权,又挟虏势以为重。」
秦老既死,中外望治。在上人不主张,却用一等人物。当时理会秦氏诸公,又宣谕止了。当时如张子韶范仲达之流,人已畏之。但前辈亦多已死。上借问魏可。却是后来因逆亮起,方少惊惧,用人才。籍溪轮对,乞用张魏公刘信叔王龟龄查元章,又一人继之。时有文集,谓之四贤集。
好底气数,常守那不好底气数不且如秦桧在相位十一二年,被他手杀了几个人,又杀了许多人,皆是他那不好底气数到长了。
秦老是上大夫之小人,曹泳是市井之小人。
朱子语类卷第一百三十二
本朝六
中兴至今日人物下
宗泽守京城,治兵御戎,以图恢复之计,无所不上表乞回銮,数十表乞不南幸,乞修二圣宫殿,论不割地。其所建论,所谋画,是非利害,昭然可观,观其势骎骎乎中兴之基矣。耿南仲沮之于南京时,势不归京城。汪黄沮之淮甸时,动相掣肘,使不得一有所为。如令桩管器甲之类,不得擅有支遣;问所召募系何色额人,召募得百十万以上人。令京民出助军钱;不得支钱修城池造器械数事,皆汪黄张悫为之。初宗守京,太上即位南京时,河东北、京东西之民,日夜自守,望驾归京。王师之来,全无盗贼。驾一居淮甸,贼起百十万。丁进李成杨进之徒兢起,宗尽召之为用,事垂成而薨。朝廷不为诸人作主,诸人四散为贼矣,伤哉!宗薨时年七十,谥忠简。
宗忠简公薨,其家人方入棺,未敛。军兵轝出大厅,三日祭吊来哭不绝,祭物满厅无数,其得军情人心如此!
王庶西人,赵元镇引作枢密,甚有威望。又言他强倔,死葬庐山。王之奇是庶之子,亦作枢密。庶以私怨杀曲端。端亦西人,庶尝在其军中,几为端所杀。
王子尚初在陕西,为金人所围,求救于曲端。端命一爱将救之,既至,欲求休息数日。王不许,战败,奔入城,王斩之。既而城陷,王奔端。端诘责,欲杀之,有幕僚力谏止,囚之。一日,遣入蜀,遂谮端于魏公,魏公杀端。
徐师川微时,尝游庐山,遇一宦者郑谌,与之诗曰:「平生不善刘蕡策,色色门中看有人。」后入枢府,郑时适用事,模样似有力焉。徐在密院时,金人寇襄阳,中书集议。徐曰:「彼本盗贼所有,时国步未安,盗有窃发据城邑者,因以与之。好时为官,跋扈则为盗。得失不足为国家轻重。」时赵元镇为参知政事,曰:「襄阳为金人所据,则川广路绝,国家危矣!」徐曰:「此是枢密院事,参政不须与。」赵曰:「小小兵事,枢密自主之可也。此国家大事,政府安得不与!」即上马而去。太上闻之,罢徐枢密。徐归乡,以前辈自居,恃文使气好骂,专以饮酒为事,不择贫贱,皆往啖之,诗亦无甚佳者。可学录云:「徐师川在密院,荆襄有密报,五府会议。师川曰:『今日朝廷视荆襄乃无用地,何不弃之?』赵丞相为参政,曰:『此乃上流,何可弃?』师川曰:『密院事,何预参政?』赵曰:『某参知政事,此乃系政事之大者,安得不预!』遂策马径出。入文字,朝廷为之罢师川,赵遂知院,为帅未行,虏退师。」
韩世忠作小官时,一城被围,郡将无计。世忠令募敢死士,得二百人。世忠云:「不消多。」只择得精者八十人,令人持一斧。世忠问云:「其间岂无能为盗者?」遂令往偷了鼓搥,却略将石头去惊他门。他必往报中军,便随入,见有红帐者便斫。俟彼人集,便出来,恐有马军来赶,便与相杀。城上皆喊云:「马军进!」如是果退围。
岳太尉飞本是韩魏公家佃客,每见韩家子弟必拜。
岳飞恃才不自晦。郭子仪晚节保身甚阘冗,然当紧要处,又不然,单骑见虏云云。飞作副枢,便直是要去做。张韩知其谋,便只依违。然便不做亦不免,其用心如此,直是忠勇也!
绍兴间诸将横。刘光世使一将官来奏事,应对之类皆善。上喜之,转官,颇赐予。刘疑其以军中机密上闻,欲杀之。其人走投朝廷,朝廷不知如何区处之。刘又使人逐路杀之,追者已近,其人告州将藏之狱中,入文字朝廷,方免。
吴玠到饶风关却走回,此事惟张巨山退虏记得实。
后世用兵,只是胡冢杀,那曾有节制!如季通说八阵可用,怕也未必可用。当临阵时,只看当时事体排扒得着所在。如吴璘败虏于杀金平,前面对陈交兵正急,后面诸军一齐拥前,烂杀虏人,这有甚陈法?且如用兵前陈交接,后陈即用木车隔了,不令突出。当吴璘那时,军势勇猛,将来隔了,一齐都斫开突前去,有甚陈法?看来兵之胜负,全在勇怯。又云:「用兵之要,敌势急,则自家当委曲以缠绕之;敌势缓,则自家当劲直以冲突之。」
古之战也,两军相对,甚有礼。有馈惠焉,有饮酌焉,不似后世便只是烂杀将去。刘锜顺昌之捷,亦只是投之死地而后生。当时虏骑大拥而至,凡十余万。诸将会议,以为固知力不能当,然急渡江,则朝廷兵守已自戒严,必不可渡。兼携持老幼,虏骑已迫,必为所追,其势终归于死。若两下皆死,不若固守,庶几可生,遂闭城门而守。虏人大至,刘锜先遣人约他某日战。虏人谓其敢与我约战,大怒。至日,虏骑压于城外。时正暑月,刘锜分部下兵五千为五队,先备暑药,饭食酒肉存在。先以一副兜牟与甲,置之日下晒,时令人以手摸,看热得几何。如此数次,其兜牟与甲尚可容手,则未发。直待热如火,不可容手,乃唤一队军至,令吃酒饭。少定,与暑药,遂各授兵出西门战。少顷,又唤一队上,授之,出南门。如此数队,分诸门迭出迭入,虏遂大败。缘虏人众多,其立无缝,仅能操戈,更转动不得。而我兵执斧直入人丛,掀其马甲,以断其足。一骑纔倒,即压数骑,杀死甚众。况当众正热,甲盾如火,流汗喘息烦闷。而吾军迭出,饱锐清叙,而伤困者,即扶归就药调护。遂以至寡敌至众,虏人大败,方有怯中国之意,遂从和议,前此皆未肯真个要和。此是庚申年六月,可惜此机不遂进!
张栋字彦辅。谓刘信叔亲与他言,顺昌之战,时金人十上万人围了城,城中兵甚不多。刘使人下书约战日,虏人笑。是日早,虏骑迫城下而阵,连山阵甚密不动。刘先以甲一联晒庭中,一边以肉饭犒师。时使人摸甲未大热,又且候。候甲热甚,遂开城门,以所犒一队持斧出,令只掀起虏骑,斫断马脚。人马都全装,一骑倒,又粘倒数骑,虏人全无下手处。此队归,以五苓大顺散与服之,令歇。又以所犒第二队出如前,杀甚多,虏觉得势败,遂遁走。后人问晒甲之事如何,曰:「甲热则虏人在日中皆热闷矣,此则在叙处歇方出。」时当暑月也。
籍溪尝云,建炎间,勤王之师,所过州县,如入无人之境,恣行擒掠,公私苦之。有陈无玷者,以才略称。尝作某县,宿戒邑人,各备器械,候闻锺声,则人执以出,随其所居,相比排列。未几,勤王之师入县,将肆纵横之状,即命击锺。邑人闻之,如其宿戒以出,师徒见其戈矛森列,不虞其有备若此也,相顾失色,遂整师以过,秋毫无犯,邑人德之。又,胡文定公之趋召命也,泛舟而下,无玷走吏致书,戒其吏云:「计程到江黄间,有官舡自下而上者,可扣之,当是本官。」吏至彼,果有舟上者,一问得之,其善料事如此。盖渠以事占之,知文定之不果造朝也。儒用。
某人作县,临行请教于某人。先生言,其姓名今忘记。某人曰:「张直柔在彼,每事可询访之。」某人到官,忽有旨,令诸县造战舡。召匠计之,所费甚巨。因意临行请教之语,亟访策于张。张曰:「此事甚易,可作一小者,计其丈尺广狭长短,即是推之,则大者可见矣。」遂如其语为之,比成推算,比前所计之费减十之三四。其后诸县皆重有科敛,独是邑不扰而辨。后其人知绍兴府,太后山陵,被旨令应副钱数万给砖为墙。其大小厚薄,呼砖匠于后圃依样造之。会其直,比抛降之数减数倍。遂申朝廷,乞绍兴自认砖墙。正中宦者欺弊,遂急沮其请,只令绍兴府应副钱,不得干预砖墙事。儒用。成录云:「其人曰:『如何费许多钱!』遂呼砖匠于园后结墙一堵,验之。先问其砖之大小厚薄,依样烧砖而结之,费比朝廷所抛降之数减数倍云云。」
张觷字直柔。福建人,尝知处州。有人欲造大舟,不能计其所费,问之。张云:「可造一小舟,以寸折尺,便可计算。」后又有人欲筑绍兴围神庙墙,召匠计之,云费八万缗。其人用张法,自筑一丈长,算其墙可直二万,遂以四万与匠者。董事内官无所得,遂与奏绍兴贫,不如自出钱。太后遂自出钱,费三十二万缗。
高宗朝有朝士,后为尚书,建炎尝请驾幸福建,以为福建有天险。又上言,邵武南剑人,多凿纸钱,费农业,乞降旨禁之。或人家忌日之类,不得烧纸钱,只烧经幡一二纸,好笑如此!粘罕长枪大剑如此,而使若辈人谋国云云。邵武有文集。又有赵霈者,清献之孙,此时亦上言,圣节杀鸡鹅太多,只令杀猪羊大牲。适传有一「龙虎大王」南侵,边方以为惧。胡侍郎云:「不足虑,此有『鸡鹅御史』,足以当之!」
绍兴间,曾天隐名恬。作中书舍人。曾亦贤者,然尝为蔡京引用。后修哲宗实录成,太上赵丞相要就褒赏修实录官,制辞上说破前后是非。曾以蔡之故,常主那一边。及行词,只模糊作一修史转官制。上与丞相不乐,命吕居仁行。吕权中书舍人,自丁巳三月二十五日上一状论分别邪正。谓曾之徒,也自荆公诸人熙丰间用事,新经字说之类,已坏了人心术。元佑诸公所为,那一边人终不以为是。绍圣以后,又复新政,败坏一向,至于渡江。然旧人亦多在者,其所见旧染不省,虽贤者亦复如是,如曾之徒是也。因论人以先入为主,一生做病。
汤思退事秦桧最久,其无状皆亲学得,故所为如此之乖。
汤思退作枢密,董德元参政,商量荐小秦作相。董言之不答,汤即背其说,逐董出,召魏良臣来作参。魏治杨存中,上不答。汤又逐出魏,汤遂作相。
汤思退王之望尹穑三人奸甚,又各有文。以计去了魏公,尽毁其边备山寨、水柜之类,凡险要处有备御者,皆毁之。还了金人四州,以谓可以保其和好而无事矣。一日,只见虏骑十万突至,惊扰一番而去。三人者乃罢,其谋盖三人之所同也。尹乃疏平日边事,尹能文其事,尚如此奸。宰相自为一室藏文书,全不令台谏至,其后及贾谊待大臣盘剑之类事。汤卒以惊死败,小人情状如此。初去了魏公,毁边备时,诸将皆欲得而杀之。王之望尚在其所,急上书论三事:一恢复,二守御,三与之和时,亦要地界、岁币之类分明。上大喜,即日召归参大政。乃金人有所须,上商量之际,上意欲不与,欲之望有所说,之望全不言。上顾之云:「如何?」之望曰:「不如且与之。」上曰:「卿前书意如何?」及败,二人皆惧边将之怨己不敢出师,上前至以鄙语相骂。之望谓汤小数子,成把价撒出来,好士夫所为如此之类,言语记不全。三人之意,惟恐奉虏不至,但看要如何。虏见其着数低,易之,遂无所不敢。使其和议如秦桧时,则亦一桧矣。好枭三人首于都市,俾虏人闻之,亦以少畏。此是甲申年。虏骑来时,思退之望既罢,穑不罢。上令胡铨穑往经略边备,二人皆搬家先去。上但知胡如此,怒去之。时召陈鲁公,鲁公至,留胡。上曰:「用其经略边事,遂搬家先去,用是罢之。」陈曰:「如此,则穑亦搬家去。臣途中见之。」遂罢。穑多读书,能文,然行不成人。上初极重之,每对群臣言,无人及穑。龚茂良为左司谏,与穑同对,欲促上早定和议。穑曰:「内政只消三二个月打迭,不日可以至太平。但外敌未去,下手未得,且与讲和为便。」
方伯谟问:「某人如何。」忘其姓名。先生曰:「对移县丞一节,全处不下。」又问:「是当初未见得?」曰:「他当初感发踊跃,只是后来不接续。」语朱希真曰:「天下有一等人,直是要文采,求进用。」因说及尹穑,「前日赵蕃称他是好人。」伯谟问:「他当初如何会许多年不出?」曰:「只是且碍过,及至上手则乱。渠初擢用,力言但得虏和,三二月纲纪自定。龚实之云:『便是他人耳聋,敢如此说!』如减冗官事是,但非其人,行之失人心。渠初除浙西制置,胡邦衡除浙东。邦衡搬家从苏秀,迤欲归乡,因此罢。陈鲁公再用,因言于上曰:『胡铨搬家固可罪,尚向北;尹穑搬家乃向南。』上云:『无此事』。公云:『臣亲见之。自古人主无与天下立敌之理。天下皆道不好,陛下乃力主张。』张魏公在督府,渠欲摇撼。一日,陈彦广对言:『张某似有罢意』。上曰:『安有此事!方今谁出魏公上?(上每呼张相,只曰『魏公』。)必是台谏中为此,卿可宣谕。』陈见尹,道上意,尹云:『某请对。』数日,驾在德寿,批出,陈知建宁府,魏公亦罢。」某问:「当时诸公荐之,何故?」曰:「亦能文章,大抵以此取人,不考义理,无以知其人,多为所误。如苏子由用杨畏,畏为攻向上三人,苏终不迁。畏曰:『苏公不足与矣。』乃反攻之。」
或问胡邦衡在新州十七八年不死。先生曰:「天生天杀,道之理也,人如何解死得人!」
胡邦衡尚号为有知识者,一日以书与范伯达云:「某解得易,魏公为作序;解得春秋,郑亿年为作序。」以为美事。范答书云:「易得魏公序甚好。郑序春秋者,不知是何人,得非刘豫左相乎?是此人时,且请去之。」胡旧尝见李弥逊,字似之,亦一好前辈。谓胡曰:「人生亦不解事事可称,只做得一两节好便好。胡后来丧名失节,亦未必非斯言有以入之也。
吕居仁学术虽未纯粹,然切切以礼义廉耻为事,所以亦有助于风俗。今则全无此意。
吕家之学,大率在于儒禅之间,习典故。居仁遂去学作诗,亦不说于赵丞相,后于秦桧所为,亦有辅之者。籍溪云:「尝代一表云:『仰日月于九天之上』,下一句甚卑,可怜之词,居仁为之也。后虏中此文亦有人传之。」
吕居仁作舍人时,缴奏文字好处多。一章论袁焕章乞作教官。「教官人之师表,岂可乞?」此论不闻数十年矣。今皆是陈乞,然不陈乞,朝廷又不为检举。朝廷为检举方是,亦可以养士大夫廉耻。今皆不然,都要陈乞。旧除从官,便不磨勘,今亦不然。如磨勘,大约用三载考绩之法,一年一切了。今年年日日理会官员磨勘。
吕居仁不甚恶赃污,深恶多才刻薄者。此自回避党人,故有此论出来。然大害名教,岂不使得子孙取受!如论固穷守节处,甚佳。
「吕舍人好言忍耻之类,此意不佳。」扬因及刘道原不受温公惠。曰:「如此做得人,也灵利。」
说吕居仁解大学,曰:「他诸公何故一做下便不改动一字?非圣人安能如此?这般非是大圣,便是大愚!」
因说吕居仁作汪民表墓志不好,曰:「作龟山底尤不好,故文定全不用,尽做过了。」
「吕居仁家往往自抬举,他人家便是圣贤。其家法固好,然专恃此,以为道理只如此,却不是。如某人纔见长上,便须尊敬以求教;见年齿纔小,便要教他;多是如此。」人杰因曰:「此乃取其家法而欲施之于他人也。」
汪圣锡不直潘子贱直前事,云:「无缘听得殿上语。」向宜卿云:「吾当时之言,尹和靖某事,又为朱子发理会恤典。子贱当时为吕居仁所卖。」
张无垢说得一般道理,一切险而动。
张无垢气魄,汪端明全无些子气魄。无垢论语说得甚敷畅,横说竖说,居之不疑。
「永嘉前辈觉得却到好,到是近日诸人无意思。陈少南,某向虽不识之,看他举动煞好,虽是有些疏,却无而今许多纤曲。」贺孙问:「少南虽是疏,到在讲筵议论,实有正直气象。」曰:「然。近日许多人,往往到自议论他。」
问:「陈少南诗如何?」曰:「亦间有好处,然疏,又为之甚轻易。秦桧居温州时,陈尝为馆客。后入经筵,因讲公羊『母以子贵』之说为非是,因论嫡妾之分。是时太母还朝,陈遂忤太上意,安置惠州。张宋卿于彼从之。徽庙梓宫归,郑后梓宫亦归,邢后太上初聘,亦随归。及边,以讣闻。太母还,秦桧欲以吉服迎,吴才老时为礼官,独以为不可,谓须先以凶服迎梓宫归。太上几年不见太母了,不争些二三日。奉安梓宫了,却以吉服迎太母归。众礼官聚都堂,皆从秦意,吴独争之。秦曰:『此不是公聚讼处。』即以吴出之。」先生又云:「公羊之说非是,只有一嫡。」
因论李德远黄世永为汤进之所买,云:「他亦是不曾见前辈,前辈皆不如此。汤见人时,一面颜色言语皆买人之物。史直翁亦然,然却较好。史虽主和,然亦有去交结得一人为应者,然许他皆过分数了。诚使彼足以抗虏,此中亦何以处之?其策甚非也。」
史丞相好荐人,极不易;然却有些笼络人意思,不佳。陈丞相较浑厚,无这般意思,又若贤否不辨者。
陈福公自在,只如一无所能底村秀才。梁丞相亦然。
史老虽如此,然尝爱论荐引拔士人,此一节可喜。如陈应求方寸平正,远过龚实之。然龚又却好事,每到处便收拾得些人才。刘枢不好士人,先亦读书,长编从头批抹近得书云,尚要诸经史从头为看一遍,顾老病,恐不能。
因论张戒定夫,其初名节好。后来亦以书与诸公论,当时某不是全不主和议,但谓和时要如何。后来多有如某之料,其意欲进甚锐。太上终是嫌破和议底人。秦桧死,亟下诏守和议不变,用沈该万俟¤陈诚之辈。故张戒自秦桧死后,数年终不用。而张自躁如此,盖是学无本原故耳。张学老子之类。
张定夫居建昌,享高寿,有文集曰正平集。自言初学孔子之道而无所得,后读老子而愿学焉。又喜管子,其议多尚法制。立朝亦可观,人杰录:「与先吏部厚善。当时朝士皆敬之,虽有素喜陵人者,亦不敢慢。」尝对高宗云:「陛下有仁宗之俭慈,而乏艺祖之英略。」高宗以为说得好。又尝言:「过江以来,非李伯纪赵元镇张魏公三人,也立不住。」
先生谓若海曰:「令祖全节翁孝义笃至,又能坚正自守。当时权贵欲一见之,竟不为屈。至于通判公,又为张赵所知,持论凛然,不肯阿附秦老,可谓『无忝于所生』者。前辈高风,诚可敬仰。为子孙者,其忍不思所以奉承而世守之乎!」或曰:「今人志在趋利,闻人道及此等事,则多非讦讪笑。」先生曰:「某尝谓得他当面言之,犹似可。又有口以为是,心实非之,存在胸中,不知不觉做出怪事者,兹尤可畏!」按:胡泳云,内翰,文公之后。
「邓名世吏,临川人,学甚博,赵丞相以白衣起为著作郎。与先吏部同局,吏部甚敬畏之。有考证文字甚多,考证姓氏一部甚详,绍兴府有印板。谓左丘姓,人有牌牓在卖卦,左氏只是姓左。」先生云:「楚左史倚相世为史官,恐其后也。」邓著作后为秦桧以传出秘书文字罪之,褫官勒停。
熊叔雅名彦诗,王时雍婿也。金人入寇,京城不守,时雍尽搜取妇女于虏人,人号时雍为『虏人外公』。当秦桧时,叔雅知永州,魏公时安置永州。秦桧之父曾为玉山知县,玉山人要为老秦立祠堂,求叔雅作记。叔雅质之魏公,魏公令勿须作。叔雅自后只是言贫,这后恐不得差遣。十数日后,魏公知其意,与之曰:「前日所谓祠堂记,作也不妨。」叔雅作之,大意言:人问公有甚异政?曰无异政,只见民父子有亲,君臣夫妇长幼朋友之伦皆如此好了。子太师得其道以治天下亦然,云云。立大碑于玉山。
三山黄明陟登,是黄传正之父。扬录云:「张登福建人。」[莹田-玉]录云:「张致中父登。」从周录云:「永福姓张人。」其人朴实公介,为甚处宰。诸录云尤溪。初上任,凡邑人来见者,都请,诸录云:「士夫僧道百余人。」但一揖。扬录云:「坐处亦不足,只立说话。」问:「诸公能打对否?」人皆不敢对。因云:「『天』对甚?」其中有人云:「对『地』。」又问:「『日』对甚?」云「对『月』。」「『阳』对甚?」云:「对『阴』。」却又问:「『利』对甚?」云:「对『害』。」乃大声云:「这便不是了!天下一切人,都被这些子坏了。才把『害』对『利』,便事事上只见得利害,更不问义理。[莹田-玉]录云:「人只知以『利』对『害』,便只管寻利去。」须知道『利』乃对『义』,才明得义、利,便自无乖争之事。自后只要如此分别,不要更到讼庭。」后来在任果有政声。此事须近于迂阔,然却甚好,今不可多见矣![莹田-玉]录云:「一揖而退,此亦可书。其桃符云:『奉劝邑人依本分,莫将闲事到公庭。』言虽质,意亦好。」扬录云:「其人为政简易,无系累。后坐化死。」
李椿年行经界,先从他家田上量起,今之辅弼能有此心否?
王龟龄学也粗疏。只是他天资高,意思诚悫,表里如一,所至州郡上下皆风动。而今难得此等人!
王詹事守泉。初到任,会七邑宰,劝酒,历告之以爱民之意。出一绝云:「九重天子爱民深,令尹宜怀恻怛心。今日黄堂一杯酒,使君端为庶民斟!」七邑宰皆为之感动。其为政甚严,而能以至诚感动人心,故吏民无不畏爱。去之日,父老儿童攀辕者不计其数,公亦为之垂泪。至今泉人犹怀之如父母!
汪端明学亦平正,然疏。文亦平正,不好小蹊曲径。福建政事镇静,与福亦相宜。蜀政不及。见事亦快。
汪端明少从学于焦先生。汪既达时,从杲老问禅。怜焦之老,欲进之以禅,因劝焦登径山见杲。杲举「寂然不动,感而遂通」。焦曰:「和尚不可破句读书。」不契而归,亦奇士也。焦名援,字公路,南京人,清修苦节之士。
汪圣锡日以亲师取友多识前言往行为事,故其晚年德成行尊,为世名卿。
汪季路甚子细,但为人性太宽,理会事不能得了。
祝怀汝昭尝论张说。一日,祝有一婢溺死。衢守施元之谓张曰:「祝婢乃其父婢,祝污之,恐事泄,抑令其死。」张遂言之于上。上曰:「此事大,若有之,行遣不得草草;若无,不须以此陷人。」遂阴遣一兵士之类来衢探其事。往来月余日,得其实矣。一日,乃投都监曰:「奉圣旨,来探祝编修家公事。」遂叫集邻里作保明状去,事方已。兵士小人,乃能如此。
主上一日嘉郑自明直言,遂问近臣曰:「昔时有一魏掞之好直言,今何在?」左右以死对。问:「有子弟否?」无人为敷陈,遂赠直秘阁宣教郎。
这道理易晦而难明。某少年过莆田,见林谦之方次荣说一种道理,说得精神,极好听,为之踊跃鼓动!退而思之,忘寝与食者数时。好之,念念而不忘。及至后来再过,则二公已死,更无一人能继其学者,也无一个会说了!
论林艾轩作文解经,曰:「林成季井伯为艾轩作墓铭,讳艾轩著书。但云幸学,讲中庸九经及某篇,是艾轩所著。此是有形讳不得底。尝见九经口义,先说一段冒子,全与所讲不干涉。其说是言『巍巍乎惟天为大,唯尧则之』。『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而不与焉』!人看时,都理会不得。某却曾见他口说来,乃是说道,巍巍乎者,世上有恁地大底事,惟天有之,惟尧则之。下面又说个『巍巍乎』者,言此大事,只是天与尧有之,舜禹都不与此。盖是取奉光尧,不知却推倒舜禹。」又云:「在兴化南寺,见艾轩言曾点言志一段,『归』,自释音作『馈』字,此是物各付物之意。某云:『如何见得?』艾轩云:『曾点不是要与冠者童子真个去浴沂风雩。只是见那人有冠者,有童子,也有在那里澡浴底,也有在那里乘叙底,也有在那里馈饷馌南亩底。曾点见得这意思,此谓物各付物。』」艾轩甚秘其说,密言于先生也。德辅。
王说习之性直,好人,与林艾轩辈行。上即位即召见,论不可讲和。上一日谓宰臣曰:「前日上殿,有个生得貌寝,是言此。忘了甚底官人,议论亦好。」遂除官。龚实之笑王习之以不讲和奉上意。先生谓习之直,不是奉上。龚实之多读书,知前辈大体,颇识义理。又有才,做得去。亦有文。小官时甚好。为正言时,攻曾龙。后来心术一偏至于如此,可惜!可惜!反不如陈应求,全不如他却较好。
因给舍缴驳事,而大臣无所可否,云:「昔梁叔子将为执政时,曾语刘枢云:『某若当地头,有文字从中出,不当如何,如何也须说教住了,始得。』后梁已大用,而文字自中出者,初不闻有甚执奏。刘枢深怪其事。后见钱某因事说及,丞相煞有力。中出文字,日日有之,丞相每每袖回了而后已。自今观之,又不见此。」
「某人初登宰辅,奏逐姜特立。忽有旨召姜,乞出甚力,在六和塔待命。有旨免宣押。某人初过枢。天下属望,首有召姜之命,经由枢密,曾无奏止,坐视丞相以近习故去国。其意只以入枢未久,恐说不行而去,为人所笑,故放过此一着,是甚小事。」直卿云:「人日日常将理义夹持个身心,庶几遇事住不得。若是平常底人,也是难得不变。如其人,固谓世人属望,但此事亦须不要官爵,方做得。」曰:「固是。若是不要官爵,这一项事如何放得过?每看史策到这般地头,为之汗栗!一个身己便顿在兵刃之间。然汉唐时争议而死,愈死愈争,其争愈力。本朝用刑至宽,而人多畏懦,到合说处,反畏似虎。」至道因问:「武后事,狄梁公虽复正中宗,然大义终不明,做得似鹘突。」曰:「当此时世,只做得到恁地。狄梁公终死于周,然荐得张柬之,迄能反正。」又问:「吕后事势倒做得只如此,然武后却可畏。」曰:「吕后只是一个村妇人,因戚姬,遂迤逦做到后来许多不好。武后乃是武功臣之女,合下便有无君之心。自为昭仪,便鸩杀其子,以倾王后。中宗无罪而废之,则武后之罪已定。只可便以此废之,拘于子无废母之义,不得。吕后与高祖同起行伍,识兵略,故布置诸吕与诸军。平勃之成功也,适直吕后病困,故做得许多脚手,平勃亦幸而成功。胡文定谓武后之罪,当告于宗庙社稷而诛之。」又云:「中宗决不敢为黜母之事。然而并中宗废之,又不得。当时人心惟是见武后以非罪废天子,故疾之深;惟是见中宗以无罪被废,故愿复之切。若并中宗废之,又未知有何收拾人心,这般处极难。」
耿京起义兵,为天平军节度使。有张安国者,亦起兵,与京为两军。辛幼安时在京幕下为记室,方衔命来此,致归朝之义,则京已为安国所杀。幼安后归,挟安国马上,还朝以正典刑。儒用。
辛幼安亦是个人才,岂有使不得之理!但明赏罚,则彼自服矣。今日所以用之者,彼之所短,更不问之;视其过当为害者,皆不之恤。及至废置,又不敢收拾而用之。
问:「陈亮可用否?」曰:「朝廷赏罚明,此等人皆可用。如辛幼安亦是一帅材,但方其纵恣时,更无一人敢道它,略不警策之。及至如今一坐坐了,又更不问着,便如终废。此人作帅,亦有胜它人处,但当明赏罚以用之耳。」
近世如汪端明,专理会民;如辛幼安,却是专理会兵,不管民。他这理会兵,时下便要驱以塞海,其势可畏!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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