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程氏遗书》(10/11)-宋-程颢
(本文为《河南程氏遗书》第 10/11 部分)
春秋书盟,如何?先王之时有盟否?或疑周官司盟者。曰:「先王之时所以有盟者,亦因民而为之,未可非司盟也。但春秋时信义皆亡,日以盟诅为事,上不遵周王之命,春秋书,皆贬也。唯胥命之事稍为近正,故终齐、卫二君之世不相侵伐,亦可喜也。」
「纪子伯莒子盟于密」,此是伯上脱一字也,必是三人同盟。若不是脱字,别无义理。
「齐高固来逆叔姬,公、谷有子字,如何?」曰:「子者言是公女,其它则姊妹之类也。」
又问:「『丁丑,夫人姜氏人』,何故独书曰『人』?」曰:「此娶仇女,故书『入』,言宗庙不受也。」
又问:「公子结媵陈人之妇于鄄,遂及齐侯、宋公盟。」曰:「此是本去媵妇,却遂及诸侯盟,圣人罪之之意,在遂事也。」
又问:「『祭公来,遂逆王后于纪』,如何?」曰:「此祭公受命逆后,却因过鲁,遂行朝会之礼,圣人深罪之,故先书其来,使若以朝鲁为主,而逆后为遂也。」曰:「或说逆王后,亦使鲁为主,如何?」曰:「筑王姬之馆,单伯送王姬之类,皆是鲁为主。盖只是王姬下嫁,则同姓诸侯为主,如逆王后,无使诸侯为主之理。」
问:「独宋共姬书首尾最详,何故?」曰:「贤伯姬,故详录之。昔胡先生常说伯姬是妇人中伯夷,为其不下堂而死也。」曰:「如成八年、九年、十年,三书来媵,皆以伯姬之故书否?」曰:「然。」「媵之礼如何?」曰:「古有之。」
又问:「汉儒谈春秋灾异,如何?」曰:「自汉以来,无人知此。董仲舒说天人相与之际,亦略见些模样,只被汉儒推得太过。亦何必说某事有某应?」河南程氏遗书第二十三
伊川先生语九
鲍若雨录
今语小人曰不违道,则曰不违道,然卒违道;语君子曰不违道,则曰不违道,终不肯违道。譬如牲牢之味,君子曾尝之,说与君子,君子须增爱;说与小人,小人非不道好,只是无增爱心,其实只是未知味。「守死善道」,人非不知,终不肯为者,只是知之浅,信之未笃。
志不可不笃,亦不可助长。志不笃则忘废。助长,于文义上也且有益,若于道理理上助长,反不得。杜预云:「优而柔之,使自求之;厌而饫之,使自趣之;若江海之浸,膏泽之润,涣然冰释,怡然理顺,然后为得也。」此数句煞好。
论语是孔门高弟所撰,观其立言,直是得见圣人处。如「闵子侍侧,誾誾如也;子路行行如也,冉有、子贡侃侃如也,子乐。」不得圣人处,怎生知得子乐?誾誾、行行、侃侃,亦是门人旁观见得。如「子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皆是善观圣人者。
夫子删诗,赞易,莒叙书,皆是载圣人之道,然未见圣人之用,故作春秋。春秋,圣人之用也。如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便是圣人用处。
人谓己之谓忠,尽物之谓恕。尽己之谓忠固是,尽物之谓恕则未尽。推己之谓恕,尽物之谓信。
问:「武未尽善处,如何?」曰:「说者以征诛不及揖让,征诛固不及揖让,然未尽善处,不独在此,其声音节奏亦有未尽善者。乐记曰:『有司失其传也。』若非有司失其传,则武王之志荒矣。孔子『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得所』,是知既正之后,不能无错乱者。」
小人之怒在己,君子之怒在物。小人之怒,出于心,作于气,形于身,以及于物,以至无所不怒,是所谓迁也。若君子之怒,如舜之去四凶。
问:「『吾道一以贯之』,而曰『忠恕而已矣』,则所谓一者,便是仁否?」曰:「固是。只这一字,须是子细体认。一还多在忠上?多在恕上?」曰:「不然。多在忠上。纔忠便是一,恕即忠之用也。」
又问:「令尹子文忠矣,孔子不许其仁,何也?」曰:「此只是忠,不可谓之仁。若比干之忠,见得时便是仁也。」
螟蛉蜾臝,本非同类,为其气同,故祝则肖之。又况人与圣人同类者?大抵须是自强不息,将来涵养成就到圣人田地,自然气貌改变。
问:「『有杀身以成仁,无求生以害仁。』窃谓苟所利者大,一身何足惜也?」曰:「但看生与仁孰重。夫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人莫重于生,至于舍得死,道须大段好如生也。」曰:「既死矣,敢问好处如何?」曰:「圣人只赌〔一〕一个是。」
问:「夫子曰:『吾不复梦见周公』,圣人固尝梦见周公乎?」曰:「不曾。孔子昔尝寤寐思周公,后不复思尔。若谓梦见周公,大段害事,即不是圣人也。」又曰:「圣人果无梦乎?」曰:「有。夫众人日有所思,夜则成梦,设或不思而梦,亦是旧习气类相应。若是圣人,梦又别。如高宗梦传说,真个有传说在传岩也。」
问:「富贵、贫贱、寿夭,固有分定,君子先尽其在我者,则富贵、贫贱、寿夭,可以命言;若在我者未尽,则贫贱而夭,理所当然,富贵而寿,是为徼幸,不可谓之命。」曰:「虽不可谓之命,然富贵、贫贱、寿夭,是亦前定。孟子曰:『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是求有益于得也,求在我者也;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是求无益于得也,求在外者也。』故事君子以义安命,小人以命安义。」
中庸之说,其本至于「无声无臭」,其用至于「礼仪三百,威仪三千」。自「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复归于「无声无臭」,此言圣人心要处。与佛家之言相反,尽教说无形,无色,其实不过无声无臭,必竟有甚见处?大抵语论闲不难见。如人论黄金曰黄色,此人必是不识金。若是不识金者,更不言,设或言时,别自有道理。张子厚尝谓佛如大富贫子。横渠论此一事甚当。
圣人与理为一,故无过,无不及,中而已矣。其它皆以心处这个道理,故贤者常失之过,不肖者常失之不及。
陈恒弒其君,孔子沐浴而朝,请讨之。左氏载孔子之言,谓「陈恒弒其君,民之不与者半,以鲁之众加齐之半,可克也。」恁地是圣人以力角胜,都不问义理也。孔子请伐齐,以弒君之事讨之。当时哀公能从其请,孔子必有处置,须使频回使周,子路使晋,天下大计可立而遂。孔子临老,有此一件事好做,奈何公不从其请,可惜。
问:「横渠言『由明以至诚,由诚以至明』,此言恐过当。」曰:「『由明以至诚』,此句却是。『由诚以至明』,则不然,诚即明也。孟子曰:『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只『我知言』一句已尽。横渠之言不能无失,类若此。若西铭一篇,谁说得到此?今以管窥天,固是见北斗,别处虽不得见,然见北斗,不可谓不是也。」
问:「孔子对冉求曰:『其事也,非政。』政与事何异?」曰:「闵子骞不肯为大夫,曾皙不肯为陪臣,皆知得此道理。若季路、冉求,未能知此。夫政出于国君。冉求为季氏家臣,只是家事,安得为政?当时季氏专政,孔子因以明之。」或问:「季路、冉求稍明圣人之道,何不知此?」曰:「当时陪臣执国命,目见耳闻,习熟为常,都不知有君,此言不足怪。季氏问季路、冉求,可谓大臣与?孔子曰:『所谓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则止。今由与求也,可谓具臣矣。』『然则从之者与?』曰:『弒父与君,亦不从也。』除却弒父与君,皆为之。」
「期月而已,三年有成」,何也?曰:「公孙弘谓『三年有成,臣切迟之。』唐文宗时,李石责以宰相之职,谓『臣犹以为太速』。二者皆不是。须是知得迟速之理。昔尝对哲宗说此事曰:『陆下若问如何措置,三年有成,臣即陈三年有成之事;若问如何措置,期月而已,臣即陈期月之事。当时朝廷无一人问着,只李邦直但云称职称职,亦不曾问着一句。」春秋书陨石陨霜,何故不言石陨霜陨?此便见得天人一处。昔尝对晢宗说:「天人之闲甚可畏,作善则千里之外应之,作恶则千里之外违之。昔子陵与汉光武同寝,太史奏客星侵帝座甚急。子陵匹夫,天应如此,况一人之尊,举措用心,可不戒慎!」
「暴其民甚,则身弒国亡;不甚,则身危国削,名之曰幽、厉,虽孝慈孙,百世不能改也。」汉之君,都为美谥,何似休因问:「桀、纣是谥否?」曰:「不是。天下自谓之桀、纣。」
「王天下有三重」,三重即三王之礼。三王虽随时损益,各立一个大本,无过不及,此与春秋正相合。
先生前日教某思「君子和而不同」。某思之数日,便觉胸次广阔,其意味有不可以言述。窃有一喻,愿留严听。今有人焉,久寓远方,一日归故乡,至中途,适遇族兄者,俱抵旅舍,异居而食,相视如途人。彼岂知为族弟,此亦岂知为族之兄邪?或告曰:彼之子,公之族兄某人也;彼之子,公之族弟某人也。既而欢然相从,无有二心。向之心与今之心,岂或异哉?知与不知而已。今学者苟知大本,则视天下犹一家,亦自然之理之也。先生曰:「此乃善喻也。」
先生教某思孝弟为仁之本。某窃谓:人之初生,受天地之中,得五行之秀,方其禀受之初,仁固已存乎其中。及其既生也,幼而无不知爱其亲,长而无不知敬其兄,而仁之用于是见乎外。当是时,唯知爱敬而已,固未始有事物之累。及夫情欲窦于中,事物诱于外,事物之心日厚,爱敬之心日薄,本心失而仁随丧矣。故圣人教之曰:「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盖谓修为其仁者,必本于孝弟故也。先生曰:「能如此寻究,甚好。夫子曰:『敬亲者不敢慢于人,爱亲者不敢恶于人。』不敢慢于人,不敢恶于人,便是孝弟。尽得仁,斯尽得孝弟,尽得孝弟,便是仁。」又问:「为仁先从爱物上推来,如何?」曰:「不敬其亲而敬他人者,谓之悖礼,不爱其亲而爱他人者,谓之悖德,故君子『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能亲亲,岂不仁民?能仁民,岂不爱物?若以爱物之心推而亲亲,却是墨子也。」因问:「舜与曾子之孝,优劣如何?」曰:「家语载耘瓜事,虽不可信,却有义理。曾子耘瓜,误斩其根。曾皙建大杖以击其背,曾子仆地,不知人事,良久而苏,欣然起,进曰:『大人用力教参,得无疾乎?』乃退,援琴而歌,使知体康。孔子闻而怒。曾子至孝如此,亦有这些失处。若是舜,百事从父母,只杀他不得。」又问:「如申生待烹之事,如何?」曰:「此只是恭也。若舜,须逃也。」
问:「先生曰:『尽其道谓之孝弟。』夫以一身推之,则身者资父母血气以生者也。尽其道者则能敬其身,敬其身者则能敬其父母矣。不尽其道则不敬其身,不敬其身则不敬父母,其斯之谓欤?」曰:「今士大夫受职于君,尚期尽其职事,又况亲受身于父母,安可不尽其道?」
夫民,合而听之则圣,散而听之则愚。合而听之,则大同之中,有个秉彝在前,是是非非,无不当理,故圣。散而听之,则各任私意,是非颠倒,故愚。盖公义在,私欲必不能胜也。
河南程氏遗书卷第二十四
伊川先生语十
邹德久本
「天下雷行,物与无妄」,先天后天皆合于天理者也,人欲则伪矣。
修身,当学大学之序。大学,圣人之完书也,其闲先后失序者,已正之矣。
诗言后妃之德,非指人而言,或谓太姒,大失之矣。周公作乐章,欲一作歌之。以感化天下,其后继以文王诗者,言古之人有行之者,文王是也。周南天子之事,故系之周。周,王室也。召南诸侯之事,故系之召。召,诸侯长也。曰公者,后人误加之也。夫妇道一,关睢虽后妃之事,亦可歌于下。至若鹿鸣以下,则各主其事,皇华遣使臣之类是也。颂有二:或美盛德,则燕飨通用之,或告成功,则祭祀专用之。
「诗有六义:曰风者,谓风动之也;曰赋者,谓铺陈其事也;曰比者,直比之,「温其如玉」之类是也;曰兴者,因物而兴起,「关关睢鸠」、「瞻彼淇、澳」之类是也;曰雅者,雅言正道,「天生蒸民,有物有则」之类是也;曰颂者,称颂德美,「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之类是也。」
国风、大、小雅、三颂,诗之名也。六义,诗之义也。篇之中有备六义者,有数义者。一本章首云「能治乱丝者,可以治诗。」
四始,犹四端也。
十五国风,各有次序,看诗可见。
诗大序,孔子所为,其文似系辞,其义非子夏所能言也。小序,国史所为,非后世所能知也。
人心私欲,故危殆。道心天理,故精微。灭私欲则天理明矣。
太誓书曰:「一月。」曰:「商历已绝,周历未建,故用人正,今之正月也。不书商历,以见纣自绝于天矣。圣人一言一动,无不合于天理如此。」
看书,须要见二帝、三王之道。如二典,即求尧所以治民,舜所以事君。
「五年须暇」者,圣人讨伐,必不太早,自当缓之,非再驾之谓也。此周公所知,无显过可推也。
犬、牛、人,知所去就,其性本同,但限以形,故不可更。如隙中日光,方圆不移,其光一也。惟所禀各异,故生之谓性,告子以为一,孟子以为非也。
庾公之斯遇子濯孺子,虚发四矢,甚无谓也。国之安危在此举,则杀之可也;舍之而无害于国,权轻重可也。何用虚发四矢乎?
「尧、舜性之」,生知也。「汤、武身之」,学而知之也。
「仁之于父子,至知之于贤者」,谓之命者,以其禀受有厚薄清浊故也。然其性善,可学而尽,故谓之性焉。盖气有清浊,故其材质有厚薄。禀于天谓性,感为情,动为心,质干为才。
「生之谓性」与「天命之谓性」,同乎?性字不可一概论。「生之谓性」,止训所禀受也。「天命之谓性」,此言性之理也。今人言天性柔缓,天性刚急,俗言天成,皆生来如此,此训所禀受也。若性之理也则无不善,曰天者,自然之理也。
「天下言性,则故而已」者,言性当推其元本,推其元本,无伤其性也。
伊尹受汤委寄,必期天下安治而已。太甲如不终惠,可废也。孟子言贵戚之卿与此同。然则始何不择贤?盖外丙二岁,仲壬四岁,惟太甲长耳。使太甲有下愚之质,初不立也。苟无三人,必得于宗室;宗室无人,必择于汤之近戚;近戚无人,必择于天下之贤者而与之,伊尹不自为也。刘备托孔明以嗣子,「不可,使自为之」,非权数之言,其利害昭然也。立者非其人,则刘氏必为曹氏屠戮,宁使孔明为之也。霍光废昌邑,不待放,知其下愚不移也,始之不择,则光之罪大矣。若伊尹与光是太甲、昌邑所用之臣,而不受先王之委寄,谏不用,去之可也,放废之事,不可为也,义理自昭然。
先生始看史传,及半,则掩卷而深思之,度其后之成败,为之规画,然后复取观焉。然成败有幸不幸,不可以一概看。
看史必观治乱之由,及圣贤修己处事之美。
孔明有王佐之心,道则未尽。王者如天地之无私心焉,行一不义而得天下不为。孔明必求有成,而取刘璋。圣人宁无成耳,此不可为也。若刘表子琮,将为曹公所并,取而兴刘氏可也。
孔明不死,三年可以取魏,且宣王有英气,久不得伸,必沮死不久也。
孔明庶几礼乐。
孔明营五丈原,宣王言「无能为」,此伪言安一军耳,兵自高地来可胜。先生尝自观五丈原,非非,一作日言。此地不可据,英雄欺人,不可尽信。
荀爽从董卓辟,逊琮避祸,君子亦有之,然圣人明哲保身,亦不至转身不得处。如杨子投阁,失之也。荀爽自度其材,能兴汉室乎,起而图之可也。知不足而强图之,非也。
西汉儒者有风度,惟董仲舒、毛苌、杨雄。苌解经虽未必皆当,然味其言,大概然耳。
东汉赵苞为边郡守,虏夺其母,招以城降,苞遽战而杀其母,非也。以君城降而求生其母,固不可。然亦当求所以生母之方,奈何遽战乎?不得已,身降之可也。王陵母在楚,而使楚质以招陵,陵降可也。徐庶得之矣。
义训宜,礼训别,智训知,仁当何训?说者谓训觉,训人,皆非也。常合孔、孟言仁处,大概研穷之,二三岁得之,未晚也。
先生云:「吾四十岁以前读诵,五十以前研究其义,六十以前反复紬绎,六十以后着书。」着书不得已。
人思如涌泉,浚之愈新。
释道所见偏,非不穷深极微也,至穷神知化,则不得与矣。
先生在经筵时,上服药,即日就医官问动止。天子方幼,建言选宫人四十以上者侍左右,所以远纷华、养心性。
尽己为忠,尽物为信。极言之,则尽己者尽己之性也,尽物者尽物之性也。信者,无伪而已,于天性有所损益,则为伪矣。易无妄曰:「天下雷行,物与无妄」,动以天理故也。其大略如此,更须研究之,则自有得处。
韩文不可漫观,晚年所见尤高。
在天曰命,在人曰性。贵贱寿夭命也,仁义礼智亦命也。
动物有知,植物无知,其性自异,但赋形于天地,其理则一。
四端不言信者,既有诚心为四端,则信在其中矣。
充实而有光辉,所谓修身见于世也。
昏礼执鴈者,取其不再偶尔,非随阳之物。
亚夫夜半军扰,直至帐下,坚守不动,安在其持重也。
圣人无优劣,有则非圣人也。
主一者谓之敬。一者谓之诚。主则有意在。
荀氏八龙,岂尽贤者?但得一二贤子弟相熏习皆然耳。
犬吠屠人,世传有物随之,非也,此正如海上鸥尔。
河南程氏遗书卷第二十五
伊川先生语十一
畅潜道录胡氏注云:「识者疑其闲多非先生语。」
大学曰:「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人之学莫大于知本末终始。致知在格物,则所谓本也,始也;治天下国家,则所谓末也,终也。治天下国家,必本诸身,其身不正而能治天下国家者无之。格犹穷也,物犹理也,犹曰穷其理而已也。穷其理,然后足以致之,不穷则不能致也。格物者适道之始,欲思格物,则固已近道矣。是何也?以收其心而不放也。
知者吾之所固有,然不致则不能得之,而致知必有道,故曰「致知在格物」。
大学论意诚以下,皆穷其意而明之,独格物则曰「物格而后知至」,盖可以意得而不可以言传也。自格物而充之,然后可以至圣人,不知格物而先欲意诚心正身修者,未有能中于理者。
「致知在格物」,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因物有迁,迷而不知,则天理灭矣,故圣人欲格之。
随事观理,而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理得,然后可以至于圣人。君子之学,将以反躬而已矣。反躬在致知,致知在格物。
学莫贵于自得,得非外也,故曰自得。
学莫大于平心,平莫大于正,正莫大于诚。
君子之学,在于意必固我既亡之后,而复于喜怒哀乐未发之前,则学之至也。
心至重,鸡犬至轻。鸡犬放则知求之,心放则不知求,岂爱其至轻而忘至其重哉?弗思而已矣。今世之人,乐其所不当乐,不乐其所当乐;慕其所不当慕,不慕其所当慕,皆由不思轻重之分也。
颜渊叹孔子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末由也已。」此颜子所以善学孔子而深知孔子者也。
有学不至而言至者,循其言亦可以入道。苟子曰:「真积力久则入。」杜预曰:「优而柔之,使自求之;厌而饫之,使自趋之。」管子曰:「思之思之,又重思之,思之而不通,鬼神将通之,非鬼神之力也,精神之极也。」此三者,循其言皆可以入道,而苟子、管子、杜预初不能及此。
自其外者学之,而得于内者,谓之明。自其内者得之,而兼于外者,谓之诚。诚与明一也。
闻见之知,非德性之知。物交物则知之,非内也,今之所谓博物多能者是也。德性之知,不假闻见。
君子不以天下为重而身为轻,亦不以身为重而天下为轻。凡尽其所当为者,如「可以仕则仕」,「入则孝」之类是也,此孔子之道也。蔽焉而有执者,杨、墨之道也。
能尽饮食言语之道,则可以尽去就之道;能尽去就之道,则可以尽死生之道。饮食言语,去就死生,小大之势一也。故君子之学,自微而显,自小而章。易曰:「闲邪存其诚。」闲邪则诚自存,而闲其邪者,乃在于言语饮食进退与人交接之际而已矣。
人皆可以至圣人,而君子之学必至于圣人而后已。不至于圣人而后已者,皆自弃也。孝其所当孝,弟其所当弟,自是而推之,则亦圣人而已矣。
多权者害诚,好功者害义,取名者贼心。
君贵明,不贵察;臣贵正,不贵权。
称性之善谓之道,道与性一也。以性之善如此,故谓之性善。性之本谓之命,性之自然者谓之天,自性之有形者谓之心,自性之有动者谓之情,凡此数者皆一也。圣人因事以制名,故不同若此。而后之学者,随文析义,求奇异之说,而去圣人之意远矣。
自性而行,皆善也。圣人因其善也,则为仁义礼智信以名之;以其施之不同也,故为五者以别之。合而言之皆道,别而言之亦皆道也。舍此而行,是悖其性也,是悖其道也。而世人皆言性也,道也,与五者异,其亦弗学欤!其亦未体其性也欤!其亦不知道之所存欤!
道孰为大?性为大。千里之远,数数千岁之日,其所动静起居,随若亡矣。然时而思之,则千里之远在于目前,数千岁之久无异日之近,人之性则亦大矣。噫!人之自小者,亦可哀也已。人之性一也,而世之人皆曰吾何能为圣人,是不自信也。其亦不察乎!
自得者所守固,而自信者所行不疑。
学贵信,信在诚。诚则信矣,信则诚矣。不信不立,不诚不行。或问:「周公勋业,人不可为也已。」曰:「不然。圣人之所为,人所当为也。尽其所当为,则吾之勋业,亦周公之勋业也。凡人之弗能为者,圣人弗为。」
君子之学,要其所归而已矣。
民可明也,不可愚也;民可教也,不可威也;民可顺也,不可强也;民可使也,不可欺也。
孔子曰:「枨也欲,焉得刚?」甚矣欲之害人也。人之为不善,欲诱之也。诱之而弗知,则至于天理灭而不知反。故目则欲色,耳则欲声,以至鼻则欲香,口则欲味,体则欲安,此皆有以使之也。然则何以窒其欲?曰思而已矣。学莫贵于思,唯思为能窒欲。曾子之三省,窒欲之道也。
好胜者灭理,肆欲者乱常。
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久则久,可以速则速,此皆时也,未尝不合中,故曰「君子而时中」。
「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中也者,言寂然不动者也。故曰「天下之大本」。「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和也者,言感而遂通者也,故曰「天下之达道」。
学也者,使人求于内也。不求于内而求于外,非圣人之学也。何谓不求于内而求于外?以文为主者是也。学也者,使人求于本也。不求于本而求于末,非圣人之学也。何谓不求于本而求于末?考详略,采同异者是也。是二者皆无益于身,君子弗学。
墨子之德至矣,而君子弗学也,以其舍正道而之他也。相如、太史迁之才至矣,而君子弗贵也,以所谓学者非学也。
庄子,叛圣人者也,而世之人皆曰矫时之弊。矫时之弊,固若是乎?伯夷、柳下惠,矫时之弊者也,其有异于圣人乎?抑无异乎?庄周、老聃,其与伯夷、柳下惠类乎?不类乎?子夏曰:「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致远恐泥。」子曰:「攻乎异端,斯害也已。」此言异端有可取,而非道之正也。
君子以识为本,行次之。今有人焉,力能行之,而识不足以知之,则有异端者出,彼将流宕而不知反。内不知好恶,外不知是非,虽有尾生之信,曾参之孝,吾弗贵矣。
学莫贵于知言,道莫贵于识时,事莫贵于知要。所闻者所见者外也,不可以动吾心。
孟子曰:「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此盖言浩然之气至大至刚且直也,能养之则无害矣。
伊尹之耕于有莘,傅说之筑于傅岩,天下之事,非一一而学之,天下之贤才,非一一而知之,明其在己而已矣。
君子不欲才过德,不欲名过实,不欲名过质。才过德者不祥,名过实者有殃,文过质者莫之与长。
或问:「颜子在陋巷而不改其乐,与贫贱而在陋巷者,何以异乎?」曰:「贫贱而在陋巷者,处富贵则失乎本心。颜子在陋巷犹是,处富贵犹是。」
通乎昼夜之道,而知昼夜,死生之道也。
知生之道,则知死之道;尽事人之道,则尽事鬼之道。死生人鬼,一而二,二而一者也。
孔子曰:「有德者必有言。」何也?和顺积于中,英华发于外也。故言则成文,动则成章。
学不贵博,贵于正而已矣。言不贵多,贵于当而已矣。政不贵详,贵于顺而已矣。
意必固我既亡之后,必有事焉,此学者所宜尽心也。夜气之所存者良知也,良能也,苟扩而充之,化旦昼之所害为夜气之所存,然后可以至于圣人。
孟子曰:「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心也,性也,天也,非有异也。
人皆有是道,唯君子为能体而用之。不能体而用之者,皆自弃也。故孟子曰:「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夫充与不充,皆在我而已。
德盛者,物不能扰而形不能病。形不能病,以物不能扰也。故善学者,临死生而色不变,疾痛惨切而心不动,由养之有素也,非一朝一夕之力也。
心之躁者,不热而烦,不寒而栗,无所恶而怒,无所悦而喜,无所取而起。君子莫大于正其气,欲正其气,莫若正其志。其志既正,则虽热不烦,虽寒不栗,无所怒,无所喜,无所取,去就犹是,死生犹是,夫是之谓不动心。
志顺者气不逆,气顺志将自正。志顺而气正,浩然之气也。然则养浩然之气也,乃在于持其志无暴其气耳。
中庸曰:「道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又曰:「道不远人。」此持圣人为始学者言之耳。论其极,岂有可离与不可离而远与近之说哉?
学为易,知之为难。知之非难也,体而得之为难。
「致曲」者,就其曲而致之也。
人人有贵于己者,此其所以人皆可以为尧、舜。
学者当以论语、孟子为本。论语、孟子既治,则六经可不治而明矣。读书者,当观圣人所以作经之意,与圣人所以用心,与圣人所以至圣人,而吾知所以未至者,所以未得者,句句而求之,昼诵而味之,中夜而思之,平其心,易其气,阙其疑,则圣人之意见矣。
人之生也,小则好驰骋弋猎,大则好建立功名,此皆血气之盛使之然耳。故其衰也,则有不足之色;其病也,则有可怜之言。夫人之性至大矣,而为形气之所役使而不自知,哀哉!
吾未见啬于财而能为善者也,吾未见不诚而能为善者也。
君子之学也,「使先之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而老子以为「非以明民,将以愚之」,其亦自贼其性欤〔一〕!
有求为圣人之志,然后可与共学;学而善思,然后可与适道;思而有所得,则可与立;立而化之,则可与权。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视听言动一于礼之谓仁,仁之与礼非有异也。孔子告仲弓曰:「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夫君子能如是用心,能如是存心,则恶有不仁者乎?而其本可以一言而蔽之曰「思无邪」。
无好学之志,则虽有圣人复出,亦无益矣。然圣人在上而民多善者,以涵泳其教化深且远也,习闻之久也。
礼记除中庸、大学,唯乐记为最近道,学者深思自求之。礼记之表记,其亦近道矣乎!其言正。
学者必求其师。记问文章不足以为人师,以所学者外也。故求师不可不慎。所谓师者何也?曰理也,义也。「少成若天性,习惯成自然。」虽圣人复出,不易此言。孔子曰:「性相近也,习相远也,唯上智与下愚不移。」下愚非性也,不能尽其才也。
君子所以异于禽兽者,以有仁义之性也。苟纵其心而不知反,则亦禽兽而已。
形易则性易,性非易也,气使之然也。
「礼仪三百,威仪三千」,非绝民之欲而强人以不能也,所以防其欲,戒其侈,而使之入道也。
「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所以明理也。
至显者莫如是,至微者莫如理,而事理一致,微显一源。古之君子所谓善学者,以其能通于此而已。
君子之学贵乎一,一则明,明则有功。
德盛者言传,文盛者言亦传。
名数之学,君子学之而不以为本也。言语有罪,君子知之而不以为始也。
孔子之道,发而为行,如乡党之所载者,自诚而明也。由乡党之所载而学之,以至于孔子者,自明
而诚也。及其至焉,一也。
「闻善言则拜」,禹所以为圣人也。「以能问不能,以多问寡」,颜子所以为大贤也。后之学者有一善而自足,哀哉!
为学之道,必本于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故书曰:「思曰睿,睿作圣。」思所以睿,睿所以圣也。
学以知为本,取友次之,行次之,言次之。
信不足以尽诚,犹爱不足以尽仁。
董仲舒曰:「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此董子所以度越诸子。
尧、舜之为善,与桀、跖之为恶,其自信一也。
老子曰:「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则道德仁义礼,分而为五也。
圣人无忧劣。尧、舜之让,禹之功,汤、武之征伐,伯夷之清,柳下惠之和,伊尹之任,周公在上而道行,孔子在下而道不行,其道一也。
不深思则不能造于道,不深思而得者,其得易失。然而学者有无思无虑而得者,何也?曰:以无思无虑而得者,乃所以深思而得之也。以无思无虑为不思而自以为得者,未之有也。
原始则足以知其终,反终则足以知其始,死生之说,如是而已矣。故以春为始而原之,其必有冬;以冬为终而反之,其必有春。死生者,其与是类也。「其次致曲」者,学而后知之也,而其成也,与生而知之者不异焉。故君子莫大于学,莫害于画,莫病于自足,莫罪于自弃。学而不止,此汤、武所以圣也。
「古之学者为己」,其终至于成物。今之学者为物,其终至于丧己。
「杞柳」,荀子之说也。「湍水」,杨子之说也。
圣人所知,宜无不至也;圣人所行,宜无不尽也;然而书称尧、舜,不曰刑必当罪,赏必当功,而曰:「罪疑惟轻,功疑惟重,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异乎后世刻核之论矣。
自夸者近刑,自喜者不进,自大者去道远。
君子之学必日新,日新者日进也。不日新者必日退,未有不进而不退者。唯圣人之道无所进退,以其所造者极也。
事上之道莫若忠,待下之道莫若恕。
中庸之书,学者之至也,而其始则曰:「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盖言学者始于诚也。
杨子,无自得者也,故其言蔓衍而不断,优游而不决。其论性则曰:「人之性也善恶混,修其善则为善人,修其恶则为恶人。」荀子,悖圣人者也,故列孟子于十二子,而谓人之性恶。性果恶邪?圣人何能反其性以至于斯耶?
圣人之言远如天,近如地。其远也若不可得而及,其近也亦可得而行。杨子曰:「圣人之言远如天,贤人之言近如地。」非也。
或问贾谊。曰:「谊之言曰:『非有孔子、墨翟之贤』,孔与墨一言之,其识末矣,其亦不善学矣。」
必井田,必封建,必肉刑,非圣人之道也。善治者,放井田而行之而民不病,放封建而使之而民不劳,放肉刑而用之而民不怨。故善学者,得圣人之意而不取其迹也。迹也者圣人因一时之利而制之也。
夫人幼而学之,将欲成之也;既成矣,将以行之也。学而不能成其学,成而不能行其学,则乌足贵哉?
待人有道,不疑而已。使夫人有心害我邪?虽疑不足以化其心。使夫人无心害我邪?疑则己德内损,人怨外生。故不疑则两得之矣,疑则两失之矣,而未有多疑能为君子者也。
昔者圣人「立人之道曰仁曰义」。孔子曰:「仁者人也,亲亲为大;义者宜也,尊贤为大。」唯能亲亲,故「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唯能尊贤,故「贤者在位,能者在职」。唯仁与义,尽人之道;尽人之道,则谓之圣人。
学者不可以不诚,不诚无以为善,不诚无以为君子。修学不以诚,则学杂;为事不以诚,则事败;自谋不以诚,则是欺其心而自弃其忠〔一〕;与人不以诚,则是丧其德而增人之怨。今小道异端,亦必诚而后得,而况欲为君子者乎?故曰:学者不可以不诚。虽然,诚者在知道本而诚之耳。
古者卜筮,将以决疑也。今之卜筮则不然,计其命之穷通,校其身之达否而已矣。噫!亦惑矣。
不思故有惑,不求故无得,不问故不知。
世之服食欲寿者,其亦大愚矣。夫命者,受之于天,不可增损加益,而欲服食而寿,悲哉!
见摄生者而问长生,谓之大愚。见卜者而问吉凶,谓之大惑。
或问性。曰:「顺之则吉,逆之则凶。」
孔子没,曾子之道日益光大。孔子没,传孔子之道者,曾子而已。曾子传之子思,子思传之孟子,孟子死,不得其传,至孟子而圣人之道益尊。
孟子曰:「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久则久,可以速则速,孔子也。孔子,圣之时者也。」故知易者,莫若孟子。孟子曰:「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春秋无义战,彼善于此则有之矣。」征者上伐下也,敌国不相征也。故知春秋者,莫若孟子。礼之本,出于民之情,圣人因而道之耳。礼之器,出于民之俗,圣人因而节文之耳。圣人复出,必因今之衣服器用而为之节文。其所谓贵本而亲用者,亦在时王斟酌损益之耳。
附录
门人朋友述序
河闲刘立之日:先生幼质集有而字。有奇一作异。质,明慧惊人,年数岁,即有成人之度。尝赋酌贪泉,诗曰:「中心如自固,外物岂能迁?」当世先达许其志操。及长,豪勇自奋,不溺于流俗。从汝周南周茂叔问学,穷性命之理,率性会道,体道成德,出处孔、孟,从容不勉。踰冠,应书京,师,声望蔼然,老儒宿学,皆自以为不及,莫不造门愿交。
释褐,主永兴军鄠县簿。永兴师府,其出守皆禁密大臣.待先生莫不尽礼。为令晋城,其俗仆陋,民不知学,中闲几百年,无登科者。先生择其秀异,为置学舍粮具,聚而教之。朝夕督厉,诱进学者,风靡日盛、熙宁元丰闲,应书者至数百,登科者十余人。先生为政,集无为政二字。条教精密,而主之以诚心。晋城之民,被服先生之化,暴桀子弟至有耻不犯。迄先生去,三年闲,编户数万众,罪入极者纔一人,然乡阊犹以不遵教令集无令字。为深耻。熙宁七年,立之得官晋城,距先生去已十余年,见民有聚口众而不析异者。问其所以,云守程公之化集有者字。也。其诚心感人如此。
荐为御史,神宗召对,问所以为御史。对曰:「使臣拾遗补阙,裨赞朝廷,则可;使臣掇拾臣短长,以沽直名,则不能。」神宗叹赏,以为得御史体。神宗厉精求治,王荆公执政,议法改令。言者攻之甚力,至有发愤肆骂,无所不至者。先生独以至诚,开纳君相。疏入辄削稿,不以示子侄。常曰:「扬己矜众,吾所不为。」尝被旨赴中堂议事,荆公方怒言者,厉色待之。先生徐曰:「天下之事,非一家私议,愿公平气以听。」荆公为之愧屈善谈。
太中公得请领崇福,先生求折资监当以便养。归洛,从容亲庭,日以读书劝学为事。先生经术通明,义理精微,乐告不倦。士大夫从之讲学者,日夕盈门,虚往实归,人得所欲。
先生在御史,有南士游执政门者,方自南还,未至集无未至二字。而附会之说先布都下,且其人素议亏阙,先生奏言其行。后先生被命判武学,其人已位通显,惧先生复进,乃抗章言,先生新法之初,集作行。首为异论,先生笑曰:「是岂诬我邪?」复以便亲乞汝监局。先生高才远业,沦屈卑怯,为先生叹息,而先生处之恪勤匪懈,曰:「执事安得不谨!」
今皇帝即位,以宗正丞召。朝廷方且用之,未赴阙,得疾以终。先生有天下重望,士民以其出处,卜时隆污。闻讣之日,识与不识,莫不陨涕。
自孟轲没,圣学失传,学者穿凿妄作,不知入德。先生杰然自立于千载之后,芟辟榛秽,开示本原,圣人之庭户晓然可入,学士大夫始知所。然高才世希,集作希世。能集作得。造其藩阈集作阃。者盖集无盖字。鲜,况堂奥乎?
先生德性充完,粹和之气盎于面背,乐易多恕,终日怡悦。立之从先生三十年,未尝见其一有有字。忿厉之容。接人温然,无贤不肖,皆使之集无之字。款曲自尽。闻人一善,咨嗟奖劳,惟恐其不笃。人有不及,开导诱掖,惟恐其不至。故虽桀傲不恭,见先生,莫不感悦而化服。风格高迈,不事标饰,而自有畦畛。望其容色,听其言教,则放心邪气不复萌于胸中。
太中公告老而归,家素清窭,僦居洛城。先生以禄养,族大食众,菽粟仅足,而老幼各尽其欢。中外幼孤穷无托者,皆收养之,抚育诲导,期于成人。嫁女娶妇,皆先孤遗而后及己子。食无重肉,衣无兼副。女长过期,至无赀以遣。
先生达于从政,以仁爱为本,故所至,民载之如父母。立之尝问先生以临民,曰:「使民集作人。各得输其情。」集有又尝二字。问御吏,曰:「正己以集无以字。格物。」虽愚不肖,佩服先生之训,不敢忘怠。集作忽。
先生抱经济大器,有开物成务之才,虽不用于时,然至诚在天下,惟恐一物不得其所,见民疾苦,如在诸己。闻朝廷兴作小失,则忧形颜色。尝论所以致君尧、舜,措俗成、康之意,其言感激动人。千五百年,一生斯人,时命不会如此,美志不行,利泽不施,惜哉!
立之家集无家字。与先生有异世之旧,先人高爽有奇操,集无此上五字,与先生集有情字。好尤密。先人早世,立之方数岁,先生兄弟取以归,教养视子侄,卒立其门户。未世俗薄,朋友道衰,闻先生之风,宜有愧耻。集无此上四十三字。
立之从先生最久,闻先生教最多,得先生行事为最集无此最字。详。先生终,系官朔陲,不得与于行
服之列,哭泣之哀,承讣悲号,摧裂肝膈。集无此上二十七字。先生大节高谊,天下莫不闻,至于集作乎。委曲纤细,集作悉。一言一行,足以垂法来世,而人所不及知者,大惧堙没不传,以为门人羞,辄书所知,以备采摭。
沛国朱光庭曰:呜呼!道之不明不行也久矣。自子思笔之于书,其后孟轲倡之。轲死而不得其传,退之之言信矣。大抵先生之学,以诚为本。仰观乎天,清明穹窿,日月之运行,阴阳之变化,所以然者,诚而已。俯察乎地,广博持载,山川之融结,草木之蕃殖,所以然者,诚而已。人居天地之中,参合无闲,纯亦不已者,其在兹乎!盖诚者天德也。圣人自诚而明,其静也渊停,其动也神速,天地之所以位,万物之所以育,何莫由斯道也?
先生得圣人之诚者也。自始学至于成德,虽天资顈彻,绝出等夷,然卓约之见,一主于诚。故推而事亲则诚孝,事君则诚忠,友于兄弟则绰绰有裕,信于朋友则久要不忘,修身慎行则不愧于集无于字。屋漏,临政爱民则如保乎集无乎字。赤子。非得夫圣人之诚,孰能与于斯?才周万物而不自以为高,学际三才而不自以为足,行贯神明而不自以为异,识照古今而不自以为得。至于六经之奥义,百家之异说,研穷搜抉,判然胸中。天下之事虽万变交于前,而烛之不失毫厘,权之不失轻重。凡贫贱富贵死生,皆不足以动其心,真可谓大丈夫者。集有与字。非所得之深,所养之厚,能至于是欤?
呜呼!天之生斯人,使之平治天下,功德岂小补哉?方当圣政日新,贤者汇进,殆将以斯道觉斯
民,而天夺之速,可谓不幸之甚矣。孔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自孟轲以来,千有余岁,先王大道得先生而后传。其补助天地之功,可谓盛矣。虽不得高位以泽天下,然而以斯道倡之于人,亦已较着,其闲见而知之,尚能似之,先生为不亡矣。
河闲邢氏恕曰:先生德性绝人,外和内刚,眉目清峻,语声铿然。恕早从先生之弟学,初见先生于磁州。其气貌,清明夷粹;其接人,和以有容;其断义,刚而不犯;其思索,集有微字。妙造精义;其言近,而测之益远。恕盖始恍然自失,而知天下有成德君子,所谓完人者,若先生是已。
先生为澶州幕官,岁余罢归。恕后过澶州,问村民,莫不称先生,咨嗟难息。盖先生之从政,其视民如子,忧公如家。其诚心感人,虽为郡僚佐,又止岁余而去,至使田父野人皆知其姓名,又称难其贤。使先生为一郡,又如何哉?使先生行乎天下,又如何哉?
既不用于朝廷,而以奉亲之故,禄仕于筦库以为养。居洛几十年,玩心于道德性命之际,有以自养其浑浩冲融,而集无字。必合集作由。乎规矩准绳。盖真颜氏之流,黄宪、刘迅之徒不足道也。洛实别都,乃士人之区薮。在仕者皆慕化之,从之质疑解惑;阊里士夫皆高仰之,乐从之游;学士皆宗师之,讲道劝义;行李之往来过洛者,苟知名有识,必造其门,虚而往,实而归,莫不心醉敛迹而诚服。于是先生身益退,位益卑,而名益高于天下。
今皇帝即位,太皇太后同听断,凡集无凡字。政事之利者存,害者去,复起司马公君实以为门下侍
郎,用吕公晦叔为尚书左丞,而先生亦以宗正丞召。执政日须其来,将大集作白。用之。讣至京师,诸公人人难嗟,为朝廷惜;士大夫下至布衣诸生闻之,莫不相吊,以为哲人云亡也。
呜呼!惟先生以直道言事不合,去国十有七年。今太母制政下令,不出房闼,下下固已晏然。方大讲求政事之得失,救偏矫枉,资人材以成治功之时,如先生之材,大小左右内外,用之无不宜。盖其所知,上极尧、舜、三代帝王之治,其所以包涵博大,悠远纤悉,上下与天地同流,其化之如时雨者,先生固已默而识之;至于兴造礼乐,制度文为,下至行师用兵,战阵之法,无所不讲,皆造其极;外之夷狄情状,山川道路之险易,边鄙防戍城寨斥堠控带之要,靡不究知;其吏事操决文法簿书,又皆精密详练。若先生,可谓通儒全才矣。而,所有不试其万一,又不究于高年,此有志之士所以恸哭而流涕也。
成都范祖禹曰:先生为人清明端洁,内直外方。其学,本于诚意正心,以圣贤之道〔一〕可以必至,勇于力行,不为空文。其在朝廷,与道行止,主于忠信,不崇虚名。其为政,视民如子,惨怛教爱,出于至诚,建利除害,所欲必得。故先生所至,民赖之如父母,去久集无久字而思之不忘。先生尝言,县之政可达于天下,一邑者天下之式也。
先生以亲老,求为闲官,居洛阳殆十余集无余字。年,与弟伊川先生讲学于家,化行乡党。家贫,疏食或不继,而事亲务养其志,赒赡族人必尽其力。士之从学者不绝于馆,有不远千里而至者。先生于经不务解析为枝词,要其用在己而明于知天。其教人曰:「非孔子之道,不可学也。」盖自孟子而中庸之学不传,后世之士不循其本而用心于末,故不可与入尧、舜之道。先生以独智自得,去圣人千有余岁,发其关键,直睹堂奥,一天地之理,尽事物之变。故其貌肃而气和,志定而言厉,望之可畏,即之可亲,叩之者无穷,从容以应之,其出愈新,直学者之师也。成就人才,于时为多。虽久去朝廷,而人常以其出处为之通塞。既除宗正丞;天下日望先生入朝,以为且大用。及闻其亡,上自公卿,下至阊巷士民,莫不哀之,曰时不幸也,其命矣夫!
书行状后游酢
先生道德之高致,经纶之远图,进退之大节,伊川季先生与门人高第既论其实矣,酢复何言?谨拾其遗事,备采录云。
先生生而有妙质,闻道甚早,年逾冠,明诚夫子张子厚友而师之。子厚少时自喜其才,谓提骑卒数万,可横行匈奴,视叛羌为易与耳,故从之游者,多能道边事;既而得闻先生论议,乃归谢其徒,尽弃其旧学,以从事于道。其视先生虽外兄弟之子,而虚心求益之意,恳恳如不及,逮先生之官,犹以书抵扈,以定性未能不动致问。先生为破其疑,使内外动静,道通为一,读其书可考而知也。其后子厚学成德尊,识者谓与孟子比,然犹秘其学,不多为人讲之。其意若曰:「虽复多闻,不务畜德,徒善口耳而已。」故不屑与之言。先生谓之曰:「道之不明于天下久矣,人善其所习,自谓至足,必欲如孔门不愤不启,不悱不发,则师资势隔,而先王之道或几乎熄矣。趣今之时,且当随其资而诱之,虽识有明暗,志有浅深,亦各有德焉,而尧、舜之道庶可驯致。」子厚用其言,故关中学者躬行之多,与洛人并。推其所自,先生发之也。擢为御史,睿眷甚渥,亟承德音,所献纳必据经术,事常辨于早而戎于渐。一日,神宗纵言及于辞命。先生曰:「人主之学,唯当务为急,辞命非所先也。」神宗为之动颜。会同天节宫嫔争献奇巧,为天子寿。先生既言于朝,又顾谓执政戎之。执政曰:「宫嫔实为,非上意也,庸何伤?」先生曰:「作淫巧以荡上心,所伤多矣,公之言非是。」执政辞遂屈。是时有同在台列者,志未必同,然心慕其为人,尝语人曰:「他人之贤者,犹可得而议也。乃若伯淳,则如美玉然,反复视之,表里洞彻,莫见疪瑕。
先生平生与人交,无隐情,虽僮仆必托以忠信,故人亦不忍欺之。尝自澶渊遗奴持金诣京师贸用物,计金之数可当二百千。奴无父母妻子,同列闻之,莫不骇且诮。既而奴持物如期而归,众始叹服。盖诚心发于中,畅于四支,见之者信慕,事之者革心,大抵类此。
先生少长亲闱,视之如伤,又气象清越,洒然如在尘外,宜不能劳苦;及遇事,则每与贱者同起居饮食,人不堪其难,而先生之裕如也。尝董役,虽祁寒烈日,不拥裘,不御盖,时所巡行,众莫测其至;故人自致力,常先期毕事。异时夫伍,中夜多哗,一夫或怖,万夫或怖,万夫竞起,奸人乘虚为盗者,不可胜数;先生以师律处之,遂讫去无哗者,及役罢夫散,部伍犹肃整如常。
初至鄠,有监酒税者,以贿播闻,然怙力文身,自号能杀人,众皆怿之,虽监司州将未敢发。先生至,将与之同事。其人心不自安,辄为言曰:「外人谓某自盗官钱,新主簿将发之。某势穷,必杀人。」言未讫,先生笑曰:「人之为言,一至于此!足下食君之禄,讵肯为盗?万一有之,将救死不暇,安能杀人?」其人默不敢言,后亦私偿其所盗,卒以善去。州从事有既孤而遭祖母丧者,身为嫡孙,未果承重。先生为推典法意,告之甚悉,其人从之,至今遂为定令,而天下搢绅始习为常。盖先生御小人使不丽于法,助君子使必成其美,又大抵类此。
先生虽不用,而未尝一日忘朝廷。然久幽之操,确乎如石,胸中之气冲如也。所至,士大夫多弃官从之学,朝见而夕归,饮其和,茹其实,既久而不能去。其徒有贫者,以单衣御冬,累年而志不变,身不屈。盖先生之教,要出于为己。而士之游其门者,所学皆心到自得,无求于外,以故甚贫者忘饥寒,已仕者忘爵禄,鲁重者敏,谨细者裕,强者无拂理,懦者有立志,可以修身,可以齐家,可以治国平天下。非若世之士,妄意空无,追咏昔人之精粕,而身不与焉,及措之事业,则伥然无据而已也。
方朝廷图任真儒,以惠天下,天下有识者谓先生行且大用矣。不幸而先生卒。鸣呼!道之行与废,果非人力所能为也,悲夫!哭而为之赞曰:天地之心,其太一之体欤!天地之化,其太和之运欤!确然高明,万物覆焉;隤然博厚,万物载焉;非以其一欤!阳自此舒,阴自此凝;消息满虚,莫见其形;非以其和欤!夫子之德,其融心涤虑,默契于此欤!不然,何穆穆不已,浑浑无涯,而能言之士,莫足以颂其美欤!嗟乎!孰谓此道未施,此民未觉,而先觉者逝欤!百世之下,有想见夫子而不可得者,亦能观诸天地之际欤!
哀词吕大临
呜呼!去圣远丧矣斯文丧矣。先王之流风善政,泯没而不可见;明师贤弟子传授之学,断绝而不得闻。以章句训诂为能穷遗经,以仪章度数为能尽儒术,使圣人之道玩于腐儒讽诵之余,隐于百姓日用之末;反求诸己,则罔然无得,施之于天下,则若不可行;异端争衡,犹不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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