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书考》(2/3)-元-盛熙明
(本文为《法书考》第 2/3 部分)
蔡希综云:始下笔须藏锋转腕,前缓后急,字体形势状如虫蛇相连,意莫令断。仍须简略为上,不贵繁冗。至如棱侧起复,随势所立,大抵之意,圜规最妙。其有误发,不可再模,恐失其笔势,犹高峰坠石,从天而下。笔意如放箭,箭不欲迟。
卷三·笔法
夫书者,心之迹也,故有诸中而形诸外,得于心而应于手。然挥运之妙,必有神悟,而操执之要,尤为先务也。
操执
卫夫人曰:学书先学执笔。真书去笔头一寸二分,行草去笔头三寸一分。下墨点墨,芟波屈曲,皆须尽一身之力而送之。
执笔有七种:有心急而执笔缓者,有心缓而执笔急者,若执笔近而不能紧者,心手不齐,意后笔前者败,若执笔远而急,意前笔后者胜。
唐太宗云:腕竖则锋正,锋正则四面锋全。次实指,指实则节力均平。次虚掌,掌虚则运用便易。
虞世南云:笔长不过六寸,真一,行二,草三。指实掌虚。
韩方明云:以双指包管,亦当五指共执。要在实指虚掌,钩擫讦送,亦曰抵送。若以单指包之,则力不足而无神气。撮管法,以五指撮管末,可大草书。
张敬玄云:楷书把笔,妙在掌虚。运腕不可太紧,紧则腕不能转而字体粗细上下不均。不可悬臂,气力有限。其行草须悬腕,笔势无限也。
卢进士用笔之法,拓大指,擫中指,敛第二指,抵无名指,令掌心虚如握弹丸,此大要也。而以大指节外置笔,令转动自在,无名指抵中指,小指抵名指,此细要也。
张怀瓘云:若执笔浅则坚掣打劲,三寸而一寸着纸,势则有馀;若执笔深而束紧,三寸而一寸着纸,势已尽矣。其故何也?笔在指端则掌虚,运动适意,腾跃顿挫,生意在焉。笔居半则掌实,如枢不转制,岂能自由?转动回旋,乃成棱角,笔既死矣,宁望字之生动?
李华云:予有二字之诀,至神之方,曰截拽是也。虚掌而实指,缓衄而急送。
黄鲁直云:须双钩回腕,以无名指抵笔,则有力。
姜尧章云:浅其笔,牢其执,实其指,虚其掌。真书小密,执宜近头。行书宽纵,执宜稍远。草书流逸,执宜更远。远取点画长大,易于分布齐均。
韦荣宗云:搦破笔,画破纸,藏锋结体。大要执之欲紧,运之欲活,不可以指运笔,当以腕运笔。执之在手,手不主运;运之在腕,腕不知执。故孙氏有执使转用之法。执谓浅深长短,使谓纵横牵制,转谓钩环盘纡,用谓点画向背。
挥运
李斯云:用笔先急回,后疾下,如鹰望鹏逝,信之自然,不得重改。送脚若游鱼得水,舞笔如景山兴云。
萧何云:夫书势法犹若登阵,变通并在腕前,文武遗于笔下,出没须有倚伏,开阖藉于阴阳。每欲书字,喻如下营,稳思审之,方可用笔。笔者心也,墨者手也,书者意也,依此臻妙矣。
蔡邕入嵩山学书,于石室内得素书,八角垂芒,颇似篆籀,写史籀、李斯等用笔势。邕得之,不食三日,唯大叫欢喜,若对千人。邕遂读三年,妙达其理,用笔特异。遂作笔论曰:书者,散也,欲书先散怀抱,任情恣性然后书之。若迫于事,虽中山兔毫,不能佳也。夫书先默坐静思,随意所适,言不出口,气不盈息,沉密神彩,如对至尊,则无不善矣。为书之体,须入其形,若坐若行,若飞若动,若往若来,若卧若起,若愁若忧,若虫食木叶,若利剑长戈,若强弓硬矢,若水火,若云雾,若日月,纵横有象,可谓书矣。
钟繇见蔡伯喈笔法于韦诞,自捶胸尽青,因呕血,魏太祖以五灵丹活之。诞死,繇令人盗发其墓,得之,故知多力丰筋者圣,无力无筋者病。一一从其消息而用之,由是更妙。繇曰:笔迹者,界也;流美者,人也,非凡庸所知。见万类皆象之,点如山颓,摘如雨线,纤如丝毫,轻如云雾,去者若鸣凤之游云汉,来者若游女之入花林,粲粲分明,遥遥远映者矣。
卫夫人云:用笔有六种,结构圆备如篆法,飘扬洒落如章草,凶险可畏如八分,窈窕出入如飞白,耿介特立如鹤头,郁拔纵横如古隶。然心有委曲,每为一字,各象其形。
王右军云:转笔宜左右回顾,无使节目孤露。藏锋点画,出入之迹,欲使左先右,至回左亦然。藏锋悬笔属纸,令笔心常在点画中行。护尾点势,尽力收之。疾势在于啄磔之中,又在竖笔紧趯之内。掠笔在于趱锋,峻趯用之,涩势在于紧駃,战行之。
梁武帝云:运笔斜则无芒角,执笔宽则书缓弱。点掣短则臃肿,点掣长则离澌。画细则字横,画粗则形慢。抱则乏势,放又少则。
天台紫真云:夫书必达乎道,同混一之理,似七宝之贵,以垂万古之名。阳气明而华壁立,阴气大而风神生。把笔抵锋,肇于本性。形圆则润,势疾则涩。法以紧而劲,逆以险而峻。内盈外虚,起不孤,伏不寡,向迎非近,背接非远,望之惟逸,发之惟静。
虞世南云:羲之谓耽玩之功,积如山丘,张芝学书,池水尽黑。当其雅趣,求彼真意,无图其形容而滞于体质。此贵乎志意专精,必可诚应也。馀中宵之间,遂梦吞笔,既觉之后,若在胸臆。又因假寐,见张芝指一道字用笔体法,斯也足明至诚感神,信有徵矣。故羲之于山阴写黄庭经,感三台神降。其子献之于会稽山见一异人,披云而下,左手持纸,右手持笔,以遗献之。献之受而问之曰:君何姓氏,复游何处,笔法奚施?答曰:吾象外为宅,不变为姓,常定为字,其笔迹岂殊吾体耶?献之佩服斯言,退而临写,竟昧其微,况不学乎!
笔髓论云:真书拂掠轻重,若浮云蔽于晴天,波撇勾截,若微风摇于碧海,气如奔马,亦如朵钩。轻重出于心,而妙用应乎手。然则体约八分,势同章草,而各有趣。无问巨细,皆有虚散,其锋圆豪蕝,按转易也。岂真书一体,篆、草、章、行、八分等,当覆腕上抢掠毫开,下撇拨历锋转,则稍有筋骨,指端横钩蹲踞转腕之状矣。行书之体,略同于真。至于顿挫磅礴,若猛兽之抟噬,进退钩距,若秋鹰之迅击。故覆腕抢毫,乃按锋而直进。其绾也则内拓外旋,结锋而环转。结者上蹙,旋毫不绝,内转锋也,加以掉笔联毫。若石璺玉瑕,自然之理,亦如长空游丝,容曳而来往,又如虫网络壁,劲而复虚。羲之云:游丝断而复连。皆契以天真,同于轮扁。每作点画,皆悬管掉之,令其锋开,自然劲健。草则纵心奔放,覆腕转蹙,悬管聚锋,柔毫外拓。左为外拓,右为内伏,连卷收揽,吐纳内转,藏锋也。既如舞袖挥拂而萦纡,又若垂藤樛盘而缭绕。蹙旋转锋,亦如腾猿过树,逸虬得水,轻骑追虏,烈火燎原,或气雄而不可抑,或势逸而不可止,纵于狂逸,不违笔意也。但先缓笔引兴,心逸自急也。仍接锋以取兴,兴尽则已。又生簇锋,任豪端之奇妙,象兔丝之萦结,转剔刓角多钩。篆体或如蛇形,或如兵阵。故兵无常阵,字无常体,谓如水火,势多不定,故曰字无常定也。
怀素尝师邬彤。彤谓之曰:学书古势多矣,惟太宗以献之书如隆冬枯树,寒寂劲硬,不置枝叶。张旭尝私语彤曰:孤蓬自振,惊沙坐飞。馀思而为书,故得奇怪。凡草圣尽于此。怀素后学书,竖牵如古钗脚。颜太师以素为同学,问之曰:学书于师授之外,须自得之,张长史睹孤蓬惊沙之外,见公孙大娘剑器舞,始得低昂回翔之状,未知邬兵曹有之乎?素曰:似古钗脚,为草书竖牵之极。颜公曰:师竖牵古钗脚何如屋漏痕?素抱颜公脚唱叹久之。颜公徐问曰:师亦有自得之妙乎?对曰:吾观夏云多奇峰,辄尝师之。夏云因风变化,乃无定势。又遇壁坼之路,一一自然。颜公曰:草圣之妙,代不乏人,可谓闻所未闻也。
卢肇谓林韫曰:子学吾书,但求其力耳,殊不知用笔之方不在于力,用于力死矣。昔受教于韩吏部,其法曰拨镫,推、拖、撚、拽是也。
钱若水云:善书者鲜得笔法。唐陆希声得之,凡五字,曰擫、压、钩、揭、抵。用笔双钩即点画遒劲,谓之拨镫法。希声自言:昔二王皆传此法,阳冰亦得之。希声以授光,光入长安为翰林供奉。江南李后主得此法,书绝遒劲,复增二字,曰导、送。
雷简夫云:馀偶昼卧,闻江涨瀑声,想其波涛翻翻,迅駃掀搕、高下蹙逐奔去之状,无物可寄其情,遽起作书,则心中之想尽在笔下矣。噫,鸟迹之始乃书法之祖,皆其状也。张旭观飞蓬舞剑,怀素观夏云,颜公竖牵法以钗股不如壁坼漏痕,斯师法之外皆自得者。不专为草,但通论笔法也。
姜尧章草书法云:折钗股者,欲其圆而有力。屋漏痕者,欲其无起止之迹。锥画沙者,欲其匀而藏锋。壁坼者,欲其布置之巧然皆不若是。笔正则锋藏,笔偃则锋出,一起一侧,一晦一明,而神奇出焉。常欲笔锋在画中,则左右无失矣。下笔之初,有搭锋,有折锋。一字之体,定于初下笔。凡作字,第一多是折锋,第二三是承上笔势,多是搭锋。若一字之间,右边多是折锋,应在左故也。又有平起如隶,藏锋如篆。大要折搭多精神,平藏善含蓄,则妙矣。
宣和书谱云:唐玄度临书甚详,惜其出于法中而不能遗法以见意。
书学纂要云:右军用笔内擫而收敛,故森严而有法度。大令用笔外拓而开廓,故散朗而多姿。
大抵书画之法同,故张彦远云:草书体势,一笔而成,血脉隔行不断。王子敬明其深旨。陆探微亦作一笔画,连绵不断,精利润媚,新奇妙绝,名高宋代。张僧繇点曳研拂,依卫夫人笔阵图,一点一画如钩戟利剑森森然。吴道玄古今独步,受笔法于张旭。此知书画用笔同矣。
郭若虚云:气韵本乎游心,神采生于用笔。用笔之难,断可识矣。又画有三病,皆系用笔。一曰版者,腕弱笔痴,全亏取与,物平褊不能圆混也。二曰刻者,用笔中疑,心手相戾,勾画之际,妄生圭角也。三曰结者,欲行不行,当散不散,似物凝滞,不能流畅也。
卷四·圆诀
每观古人遗墨存世,点画精妙,振动若生,盖其用功有自来矣。世传卫夫人之笔阵图、王逸少之永字八法,犹可考也。舍此而欲求全美于成体之后,固亦难矣。今采八法并偏傍之诀,列为图于左。
八法
翰林禁经云:八法起于隶字之始,自崔、张、钟、王,传授所用,该于万字,墨道之最,不可不明也。隋智永发其旨趣,授于虞世南,自兹传受遂广彰焉。李阳冰云:昔王逸少攻书多载,十五年偏攻永字,以其备八法之势,能通一切字也。
丶侧不愧卧,如高峰之坠石。问曰:点而言侧何也?论曰:谓笔锋顾右,审其势而侧之,故侧也。止言点则不明顾右,无存锋向背坠墨之势,若左顾右侧则横摘无力,故侧不险则失于钝,钝则芒角隐,书之神格丧矣。诀云:侧者,侧下其笔,使墨精暗坠,徐乃反揭,则棱利矣。又曰:作点向左,以中指斜顿,向右,以大指齐顿作报答,便以中指挫锋,须收锋在内,按笔收之。
一勒常患平,如千里阵云。问曰:不言画而言勒,何也?论曰:勒者,<走历>笔而行,承其虚画,取其劲涩,则功成矣。今止言画者,虑在不趯出便画,则锋拳而怯薄也。夫勒者藉于竖趯,竖趯则笔劲涩,亡其流滑,微可称工矣。诀云:策笔须勒,仰笔覆收。又云:用中指钩笔涩进,覆笔以中指顿笔,然后以大指遣至尽处。
亅弩过直而力败,如万岁枯藤。问曰:中心竖画谓之弩,何也?论曰:势微弩曰弩,在乎趯笔下行,若直其画,则形圆势质,书之病也。诀云:锋须先发,管逐势行,紧收涩进,如锥画沙。又曰:弩弯环而势曲,如深林之乔木。
亅趯宜蹲而势生,峻快以如飞。问曰:凡字之出锋谓之挑,今谓趯,何也?论曰:语异而体一耳。夫趯者,笔锋去而言之趯,自弩画收锋,竖笔潜劲,借势而趯之,法须挫衄转笔出锋,伫思消息则神踪不坠矣。诀云:趯须蹲锋,得势而出,出则暗出。又云:傍偏轻揭借势,势不劲,笔不挫,则意不深。直曰趯,横曰挑。锋贵于涩出,适出期于侧收,谓之欲挑还置也。张敬玄云:又谓之抽笔,事字中画,宜直下笔便挑,不宜停笔。姜尧章云:挑剔者,字之步履,欲其沉实。晋人挑剔,或带斜拂,或横引向外,至颜、柳始正锋为之,而无古飘逸之气。
左上为策,策仰收而暗揭。问曰:策一名折异画,今谓策,何也?论曰:策之于画,理亦固殊,仰笔趯锋,轻抬而进,故曰策也。若及纸便画,不务迟涩向背偃仰者,此备画耳。诀云:仰笔潜锋,以鳞勒之法仰收揭腕趯势于右,潜锋之要,在画势暗归于右也。夫策笔仰锋,竖趯微勒,借势峻顾于掠也。
丿左下为掠,掠左出而锋轻。问曰:掠亦名分发,今称为掠,何也?论曰:掠乃疾徐有准,随手遣锋,自左出,取劲险尽而为节,发则一出运用无的,故掠之精旨可守矣。唐太宗云:为撇必掠,贵险而劲。诀云:撇通谓之掠,借于乘势以轻驻锋,右揭其腕,加以迅出,势旋于左,法在涩而劲,意欲畅而腕,迟留则伤于缓滞。又曰:微曲而下,笔心至卷处。孙过庭云:遣不当速。
右上为啄,啄仓皇而疾掩,如利剑截断犀角象牙。问曰:撇之与啄同出异名,何也?论曰:撇者,俗言啄,因势立名,用轻劲为胜,去浮怯重体为工。诀云:右向左之势为卷啄,按笔潜蹙于右,借势收锋,迅掷旋右,须精险衄去之。啄者,如禽之啄物也,立笔下罨,须疾为胜,形似鸟兽,卧斫斜发,作蒨不宜迟。
乀右下为磔,磔<走历>趚以开撑,如崩浪雷奔。问曰:发波之笔,今谓之磔,何也?论曰:发波之笔,循古无踪,原其用笔,磔法为径。磔豪过耸,法存乎神。凡磔若右顾右则势钝矣,<走历>重锋缓则势微肥,须通劲而迟涩之。诀云:始入笔竖筑而微仰,便下徐行,势足而后磔之。其笔或藏锋,或出锋,由心所好也。须飞动无凝滞。又云:波法微直曰磔,横过曰波。作一波当三过折笔,仰而后曳。乀不宜迟。又云:抽笔法在罨,掠须峻利,右潜趯而战行,待势卷而机驻,揭摘而暗收。若便抛之,必流滑凡浅。侧起平发紧杀,按波为抽笔,从腹内起,又谓平磔法。不迟不疾,战笔侧去,势卷不可便出,须驻笔而后放,如生蛇渡水。庾肩吾云:将放更驻。唐太宗云:为波必磔,当三磔折而遣毫。磔者,不徐不疾而去,欲复驻而去之。笔诀云:磔笔须飞动无凝滞。草书以一拂代磔如柳叶。击石波者,乀缺波也,章草用之。又八分更有隼尾波,即锺公泰山铭及魏文帝受禅碑中已有此体。姜尧章云:丿乀者,字之手足,伸缩异处,变化多端,要如鱼翼鸟翅,翩翩自得。黄伯思云:昔人运笔,侧掠弩趯皆有成规,造微洞玄,则出没飞动,神会意得。然所谓成规者,初未尝失也。
偏傍
孙过庭云:一画之间,变起伏于锋杪;一点之内,殊衄挫于毫芒。精其点画,乃能成字。
勒法一偃蹲锋自驻,力到疾提,力满微捺,力尽回锋。诀云:用笔若锥画沙。横画放手尽力,瘦硬方直,沉著劲健,无变为度。纵画硬如屈铁,一纵一横,可方可圆。千形万状,皆如一画,作画成熟,就瘦硬之铁画,变温和之玉画。又云:横画似八分。唐太宗云:为画必勒,贵涩而迟。姜白石云:画者,字之体骨,欲其坚正匀净,有起有止,所贵长短合宜,结束坚实。士,两画者上仰下偃。三,上潜锋平勒,中背笔仰策,下紧趯覆收。唐太宗云:三须解磔,上平中仰下覆,春生是也。禁经云:黄庭三关字用草法,上衄侧,中策,下奋笔横飞。凡横画多用此法。隔仰隔覆,见智果颂。
向背法向笔宜和。背笔宜峻。
垂缩法丨频笔。又云:垂露欲垂而复缩。自王右军始,笔欲正,自上而下,如长针直垂。丿偏拂自张长史始。张敬玄云:申字中画,宜卓笔疾抽。唐太宗云:为竖必弩,贵战而雄。
点法点之变无穷,皆带侧势,蹲之首尾相顾自成。三过笔有偃仰向背等势,着点皆磊磊落落,如大石之当衢。或如蹲鸱,或如科斗,或如瓜瓣,或如栗子,或蹲若鹗,口尖如鼠矢。如斯之类,各禀其仪。姜尧章云:点者字之眉目,全赖顾盼精神,有向有背,随字异形。
散水法氵互相显异。氵潜相属视。行书借势。诀云:上衄侧,中偃下,潜挫趯锋。或藏或露,状类不同,意要递相显异。若频有则两点相近而上点当高,此名潜相瞩视,外虽解摘,内相属附,为上中潜锋暗衄,下峻趯潜遣之,此钟法也。行书势微按,以轻利为美。
诀云:上侧覆收,下筑而趯之,须相承揖,若并连衄侧轻揭则率字左右用之。
烈火法从古法。灬各自立势。联飞。布棋格。诀云:衄锋暗接,须各立势,抵背潜衄,所谓视之不见,考之弥彰。联飞者,暗衄微驻,轻揭潜趯,笔锋连绵,相顾不绝。禁经云:联飞如雁阵当秋,乐毅论、燕然等字用之。姜尧章云:四点者,一点起,两点带,一点应。
曾头其脚法对合贵纵上开下合。相背贵横上合下开。诀云:左潜揭而右啄。曾头右啄右侧,其脚长舒。左足谓有脚者向左舒,宝、其等字是也。
页脚法页上画平勒,页斗折。
衮笔法令诀云:须按锋上下蹙衄之,令、今等字是也。谓下一点。
乌字法马、焉字同,切宜紧收。右军云:字有缓急,如乌字下手一点须急横,直即须迟,欲乌之脚急,乃取形势也。
宀头法宀若⻊存。各相显异。行法。章草。诀云:上点驻锋,左右挫锋,横画按笔,势须相顺。又云:上点侧,横画勒,左亻壹笔摆锋,右峻啄轻揭出。虞永兴常用之法,以圆峻飞动为美。姜尧章云:宀头须覆其下,容、宝等字上点须正,画须圆的,不宜相着,上长下短。
暗筑法诀云:驭锋直冲,有点连横,则名暗筑。月、其字两点是也。
竖亻壹法诀云:抬笔竖策挫锋,上下竖直,尚、常等字中竖画。
川亻壹,垂露、悬针、乡背、弩等法皆有之,肥瘠以字分为称,长短随偏傍所宜。
奋笔法小诀云:左侧而独立,中衄折而右钩。禁经云:钟书宣示字用。若中竖则左右潜暗衄而潜趯,又簇锋健进,为系字三画也。
戈法戈如百钧之弩发。论曰:夫斫戈之法,落笔峨峨如长松之倚溪谷,似欲倒也。笔诀云:悉以中指遣至尽处,以名筑拒而趯之,潜锋暗勒,势尽然后趯之。右军背趯戈法,上则俯而过,下则曲而就,盖失之于前,正之于后也。智永禅师涩出戈法,下以名指策上借势,以中指遣之至下,以名指衄锋潜趯,此云秃出。张旭折芒法,潜锋紧走,意尽乃收。章草法,潜按微进,轻揭暗趯。夫揭欲利,按欲轻,轻则骨劲神清,重则质滞钝俗。又有斫戈、又戈、飞戈。唐太宗云:为戈必润,贵迟凝而右顾。张敬玄云:戈脚宜斜笔直抽,直者,缘上实下自成也。上实为藏锋抽笔也。
背抛法⺄虿尾如壮士之屈臂。乙外略。诀云:蹲锋紧掠徐掷之,速则失势,迟则缓怯。又谓外擘法,左峻掠,中潜锋衄挫,右蹲锋外掷。右军云:腕脚兆刂斡,上捺下撚,锋始折转,缓毫挫锋,即轻重有准。庾肩吾云:欲抛还置,为驻锋而后趯之。
撇法丿背撇,首圆蹲过,作背悬针法左出。向撇,首侧,蹲右顾,作向左笔尾悬针左出,如手之前后撇物。提锋空中打下,如步少之属。
衫法彡上平中仰下偃,上横下从,或反之。唐太宗云:彡乃形、影字右边,不可一向为之,须背下撇之。
人入等法人,交争势。诀云:凡又、人第二笔,云搀、引、抑、拽也。人,章草。王濛云:趯之欲利,按之欲轻。
亻立人,如乌之在柱。姜尧章云:如立人、田、王、衤、示,一切偏傍,皆须令狭长,则右有馀地矣。
匚法上平,傍向,下平。上仰,傍背,下平。上飞平,傍飞乡,下飞偃。飞者空中飞笔,谓紧提转腕疾出也。
勾弩法勒弩趯。诀云:圆角趯锋,作弩法,势未尽而趯之。右军云:作右边折角,疾牵下微开,左略斡转,令取登对。勿使腰中伤缓。视笔取势,直截而下,转为曲折。钩笔转角折锋轻过,亦谓转角为暗角。唐太宗云:为环必郁,贵蹙锋而急转。书势论云:急牵急引,如云中掣电,日、月、因、目是也。张敬玄云:固字转角之弩,初不宜棱角弩张,即字体俗,非特固字,但有转笔,一切贵其圆润。兰亭、瘗鹤铭固字妙。
勾裹法偃勒乡亻壹趯。仰勒背亻壹趯。诀云:圆角激锋,待筋骨而成,如武人之屈臂,又如劲弩筋节。右军云:回角不用峻及有棱。颜真卿云:用笔如纸下行。
重复法戔上磔衄锋,下磔出之。诀云:上缩锋作努,下出锋作趯。唐太宗云:多字四撇,一缩,二少,三亦缩,四须出锋。
丁字脚势丁、打,宜疾不宜迟,寺、守,亦宜疾挑不宜迟。
凤字飞势凡两边悉宜圆紧,用笔之时,左边势宜疾,背笔时意中如电疾急也,凡、风等同。
挑势乙右背亻壹,左衄仰勒反趯,贵抱腹而清。
口字势呜、呼、咽、咙等字,口在左者宜上。和、扣、如、知等字,口在右者宜下。
卷五·形势
点画既工而后能结体,然布置有疏密,骨格有肥瘠,不可不察也。
布置
八面俱满者方,偏而偶者方奇飞。
八面点画俱拱中心。
随字点画多少,疏密各有停分,作九九八十一分界画均平之。诀云:布置者,长短阔狭,字之态度也;点画斜曲,字之应对也。无布置如竹竿之无节,野人之无文。其法先主后宾,卑奉尊。按字之上下左右,画之大小多少,取其停均,审其疏密,以下承上,以右应左,以大包小,以少附多。多以少为体,少以多为用;空则补就,孤则扶持,刚纵其柔,柔纵其刚,自然可观。蔡邕云:势来不可止,势去不可遏,惟笔软则奇怪生焉。凡落笔结字,上皆覆下,下皆承上,使其形势递相映带,无使势背。右军云:夫欲书,先凝神静想字形大小、偃仰、平直、振动,令筋骨相连,意在笔前,然后作字。又云:夫书字四方,南高北下东辟西阖为形,上平下端左轻右重为势。凡字处其中画之法皆不宜倒,其左右相顾,右宜粗于左畔。横贵乎纤,竖贵乎粗,分间布白,远近宜均,上下得所,自然平稳。腹不宜促,脚不宜赊,又不宜斜。重不宜长,单不宜小,复不宜大。伤密则似痾瘵缠身,伤疏则似溺水之禽。陶隐居云:近左虚右,分间不同,视之不足,学之难工。
智果心成颂。回展右肩,头项长者向右展,宣、壹、尚字等是也。长舒左足,有脚者向左傍舒,实、其等是也。峻拔一角,字方者抬右角,国、用、周字是也。潜虚半腹,画稍粗于左,亦要远近均匀,递相覆盖,令左实右虚,用、见、罔丶月字是也。隔仰隔覆,并字是隔二,姜字是隔三,仰覆用之,间开间合。无字等四点四画为纵,上开则下合之,回互留放。谓字有磔掠重者,爻字上住下放,茶字上放下住,不可并放。变换垂缩,并字右缩左垂,斤右垂左缩,上下亦然。繁则减除,王书悬字,虞书毚字,皆去其下一点,张书盛字,改血为皿。疏则补续,神字加点、辛字加画之类。分若仰背,谓纵也,州册之类,皆须自立向背,合如并目。八字、州字皆须潜相瞩视,孤单必大。一点一画成其独立也。重并乃促,谓昌、吕、爻、枣等字之上小。林棘羽字左促,以侧附斜。丿为斜,点为侧,交、欠、以、人等是也。以斜附曲,谓为曲,女、晏、必、在等是也。覃精一字,功归自得,盈虚向背,仰覆缩垂,回互不失也,统视连行,妙在相承起伏。
梁武帝观钟繇书十二意。颜真卿张旭问答。夫平为横,子知之乎?真卿曰:长史每令作一平画,皆须纵横有象,其此之谓乎?曰:然夫直为纵,子知之乎?曰:岂不谓直者必纵之,不令斜曲之谓乎?曰:然。夫均为间,子知之乎?曰:尝蒙示以间不容光之谓乎?曰:然。密谓际,子知之乎?曰:岂不谓筑锋下笔,皆令宛成,不令其疏之谓乎?曰:然。锋谓末,子知之乎?曰:岂不谓末以成画,使其锋健之谓乎?曰:然。力为骨体,子知之乎?曰:岂不谓趯笔则点画皆有筋骨,字体自然雄媚乎?曰:然。轻为曲折,子知之乎?曰:岂不谓钩笔转角折锋轻过,亦谓转角为暗过之谓乎?曰:然。决谓牵掣,子知之乎?曰:岂不谓牵掣为撇,决意释锋,不怯滞,令险峻而成之谓乎?曰:然。补谓不足,子知之乎?曰:岂不谓结构点画或有失趣者,则别点画旁救之乎?曰:然。损谓有馀,子知之乎?曰:岂不谓趣长笔短长,使意气有馀,画若不足之谓乎?曰:然。巧谓布置,子知之乎?曰:岂不谓欲书先想字形大小,布置令其平稳,或意外字体,令其有异势乎?曰:然。称谓大小,子知之乎?曰:岂不谓大字促之令小,小字宽之令大,兼令茂密所以为称乎?曰:然。
运笔都势诀云:上下相望,左右相近,四隅相招,大小相副。长短阔狭,临时变通,用意经思,何虞不胜。
欧阳询云:每秉笔必在圆正气力,纵横重轻。凝神静虑,当审字势,四面停匀,八边俱备,短长合度,粗细折中。心眼准程,疏密欹正。筋骨精神,随其大小,不可头轻尾重,无令左短右长。斜正如人,上称下载。
张怀瓘十法:偃仰向背,谓两字并为一字,须求点画上下偃仰离合之势。阴阳相应,谓阴为内,阳为外,敛心为阴,展笔为阳,左右亦然。鳞羽参差,谓点画编次无使齐平,如鳞羽之状。峰峦起伏,谓起笔蹙衄如峰峦之状,杀笔笔须存结。真草偏枯,谓两字或三字,不得真草合成一字,谓之偏枯,须求映带。斜正失则,谓落笔结字,分付点画之法,须依位次。迟涩飞动,谓勒磔皆须飞动,无凝滞之势。射空玲珑,谓烟盛识行草字用笔不依先后。尺寸规度,谓不可长有馀而短不足,须引笔至尽处,则字有凝重之态。随字转变,谓兰亭年字一笔作悬针,岁字即变垂露,其间字各有体。
姜尧章云:疏欲风神,密欲老苍。如隹之四横,川之三直,鱼之四点,画之九画,必须下笔劲净,疏密得匀乃佳。当疏不疏,反成寒乞,当密不密,必至雕疏。且字之长短小大,斜正疏密,天然不齐,孰能一之?晋、魏书法之高,良由各尽字之真态,不以私意参之耳。向背者,如人之顾盼指画,相揖相背,发于左者应于右,起于上者伏于下。大要点画之间,施设各有情理。求之古人,右军盖为独步。蔡希综云:每字皆须骨力雄强,奕奕有飞动之势,屈折之状如钢铁为钩,牵掣之踪若劲针直下。主客胜负,皆须姑息,先作者主也,后为者客也。既构筋力,然后装束,必须举止合则,起伏相承。
肥瘠
韦诞云:多力丰筋者圣,无力无筋者病。卫夫人曰:善笔力者多骨,不善笔力者多肉。多骨微肉者谓之筋书,微骨多肉者谓之墨猪。梁武帝云:纯骨无媚,纯肉无力。少墨浮涩,多墨笨钝。此皆自然之理也。皆抑扬得所,趣舍自违。值笔廉断,触势峰郁。扬波折节,中规合矩。分间下注,浓纤着力。肥瘦相和,骨力相称。婉婉娩娩,视之不足。棱棱凛凛,常有生气。适眼合心,便为甲科。诀曰:书以骨气为体,以主其内,以肉色为用,以彰其外。气宜清,色宜温,骨宜丰,肉宜润,不失其所。虞世南云:侧管则钝慢而多肉,直锋则干枯而露骨,终其悟也。粗而不钝,细而能壮,长而不为有馀,短而不为不足。欧阳询云:不可瘦,瘦则形枯,复不可肥,肥则质浊。张怀瓘云:夫马筋多肉少为上,而肉多筋少为下。书亦如之,皆欲骨肉相称,神貌怡然。若筋骨不任其脂肉,在马为驽胎,在人为肉疾,在书为墨猪。准其病状,未即已也。惟题署及八分则肥密可也,自此之外,皆宜萧散,恣其运动。徐浩云:宜先立筋骨。筋骨不立,肉何所附?用笔特须藏锋,不然字则有病。夫鹰隼乏彩而翰飞戾天,骨劲而气猛也;翚翟备色而翱翔于百步,肉丰而力沉也。若华藻而高翔,书之凤皇矣。欧、虞为鹰隼,陆、褚为翚翟焉。黄鲁直云:作字须笔中有画,肥不露肉,瘦不露骨。政如诗中有句,亦犹禅家句中有眼,须参透乃悟耳。姜尧章云:用笔不欲太肥,太肥则形浊;又不欲太瘦,太瘦则形枯。多露锋芒则意不持重,深藏圭角则体不精神。然其太肥不若瘦硬也。
卷六·风神
翰墨之妙,通于神明,故必积学累功,心手相忘,当其挥运之际,自有成书于胸中,乃能精神融会,悉寓于书,或迟或速,动合规矩,变化无常而风神超速,是非高明之资孰克然耶!
情性
禁经云:有功无性,神彩不生;有性无功,神彩不变。又云:九生法:一生笔,纯毫为心,软而复健。二生纸,纸新出箧笥,润滑易书,即受其墨,乃久露风日,枯燥难用。三生研,用贮水毕则干之。司马云:研石不可久浸润。四生水,义在新汲,不可久停,停不堪用。五生墨,随要旋研,墨光为上,多则泥钝。六生手,适携执劳,腕则无准。八生目,寝息适寤,光朗分明。九生景,天气清明,人心舒悦,乃可言书。虞世南云:收视返听,绝虑凝神,心正气和,则契于妙。心神不正,书则欹斜;志气不和,字则颠仆。故知字虽有质,迹本无为,禀阴阳而动静,体万物以成形。书道玄微,必资神遇,不可以力求也;必须心悟,不可以力取也。孙过庭云:一时而书,有乖有合,各有其五。神怡务闲,一合也;感惠徇知,二合也;时合气润,三合也;纸墨相发,四合也;偶然欲书,五合也。心遽体留,一乖也;意违势屈,二乖也;风燥日炎,三乖也;纸墨不佳,四乖也;情怠手阑,五乖也。乖合之际,优劣互差。得时不如得器,得器不如得志。若五乖同萃,思遏手蒙;五合交臻,神融笔畅。畅无不适,蒙无所从。右军之书,写乐毅则情多拂郁,书方朔则意涉瑰奇,黄庭经则怡怿虚无,太师箴则纵横曲折,暨乎兰亭兴集,思逸神超,私门戒誓,情拘意惨。所谓涉乐方笑,言哀已叹,情动于中,取会风骚之意,阳舒阴惨,本乎天地之心。右军之书,末年多妙,当缘思虑通审,志气和平,不激不厉而风规自远。子敬以下,莫不鼓弩为力,操置成体,岂独工用不侔,亦乃神情悬隔也。消息多方,性情不一。乍刚柔以合体,匆劳逸以分躯。或怡淡雍容,内合筋骨,或折挫槎枿,外耀锋芒。假令收归务存骨气,骨既存矣,而遒劲加之,亦犹枝干扶疏,凌霜雪而弥劲,花叶鲜茂,与云月而相辉。如其筋骨偏多遒丽盖少,则若枯槎架险,巨石当路,虽妍妙云阙而体质存焉。若遒丽居优,骨气将劣,譬如芳林落蕊,空照灼而无依,兰沼漂萍,徒青翠而奚托。是知偏工易就,失于规矩,温柔者伤于软缓,躁勇者过于剽迫,狐疑者溺于滞涩。尽善难求,虽宗一家而变多体,莫不随其性欲,便以为姿。质直者则劲挺不遒,刚狠者又屈强无润,矜敛者弊于拘束,脱易者失于规矩,温柔者伤于软缓,躁勇者过于剽迫,狐疑者溺于滞涩,迟重者终于蹇钝,轻琐者染于俗吏。斯皆独行之士,偏玩所乖。张怀瓘云:古人妙迹,用思沉郁,自非冥搜,不可而见。固大巧若拙,明道若昧。泛览则混于愚智,研味则骇于心神。百灵俨其如前,万象森其在瞩,雷电兴灭,光阴纠纷。考无说而究情,察无形而得相,随变恍忽,最深杳冥。金山玉林,殷乎其内,何奇不有,何怪不储,无物之象,藏之于密。静而求之或存,躁而求之或失,虽明目谛察而不见,长策审迫而不知,岂徒倒薤、悬针、偃波、垂露而已哉!诀曰:彩色者,字之神也。神驭气,气驭形,形全骨,骨全神色。欧阳修曰:作字要熟,熟则神气完全。姜尧章曰:风神一须人品高,二须师法古,三须纸墨佳,四须险劲,五须高明,六须润泽,七须向背得宜,八须时出新意,则自然长者如秀整之士,短者如精悍之徒,瘦者如山泽之癯,肥者如贵游之士,劲者如武夫,媚者如美女,欹斜如醉仙,端楷如贤士。运笔诀云:遗迹古法,事理昭然,用舍变通,诚难定执,神彩风姿,随宜自立。书画谱云:情之喜怒哀乐,各有分数,气之清和肃壮,奇丽古淡,互有出入。
迟速
虞安吉云:太缓无筋,太急无骨。笔势论云:意在笔前,字居笔后。未作之始,结思成矣,仍下笔不用急故须迟何也?笔为将军,故须持重。心欲急不欲迟何也?心为箭锋不欲迟,迟则中物不入。每字欲十迟五急,十曲五直,十藏五出,十起五伏,方可谓书。若直笔急牵裹,此暂视似书,久味无力。又云:初业书要类乎本,缓笔定其形势,忙则失其规矩。但取形质快健,手腕轻便,方圆大小各不相犯。莫以字小易而忙行笔势,莫以字大难而慢展毫端。笔髓论云:迟速虚实,若轮扁斫轮,不疾不徐,得之于心而应之于手,心口不能言也。欧阳询云:最不可忙,忙则失势,次不可缓,缓则骨痴。孙过庭云:至有未悟淹留,偏追劲速,不能迅速,翻效持重。夫劲速者超逸之机,迟留者赏会之致,将反其速行,臻会美之方。专溺于迟,终爽绝伦之妙。能速不速,所谓淹留,因迟就迟,讵名赏会?非其心闲手敏,难以兼通者焉。诀曰:速则神在其中,迟则妙在其内。能速而速谓之入神,能速而不速谓之赏会,未能速而速谓之狂驰,不当迟而迟谓之淹滞。狂驰则形势不全,淹留则骨肉重浊。又云:能纵横斜直,不速而行,不止而缓。腕不停笔,笔不离纸,实按而和,意在笔前。心不速而神气短,笔不迟而形色枯。一速一迟,乃得刚柔相济,表里相资。姜尧章云:迟以取妍,速以取劲,必先能速而后为迟。若素不能速而专事迟,则无神气,若专事速,又多失势。密法曰:迟笔发于疾,疾笔发于迟。逆入倒出,取势如功,诊候调停,偏宜寂静。
方圆
翰林隐术云:崔子玉云:观其法象,俯仰有仪,方不中矩,圆不中规,抑左扬右,望之若欹。虞世南云:字形者,如目之视也。为目有止限,明执字体,既有质滞,为目所视远近不同,如水在方圆,岂由乎水,且笔妙喻水,方圆喻字,所视则同远近则异。变通异诀曰:方以圆成,圆由方得。舍方求圆,则骨气莫全,舍圆求方,则神气不润。方不变谓之斗,圆不变谓之环,此书之大病也。张怀瓘曰:盖欲方而有规,圆而不失矩。亦犹人之指腕,促则如指之卷,赊则如指之屈。理从裹之以皮肉,若露筋骨,是乃病也,岂曰壮哉。书亦须圆转,顺其天理,若慑成棱角,是乃病也,岂曰力哉!姜尧章云:方圆者真草之体,用真贵方,草贵圆,方者参之以圆,圆者参之以方,斯为美矣。若方圆曲直不可显露,直须涵泳一出自然。真多用折,草多用转。折欲少驻,驻则有力,转不欲滞,滞则不遒。然而真以转而后遒,草以折而后劲,方长严肃为体,圆转轻健为用。
卷七·工用
王右军过江观览名刻,叹学卫夫人书徒费岁月。故学书者以当知所终宗尚,乃能知所用力,至于临摹之功,丹墨之妙,皆宜精究也。
宗学
右军云:顷寻诸名书,钟、张信为绝伦,其馀不足观。张旭云:妙在执笔,令其圆畅,勿使拘挛。其次识法,须口传手授,勿使无度,所谓笔法也。其次在布置,不慢不迫,巧使合宜。其次变通适怀,纵合规矩。其次纸墨精佳。虞世南云:掇笔往来,悬管自在,但取体势雄壮,不可拘其小节。右畏惧生疑,否臧不决,动用迷于笔前,振动惑于手下,师心固乎独见,弟子执其寡闻,耻请问于智人,忌艺能之胜己,若欲造玄,未之见也。张怀瓘云:大物芒芒,各归其根,复本谓也。书复于本,上则法于自然,次则归乎篆籀,又其次者师于钟、王。夫学钟、王尚不继虞、褚,况冗冗者哉。又云:一点一画,意态纵横,偃亚中间,绰有馀裕。然字峻秀类于生动,幽若深远,焕若神明,以不测为量者,书之妙也,是曰无病。勤而行之益佳,若有方阔齐平,支体肥遁,布置逼仄,有所不容,棱角且形,神气昏蒙,以浓墨为华者,书之困也,是曰病甚,稍须毒药以攻之。孙过庭云:趋变适时,行书为要,题勒方富,真乃居先。草不兼真,殆于专谨;真不通草,殊非翰札。真以点画为形质,使转为情性,草以点画为情性,使转为形质。草乖使转,不能成字,真亏点画,犹可记文。回互虽殊,大体相涉。故亦旁通二篆,俯贯八分,包括篇章,涵泳飞白。若毫厘不察,则胡越殊风者焉。至如钟繇隶奇,张芝草圣,此乃专精一体,以致绝伦。伯英不真,而点画狼籍,元常不草,使转纵横,自兹以降,不能兼善者,有所不逮,非专精也。虽篆籀、章草,工用多变,而济成厥美,各有攸宜。篆尚婉而通,隶欲精而密,草贵流而畅,章务检而便。然后凛之以风神,温之以妍润,鼓之以枯劲,和之以闲雅,故可达其情性,形其哀乐。又云:贵能古不乖时,今不同弊。但右军之书,代多称习,良可据为宗匠,取立旨归。岂惟会古通今,亦乃情深调合。致使摹拓日广,研习岁滋,先后著名,多从散落,历代孤绍,非其效欤?夫运用之方,虽由已出,规模所设,信属目前。差之一毫,失之千里。苟知其术,适可兼通,心不厌精,手不忘熟。若运用尽于精熟,规矩得于胸襟,自然容与徘徊,意先笔后,潇洒流利,翰逸神飞。亦犹弘羊之心,预乎无际;庖丁之目,不见全牛。若思通楷,则少不如老;学成规矩,则老不如少。思则老而愈妙,学乃少而可勉。勉之不已,抑有三时,时然一变,极其分矣。至如初学分布,但求平正,既知平正,务追险绝;既追险绝,复归平正。初谓未及,中则过之,会通之际,人书俱老。李华云:大抵字不可拙,亦不可巧,不可今,不可古,华质相半可也。钟王之法,悉而备矣。近世虞世南深得其体,别有婉媚之态。徐季海云:张伯英临池学书,池水尽墨。永禅师登楼不下,四十馀年。张公精熟,号为草圣;永师拘滞,终著能名。以此而言,非一朝一夕所能尽美。俗云:书无百日工。盖悠悠之谈也。临池诀云:第一用纸墨,第二认势,第三裹束,第四真如立,第五行如走,第六上稀,第七中匀,第八下密。张敬玄云:初学必先真书。便学纵体为宗主,真体难成矣。宋高宗云:士于书法必先学真书,以八法俱备,不相附丽,至侧字亦可正读。不论本体,盖篆籀之遗风。若楷法既到,则肆笔行草,自然臻妙。朱文公笔法铭云:握管濡毫,伸纸行墨,一于其间,点点画画,放意则荒,取妍则惑,必有事焉,神明其德。姜尧章云:下笔尽仿古人则少神气,专务遒劲则俗病不除。又云:或者专喜方正,极意欧、颜,或者专务匀圆,留心虞、永。或为体须稍匾则自然平正,此又徐会稽之病;或谓欲其萧散则自不尘俗,此又王子敬之风,岂足以尽书法之美哉!欧阳率更虽结体太拘,而用笔特备众美,虽少楷则,而翰墨洒落,追踪钟、王,来者不能及矣。颜、柳结体虽异,用笔复溺一偏,书法一变。字画刚劲高明固不为无助,而晋、魏之风轨扫地矣。僧传曰:政禅师工书,笔法绝如晋、魏间人,常笑学者临法帖曰:彼皆知翰墨为贵者,其工皆有意,今童子书画多纯笔,可法也。
临摹
笔势论云:始书之时,不可尽其形势。一遍正脚手,二遍少得形势,三遍微微似本,四遍加其遒润,五遍兼加抽拔。如其生涩,笔下不滑,两行一度,创临惟须笔滑,不得计其遍数。唐太宗云:朕少时频遭阵敌,必自指挥。观行阵即知其强弱,每取吾弱对其强,以吾强对其弱。敌犯吾弱,追奔不逾百数十步;吾击其弱,必突过其阵,自背而反击之,无不大溃。多用此制胜,思得其理深也。今吾临古人之书,殊不学其形势,惟在求其骨力,及得其骨力,而形态自生耳。然吾之所为,皆先作意,是以果能成也。张怀瓘云:夫简兵则触目而是,择将则万不得一。故与众同者俗物,与众异者奇材。书亦如然。为将之明,必不披图讲法,明在临阵制胜。为书之妙,必不应文按本,妙在应变,无方皆能,遇事从宜,决之于度内者也。虞安吉云:未解书意者,一点一画皆求象本,乃转自取拙,岂成书耶。姜尧章云:摹书最易。唐太宗云:卧王濛于纸上,坐徐偃于笔下,可以嗤笑子云。唯初学者不得不摹,亦以节度其手,易于成就,皆须是古人名笔,置之几案,悬之座右,朝夕缔观,思其运笔之理,然后可以摹临。其次双钩蜡本,须精意摹拓,乃不失位置之美耳。临书易进,摹书易忘,经意与不经意也。夫临摹之际,毫发失真则神情顿异,所贵详谨。又云:字书专以风神超迈为主,刻之金石,其可苟乎!摹字之法,须墨晕不出字外,或填其内,或朱其背,正得肥瘦之本体。虽然,犹贵于瘦劲,使工刻之,又从而刮治之,则瘦者亦肥矣。双钩时须倒置之,使无容私意于其间,诚使下本明,上纸薄,倒钩何害?若下本晦,上纸薄,却须能书者为之,发其笔意可也。夫锋芒者,盖字之精神,大抵双钩多失,又须朱其背时稍致意焉。
丹墨
右军云:纸刚用软笔,纸柔用硬笔。纯刚如锥画石,纯柔如泥印沙,既不圆畅,神格亡矣。书石同纸刚例,盖其相得也。又云:用笔着墨不过三分,不得深浸,毛弱无力,墨用松节同研,久弥佳矣。米元章画史云:古书画皆圆,盖有助于器。唐皆凤池研,中心如瓦凹,故曰研瓦,一援笔,因凹势锋已圆,书画安得不圆?今研如心,平如砥,一援笔则褊,故字亦褊。又近有钅敖心凸研,援笔即三角,安得圆哉!姜尧章云:欲刻者不失真,未有若书丹者。然笔得墨则瘦,得朱则肥,故书丹尤以瘦为奇。而圆熟美润常有馀,燥劲古老常不足,朱使然也。又云:作楷欲干,然不可太燥。行草则燥润相杂,润以取妍,燥以求险。墨浓则笔滞,墨燥则笔枯。笔欲锋长劲而圆,长则含墨可以运动,劲则有力,圆则妍美。盖纸笔墨皆书法之一助也。
卷八·附录
印章
印制,《周礼》:玺节。郑氏注云:“玺节者,今之印章也。”
许慎《说文》云:印,执政所持,信也。徐锴云:从手爪以持,信也。
卫宏云:秦以前,民皆以金玉为印,龙虎钮,惟其所好。然则秦以来天子独以印称玺,又独以玉,群臣莫敢用也。七雄之时,臣下玺始称曰印。
汉制:诸侯王金玺,玺之言信也。古者印玺通名。汉旧仪云:诸侯王黄金玺、槖驼钮,文曰玺,谓刻曰某王之玺。列侯黄金印、龟钮,文曰某侯之章。丞相太尉与三公前后左右将军黄金印、龟钮,文曰章。中二千石银印、龟钮,文曰章。千石六百石四百石至二百石以上皆铜印、鼻钮,文曰印。
建武元年,诏诸侯王金印赤绶,公侯金印紫绶,中二千石以上银印青绶,千石至四百石以下铜印墨绶及黄绶。
陈制
金章或龟钮、貔钮、豹钮,银章为龟钮、熊钮、罴钮、羔钮、鹿钮,银印为圭钮、兔钮、铜印、率环钮。
吾衍曰:汉晋诸印,皆大不踰寸,惟异其钮以别主守之上下。诸侯王印以槖驼,列侯以龟,将军以虎,于蛮夷则虵<虫兀>驼兔之属,示周礼六节之义也。其字皆曰文,常职多瓦钮,令长印止作鼻钮,可绾而已。其印文惟侯印就范中铸字,极精致,是择日封拜,非急遽为之也。虗爵曰填其文以金银,当时未有署佥以印为信,故军中印皆凿。官重者两凿成文,官卑者画一凿。或字有疏密不一,则密文细而疏文肥。人名私印,其六面者多凿,余亦皆铸。率多为龟钮,或二印一龟,身首藏合,谓之子母印。闻有三级坛钮,及天禄辟邪者,或大小为两面。晋时犹有汉印,惟私印间用朱文,字体与汉不异,唐人用朱文,故古法渐废也。
印记
唐太宗自书“贞观”二字作二小印。
玄宗自书“开元”小字作一小印。
集贤印秘阁印、翰林印,各以判司所收掌图书定印。
弘文之印,恐是东观旧印,书者其印至小。
九和之印,恐是官印,多印拓本书画。
东晋仆射周顗印,古小雌字。
梁徐僧权印。
唐魏王恭印。
太平公主驸马武延秀玉印,胡书四字,梵音云“三藐母驮”(今多黑涂)
润州刺史徐峤印。
峤之子吏部侍郎会稽郡公徐浩,浩子璹印。
议郎窦蒙印。
蒙弟范阳功曺窦印。
延王友窦永二小字印。
金部郎中刘绎印。
起居舍人李造印。
鄂州司马张怀瓘弟、盛王府司马怀瓘印。
剑州司马刘知章印。
光禄大夫中书令赵国公钟绍京印。
张彦远高祖中书令河东公印。
曾祖相国魏国公印。
祖高平公二小印。
司徒沂国公李勉印。
子兵部员外郎李约印。
赵国公李吉甫印。
御史大夫黎干印。
桂州观察使萧佑印。
晋公韩滉印。
邺侯李泌印。
宰相王涯印。
仆射马总印。
宣州长史周昉印。
张敦简印。
剑州刺史王朏印。
右印记,记千百年可为龟鉴别有。
右皆未详去处,皆识鉴之家印记,并可为证。
又有禇氏书印,非禇河南之印也。
此外更有禇家印署,皆非鉴识,不足为证,故不具录。若不识图画,空验印记,然自古及今家藏传玩要知跋尾。
印记乃书画之本耳。
印谱
长秋宫宝用之。江休复《嘉祐襍志》云:淘蔡河获一玉印,与篆文不同,成隂阳字。李昌言处见飞白凤字印。
绣衣执法大夫印,铜印龟钮,得之淮隂,字画微漫,大夫字用峄山篆法。
奉车都尉,银错龟钮,遍体涂银,校尉之印章。
僧赞宁要言曰:近获铜龟印,一寸余,其文五字,其篆前两行皆二字,第三行单章字,伸之令长,称副前二行。
廷尉之印章。
军曲矦丞章,马永年懒真录云:今印文榜额有之,则秦玺文也,子良误合之。
李阳冰曰:摹印之法有四,功侔造化,冥受鬼神,谓之神笔。画之外得微妙法,谓之奇。萟精于一规矩方员,谓之工。烦简相叅,布置不紊,谓之巧。
赵彦卫云:古印文作白文,盖用以印泥,紫泥封诏是也。今之木印及仓厫印近之矣。自有纸始用朱字,间有为白字者。
米芾书史云:印文须细,圈须与文等。太宗秘阁图书之印,不满二寸,圈文皆细,上阁图书字印亦然,仁宗后印经院赐经,用上阁图书,字大印粗,文若施于书画古纸,素字画多有损。于书帖近三馆秘阁之印,文虽细圈,乃粗如半纸,亦印损书画也。王说见某家印记与唐印相似,始换作细圈,仍皆求作篆如填,篆自有法,世填皆无法。贞观开元皆小印,便于印缝,大者圈刓角一寸,已似古篆,于鹡鸰颂上见之。
又云:唐印郭如一细如丝发,篆文取称不必专满,世所收唐告可考也。今印文可篆回环曲折,更无余地,郭倍于文。
吾衍摹印法:汉有摹印篆,只是方正篆法,与隶相通。后人不识古印,妄加盘屈,且以为法,多见故家藏。得汉印字皆方正近乎隶书,此即摹印篆也。凡屈曲盘回,唐始如此,今碑刻有颜鲁公告尚书省可考。
白字印
皆用汉篆平正方直,字下可圜纵有斜笔出,当取巧写过,如崔子五写张平子碑上字,及汉器上并碑盖印章等字最第一,其印文必过于边,不可空空,且不古。
朱文印
或用杂体篆,不可太恠。择其近人情者,免费词说。其印文不可逼边,须当以空中、空白得中处为相宜,庶免印出与边相倚也。字宜细于四傍,有出笔皆滞边,边须细于字,字若一体印出时,四边虗纸昻起,未免边肥于字,粘边朱文,建业文房之法也。
三字印
一边一字,一边两字者,以两字处与一字处相等,不可两字中断,又不可太相接。凡印文中有一二字偶有自然空缺,不可映带者,听其自坐,古印多如此。又下有空处,悬之最佳,不可妄意伸屈,务欲填满。若写之得法,自不觉空处。凡印文中有匾口如子字,上口略须宽,使口中见空,稍多方混厚,汉印皆如此。
四字印
若前二字交果有空,后二字无须当空,一画地别之,字有脚,故言及此,不然一边见分,一边不分,非法度也。
轩斋等印
古无此式,惟唐相李泌有端居室白文五印,或可为法,白文终非法,不若只朱文。唐人虽有号,未尝作印,三字扁却有之。
名印
不可妄写姓名,相合或加印字等。字或兼用印章,字曰姓某。印章不若只用印字为正也。二名者可回文写,姓下着印字在右,二名左是也。单名者曰姓某之印,却不可回文写,名印内不得着氏字。
表字印
只用二字,此为正式。近人欲并知姓氏加氏,其上曰某氏。某若作姓,集文古虽有此称,系他人美已,却不可入印。汉人三字印非复姓及无印字者,皆非名印。盖字印不可以印字乱耳。汉张安字幼君,有印曰张幼君,右一字左二字。唐吕温字化光,有印曰吕化光,此亦三字表字印式也。
押署跋尾
前代御府,自晋宋至于隋,收聚图书皆末行印记,但备列当时鉴识艺人押署。
宋张则袁倩陆绥
齐刘瑱毛惠
梁沈炽文唐怀充徐僧权孙子真法象庾於陵徐汤孙达姚怀珍满骞范允祖
顾掭江僧宝陈延祖
陈杜僧谭黄高
北齐丁道务
隋江总姚察朱升何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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