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书要录》(1/8)-唐-张彦远
(本文为《法书要录》第 1/8 部分)
《法书要录》唐张彦远
●序
彦远家传法书名画,自高祖河东公收藏珍秘,河东公书迹俊异,尤能大书。本传云:“不因师法,而天姿雄劲。”(定州《北岳碑》为好事所传。)曾祖魏国公少禀师训,妙合钟、张,尺牍尤为合作。大父高平公幼学元常,自镇蒲陕,迹类子敬。及处台司,乃同逸少。书体三变,为时所称。金帛散施之外,悉购图书。古来名迹,存于箧笥。元和十三年,宪宗累访珍迹,当时不敢缄藏,遂皆进献。长庆初,又于豳州散失。传家所有,十无一二。先君尚书少耽墨妙,备尽楷模。彦远自幼至长,习熟知见,竟不能学一字。夙夜自责,然而收藏鉴识,有一日之长。因采掇自古论书凡百篇,勒为十卷,名曰《法书要录》。又别撰《历代名画记》十卷。有好事者得余二书,书画之事毕矣,岂敢言具哉!
●卷一
後汉赵一非草书晋王羲之论书晋王羲之教子敬笔论(不录)
晋卫夫人笔阵图王羲之题笔阵图後宋羊欣采能书人名齐王僧虔答太祖书王僧虔论书宋王文字志目齐萧子云启○后汉赵一《非草书》余郡士有梁孔达、姜孟颖者,皆当世之彦哲也。然慕张生之草书,过于希颜、孔焉。孔达写书以示孟颖,皆口诵其文,手楷其篇,无怠倦焉。于是后学之徒,竞慕二贤,守令作篇,人撰一卷,以为秘玩。余惧其背经而趋俗,此非所以弘道兴世也。又想罗、赵之所见嗤沮,故为说草书本末,以慰罗、赵,息梁、姜焉。窃览有道张君所与朱使君书,称“正气可以销邪,人无其衅,妖不自作”,诚可谓信道抱真、知命乐天者也。若夫褒杜、崔,沮罗、赵,忻忻有自臧之意者,无乃近于矜技,贱彼贵我哉!夫草书之兴也,其于近古乎!上非天象所垂,下非河洛所吐,中非圣人所造。盖秦之末,刑峻网密,官书烦冗,战攻并作,军书交驰,羽檄纷飞,故为隶草,趋急速耳。示简易之指,非圣人之业也。但贵删难省烦,损复为单,务取易为易知,非常仪也,故其赞曰“临事从宜”。而今之学草书者,不思其简易之旨,直以为杜、崔之法,龟龙所见也。其扌蛮扶柱桎、诘屈┧乙,不可失也。龀齿以上,苟任涉学,皆废仓颉、史籀,竞以杜、崔为楷。私书相与,庶独就书,云“适迫遽,故不及草”。草本易而速,今反难而迟,失指多矣。凡人各殊气血、异筋骨,心有疏密,手有巧拙,书之好丑,在心与手,可强为哉?若人颜有美恶,岂可学以相若耶?昔西施心<疒尔>,捧胸而颦。众愚效之,只增其丑。赵女善舞,行步媚蛊。学者弗获,失节匍匐。夫杜、崔、张子,皆有超俗绝世之才,博学余暇,游手于斯。后世慕焉,专用为务。钻坚仰高,忘其疲劳。夕惕不息,仄不暇食。十日一笔,月数丸墨。领袖如皂,唇齿常黑。虽处众坐,不遑谈戏。展指画地,以草刿壁。臂穿皮刮,指爪摧折。见腮出血,犹不休辍。然其为字,无益于工拙。亦如效颦者之增丑、学步者之失节也。且草书之人,盖技艺之细者耳。乡邑不以此较能,朝廷不以此科吏,博士不以此讲试,四科不以此求备,征聘不问此意,考绩不课此字。徒善字既不达于政,而拙草无损于治。推斯言之,岂不细哉!夫务内者必阙外,志小者必忽大。俯而扪虱,不暇见天。天地至大,而不见者,方锐精于虮虱,乃不暇焉。第以此篇研思锐精,岂若用之于彼七经。稽历协律,推步期程。探赜钩深,幽赞神明。鉴天地之心,推圣人之情。析疑论之中,理俗儒之诤。依正道于邪说,侪雅乐于郑声。兴至德之和睦,弘大伦之玄清。穷可以守身遗名,达可以尊主致平。以兹命世,永鉴后生,不以渊乎!○晋王右军《自论书》吾书比之钟、张,当抗行,或谓过之。张草犹当雁行。张精熟过人,临池学书,池水尽墨。若吾耽之若此,未必谢之。后达解者,知其评之不虚。吾尽心精作亦久,寻诸旧书,惟钟、张故为绝伦。其余为是小佳,不足在意。去此二贤,仆书次之。须得书意转深,点画之间皆有意,自有言所不尽,得其妙者。事事皆然。平南、李式论君不谢。(平南,即右军叔平南将军王云也。李式,晋侍中。)○晋卫夫人《笔阵图》夫三端之妙,莫先乎用笔;六艺之奥,莫匪乎银钩。昔秦承相斯见周穆王书,七日兴叹,患其无骨;蔡尚书入鸿都观碣,十旬不返,嗟其出群。故知达其源者少,ウ于其理者多。近代以来,殊不师古。而缘情弃道,才记姓名。或学不该赡,闻见又寡,致使成功不就,虚费精神。自非通灵感物,不可与谈斯道。今删李斯笔妙,更加润色,总七条,并作其形容,列事如左,贻诸子孙,永为模范。庶将来君子,时复览焉。笔要取崇山绝仞中兔毛,八九月收之,其笔头长一寸,管长五寸,锋齐腰强者;其砚取煎涸新石,润涩相兼,浮津耀墨者;其墨取庐山之松烟,代郡之鹿胶,十年已上强如石者为之;纸取东阳鱼卵,虚柔滑净者。凡学书字,先学执笔,若真书,去笔头二寸一分;若行草书,去笔头三寸一分执之。下笔点画芟波屈曲,皆须尽一身之力而送之。若初学,先大书,不得从小。善鉴者不写,善写者不鉴;善笔力者多骨,不善笔力者多肉。多骨微肉者谓之筋书,多肉微骨者谓之墨猪。多力丰筋者圣,无力无筋者病。一一从其消息而用之。一如千里阵云,隐隐然其实有形。
如高峰坠石,磕磕然实如崩也。
陆断犀象。
百钧弩发。
万岁枯藤。
崩浪雷奔。
劲弩筋节。
右七条《笔阵出入斩斫图》。执笔有七种:有心急而执笔缓者,有心缓而执笔急者,若执笔近而不能紧者。心手不齐,意后笔前者败。若执笔远而急,意前笔后者胜。又有六种用笔:结构圆备如篆法,飘洒落如章草,凶险可畏如八分,窈窕出入如飞白,耿介特立如鹤头,郁拔纵横如古隶。然心存委曲,每为一字,各象其形,斯造妙矣,书道毕矣。永和四年上虞制记。
○王右军《题卫夫人〈笔阵图〉后》夫纸者,阵也。笔者,刀槊也。墨者,鍪甲也。水砚者,城池也。心意者,将军也。本领者,副将也。结构者,谋略也。笔者,吉凶也。出入者,号令也。屈折者,杀戮也。夫欲书者,先干研墨,凝神静思,预想字形大小偃仰、平直振动,令筋脉相连,意在笔前,然后作字。若平直相似,状如算子,上下方整,前后齐平,此不是书,但得其点画尔。昔宋翼常作此书,翼是钟繇弟子,繇乃叱之。翼三年不敢见繇,即潜心改迹,每作一波,常三过折笔;每作一点,常隐锋而为之;每作一横画,如列阵之排云;每作一戈,如百钧之弩发;每作一点,如高峰坠石,屈折如钢钩;每作一牵,如万岁枯藤;每作一放纵,如足行之趋骤。翼先来书恶,晋太康中有人于许下破钟繇墓,遂得《笔势论》。翼乃读之,依此法学,名遂大振。欲真书及行书,皆依此法。若欲学草书,又有别法。须缓前急后,字体形势,状等龙蛇,相钩连不断。仍须棱侧起复,用笔亦不得使齐平大小一等。每作一字,须有点处,且作余字。总竟,然后安点。其点须空中遥掷笔作之,其草书,亦复须篆势、八分、古隶相杂,亦不得急,令墨不入纸。若急作,意思浅薄,而笔即直过。惟有章草及章程行狎等不用此势,但用击石波而已。其击石波者,缺波也。又八分更有一波,谓之隼尾波,即钟公《泰山铭》及魏文帝《受禅碑》中已有此体。夫书先须引八分、章草入隶字中,发人意气。若直取俗字,不能先发。羲之少学卫夫人书,将谓大能。及渡江北,游名山,比见李斯、曹喜等书,又之许下,见钟繇、梁鹄书,又之洛下,见蔡邕石经三体书,又于从兄洽处见张昶《华岳碑》,始知学卫夫人书徒费年月耳。羲之遂改本师,仍于众碑学习焉,遂成书尔,时年五十有三。惑恐风烛奄及,聊遗教于子孙耳,可藏之,千金勿传。
○宋羊欣《采古来能书人名》(齐王僧虔录)
臣僧虔启:昨奉敕须古来能书人名,臣所知局狭,不办广悉。辄条疏上呈羊欣所撰录一卷。寻案未得,续更呈闻。谨启。
秦丞相李斯。
秦中车府令赵高。(右二人善大篆。)
秦狱吏程邈。善大篆,得罪始皇,囚于云阳狱。增减大篆体,去其繁复。始皇善之,出为御史,名书曰“隶书”。
扶风曹喜。后汉人,不知其官。善篆、隶,篆小异李斯,见师一时。
陈留蔡邕。后汉左中郎将,善篆、隶,采斯、喜之法,真定《宜父碑》文犹传于世。篆者师焉。
杜陵陈遵。后汉人,不知其官,善篆、隶。每书,一座皆惊。时人谓为“陈惊座”。
上谷王次仲。后汉人,作八分楷法。
师宜官。后汉不知何许人、何官。能为大字方一丈,小字方寸千言。《耿球碑》是宜官书。甚自矜重,或空至酒家,先书其壁。观者云集,酒因大售。俟其饮足,削书而退。
安定梁鹄。后汉人,官至选部尚书。得师宜官法。魏武重之,常以鹄书悬帐中。宫殿题署,多是鹄手。
陈留邯郸淳。为魏临淄侯文学,得次仲法。名在鹄后。
毛弘。鹄弟子。今秘书分分,皆传弘法。又有左子邑,与淳小异,亦有名。京兆杜度。为魏、齐相,始有草名。
安平崔瑗。后汉济北相,亦善草书。平苻坚,得摹崔瑗书。王子敬云,极似张伯英。瑶子,官至尚书,亦能草书。
弘农张芝。高尚不仕,善草书,精劲绝伦。家之衣帛,必先书而后练。临池学书,池水尽墨。每书云:“匆匆,不暇草书。”人谓为“草圣”。芝弟昶,汉黄门侍郎,亦能草。今世云芝草者,多是昶作也。
姜诩、梁宣、田彦和及司徒韦诞。皆英弟子,并善草。诞书最优。诞字仲将,京兆人,善楷书,汉魏宫馆宝器,皆是诞手写。魏明帝起凌云台,误先钉榜而未题。以笼盛诞,辘轳长纟亘引之,使就榜书之。榜去地二十五丈,诞甚危惧,乃掷其笔以下,焚之。仍诫子孙,绝此楷法,著之家令。官至鸿胪少卿。诞子少季,亦有能称。
罗晖、赵袭。不详何许人。与伯英同时,见称西州。而矜许自与,众颇惑之。伯英与朱宽书,自叙云:“上比崔、杜不足,下方罗、赵有余。”
河间张超。亦善草,不及崔、张。
刘德升。善为行书,不详何许人。
颍川钟繇。魏太尉。同郡胡昭,公车征,二子俱学于德升,而胡书肥,钟书瘦。钟书有三体:一曰铭石之书,最妙者也;二曰章程书,传秘书教小学者也;三曰行狎书,相闻者也。三法皆世人所善。繇子会,镇西将军,绝能学父书。改易邓艾上事,皆莫有知者。
河东卫觊。字伯儒,魏尚书仆射。善草及古文,略尽其妙。草体微瘦,而笔迹精熟。觊子,字伯玉。为晋太保。采张芝法,以觊法参之,更为草稿。草稿是相闻书也。子恒,亦善书,博识古文。
敦煌索靖。字幼安,张芝姊之孙。晋征南司马,亦善草书。
陈国何元公。亦善草书。
吴人皇象。能草,世称沉著痛快。
荥阳陈畅。晋秘书令史。善八分,晋宫观城门皆畅书也。
荥阳杨肇。晋荆州刺史。善草隶。潘岳诔曰:“草、隶兼善,尺牍必珍。足无辍行,手不释文。翰动若飞,纸落如云。”肇孙经,亦善草、隶。
京兆杜畿。魏尚书仆射。子恕,东郡太守。孙预,荆州刺史。三世善草稿。晋齐王攸。善草行书。
泰山羊忱。晋徐州刺史。羊固,晋临海太守。并善行书。
江夏李式。晋侍中,善隶、草。弟定,子公府,能名同式。晋中书院李充母卫夫人,善钟法,王逸少之师。
琅琊王云。晋平南将军,荆州刺史。能章楷,传钟法。晋承相王导,善稿行。(云从兄也。)
王恬。晋中将军,会稽内史,善隶书。(导第二子也。)
王洽。晋中书令,领军将军。众书通善,尤能隶行。从兄羲之云:“弟书遂不减吾。”(恬弟也。)
王珉。晋中书令,善隶、行。(洽少子也。)
王羲之。晋右将军,会稽内史。博精群法,特善草。羊欣云:“古今莫二。”(云兄子也。)
王献之。晋中书令。善隶稿,骨势不及父,而媚趣过之。(羲之第七子也。)兄玄之、徽之、兄子淳之,并善草、行。
王允之。卫军将军,会稽内史,亦善草、行。(舒子也。)
太原王。晋司徒左长史,能草、隶。子,琅琊王文学,善隶、行。与羲之善,故殆穷其妙。早亡,未尽其美。子敬每省修书云:“咄咄逼人。”王绥。晋冠军将军,会稽内史,善隶、行。
高平郗。晋司空,会稽内史。善章草,亦能隶。郗超,晋中书郎,亦善草。(子也。)
颍川庾亮。晋太尉,善草行。庾翼,晋荆州刺史,善隶、行,时与羲之齐名。(亮弟也。)
陈郡谢安。晋太傅,善隶、行。
高阳许静民。镇军参军,善隶、草,羲之高足。
晋穆帝时有张翼,善学人书。写羲之表,表出,经日不觉。后云:“几欲乱真。”会稽隐士谢敷、胡人康昕。并攻隶草。
飞白本是宫殿题八分之轻者,全用楷法。吴时张弘好学不仕,常著乌巾,时人号为“张乌巾”。此人特善飞白,能书者鲜不好之。(自秦至晋凡六十九人。)○《传授笔法人名》蔡邕受于神人,而传之崔瑗及女文姬。文姬传之钟繇。钟繇传之卫夫人。卫夫人传之王羲之。王羲之传之王献之。王献之传之外甥羊欣。羊欣传之王僧虔。王僧处传之萧子云。萧子云传之僧智永。智永传之虞世南。世南传之欧阳询。询传之陆柬之。柬之传之侄彦远。彦远传之张旭。旭传之李阳冰。阳水传徐浩、颜真卿、邬肜、韦玩、崔邈。凡二十有三人。文传终于此矣。
○南齐王特进《答齐太祖论书启》僧虔启:恩眷罔已,赐示古迹十一帙。或其人可想,或其法可学,爱玩弥日,暂得忘其沉疴。辄率短见,并述旧闻,具如别笺。民间所有,帙中所无者,或有不好。今奉别目二十三卷,追惧乖误,伏深悚息。
吴大皇帝书吴景帝书吴归命侯孙皓晋安帝亡高祖丞相导亡曾祖领军洽亡从祖中书令珉韦仲将张芝索靖张翼卫伯儒右十二卷,故州民王僧虔奉。
○南齐王僧虔《论书》宋文帝书,自谓不减王子敬。时议者云:“天然胜羊欣,功夫不及欣。”王平南云是右军叔,自过江东,右军之前,惟云为最。画为晋明帝师,书为右军法。
亡曾祖领军洽与右军书云:“俱变古形,不尔至今犹法钟、张。”右军云:“弟书遂不减吾。”
亡从祖中书令珉,笔力过于子敬书。旧品云:“有四匹素,自朝操笔,至暮便竟。首尾如一,又无误字。”子敬戏云:“弟书如骑骡,恒欲度骅骝前。”庾征西翼书,少时与右军齐名。右军后进,庾犹不忿。在荆州与都下书云:“小儿辈乃贱家鸡,皆学逸少书。须吾还,当比之。”
张翼书右军自书表,晋穆帝令翼写题后答右军。右军当时不别,久方觉云:“小子几欲乱真。”
张芝、索靖、韦诞、钟会、二卫,并得名前代。古今既异,无以辨其优劣,惟见笔力惊绝耳。
张澄书,当时亦呼有意。
郗章草,亚于右军。
晋齐王攸书,京洛以为楷法。
李式书,右军云:“是平南之流,可比庾翼。”王书亦可比庾翼。
陆机书,吴士书也。无以较其多少。
庾亮书,亦能入录。
亡高祖丞相导,亦甚有楷法。以师钟、卫,好爱无厌。丧乱狼狈,犹以钟繇《尚书宣示帖》衣带过江。后在右军处,右军借王敬仁,敬仁死,其母见修平生所爱,遂以入棺。
郗超草书,亚于二王。紧媚过其父,骨力不及也。
桓玄书,自比右军,议者未之许,云可比孔琳之。
谢安亦入能流,殊亦自重,乃为子敬书嵇中散诗。得子敬书,有时裂作校纸。羊欣、丘道护,并亲授于子敬。欣书见重一时,行草尤善,正乃不称。
孔琳之书,天然绝逸,极有笔力。规矩恐在羊欣后。丘道护与羊欣俱面授子敬,故当在欣后。丘殊在羊欣前。
范晔与萧思话同师羊欣,然范后背叛,皆失故步,名亦稍退。
萧思话全法羊欣,风流趣好,殆当不减,而笔力恨弱。
谢灵运书乃不伦,遇其合时,亦得入流。昔子敬上表多于中书杂事中,皆自书窃易真本,相与不疑。元嘉初方就索还。上谢太傅殊礼表亦是其例。亲闻文皇说此。
谢综书,其舅云:“紧洁生起,实为得赏。”至不重羊欣,欣亦惮之。书法有力,恨少媚好。
颜腾之、贺道力,并便尺牍。
康昕学右军草,亦欲乱真。与南州识道人作右军书货。
孔琳之书,放纵快利,笔道流便,二王后略无其比。但工夫少自任,故未得尽其妙,故当劣于羊欣。
谢静、谢敷,并善写经,亦入能境。居钟毫之美,迈古流今,是以征南还有所得。
辱告并五纸,举体精隽灵奥,执玩反覆,不能释手。虽太傅之婉媚玩好,领军之静逖合绪方之蔑如也。昔杜度杀字甚安,而笔体微瘦;崔瑗笔势甚快,而结字小疏。居处二者之间,亦犹仲尼方于季孟也。夫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伯喈非流纨体素,不妄下笔。若子邑之纸,研染辉光;仲将之墨,一点如漆;伯英之笔,穷神静思。妙物远矣,邈不可追。遂令思挫于弱毫,数屈于陋墨。言之使人于邑。若三珍尚存,四宝斯觌,何但尺素信札,动见模式,将一字径丈、方寸千言也。承天凉体豫,复欲缮写一赋,倾迟晖采,心目俱劳。承阅览秘府,备睹群迹。崔、张归美于逸少,虽一代所宗,仆不见前古人之迹,计亦无以过于逸少。既妙尽深绝,便当得之实录。然观前世称目,窃有疑焉。崔、杜之后,共推张芝。仲将谓之“笔圣”。伯玉得其筋,巨山得其骨。索氏自谓其书银钩虿尾,谈者诚得其宗。刘德升为钟、胡所师两贤并有肥瘦之断。元鸣获钉壁之玩,师宜致酒简之多。此亦不能止。长胤狸骨,右军以为绝伦,其功不可及。繇此言之,而向之论,或至投杖。聊呈一笑,不妄言耳。
钟公之书,谓之尽妙。钟有三体:一曰铭石书,最妙者也;二曰章程书,世传秘书,教小学者也,三曰行狎书,行书是也。三法皆世人所善。
张超字子并,河间人。卫觊字伯儒,河东人。为魏尚书仆射,谥敬侯。善草及古文,略尽其妙。草体如伤瘦,而笔迹精杀,亦行于代。子字伯玉,晋司空太保,为楚王所害。采张芝草法,取父书参之,更为草稿,世传其善。子恒,字巨山,亦能书。
索靖字幼安,敦煌人,散骑常侍,张芝姊之孙也。传芝草而形异,甚矜其书,名其字势曰“银钩虿尾”。
韦诞字仲将,京兆人,善楷书。汉魏宫观题署多是诞手。魏明帝起凌云台,先钉榜未题。笼盛诞,辘轳长纟亘引上,使就榜题。榜去地将二十五丈,诞危惧,诫子孙绝此楷法,又著之家令。官至鸿胪。
○宋王《文字志》三卷(未见此书,今录其目。)
△上卷目古书有三十六种:古文篆大篆象形篆科斗篆小篆刻符篆摹篆隶书署书殳书缪篆鸟书尚方篆凤篆鱼书龙书骐ら书龟书蛇书仙人书云书芝英书金错书十二时书垂露篆倒薤篆偃波篆蚊脚篆草书楷书飞书填书稿书行书虫书悬针书古今小学(三十七家,一百四十七人。)书势五家△卷目秦吴六十人:李斯程邈胡毋敬赵高司马相如张敞严延年汉元帝史游刘向孔光爰礼扬雄陈遵杜林刘睦卫宏刘党曹喜杜度王次仲班固徐干贾鲂贾逵左姬许慎唐综曹寿崔尹珍罗晖赵袭崔瑗皇甫规妻蔡邕张芝苏班刘得师宜官张超李巡张昶梁鹄张毛弘左伯姜诩梁宣钟繇张昭苏林张揖胡昭魏武帝邯郸淳卫规杜恕诸葛融△下卷目魏宋六十人:韦诞张揖郭淮韦熊来敏钟会皇象何曾傅玄韦弘辛旷魏徽诸葛瞻杨肇岑泉张弘朱育江伟司马攸陈畅满爽杨经吕忱卫恒卫宣裴兴孙皓杜预向泰裴邈张柄张越羊忱索靖牵秀羊固辟闾训王导庾翼王荀舆王云李式刘劭王循王裕王羲之卫夫人李钦王怡郗任靖王献之李韫张彭祖谢安王珉桓玄○梁萧子云启(萧子云自云“善效钟元常、王逸少,而微变字体,常答敕”云。)
臣子云,奉敕使臣写千字文,今已上呈。臣昔不能拔赏,随世所贵,规模子敬,多历年所。三十六著《晋史》一部至《二王列传》,欲作《论草隶法》,言不尽意,遂不能成,止论飞白一势而已。十余年来,始见敕旨《论书》一卷,商略笔势,洞达字体。又以逸少不及元常,犹子敬不及逸少。因此研思,方悟隶式。始变子敬,全法元常。迨今以来,自觉功进,此禀自天论。臣先来犹恨已无临池之勤,又不参圣旨之奥。仰延明诏,伏增悚息。侍中、国子祭酒、南徐州太守臣子云启上。
●卷二
梁虞《论书表》梁武帝《观钟繇书法十有二意》梁武帝《与陶隐居论书启》九首梁庾元威《论书》庾肩吾《书品论》梁袁昂《古今书评》陈释智永《题右军〈乐毅论〉后》后魏江式《论书》○中书侍郎虞《论书表》臣闻爻画既肇,文字载兴。六艺归其善,八体宣其妙。厥后群能间出,洎乎汉、魏,钟、张擅美,晋末二王称英。羲之书云:“顷寻诸名书,钟、张信为绝伦,其余不足存。”又云:“吾书比之钟、张当抗行,张草犹当雁行。”羊欣云:“羲之便是小推张,不知献之自谓云何?”欣又云:“张字形不及右军,自然不如小王。”谢安尝问子敬:“君书何如右军?”答云:“故当胜。”安云:“物论殊不尔。”子敬答曰:“世人哪得知。”夫古质而今妍,数之常也;爱妍而薄质,人之情也。钟、张方之二王,可谓古矣,岂得无妍质之殊?且二王暮年皆胜于少,父子之间,又为今古。子敬穷其妍妙,固其宜也。然优劣既微,而会美俱深,故同为终古之独绝,百代之楷式。桓玄耽玩,不能释手,乃撰二王纸迹杂有缣素正行之尤美者,各为一帙,常置左右。及南奔,虽甚狼狈,犹以自随。擒获之后,莫知所在。刘毅颇尚风流,亦甚爱书,倾意搜求,及将败,大有所得。卢循素善尺牍,尤珍名法。西南豪士,咸慕其风。人无长幼,翕然尚之。家赢金币,竞远寻求。于是京师三吴之迹,颇散四方。羲之为会稽,献之为吴兴,故三吴之近地,偏多遗迹也。又是末年遒美之时,中世宗室诸王,尚多素嗤。贵游不甚爱好,朝廷亦不搜求。人间所秘,往往不少。新渝惠侯雅所爱重,悬金招买,不计贵贱。而轻薄之徒,锐意摹学,以茅屋漏汁染变纸色,加以劳辱,使类久书。真伪相糅,莫之能别。故惠侯所蓄,多有非真。然招聚既多,时有佳迹。如献之吴兴二笺,足为名法。孝武亦纂集佳书,都鄙士人多有献奉,真伪混杂。谢灵运母刘氏,子敬之甥。故灵运能书,而特多王法。臣谢病东皋,游玩山水,守拙乐静,求志林壑。造次之遇,遂纡雅顾。预陟泛之游,参文咏之末。其诸佳法,恣意披览。愚好既深;稍有微解。及臣遭遇,曲沾恩诱。渐渍玄猷,朝夕谘训。题勒美恶,指示媸妍,点画之情,昭若发蒙。于时圣虑未存草体,凡诸教令,必应真正。小不在意,则伪谩难识。事事留神,则难为心力。及飞龙之始,戚藩告衅。方事经略,未遑研习。及三年之初,始玩宝迹。既科简旧秘,再诏寻求景和时所散失。及乞左右嬖幸者皆原往罪,兼赐其直。或有顽愚,不敢献书,遂失五卷,多是戏学。伏惟陛下爰凝睿思,淹留草法。拟效渐妍,赏析弥妙。旬日之间,转求精秘。字之美恶,书之真伪,剖判体趣,穷微入神。机息务闲,从容研玩,乃使使三吴、荆湘诸境,穷幽测远,鸠集散逸。及群臣所上,数月之间,奇迹云萃。诏臣与将前将军巢尚之、司徒参军事徐希秀、淮南太守孙奉伯科简二王书,评其品题,除猥录美,供御赏玩。遂得游目瑰翰,展好宝法,锦质绣章,烂然毕睹。大凡秘藏所录,钟繇纸书六百九十七字,张芝缣素及纸书四千八百廿五字。年代既久,多是简帖。张昶缣素及纸书四千七十字,毛弘八分缣素书四千五百八十八字,索靖纸书五千七百五十五字,钟会书五纸四百六十五字,是高祖平秦川所获,以赐永嘉公主。俄为第中所盗,流播始兴。及泰始开运,地无遁宝。诏庞沈搜索,遂乃得之。又有范仰恒献上张芝缣素书三百九十八字,希世之宝,潜采累纪。隐迹于二王,耀美于盛辰。别加缮饰,在新装二王书所录之外。繇是拓书,悉用薄纸。厚薄不均,辄好绉起。范晔装治卷帖小胜,犹谓不精。孝武使徐爰治护,随纸长短,参差不同,具以数十纸为卷披。视不便,不易劳茹。善恶正草,不相分别。今所治缮,悉改其弊。孝武撰子敬学书戏习,十卷为帙。传云戏学而不题或真、行、章草,杂在一纸,或重作数字,或学前辈名人能书者。或有聊尔戏书,既不留意,亦殊猥劣,徒闻则录,曾不披简,卷小者数纸,大者数十。巨细差悬,不相匹类。是以更裁减,以二丈为度。亦取小王书古诗赋赞论,或草或正,言无次第者,入戏学部。其有恶者,悉皆删去。卷既调均,书又精好。羲之所书紫纸,多是少年临川时迹,既不足观,亦无取焉。今拓书皆用大厚纸,泯若一体同度。剪截皆齐,又补接败字。体势不失,墨色更明。凡书虽同在一卷,要有优劣。今此一卷之中,以好者在首,下者次之,中者最后。所以然者,人之看书,必锐于开卷,懈怠于将半。既而略进,次遇中品,赏悦留连,不觉终卷。又旧书目帙无次第,诸帙中各有第一至于第十,脱落散乱,卷帙殊等。今各题其卷帙所在,与目相应。虽相涉入,终无杂谬。又旧以封书纸次相随,草正混糅,善恶一贯。今各随其品,不从本封。条目纸行,凡最字数,皆使分明,一毫靡遗。二王缣素书珊瑚轴二帙二十四卷,纸书金轴二帙二十四卷,又纸书玳瑁轴五帙五十卷,皆互帙金题玉躞织成带。又有书扇二帙二卷,又纸书飞白章草二帙十五卷,并旃檀轴。又纸书戏学一帙十二卷,玳瑁轴。此皆书之冠冕也。自此以下,别有三品书,凡五十二帙,五百二十卷,悉旃檀轴。又羊欣缣素及纸书,亦选取其妙者为十八帙,一百八十卷,皆漆轴而已。二王新入书,各装为六帙六十卷,别充备预。又其中入品之余,各有条贯,足以声华四寓,价倾五都。天府之名珍,盛代之伟宝,陛下渊昭自天,触理必镜。凡诸思制,莫不妙极。乃诏张永更制御纸,紧洁光丽,辉日夺目。又合秘墨,美殊前后,色如点漆,一点竟纸。笔则一二简毫,专用白兔。大管丰毛,胶漆坚密。草书笔悉使长毫,以利纵舍之便。兼使吴兴郡作青石圆砚,质滑而停墨,殊胜南方瓦石之器。缣素之工,殆绝于昔。王僧虔寻得其术,虽不及古,不减郗家所制。二王书,献之始学父书,正体乃不相似。至于绝笔章草,殊相拟类。笔迹流怿,宛转妍媚,乃欲过之。羲之书在始未有奇殊,不胜庾翼、郗,迨其末年,乃造其极。尝以章草答庾亮,亮以示翼,翼叹服。因与羲之书云:“吾昔有伯英章草书十纸,过江亡失,常痛妙迹永绝。忽见足下答家兄书,焕若神明,顿还旧观。”旧说羲之罢会稽,住蕺山下,一老妪捉十许六角竹扇出市,王聊问一枚几钱,云直二十许。右军取笔书扇,扇为五字。枢大怅惋云:“举家朝餐惟仰于此,何乃书坏!”王云:“但言王右军书,字索一百。”入市,市人竞市去。姥复以十数扇来请书,王笑不答。又云羲之常自书表与穆帝,帝使张翼写效,一毫不异,题后答之。羲之初不觉,更详看,乃叹曰:“小人几欲乱真。”又羲之性好鹅,山阴昙襄村有一道士,养好鹅十余,王清旦乘小船故往,意大愿乐,乃告求市易,道士不与。百方譬说,不能得,道士乃言:“性好道,久欲写河上公《老子》,缣素早办,而无人能书。府君若能自屈书《道德经》各两章,便合群以奉。”羲之便住半日,为写毕,笼鹅而归。又尝诣一门生家,设佳馔,供亿甚盛。感之,欲以书相报,见有一新床几,至滑净,乃书之,草正相半。门生送王归郡,还家,其父已刮尽。生失书,惊懊累日。桓玄爱重书法,每燕集,辄出法书示宾客。客有食寒具者,仍以手捉书,大点污。后出法书,辄令客洗手,兼除寒具。子敬常笺与简文十许纸,题最后云:“民此书甚合,愿存之。”此书为桓玄所宝,高祖后得以赐王武刚,未审今何在。谢奉起庙,悉用材,右军取书之满床,奉收得一大箦。子敬后往,谢为说右军书甚佳,而密巳削作数十板,请子敬书之,亦甚合。奉并珍录。奉后孙履分半与桓玄,用履为扬州主簿。余一半,孙恩破会稽,略以入海。羲之为会稽,子敬七八岁,学书,羲之从后掣其笔不脱,叹曰:“此儿书后当有大名。”子敬出戏,见北馆新泥垩壁白净,子敬取帚沾泥汁书方丈一字,观者如市。羲之见叹美,问所作,答云“七郎”。羲之作书与亲故云:“子敬飞白大有意。”是因于此壁也。有一好事年少,故作精白纱衤戒,著诣子敬。子敬便取书之,草正诸体悉备,两袖及衤票略周。年少觉王左右有凌夺之色,掣衤戒而走。左右果逐之,及门外,斗争分裂,少年才得一袖耳。子敬为吴兴,羊欣父不疑为乌程令,欣时年十五六,书已有意,为子敬所知。子敬往县,入欣斋,欣衣白新绢裙昼眠,子敬因书其裙幅及带。欣觉欢乐,遂宝之。后以上朝廷,中乃零失。子敬门生以子敬书种蚕,后人于蚕纸中寻取,大有所得。谢安善书,不重子敬,每作好书,必谓被赏,安辄题后答之。朝廷秘宝名书,久已盈积。太初狂迫,乃欲一时烧除。左右怀让者苦相譬说,乃止。臣见卫恒《古来能书人录》一卷,时有不通,今随事改正。并写《诸杂势》一卷,今新装二王《镇书定目》各六卷,又羊欣《书目》六卷,钟、张等《书目》一卷,文字之部备矣。谨诣省上表并上录势新书以闻。六年九月中书侍郎臣虞上。
○梁武帝《观钟繇书法十二意》平(谓横也。)
直(谓纵也。)
均(谓闲也。)
密(谓际也。)
锋(谓端也。)
力(谓体也。)
轻(谓屈也。)
决(谓牵掣也。)
补(谓不足也。)
损(谓有余也。)
巧(谓布置也。)
称(谓大小也。)
字外之奇,文所不书。世之学者宗二王,元常逸迹曾不睥睨。羲之有过人之论,后生遂尔雷同。元常谓之古肥,子敬谓之今瘦。今古既殊,肥瘦颇反,如自省览,有异众说。张芝、钟繇,巧趣精细,殆同机神。肥瘦古今,岂易致意。真迹虽少,可得而推。逸少至学钟书,势巧形密。及其独运,意疏字缓。譬犹楚音习夏,不能无楚。过言不悒,未为笃论。又子敬之不迨逸少,犹逸少之不迨元常。学子敬者如画虎也,学元常者如画龙也。余虽不习,偶见其理。不习而言,必慕之欤?聊复自记,以补其阙。非欲明解,强以示物也。傥有均思,思盈半矣。○陶隐居《与梁武帝论书启》奉旨,左右中书复稍有能者,惟用喜赞。夫以含心之ぼ,实俟夹钟吐气。今既自上体妙,为下理用成工。每惟申钟、王论于天下,进艺方兴,所恨微臣沉朽,不能钻仰高深,自怀叹慕。前奉神笔三纸,并今为五。非但字字注目,乃画画抽心。日觉劲媚,转不可说。以雠昔岁,不复相类,正此即为楷式,何复多寻钟、王。臣心本自敬重,今者弥增爱服。俯仰悦豫,不能自已。启。
适复蒙给二卷,伏览衤票帖,皆如圣旨。既不显垂允少留,不敢久停。已就摹素者一段未毕,不赴今信。纸卷先已经有,兼多他杂,无所复取,亦请俟俱了日奉送。兼此诸书是篇章体,臣今不辨,复得修习。惟愿细书如《乐毅论》、《太师箴》例,依仿以写经传,永存题中精要而已。
○梁武帝答书近二卷欲少留,差不为异。纸卷是出装书,既须见,前所以付耳。无正,可取备于此。及欲更须细书如论、箴例。逸少迹无甚极细书,《乐毅论》乃微粗健,恐非真迹。《大师箴》小复方媚,笔力过嫩,书体乖异。上二者已经至鉴,其外便无可付也。
○陶隐居又启《乐毅论》,愚心近甚疑是摹,而不敢轻言。今旨以为非真,窃自信颇涉有悟。箴咏吟赞,过为沦弱。许静素段,遂蒙永给。仰铭矜奖,益无喻心。此书虽不在法例,而致用理均,背间细楷,兼复两玩。先于都下偶得飞白一卷,云是逸少好迹。臣不尝别见,无以能辨。惟觉势力惊绝,谨以上呈。于臣非用,脱可充阁。愿仍以奉上。臣昔于马澄处见逸少正书目录一卷,澄云“右军《劝进》、《洛神赋》诸书十余首,皆作今体,惟《急就篇》二卷,古法紧细”。近脱忆此语,当是零落,已不复存。澄又云:“帖注出装者,皆拟赉诸王及朝士。”臣近见三卷,首帖亦谓久已分。本不敢议此,正复希于三卷中一两条更得预出装之例耳。天旨遂复顿给完卷,下情益深悚息。近初见卷题云第二十三、四,已欣其多。今者赐书卷第遂至二百七十,惋讶无已。天府如海,非一瓶所汲,量用息心。前后都已蒙见大小五卷,于野拙之分,实已过幸。若非殊恩,岂可觖望。愚固本博涉而不能精,昔患无书可看,乃愿作主书令史。晚爱隶法,又羡典掌之人,常言人生数纪之内,识解不能周流天壤。区区惟充恣五欲,实可耻愧。每以为得作才鬼,亦当胜于顽仙,至今犹然,始欲翻然之。自无射以后,国政方殷,山心兼默,不敢复以闲虚尘触。谨于此题事,故遂成烦黩。伏愿圣慈照录诚慊。
○梁武帝又答书又省别疏云“故当宜微以著赏,此既胜事,风训非嫌”云云,然非所习,聊试略言。夫运笔邪则无芒角,执手宽则书缓弱。点掣短则法拥肿,点掣长则法离澌。画促则字势横,画疏则字形慢。拘则乏势,放又少则。纯骨无媚,纯肉无力。少墨浮涩,多墨苯钝,比并皆然。任意所之,自然之理也。若抑扬得所,趋舍无违,值笔廉断,触势峰郁,扬波折节,中规合矩,分间下注,浓纤有方,肥瘦相和,骨力相称,婉婉暧暧,视之不足,棱棱凛凛,常有生气,适眼合心,便为甲科。众家可识,亦当复繇串耳;六文可工,亦当复繇习耳。一闻能持,一见能记,且古且今,不无其人。大抵为论,终归是习。程邈所以能变书体,为之旧也;张芝所以能善书,工学之积也。既旧既积,方可以肆其谈。吾少来乃至不尝画甲子,无论于篇纸。老而言之,亦复何谓。正足见嗤于当今,贻笑于后代。遂有独冠之言,览之背热,隐真于是乎累真矣。此直一艺之工,非吾所谓胜事;此道心之尘,非吾所谓无欲也。
○陶隐居又启二卷中有杂迹,谨疏注如别,恐未允愚衷。并窃所摹者,亦以上呈。近十余日,情虑悚悸,无宁涉事,遂至淹替,不宜复待。填毕,余条并非用,惟叔夜、威辇二篇是经书体式,追以单郭为恨。伏按卷上第数甚为不少,前旨惟有四卷。此书似是宋元嘉中撰集,当繇自后多致散失。逸少有名之迹,不过数首,《黄庭》、《劝进》、《像赞》、《洛神》,此等不审犹得存不?
第二十三卷,(今见有十二条在别纸。)按此卷是右军书者惟有八条。前《乐毅论》书乃极劲利,而非甚用意,故颇有坏字。《太师箴》、《大雅吟》,用意甚至,而更成小拘束,乃是书扇题屏风好体。其余五片,无的可称。“臣涛言”一纸、(此书乃不恶,而非右军父子,不识谁人迹,又似是摹。)“给事黄门”一纸、“治廉沥”一纸,(凡二篇,并是谢安卫军参军任靖书。)后又“治廉沥狸骨方”一纸,(是子敬书,亦似摹迹。)右四条,非右军书。
二十四卷,(今见有二十一条在。)按此卷是右军书者惟有十一条,并非甚合迹,兼多漫抹,于摹处难复委曲。前“黄初三年”一纸、(是后人学右军。)“缪袭告墓文”一纸、(是许先生书。)“抱忧怀痛”一纸、(是张澄书。)“五月十一日”一纸、(是摹王珉书,被油。)“尚想黄绮”一纸、“遂结滞”一纸、(凡二篇,并后人所学,甚拙恶。)“不复展”一纸、(是子敬书。)“便复改月”一纸、(是张翼书。)“五月十五日繇白”一纸、(亦是王珉书。)“治方”一纸,(是谢安书。)右一十条非右军书。伏恐未垂许以区别,今谨上许先生书、任靖书如别,比方即可知。王珉、张澄、谢安、张翼书,公家应有。○梁武帝又答书省区别诸书,良有精赏。所异所同所未可知,悉可不耳。“给事黄门”二纸为任靖书,观其送靖书诸字相附近。彼二纸,靖书体解离,便当非靖书,要复当以点画波撇论,极诸家之致。此亦非可仓卒运于毫楮,且保拙守中也。许、任二迹并摹者并付反。右三纸正书二十六日至,嗣公。
○陶隐居又启启,伏览书用前意,虽止二六,而规矩必周。后字不出二百,亦褒贬大备。一言以蔽,便书情顿极。使元常老骨,更蒙荣造;子敬懦肌,不沉泉夜。逸少得进退其间,则玉科显然可观。若非圣证品析,恐爱附近习之风,永遂沦迷矣。伯英既称草圣,元常自隶绝。论旨所谓,殆同机神宝,旷世以来莫继。斯理既明,诸画虎之徒,当日就辍笔。反古归真,方弘盛世。愚管见预闻,喜佩无届。比世皆高尚子敬,子敬、元常,继以齐名,贵斯式略。海内非惟不复知有元常,于逸少亦然。非排弃所可,涅而无缁,不过数纸。今奉此论,自舞自蹈,未足逞泄日月。愿以所摹,窃示洪远、思旷。此二人皆是均思者,必当赞仰踊跃,有盈半之益。臣与洪远虽不相识,从子诩以学业往来,故因之有会。但既在阁,恐或以应闻。知摹者所采字大小不甚均调,熟看乃尚可。恐竟意大殊。此篇方传千载,故宜令迹随名偕老,益增美晚。所奉三旨,伏循字迹,大觉劲密。窃恐既以言发意,意则应言而新。手随意运,笔与手会,故意得谐称。下情欢仰,宝奉愈至。世论咸云“江东无复钟迹”,常以叹息。比日伫望中原廓清,太丘之碑,可就摹采。今论旨云:“真迹虽少,可得而推。”是犹有存者,不审可复几字。既无出见理,冒愿得工人摹填数行。脱蒙见此,实为过幸。又逸少学钟,势巧形密,胜于自运。不审此例复有几纸。垂旨以《黄庭》、《像赞》等诸文可更有出给理。自运之迹,今不复希。请学钟法,仰惟殊恩。
○梁武帝又答书钟书乃有一卷,传以为真。意谓悉是摹学,多不足论。有两三行许似摹,微得钟体。逸少学钟,的可知。近有二十许首,此外字细画短,多是钟法。今始欲令人帖装,未便得付来。月日有竟者,当遣送也。
○陶隐居又启逸少自吴兴以前诸书,犹为未称。凡厥好迹,皆是向在会稽时永和十许年中者。从失郡告灵不仕以后,略不复自书。皆使此一人,世中不能别也。见其缓异,呼为末年书。逸少亡后,子敬年十七八,全放此人书,故遂成与之相似。今圣旨标题,足使众识顿悟,于逸少无复末年之讥。阮研,近闻有一人学研书,遂不复可别。臣比郭摹所得,虽粗写字形,而无复其用笔迹势。不审前后诸卷,一两条谨密者,可得在出装之例?复蒙垂给至年末间不?此泽自天,直以启审,非敢必觊。
○梁庾元威《论书》所学正书,宜以殷钧、范怀约为主。方正循纪,修短合度。所学草书,宜以张融、王僧虔为则。体用得法,意气有余,章表笺书,于斯足矣。夫才能则关性分,耽嗜殊妨大业。但令紧快分明,属辞流便,字不须体,语辄投声。若以“己”“已”莫分,“东”“柬”相乱,则两王妙迹、二陆高才,顷来非所用也。王延之有言曰:“勿欺数行尺牍,即表三种人身。”岂非一者学书得法,二者作字得体,三者轻重得宜。意谓犹须,言无虚出,斯则善矣。近何令贵隔,势倾朝野,聊尔疏漏,遂遭十秽之书。今聊存两事,书曰:“有寒士自陈简于掌选诗云:‘技能自寡薄,支叶复单贫。柯条滥垂景,木石讵知晨。狗马虽难画,犬羊诚易驯。效颦终未似,学步岂如真。云乱朝绪,是曰ル彝伦。俗作于兹混,人途自此沌。’”离合之诗,繇来久矣。不知讥刺爰加称赞,是其第六秽也。近来贵宰于二品清宦进,不假手作书,而笔迹过鄙无法度。彼恭拜,忽云:“永感答人借车,还白不具。”真本流传,合朝耻辱,是其第七秽也。以此而言,书何容易。且梁制,与平吉人笺书,有增怀语者,不得答书,许乃告绝。私吊答中,彼此言感思,乖错者,州望须刺大中正,处入清议,终身不得仕。盛名年少,宜留意勉之。余见学阮研书者,不得其骨力婉媚,唯学挛拳委尽。学薄绍之书者,不得其批研渊微,徒自经营急。晚途别法,贪省爱异。浓头纤尾,断腰顿足,一八相似,十小难分。屈等如匀,变前为草,咸言祖述王、萧,无妨日月讹谬。“星”不从“生”,“籍”不从“耒”。许慎门徒,居然け噱;卫恒子弟,宁不伤嗟。诖误众家,岂宜改习。书字之兴,繇来尚矣。沮诵、苍颉,黄帝史也。周宣王时,柱下史史籀始著籀书。今六八之法虽存,十五之篇亡矣。及秦相李斯破大篆为小篆,造《苍颉》七章;中车府令赵高造《爰历》六章;太史胡毋敬造《博学》七章。后人分五十五章为《三苍》上卷。至哀帝元嘉中,杨子云作《训纂》,记《滂喜》为中卷。和帝永元中,贾升郎更续记《彦〈盘音〉均》为下卷。皆是记字,字出衙人,故人称为《三苍》也。夫苍雅之学,儒博所宗。自景纯注解,转加敦尚。汉晋正史及古今字书并云《苍颉》九篇是李斯所作。今窃寻思,必不如是,其第九章论、信、京、刘等,郭云:“、信是陈、韩信,京、刘是大汉,西土是长安。”此非谶言,岂有秦时朝宰谈汉家人物?牛头马腹,先达何以安之。江左硕儒相传梁初复有任及沈约,悉未有讥驳,余忽横议,实不自许,敬俟明哲,定其可否。而自《韵集》、《方言》、《广雅》,凡录字者十有四家。许慎穿凿贾氏,乃奏《说文》;曹产开拓许侯,爰成《字苑》。《说文》则形声具举,《字苑》则品类周悉。追悟典坟,字弗全体。《周礼》以鸡斯为笄纟丽,《礼记》以相近为禳祈。致令众议丛残,音辞禳斥。盖繇程邈变隶,流传未一。郑公《诗谱》,颇显其源。且书文一反,草木相从,凡五百六十七部,合一万五千九百一十五字,即曰世中所行,十分裁一。而今点画失体,深成怪也。近有居士阮孝绪,撰《古今文字》三卷,穷搜正典;次丹阳五官丘陵撰《文字指要》二卷,精加摘发。惟此两书,可称要用。余少值明师,留心字法,所以坐右作午字不依羲、献妙迹,不逐陶、葛名方。作莼羹,不《晋书》,不循《韵集》,爰以浅见,轻述字府。自谓此文,或均萤露。齐末王融图古今杂体有六十四书,少年崇仿,家藏纸贵。而凤鱼虫鸟是七国时书,元常皆作隶书,故贻后来所诘。湘东王遣沮阳令韦仲定为九十一种,次功曹谢善勋增其九法,合成百体。其中以八卦书为一,以太极为两法径丈一字,方寸千言。大上止传可尔,鬼书惟有业杀。刁斗出于古器,尔┦由乎内典。散隶露书,终是飞白。意谓此等并非通论,今所不取。余经为正阶侯书十牒屏风,作百体,间以采墨。当时众所惊异,自尔绝笔,惟留草本而已。其百体者,悬针书、垂露书、秦望书、汲冢书、金鹊书、玉文书、鹄头书、虎爪书、倒薤书、偃波书、幡信书、飞白篆、古顽书、籀文书、奇字、缪篆、制书、列书、日书、月书、风书、云书、星隶、填隶、虫食叶书、科斗书、署书、胡书、蓬书、相书、天竺书、转宿书、一笔篆、飞白书、一笔隶、飞白草、古文隶、横书、楷书、小科隶,此五十种皆纯墨。玺文书、节文书、真文书、符文书、芝英隶、花草隶、幡信隶、钟鼓隶、(钟鼓隶释作钟鼎。)龙虎篆、凤鱼篆、骐ら篆、仙人篆、科斗虫篆、云篆、虫篆、鱼篆、鸟篆、龙篆、龟篆、虎篆、鸾篆、龙虎隶、凤鱼隶、麒麟隶、仙人隶、科斗隶、云隶、虫隶、鱼隶、鸟隶、龙隶、龟隶、鸾隶、蛇龙文隶书、龟文书、鼠书、牛书、虎书、兔书、龙草书、蛇草书、马书、羊书、猴书、鸡书、犬书、豕书,此十二时书。已上五十种,皆彩色。其外复有大篆、小篆、铭鼎、摹印、刻符、石经、象形、篇章、震书、到书、反左书等,及宋中庶宗炳出九体书,所谓缣素书、简奏书、笺表书、吊记书、行狎书、戢书、稿书、半草书、全草书,此九法极真草书之次第焉。删舍之外,所存犹一百二十体。张芝始作一笔飞白书,此于井册等字为妙。所以唯云一笔飞白书,则无所不通矣。反左书者,大同中东宫学士孔敬通所创,余见而达之,于是座上酬答,诸君无有识者,遂呼为众中清闲法。今学者稍多,解者益寡,敬通又能一笔草书,一行一断,婉约流利,特出天性,顷来莫有继者。宗炳又造画瑞应图,千古卓绝。王元长颇加增定,乃有虞舜獬チ、周穆狻猊、汉武神凤、卫君舞鹤、五城、九井、螺杯、鱼砚、金滕、玉英、玄圭、朱草等,凡二百一十物。余经取其善草嘉禾、灵禽瑞兽、楼台器服可为玩对者,盈缩其形状,参详其动植,制一部焉。此乃青出于蓝,而实世中未有。复于屏风上作杂体篆二十四种,写凡百名,将恐一笔鄣子、凡百屏风。传者逾谬,并怀叹息。《世本》云:“史皇作图,黄帝臣也。”其唐虞之文章,夏后之鼎象,则图画之宗焉。其后绘事逾精,丹青转妙,乃有钉女心痛,图鱼獭集。敬君以之亡妇,王嫱繇此失身。近代陆绥,足称画圣。所闻谈者,一笔之外,仅可蝉雀。顾长康称为三绝,终是半痴人耳。杂体既资于画,所以附乎书末。
○梁庾肩吾《书品论》玄静先生曰:予遍求邃古,逖访厥初,书名起于玄洛,字势发于仓史。故遣结绳取诸爻象,诸形会诸人事,未有广此缄滕,深兹文契。是以一画加大,天尊可知;二力增土,地卑可审。日以君道,则字势圆;月以臣辅,则文体缺。及其转注、假借之流,指事、会意之类,莫不状范毫端,形呈字表。开篇玩古,则千载共朝;削简传今则万里对面。记善则恶自削,书贤则过必改。玉历颁正而化俗,帝载陈言而设教。变通不极,日用无穷。与圣同功,参神并运。爰洎中叶,舍繁从省,渐失颍川之言,竟逐云阳之字。若乃鸟迹孕于古文,壁书存于科斗。符陈帝玺,摹调蜀漆。署表宫门,铭题礼器。鱼犹舍凤,鸟已分虫。仁义起于麒麟,威形发于龙虎。云气时飘五色,仙人还作两童。龟若浮溪,蛇如赴穴。流星疑烛,垂露似珠。芝英转车,飞白掩素。参差倒薤,既思种柳之谣;长短悬针,复想定情之制。蚊脚傍低,鹄头仰立。填飘板上,缪起印中。波回堕镜之鸾,楷顾雕陵之鹊。并以篆籀重复,见重昔时。或巧能售酒,或妙令鬼哭。信无味之奇珍,非趋时之急务。且具录前训,今不复兼论。惟草正疏通,专行于世。其或继之者,虽百代可知。寻隶体发源,秦时隶人下邳程邈所作。始皇见而重之,以奏事繁多,篆字难制,遂作此法,故曰“隶书”,今时正书是也。草势起于汉时,解散隶法,用以赴急。本因草创之义,故曰“草书”。建初中,京兆杜操始以善草知名,今之草书是也。余自少迄长,留心兹艺。敏手谢于临池,锐意同于削板。而蕺山之扇,竟未增钱;凌云之台,无因诫子。求诸故迹,或有浅深,辄删善草隶者一百二十八人。伯英以称圣居首,法高以追骏处末。推能相越,小例而九,引类相附,大等而三。复为略论,总名《书品》。
张芝(伯英)
钟繇(元常)
王羲之(逸少)
──右三人上之上论曰:隶既发源秦史,草乃激流齐相。跨七代而弥遵,将千载而无革。诚开博者也。均其文,总六书之要;指其事,笼八体之奇。能拔篆籀于繁芜,移楷真于重密。分行纸上,类出茧之蛾;结画篇中,似闻琴之鹤。峰间起,琼山惭其敛雾;漪澜递振,碧海愧其下风。抽丝散水,定其下笔;倚刀较尺验于成字。真草既分于星芒,烈火复成于珠佩。或横牵竖掣,或浓点轻拂。或将放而更留,或因挑而还置。敏思藏于胸中,巧意发于毫。詹尹端策故以述其变化;英韶倾耳,无以察其音声。殆善射之不注,妙斫轮之不传。是以鹰爪含利,出彼兔毫;龙管润霜,游兹虿尾。学者鲜能具体,窥者罕得其门。若探妙测深,尽形得势。烟华落纸将动,风彩带字欲飞。疑神化之所为,非人世之所学。惟张有道、钟元常、王右军其人也。张工夫第一,天然次之,衣帛先书,称为草圣;钟天然第一,功夫次之,妙尽许昌之碑,穷极邺下之牍;王工夫不及张,天然过之。天然不及钟,工夫过之。羊欣云:“贵越群品,古今莫二。兼撮众法,备成一家。”若孔门以书,三子入室矣。允为上之上。
崔瑗(子玉)杜度(伯度)
师宜官张昶(文舒)
王献之(子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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