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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心雕龙义证--》(35/65)-未知-丁甘仁

(本文为《文心雕龙义证--》第 35/65 部分)

「厌」,足也。《汉书王莽传》:「克厌上帝之心」。注:「厌,满也。」「厌心」,同餍心,心里满足。意谓用明白的文词,畅所欲言地表达思想,切合于客观事理,使读者内心得到满足。
《斟诠》:「所谓显附之体,即措辞恳直,陈义条畅,切合事理,满足人心之作品。」《札记》:「语贵丁宁,义求周洽,皆入此类,若诸葛亮《出师表》、曹冏《六代论》之流是也。」
〔六〕《校证》:「『醲』原作『酿』。」《校释》:「按『酿』疑『醲』误。醲,酒厚也,与博义相应。《时序》篇有『澹思醲采』句,是其证。」「炜烨枝派」谓分枝布派色泽绚烂。
《议对》篇:「文以辨洁为能,不以繁缛为巧。」《定势》篇:「断辞辨约者,率乖繁缛。」《札记》:「辞采纷披,意义稠复,皆入此类,若枚乘《七发》、刘峻《辨命论》之类是也。」
〔七〕《斟诠》:「所谓『壮丽』之体,议论高超,规模宏肆,光辉卓绝,采藻瑰异之作也。」
《杂文》篇:「陈思《七启》,取美于宏壮。」此外它还包括了《诗品》中所说的「劲健」、「豪放」、「悲慨」,又包括了《词品》(郭祥伯)中所说的「雄放」。建安诗歌,特别是曹操之作,其慷慨之气,昂壮之辞,如《龟虽寿》中的「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这种不能遏止的「壮心」,向往「千里」驰驱的英雄气概,形成壮丽风格。
《校注》:「『卓』疑『焯』之误。《文选》扬雄《羽猎赋》:『隋珠和氏,焯烁其陂。』李注:『焯,古灼字。』(《汉书扬雄传上》颜注:「焯烁,光貌。」)左思《蜀都赋》:『符采彪炳,晖丽灼烁。』(刘注:「灼烁,艳色也。」)嵇康《琴赋》:『华容灼烁,发采扬明。』《古文苑》宋玉《舞赋》:『珠翠灼烁而照曜兮。』(章注:「灼烁,鲜明貌。」)……并其证。」《札记》:「陈义俊伟,措辞雄瑰,皆入此类。若扬雄《河东赋》、班固《典引》之类是也。」
〔八〕「摈古竞今」谓厌旧喜新。「危侧」谓险僻;「趣诡」,谓情趣诡奇。
《定势》篇:「自近代辞人,率好诡巧,原其为体,讹势所变,厌黩旧式,故穿凿取新,察其讹意,似难而实无他术也,反正而已。故文反正为乏,辞反正为奇。效奇之法,必颠倒文句,上字而抑下,中辞而出外,回互不常,则新色耳。」《明诗》篇:「俪采百字之偶,争价一句之奇,情必极貌以写物,辞必穷力而追新。从质及讹,弥近弥澹,何则?竞今疏古,风昧气衰也。」《风骨》篇:「
若夫……洞晓情变,曲昭文体,然后能孚甲新意,雕画奇辞。昭体,故意新而不乱;晓变,故辞奇而不黩。」《札记》:「词必研新,意必矜创,皆入此类,若潘岳《射雉赋》、颜延之《曲水诗序》之流是也。」李笠翁《闲情偶寄》云:「琢字练句,虽贵新奇,亦须新而安,奇而确,妥而实,总不越一『理』字。」
〔九〕《明诗》篇:「晋世群才,稍入轻绮,张、潘、左、陆,比肩诗衢,采缛于正始,力柔于建安。或析文以为妙,或流靡以自妍。」
《左传》襄公三十年:「陈,亡国也,……其君弱植。」正义:「《周礼》谓草木皆植物。植为树立,君志弱不树立也。」此处谓文章没有骨力,不能树立。
《札记》:「辞须蒨秀,意取柔靡,皆入此类。若江淹《恨赋》、孔稚圭《北山移文》之流是也。」《才略》篇:「殷仲文之《孤兴》,谢叔源之《闲情》,并解散赋体,缥缈浮音,虽滔滔风流,而大浇文意。」「缥缈」,谓内容不切实。「附俗」,谓随附世俗。这类作品是轻浮而没有根基的,专注重形式而忽略内容,既阿好世俗,又轻飘飘没有一点分量。
《文镜秘府论论体》篇:「凡制作之士,祖述多门,人心不同,文体各异。较而言之:有博雅焉,有清典焉,有绮艳焉,有宏壮焉,有要约焉,有切至焉。夫模范经诰,褒述功业,渊乎不测,详哉有闲,博雅之裁也。敷演情志,宣昭德音,植义必明,结言为正,清典之致也。体其淑姿,因其壮观,文章交映,光彩傍发,绮艳之则也。魁张奇伟,阐耀威灵,纵气凌人,扬声骇物,宏壮之道也。指事述心,断辞趣理,儆而能显,少而斯洽,要约之旨也。舒陈哀愤,献纳约戒,言唯折中,情必曲尽,切至之功也。……凡斯六事,文章之通义焉。苟非其宜,失之远矣。博雅之失也缓,清典之失也轻,绮艳之失也淫,宏壮之失也诞,要约之失也阑(铃木虎雄云:当作「
阙」),切至之失也直。体大义疏,辞引声滞,缓之致焉。(文体既大,而义不周密,故云疏;辞虽引长,而声不通利,故云滞也。)理入于浮,言失于浅,轻之起焉。(叙事为文,须得其理,理不甚会,则觉其浮;言须典正,涉于流俗,则觉其浅。)体貌违方,逞欲过度,淫以兴焉。(文虽绮艳,犹须准其事类相当,比拟叙述,不得体物之貌而违于道,逞己之心而过于制也。)制伤迂阔,辞多诡异,诞则成焉。(宏壮者亦须准量事类,可得施言,不可漫为迂阔,虚陈诡异也。)情不申明,事有遗漏,阑自见焉。(谓论心意不能尽申,叙事理又有所阙焉也。)体尚专直,文好指斥,直乃行焉。(谓文体不经营,专为直詈,言无比附,好相指斥也。)故词人之作也,先看文之大体,随而用心,(谓上所陈文章六种,是其本体也。)遵其所宜,防其所失,(博雅、清典、绮艳、宏壮、要约、切至等是所宜,缓、轻、淫、诞、直等是所失。)故能辞成炼核,动合规矩。」郭绍虞《
中国文学批评史》第二版:「《文镜秘府论论体》篇有博雅、清典、绮艳、宏壮、要约、切至六目,就是本《文心雕龙》所举八体,稍加改易而去了新奇、轻靡二体。皎然以十九字括诗之体,司空图有二十四诗品,虽名目较多,然而没有《文心雕龙》所说的扼要。」
故雅与奇反,奥与显殊,繁与约舛〔一〕,壮与轻乖〔二〕,文辞根叶,苑囿其中矣〔三〕。
〔一〕《定势》篇:「断辞辨约者,率乖繁缛。」
〔二〕范注:「案彦和于新奇、轻靡二体,稍有贬意,大抵指当时文风而言。次节列举十二人,每体以二人作证。独不为末二体举证者,意轻之也。」
郭绍虞《中国文学批评史》第二版:「刘氏所说的八体,可以归纳为四类:雅与奇为一组,奥与显为一组,繁与约为一组,壮与轻为一组。这四组就是所由构成风格原因的四类。雅与奇指体式言,体式所以会形成这两种不同的风格,就视其所习,所以说『体式雅郑,鲜有反其习』。奥与显指事义言,事义所以会形成这两种不同的风格,又视其所学,所以说『事义浅深,未闻乖其学』。繁与约指辞理言,构成之因视其才,所以说『辞理庸俊,莫能翻其才』。壮与轻由风趣言,构成之因视其气,所以说『风趣刚柔,宁或改其气』。在这里雅奇、奥显、繁约、壮轻是两种相等的不同的风格,雅郑、浅深、庸俊、刚柔又是两种相对的表示优劣的评语,两相配合,固然不能尽当,但是雅奇与习,奥显与学,繁约和才,壮轻和气,却是很有关系的,所以我们还可以这样比附。在此四类之中,再可以综为二纲,这即是他所说的『情性所铄,陶染所凝』。情性出于先天,所以才和气可以合为一组,所谓『才有天资』。陶染出于后天,所以学和习又可合为一组,所谓『学慎始习』。」
〔三〕对于八体的解释,有的是从思想内容方面来说明的,有的是从表现方法方面来说明的。例如对于「典雅」、「远奥」的解释,就包括思想和表现方式。就是对于「壮丽」的解释「高论宏裁」,对于「新奇」的解释「摈古竞今」,都不仅是形式问题,而且也有思想问题在内。「文辞根叶,苑囿其中矣。」两句是说内容和形式都包括在这八体之中,因为文学作品的思想内容是根本,而辞采则是表现于外的东西,可以用叶来比喻。
以上为第二段,将风格分为八种基本类型,并把这八种类型列为四对。
若夫八体屡迁,功以学成〔一〕。才力居中,肇自血气〔二〕。气以实志,志以定言〔三〕,吐纳英华〔四〕,莫非情性〔五〕。
〔一〕斯波六郎:「陆机《文赋》:『其为物也多姿,其为体也屡迁。』」衡量一位作家,不是某种单一的风格类型所能概括得了的。「八体屡迁,功以学成」是说:一个作家的风格并不是永远固定不变的。这种风格上的变化是由于学习的结果。
陆游《示子遹》诗云:「我初学诗日,但欲工藻绘;中年始稍悟,渐若窥宏大。怪奇亦间出,如石漱湍濑。」这说明他早年和中年不同的作风,并且自述他还有矜「奇」喜「怪」的过程。末了云:「汝果欲学诗,工夫在诗外。」这里指出学诗者不能只在书本中讨生活。「八体屡迁,功以学成」,包涵两方面意义:一是通过后天的学习,作家的文章风格,可以逐渐变化,繁缛的可以变为精约,新奇的可以变为雅正。一是同在一个作家中,通过思想的修养,艺术的锻炼,风格可以多样化。例如庾信的作品,早岁工为淫艳,晚岁即悲凉慷慨,杜甫《戏为六绝句》:「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健笔意纵横。」主要是生活历程起了很大变化所造成,然而也可以说受了北人刚健风格的影响。
《校释》:「舍人此篇虽标八体,非谓能此者必不能彼也。今任举其书评文之语如下,以见其变之繁:
『相如《封禅》,丽而不典。』(《封禅》)『扬雄《
剧秦》,典而不实。』(同上)……『相如《上林》,繁类以成艳。』(《诠赋》)『枚乘《兔园》,举要以会新。』(同上)『子云《
甘泉》,构深伟之风。』(同上)『《桂华》杂曲,丽而不经。』(
《乐府》)『《赤雁》群篇,靡而非典。』(同上)『张衡《应间》,密而兼雅。』(《杂文》)『蔡邕《释诲》,体奥而文炳。』(同上)『仲宣靡密,发端必遒。』(《诠赋》)『景纯绮巧,缛理有余。』(同上)『傅毅《七激》,会清要之工。』(《杂文》)『孟坚《两都》,明绚以雅赡。』(《诠赋》)」
〔二〕《事类》篇:「才自内发,学以外成。」风格变化的出发点是人的才力和气质。而各人才力的不同,又源于不同的气质。「血气」,即先天的气质。「居中」是说居于内心。《朱子全书性理》中解释道:「气一也,主于心者,则为志气;主于形体者,则为血气。」
〔三〕《校注》:「按《左传》昭公九年:『味以行气,气以实志,志以定言。』杜注:『气和,则志充;在心为志,发口为言。』」《孟子公孙丑上》:「夫志,气之帅也;气,体之主也。夫志至焉,气次焉。」一个人的气质或文章的气势,都是一个人的思想情感的具体反映,而一个人的言语表达方式,也是由他的思想情感所决定的。
唐顺之《稗编李方叔论文》:「李方叔云:文章之不可无者有四:一曰体,二曰志,三曰气,四曰韵。述之以事,本之以道,考其理之所在,辨其义之所宜,卑高巨细,包括并载而无所遗,左右上下,各在有职,而不乱者,体也。体立于此,折衷其是非,去取其可否,不徇于流俗,不谬于圣人,抑扬损益,以称其事,弥缝贯穿,以足其言,行吾学问之力,从吾制作之用者,志也。充其体于立意之始,从其志于造语之际,生之于心,应之于言,心在和平,则温厚典雅;心在安敬,则矜庄威重,大焉可使如雷霆之奋,鼓舞万物,小焉可使如脉络之行,出入无间者,气也。」(《图书集成文学典》第十一卷引)(李方叔,李廌字,与黄庭坚等共为苏(轼)门六君子,有《师友谈记》)
〔四〕《校注》:「《礼记乐记》:『和顺积中,而英华发外。』」《神思》篇:「吐纳珠玉之声。」此处「吐纳」,仅有吐意。
〔五〕意谓吐露华美辞采的文学创作,无非是作者的思想情感和个性特征的综合表现。有什么样的个性,就会有什么样的作品风格。
李贽《读律肤说》(《焚书》卷三):「盖声色之来,发于情性,由乎自然,是可以牵合矫强而致乎?故自然发于情性,则自然止乎礼义,非情性之外复有礼义可止也。惟矫强乃失之,故以自然之为美耳,又非于情性之外复有所谓自然而然也。……莫不有情,莫不有性,而可以一律求之哉!」
方苞《望溪先生集外文》卷二《四进书文选表》:「言者,心之声也。古之作者,其气格风规,莫不与其人之性质相类。」
是以贾生俊发,故文洁而体清〔一〕;长卿傲诞,故理侈而辞溢〔二〕;子云沈寂,故志隐而味深〔三〕;子政简易,故趣昭而事博〔四〕;孟坚雅懿,故裁密而思靡〔五〕;平子淹通,故虑周而藻密〔六〕;仲宣躁竞,故颖出而才果〔七〕;公干气褊,故言壮而情骇〔八〕;嗣宗俶傥,故响逸而调远〔九〕;叔夜俊侠,故兴高而采烈〔一○〕;安仁轻敏,故锋发而韵流〔一一〕;士衡矜重,故情繁而辞隐〔一二〕。触类以推,表里必符〔一三〕。岂非自然之恒资〔一四〕,才气之大略哉〔一五〕!
〔一〕骆鸿凯《文选学》:「上句斥其材性,下句证以其人之文体。」这样用以阐明「吐纳英华,莫非情性」之义。下举各例并同。范注:「《神思篇》『骏发之士』,此『俊』字疑当作『骏』。」这是说贾谊才高,雄姿英发,所以他的文章风格高洁而清雅。《才略》篇:「贾谊才颖,陵轶飞兔,议惬而赋清,岂虚至哉!」《哀吊》篇:「自贾谊浮湘,发愤吊屈,体周而事核,辞清而理哀。」《风骨》篇:「意气骏爽,则文风清焉。」
《校注》:「《宋书谢灵运传论》:『纵横俊发,过于延之。』《高僧传唱导论》:『辞吐俊发。』是作『俊』亦可。」《札记》:「《史记屈贾列传》:『廷尉乃言贾生年少,颇通诸子百家之书,文帝召以为博士。是时贾生年二十余,最为少。每诏令议下,诸老先生不能言,贾生尽为之对。』此俊发之征。」
《艺概文概》:「柳子厚《与杨京兆凭书》云:『明如贾谊。』(见《柳集》卷三十)一『明』字,体用俱见。若《文心雕龙》谓:『贾生俊发,故文洁而体清。』语虽较详,然似将贾生作文士看矣。」
〔二〕《札记》:「《文选》谢惠连《秋怀诗》注引嵇康《高士传赞》曰:『长卿慢世,越礼自放。犊鼻居市,不耻其状。托疾避官,蔑此卿相。乃赋《大人》,超然莫尚。』此傲诞之征。」高傲的人总是倾向于夸诞,言过其实;司马相如的作品就是文理虚夸,而且辞采泛滥的。《诠赋》篇:「相如《上林》,繁类以成艳。」《才略》篇:「相如好书,师范屈宋,洞入夸艳,致名辞宗,然覆取精意,理不胜辞。故扬子以为文丽用寡者长卿,诚哉是言也。」《物色》篇也说:「及长卿之徒,诡势瑰声,模山范水,字必鱼贯,所谓诗人丽则而约言,辞人丽淫而繁句也。」《子虚赋》和《上林赋》就是过度夸张,「丽淫而繁句」的代表作。
《校注》:「按《文选》班固《典引》:『司马相如洿行无节,但有浮华之辞。』足为辞溢之征。」《汉书东方朔传》「
溢于文辞」,注:「言其有余也。」
〔三〕《札记》:「《汉书扬雄传》曰:默而好深湛之思,清静亡为,少嗜欲。此沈寂之征。」扬雄性格沉静,喜欢深思,所以他的作品思想情感内隐而意味深长。这类作品可以《太玄》为代表。《汉书扬雄传赞》:「雄着《太玄》,刘歆尝观之,谓雄曰:空自苦!今学者有禄利,然尚不能《易》,又如《玄》何?吾恐后人用覆酱瓿也。」可见《太玄》在当时就是很不容易懂的。《才略》篇:「子云属意,辞人最深,观其涯度幽远,搜选诡丽,而竭才以钻思,故能理赡而辞坚矣。」《隐秀》篇:「深文隐蔚,余味曲包。」《诠赋》篇:「子云《甘泉》,构深伟之风。」《练字》篇:「扬、马之作,趣幽旨深。」
〔四〕《札记》:「《汉书刘向传》曰:向为人简易,无威仪,廉靖乐道,不交接世俗。此简易之征。」「简易」是不讲究修饰。而且性情宽和举止坦率。在生活上不讲究修饰,转移到文章的写作也不讲究修饰。因而形成「简易」的风格。「趣昭」就是明白易懂,就是「显附」。「事博」就是简炼,就是「精约」。《才略》篇说:「《
新序》该练。」可以作为代表。
《困学纪闻》卷十七《评文》:「《文心雕龙》谓英华出于性情。贾生俊发,则文洁而体清;子政简易,则趣昭而事博;子云沈寂,则志隐而味深;平子淹通,则虑周而藻密。」全祖望云:「
以简易称中垒,亦未确。」又云:「子云沈寂,其如清净符命之谣何?」翁注:「此云『英华出于性情』,盖节取其意。」
〔五〕《后汉书班固传》:「及长,遂博通载籍,九流百家之言无不穷究。……性宽和容众,不以才能高人。」故云「雅懿」。《封禅》篇说:「《典引》所叙,雅有懿乎?」似乎班固《典引》可作为「雅懿」风格的代表作。《诠赋》篇:「孟坚《两都》,明绚以雅赡。」《杂文》篇:「班固《宾戏》,含懿采之华。」
《后汉书班固传论》:「固文赡而事详。若固之序事,不激诡,不抑抗,赡而不秽,详而有体,使读之者亹亹而不倦。」「靡」,细致。《章句》篇:「章之明靡,句无玷也。」「体密」,谓体裁绵密。
《艺概文概》:「苏子由称太史公疏荡有奇气,刘彦和称班孟坚裁密而思靡。『疏』、『密』二字,其用不可胜穷。」
〔六〕《后汉书张衡传》:「衡少善属文,游于三辅,因入京师,观太学,遂通《五经》,贯六艺。虽才高于世,而无骄尚之情,常从容淡静,不好交接俗人。……衡善机巧,尤致思于天文、阴阳、历算。」《才略》篇:「张衡通赡。」《世说品藻》:「世目殷中军思纬淹通,比羊叔子。」殷中军谓殷浩,叔子,羊佑字。「淹通」是说学问渊博而能贯通。所以思虑周到而用辞细密。《杂文》篇:「张衡《七辨》,结采绵靡。」
〔七〕「竞」原作「锐」。范注:「按《程器》:『仲宣轻脆以躁竞。』此『锐』疑是『竞』字之误。《魏志杜袭传》:『(王)粲性躁竞。』此彦和所本。」《校注》:「按以《程器》篇『仲宣轻脆以躁竞』验之,『锐』疑为『竞』之误。《三国志魏志杜袭传》:『魏国既建,为侍中,与王粲、和洽并用。粲强识博闻,故太祖游观出入,多得骖乘;至其见敬,不及洽袭。袭尝独见,至于夜半。粲性躁竞,起坐曰:「不知公对杜袭道何等也?」洽笑答曰:「天下事岂有尽邪!卿昼侍可矣。悒悒于此,欲兼之乎?」』此则『锐』应作『竞』必矣。」
按「躁锐」亦可通。「锐」,疾也。《史记平原君列传》:平原君将至楚定从约,毛遂自请俱往,谓平原君曰:「譬若锥处囊中,颖脱而出,其末立见。」谓必能自显其才也。王粲性情急躁而文思敏锐,所以写的文章锋芒外露,表现出果断的才华来。《魏志王粲传》:「善属文,举笔便成,无所改定,时人常以为宿构。然正复精意覃思,亦不能加也。」《才略》篇:「仲宣溢才,捷而能密。文多兼善,辞少瑕累,摘其诗赋,则七子之冠冕乎?」《神思》篇:「仲宣举笔似宿构。」又说:「机敏故造次而成功。」都是这个意思。
〔八〕《札记》:「《魏志王粲传》注引《典略》载桢平视太子夫人甄氏事。谢灵运《拟邺中集诗序》曰:桢卓荦偏人。此气褊之征。」按谢灵运《拟魏太子邺中集刘桢诗序》曰:「卓荦偏人,而文最有气,所得颇经奇。」「气褊」就是性子急躁而不稳定。《魏志王昶传》:「东平刘公干,博学有高才,诚节有大意。然性行不均,少所拘忌。」《典论论文》说:「公干壮而不密。」《才略》篇:「
刘桢情高以会采。」锺嵘《诗品》评刘桢诗:「仗气爱奇,动多振绝,真骨凌霜,高风跨俗,但气过其文,雕润恨少。」《御览》三八五引《文士传》曰:「刘桢辞气锋烈,莫有折者。」惟颜延之《庭诰》云:「刘桢五言流靡。」则异议耳。《缀补》:「骇谓激动。《汉书扬雄传上》:『回猋肆其砀骇兮。』师古注:『骇,动也。』」
〔九〕「俶傥」,同「倜傥」。「俶」是「倜」的借字。《魏志王粲传》:「(阮)瑀子籍,才藻艳逸而倜傥放荡,行己寡欲,以庄周为模则。」《明诗》篇:「阮旨遥深。」《晋书阮籍传》:「籍容貌瑰杰,志气宏放,傲然独得,任性不羁,而喜怒不形于色。」「
俶傥」,洒脱,不拘束。
锺嵘《诗品》说:「(阮籍)《咏怀》之作,可以陶性灵,发幽思,言在耳目之内,情寄八荒之表,洋洋乎会于风雅,使人忘其鄙近,自致远大,颇多感慨之词,厥旨渊放,归趣难求。」是「
响逸而调远」的具体说明。《文选》阮籍《咏怀诗》颜延之注:「嗣宗身仕乱朝,常恐罹谤遇祸,因兹发咏,故每有忧生之嗟。虽志在刺讥,而文多隐避,百代之下,难以情测。」可见阮籍诗之所以「响逸而调远」,是由于他身处乱世,不敢直接面对现实进行斗争的缘故,并不是由于他的性格倜傥不羁。
〔一○〕《魏志王粲传》:「时又有谯郡嵇康,文辞壮丽,好言老庄,而尚奇任侠。」注引《嵇康别传》:「孙登谓康曰:君性烈而才俊,其能免乎?」颜延之咏嵇中散有云:「鸾翮有时铩,龙性谁能驯?」「烈」谓猛烈有火气。《魏志王粲传》注又引嵇喜《嵇康传》:「家世儒学,少有俊才,旷迈不群,高亮任性,不修名誉,宽简有大量,学不师授,博洽多闻。长而好老庄之业,恬静无欲,……超然独达,遂放世事,纵意于尘埃之表。《校注》:「《世说新语品藻》篇:『简文云:何平叔巧累于理,嵇叔夜俊伤其道。』」《明诗》篇:「嵇志清峻。」《书记》篇:「嵇康《绝交》,实志高而文伟矣。」嵇康的作品所以旨趣高超,风采壮烈,是和他英俊的才华、豪侠的性格一致的。
〔一一〕《札记》:「《晋书潘岳传》曰:岳性轻躁趋世利,与石崇等谄事贾谧,每候其出,辄望尘而拜。构愍怀文,岳之辞也。此轻敏之征。」范注:「《文选籍田赋》注引臧荣绪《晋书》曰:『岳总角辩慧,摛藻清艳。』」《才略》篇:「潘岳敏给,辞自和畅。」按《晋书潘岳传》:「岳美姿仪,辞藻艳丽,尤善为哀诔之文。少时常挟弹出洛阳道,妇人遇之者,皆连手萦绕,投之以果。遂满载以归。」可见他是行为轻薄而才思机敏的。这样的人写出来的作品自然辞锋显露(「锋发」),音韵流畅(「韵流」)。《世说新语文学》篇刘注引《续文章志》:「岳为文,选言简章,清绮绝伦。」这种清新绮丽的风格也是和潘岳轻浮而机敏的性格一致的。
〔一二〕《札记》:「《晋书陆机传》曰:『机服膺儒术,非礼不动。』此矜重之征。」「矜重」是说矜持(拘谨)而庄重。这和轻敏的性格是一种鲜明的对照。《才略》篇:「陆机才欲窥深,辞务索广,故思能入巧而不制繁。」刘熙载《艺概》卷二《诗概》:「刘彦和谓士衡矜重,而近世论陆诗者,或以累句詈之。然有累句,无轻句,便是大家品位。」又《艺概文概》云:「六代之文,丽才多而炼才少。有炼才焉,如陆士衡是也。盖其思能入微,而才复足以笼巨,故其所作,皆杰然自树质干。《文心雕龙》但目以『情繁词隐』,殊未尽之。」这虽然和刘勰对于陆机的评价不同,但「情繁词隐」还是能够说明陆机作品的风格的。《镕裁》篇:「士衡才优,而缀词尤繁。及云之论机,亟恨其多。」《哀吊》篇:「陆机之《吊魏武》,序巧而文繁。」《世说新语文学》篇引孙兴公云:「潘文烂若披锦,无处不善。陆文若排沙简金,往往见宝。」又云:「潘文浅而净,陆文深而芜。」《晋书潘岳传》:「史臣曰:机文喻海,韫蓬山而育芜;岳藻如江,濯美锦而增绚。」潘陆二人风格的不同是和他们二人的才性有关系的。
本段说明每位作家作品的风格时,有三方面值得重视:第一,刘勰本着内容与形式相结合的原则,来评定风格,如说「文洁而体清」,「理侈而辞溢」,「志隐而味深」,「趣昭而事博」等等。第二,刘勰没有把作家创作中偶然出现的风格现象作为定论。《文心雕龙》的许多篇章,对一位作家的风格定评,大抵是一致的,如对于贾谊、班固等人,可见刘勰评述作家及其作品的风格时,不是断章取义,他对作家的作品作过精密的研究,才下结论。第三,在考虑作家的才能和性情时,刘勰相当重视作家的政治态度和情操。「贾生俊发」、「长卿傲诞」,所用词汇就含有褒贬。本篇说「安仁轻敏」,「仲宣躁竞」,《程器》篇说「潘岳诡诪于愍怀」,「仲宣轻脆以躁竞」,对照一下,就可以看出刘勰对他们的政治态度或生活作风有所批评。
〔一三〕斯波六郎:「《周易系辞上》:『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淮南子精神训》:「外为表而内为里。」《意林魏子》:「君子表不隐里,明暗同度。」李贽《读律肤说》:「盖声色之来,发于情性,由于自然,是可以牵合矫强而致乎?……故性格清彻者,音调自然宣畅;性格舒徐者,音调自然疏缓;旷达者,自然浩荡;雄迈者,自然壮烈;沉郁者,自然悲酸;古怪者,自然奇绝。有是格,便有是调,皆情性自然之谓也。莫不有情,莫不有性,而可以一律求之哉!然则所谓自然者,非有意为自然而遂以为自然也。若有意为自然,则与矫强何异?故自然之道,未易言也。」(《焚书》卷三)
明屠隆《白榆集》卷三《王茂大修竹亭稿序》:「士之寥阔者语远,端亮者语庄,宽舒者语和,褊急者语峭,浮华者语绮,清枯者语幽,疏朗者语畅,沉着者语深,谲荡者语荒,阴鸷者语险。读其诗,千载而下如见其人。」
清薛雪《一瓢诗话》第一八一条:「鬯快人诗必潇洒,敦厚人诗必庄重,倜傥人诗必飘逸,疏爽人诗必流丽,寒涩人诗必枯瘠,丰腴人诗必华赡,拂郁人诗必凄怨,磊落人诗必悲壮,豪迈人诗必不羁,清修人诗必峻洁,谨敕人诗必严整,猥鄙人诗必萎靡;此天之所赋,气之所禀,非学之所至也。」
王通《文中子中说》《事君》篇:「子谓文士之行可见:谢灵运小人哉;其文傲,君子则谨;沈休文小人哉!其文冶,君子则典。鲍照、江淹,古之狷者也,其文急以怨;吴筠、孔珪,古之狂者也,其文怪以怒;谢庄、王融,古之纤人也,其文碎;徐陵、庾信,古之夸人也,其文诞。或问孝绰兄弟,子曰:鄙人也,其文淫。或问湘东王兄弟,子曰:贪人也,其文繁;谢朓,浅人也,其文捷;江总,诡人也,其文虚。皆古之不利人也。子谓颜延之、王俭、任昉有君子之心焉,其文约以则。」
宋吴处厚《青箱杂记》卷七:「白居易赋性旷远,其诗曰:『无事日月长,不羁天地阔。』此旷达者之词。孟郊赋性褊隘,其诗曰:『出门即有碍,谁谓天地宽?』此褊隘者之词也。然则天地又何尝碍郊?孟郊自碍耳!王文康公赋性质实重厚,作诗曰:『枣花至小能成实,桑叶惟柔解吐丝,堪笑牡丹如斗大,不成一事只空枝。』此亦质实重厚之词也。」
冯时可《雨航杂录》「文如其人」条:「永叔侃然,而文温穆;子固介然,而文典则。苏长公达,而文遒畅;次公恬,而文澄蓄。介甫矫厉,而文简劲(以上又见郑瑗《井观琐言》)。文如其人哉,人如其文哉!」(《图书集成文学典》卷一○引)
方孝孺《张彦辉文集序》:「司马相如有侠客美丈夫之容,故其文绮曼姱都,如清歌绕梁,中节可听;贾谊少年意气慷慨,思建事功而不得遂,故其文深笃有谋,悲壮矫讦;扬雄龊龊自信,木讷少风节,故其文拘束愿,模拟窥窃,蹇涩不畅,用心虽劳,而去道实远。」
屠隆《抱桐集序》:「襄阳萧远,故其声清和;长吉好异,故其声诡激;青莲神情高旷,故多闳达之词;少陵志识沉雄,故多实际之语。」(明刻本《白榆集》卷二)
〔一四〕吴林伯《文心雕龙诸家校注商兑》:「按恒资,犹《养气》『斯实中人之常资』的『常资』。『资』即《体性》『才有天资』的『天资』,谓人的先天禀赋。在刘勰看来,这种禀赋,人各有定,不能相互交换。恰如《典论论文》所谓『虽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故曰『恒资』或『常资』。」
〔一五〕纪评:「此亦约略大概言之,不必皆确。百世以下,何由得其性情,人与文绝不类者,况又不知其几耶?」
《札记》:「才气之大略,此语甚明,盖谓因文观人,亦但得其大端而已。」按风格和才气的关系也只是大体一致,所以刘勰说是「才气之大略」。
以上为第三段,举贾谊、司马相如等十二位作家为例,证明作家个性与作品风格「表里必符」。
夫才有天资〔一〕,学慎始习。斲梓染丝〔二〕,功在初化;器成彩定,难可翻移。故童子雕琢〔三〕,必先雅制〔四〕。沿根讨叶,思转自圆〔五〕。
〔一〕《缀补》:「案『有』犹『由』也。班彪《王命论》:『是故穷达有命,吉凶由人。』有、由互文,有与由同义。锺嵘《诗品序》:『观古今胜语,多非补假,皆有直寻。』陈学士《吟窗杂录》本『有』作『由』,正有、由同义之证。」
〔二〕黄注:「斲梓,《周书》:『若作梓材,既勤朴斲。』」按此见《尚书梓材》。古代多用梓制器,因即以泛指木材。
「染丝」,语本《墨子所染》:「子墨子言,见染丝者而叹曰:『染于苍则苍,染于黄则黄,所入者变,其色亦变。……故染不可不慎也。』」梓因斲而成器,丝因染而成色,一成莫变,故云「功在初化」。这里用以比喻学慎始习。
《论衡率性》篇:「《诗》曰:『彼姝者子,何以与之?』传言:譬如练丝,染之蓝则青,染之丹则赤。十五之子,其犹丝也。其有所渐,化为善恶,犹蓝丹之染练丝,使之为青赤也,青赤一成,真色无异,是故杨子哭歧道,墨子哭练丝也,盖伤离本,不可复变也。」
陆德明《经典释文序》云:「至于处鲍居兰,玩所先入。染丝斲梓,功在初变;器成采定,难复改移。」似据此文而稍有改易。
〔三〕斯波六郎:「《法言吾子》:『或问吾子少而好赋?曰然,童子雕虫篆刻。』」曹学佺批:「此入门之时要端正也,学者不可以不知。」
〔四〕谓开始从事写作,就必须取法乎上。
〔五〕斯波六郎:「陆机《文赋》:『或因枝以振叶,或沿波而讨源。』」「沿根讨叶」,指从典雅的作品到其它各种风格的作品。
《谈艺录》:「余按彦和《文心》亦偶有『思转自圆』(体性)、『骨采未圆』(风骨)等语,乃知圆者,词意周妥,完善无缺之谓,非仅音节谐美……而已。若夫僻涩呕哑,为字之妖,为文之吃,则不得与于圆也明矣。」
以上四句是说:学习具有高雅风格的经典著作,是形成健康风格的根本修养。从根本来着手,再来探讨各种具体的表现手法,思路自然圆融通畅,无往不利。这种理论,刘勰在《宗经》篇里表现得最分明。他说:「若禀经以制式,酌雅以富言,是仰山而铸铜,煮海而为盐也。」
八体虽殊,会通合数〔一〕,得其环中〔二〕,则辐辏相成〔三〕。故宜摹体以定习〔四〕,因性以练才〔五〕。文之司南,用此道也。〔六〕
〔一〕《易系辞》:「圣人有以见天下之动,而观其会通。」正义:「观看其物之会合变通。」此处的意思是这八种风格类型虽然各自不同,然而其间的互相会通之处,都是有规律可循的。
《史通叙事》:「然章句之言,有显有晦。显也者,繁词缛说,理尽于篇中;晦也者,省字约文,事溢于句外。然则晦之将显,优劣不同,较可知矣。」这就说明远奥、显附、精约、繁缛之间可以会通。
〔二〕《庄子齐物论》:「彼是莫得其偶,谓之道枢。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郭注:「夫是非反复相寻无穷,故谓之环。」疏:「环者假有二窍,中者其空一道,环中空矣,以明无是无非。」
范注:「《庄子则阳》篇:『冉相氏得其环中以随成。』郭象曰:『居空以随物而物自成。』」唐释湛然《止观辅行传》宏决《庄子古注》:「以圆环内空体无际,故曰环中。」司空图《诗品》:「超以象外,得其环中。」此处「环中」谓中空之处,指车毂。
〔三〕《汉书叔孙通传》:「四方辐辏。」注:「辏,聚也,言如车辐之聚于毂也。字或作『凑』。」「辐」,车轮中直木。车辐集中于轴心叫做辐辏。这两句话的意思是以典雅风格为核心,其它的因素就可以围绕着典雅组成比较健康的风格,而不致流于「轻靡」,「
新奇」的风格也会得到适当的控制(即《定势》篇说的「执正以驭奇」),就象车辐辏合在车毂上组成完整的车轮一般。这就是说,只要抓住关键,则各种风格就可形成多样化的统一。
〔四〕在开始练习写作的时候,应该慎重地选择学习对象,以端正写作道路。「摹体以定习」就是摹仿一种风格来确定自己的创作方向。
〔五〕「因性以练才」就是顺着自己的性情,学习和自己的个性比较接近的风格,这样来锻炼自己的才能。
葛洪《抱朴子外篇》卷四十《辞义》:「夫才有清浊,思有修短;虽并属文,参差万品:或浩瀁而不渊潭,或得事情而辞钝,违物理而文工。盖偏长之一致,非兼通之才也。闇于自料,强欲兼之,违才易务,故不免嗤也。」
明皇甫汸曰:「作诗须量力度才,就其近似者而模放之,久则成家矣。若性质恬旷而务求华艳,才情绮丽而强拟沈郁,始虽效颦,终失故步,所谓『行歧路者不至,怀二心者无成』也。」(《
文体明辨序说文章纲领》引)
骆鸿凯《文选学》《读选导言》十五:「学古人文,宜取性之所近,斯可收事半功倍之效。若性质恬旷而务求华艳,才情绮丽而强拟沈郁,始虽效颦,终失故步。昔苏子瞻不好《史记》,方望溪不喜《汉书》、柳文。诚知所取舍也。今取《文选》诸家之文,标其绝特,聊资模楷,学者试就性近而致力焉,贤于百家旁骛无复准的者远矣。
「喜典重厚实之文,法班固、蔡邕、陆机。
「喜俊逸流连之文,法潘岳。
「喜辞令美妙之文,法任昉。
「喜研撢名理剖析精微之文,法嵇康。
「喜句凝字炼章法绵密之文,法陆机。
「清代文家如汪中学范、任,周济学干宝,李兆洛学蔡,诸子皆知度材准性,就其近似者而模仿之,久乃卓然名家,真吾辈之前师矣。」
〔六〕「司南」,犹指南。《韩非子有度》:「故先王立司南以端朝夕。」「道」,指方法。
第四段指出写作不能完全依靠天资,还须侧重学习,尤其要一开始就因性之所近,向雅正的作品学习,才能融会贯通。
赞曰:才性异区〔一〕,文体繁诡〔二〕。辞为肌肤〔三〕,志实骨髓〔四〕。雅丽黼黻〔五〕,淫巧朱紫〔六〕。习亦凝真〔七〕,功沿渐靡〔八〕。
〔一〕《世说新语文学》注引《魏志》:「(锺)会尝论才性同异,传于世。四本者,言才性同,才性异、才性合、才性离是也。」
《校注》:「按《抱朴子外篇勖学》:『才性有优劣。』」
〔二〕《校证》:「『体』,旧本皆作『体』,梅本、凌本、梅六次本、黄注本、张松孙本、纪本、四库辑注本作『辞』。案『体性』对言,所以敷篇题之旨,作『辞』者误。」
〔三〕《校证》:「『肌肤』原作『肤根』。范注:『肤根,根当作叶。』按当作『肌肤』。《附会》篇:『事义为骨髓,辞采为肌肤。』以『骨髓』与『肌肤』对文,与此正同,今据改。《辨骚》篇亦云:『骨鲠所树,肌肤所附。』」
《校注》:「《汉书礼乐志》:『夫乐本性情,浃肌肤而藏骨髓。』《淮南子原道》篇:『不浸于肌肤,不浃于骨髓。』《抱朴子外篇辞义》:『属笔之家,亦各有病;其浅者,则患乎妍而无据,证援不给,皮肤鲜泽,而骨鲠迥弱也。』皆用人体为喻,以『肌肤』、『皮肤』与『骨髓』或『骨鲠』对举,表其浅深之异。则此亦当如是。」
〔四〕按此二句与《情采》篇「情者文之经,辞者理之纬」义同。
法国布封论风格说:「只有意思能构成风格的内容,至于辞语的和谐,它只是风格的附件。」(见《论风格》,《译文》一九五七年九月)
〔五〕《征圣》篇:「然则圣文之雅丽,固衔华而佩实者也。」班固《离骚序》:「然其文弘博雅丽,为词赋宗。」《斟诠》:「谓作品之典雅壮丽者,犹如黼之配黻,分青别白,相得而益彰。」
《情采》篇:「五色杂而成黼黻。」「黼黻」,古礼服上绣饰之文。白与黑相间叫做黼,黑与青相间叫做黻。
〔六〕《正纬》篇赞:「世历二汉,朱紫腾沸。」《论语阳货》:「恶紫之夺朱也,恶郑声之乱雅乐也。」朱注:「朱,正色;紫,间色。」按「朱紫」谓间色乱正色。《后汉书陈元传》:「夫明者独见不惑于朱紫。」此句意谓巧丽过分,便会造成「紫之夺朱」。
〔七〕黄注:「『凝』一作『疑』。」纪云:「『疑』字是。《庄子(达生)》『乃疑于神』,正作『疑』字。后人或作『凝』,或作『拟』,皆不知妄改。」范注:「案凝字似不误。上文云『陶染所凝』,此云『习亦凝真』。真者才气之谓,言陶染学习之功,亦可凝积而补成才气也。」
《文心雕龙诸家校注商兑》:「按庄周每言天人,而『
天』与『人』对,则天为自然。自然的特点是『真』,真与伪相反。《庄子渔父》:『真者,精诚之至也。所以受于天也。』因此,或以『真』指代自然。『凝』如《尚书皋陶谟》『庶绩其凝』,《中庸》『至道不凝』的『凝』,郑玄皆训为『成』。《体性》『凝』字两见,也都当训『成』。」
〔八〕渐靡,渐染也。《春秋繁露天道施》:「外物之动性,若神之不守也。积习渐靡,物之微者也。」《汉书淮南衡山济北王传赞》:「亦其俗薄,臣下渐靡使然。」师古注:「靡谓相随从。」渐渍,犹浸润,逐渐受到感染。《时序》篇:「盖历政讲聚,故渐靡儒风者也。」以上两句是说,学之既久,习惯成自然,才可以逐步达到成功的地步。
风骨第二十八
《世说赏誉》篇:「殷中军道右军清览贵要。」注引《晋安帝纪》:「(王)羲之风骨清举也。」《世说容止》篇:「时人目王右军飘如游云,矫若惊龙。」
《晋书赫连勃勃载记论》:「其器识高爽,风骨魁奇,姚兴睹之而醉心,宋祖闻之而动色。」
《宋书武帝纪》:「身长七尺六寸,风骨奇特。家贫大志,不治廉隅。」又引桓玄语:「昨见刘裕,风骨不恒,盖人杰也。」《南史宋武帝纪》:「风骨奇伟,不事廉隅小节。」
《南史蔡樽传》:「风骨梗正,气调英嶷。」
《北史梁彦光传》:「少岐嶷,有至性,其父每谓所亲曰:此儿有风骨,当兴吾宗。」
《新唐书赵彦昭传》:「少豪迈,风骨秀爽。」
高适《答侯少府》诗:「性灵出万象,风骨超常伦。」
谢赫《古画品录》:「六法者何?一、气韵生动是也,二、骨法用笔是也,三、应物象形是也,四、随类赋彩是也,五、经营位置是也,六、传移模写是也。」气韵生动是其它各种要素的复合。创作能达到气韵生动的首要条件是笔致。骨法用笔就是笔致,就是所谓骨梗有力。钱锺书《管锥篇》改此段标点为「一、气韵,生动是也;二、骨法,用笔是也;三、应物,象形是也;四、随类,赋彩是也;五、经营,位置是也;六、传移,模写是也。」(第四册)说亦可通。
《古画品录》在第一品五人中,有曹不兴,评语云:「不兴之迹,殆莫复传,唯秘阁之内一龙而已。观其风骨,名岂虚哉!」
唐张彦远《历代名画记》:「昔谢赫云:『画有六法,自古画人罕能兼之。』彦远试论之曰:古之画或遗其形似,而尚其骨气,以形似之外求其画,此难与俗人道也。……夫象物必在乎形似,形似须全其骨气,骨气形似,皆本于立意,而归乎用笔,故工画者必善书。……至于台阁、树石、车舆、器物,无生动之可拟,无气韵之可侔,直要位置向背而已。……至于鬼神人物,有生动之可状,须神韵而后全,若气韵不周,空陈形似,笔力未遒,空善赋彩,谓非妙也。」
《后画录》:「隋王仲舒北面孙公,风骨不逮,精熟婉顺,名辈所推。」
宗白华《中国美学史中重要问题的初步探索》第三题《中国古代的绘画美学思想》三,《骨力、骨法、风骨》:「笔有笔力,……这种力量是艺术家内心的表现,但并非剑拔弩张,而是既有力,又秀气。这就叫做『骨』。『骨』就是笔墨落纸有力、突出,从内部发挥一种力量,虽不讲透视却可以有主体,对我们产生一种感动力量。骨力、骨气、骨法,就成了中国美中极重要的范畴,不但使用于绘画理论中,……而且也使用于文学批评中(如《文心雕龙》有《风骨》篇)。」(《文艺论丛》第六辑)
齐王僧虔《能书录》(《说郛》卷第八十七):「王献之,晋中书令,善隶,骨势不及父,而媚趣过之。」
《法书要录》卷一南齐王僧虔论书:「郗超草书,亚于二王,紧媚过其父,骨力不及也。」
梁武帝《书评》(《说郛》卷第八十七):「蔡邕书骨气洞达,奕奕如有神力。」「蔡邕书骨气洞达,爽爽有神。」
梁袁昂《书评》(《说郛》卷第八十六):「王右军书如谢家子弟,纵复不端正者,爽爽有一种风气。……陶隐居如吴兴小儿,形容虽未成长,而骨体甚骏快。」
唐李嗣真《书品后》(《法书要录》卷三)中下品七人:「宋文帝有子敬(王献之字)风骨,超纵狼藉,翕焕为美。」
唐张怀瓘《书议》(《法书要录》卷四):「然智则无涯,法固不定。且以风神骨气者居上,妍美功用者居下。」其评草书云:「然草与真有异,真则字终意亦终,草则行尽势未尽,或烟收雾合,或电激星流,以风骨为体,以变化为用。有类云霞聚散,触遇成形;龙虎威神,飞动增势。」
唐窦泉《述书赋》下(《法书要录》卷五):「太宗则备集王书,圣鉴旁启。……兼风骨,摠法礼。……开元应干,神武聪明,风骨巨丽,碑版峥嵘。」
唐张怀瓘《书断》中(《法书要录》卷八):「虞则内含刚柔,欧则外露筋骨,君子藏器以虞为优,族子纂书有叔父体则,而风骨不继。」
《魏书祖莹传》:「莹以文学见重,尝语人云:『文章须自出机杼,成一家风骨,何能共人同生活也!』盖讥世人好偷窃他文以为己用。」
风骨泛指风格。对风骨的理解,《文心雕龙》的研究者意见非常分歧,以下只引证几条较有说服力的看法。
杨炯《王勃集序》:「尝以龙朔初载,文场变体,争构纤微,竞为雕刻。糅之金玉龙凤,乱之朱紫青黄,影带以徇其功,假对以称其美,骨气都尽,刚健不闻。(勃)思革其弊,用光志业。……兄及,磊落词韵,铿鍧风骨,皆九变之雄律也。弟助及勖,总括前藻,网罗群思,亦一时之健笔焉。」
卢照邻《南阳公集序》:「两班叙事,得丘明之风骨;二陆裁诗,含公干之奇伟。」
陈子昂《与东方左史虬修竹篇序》:「文章道弊五百年矣。汉魏风骨,晋宋莫传。」
卢藏用《陈氏别传》:「陈子昂,……尤善属文,雅有相如、子云之风骨。」
《大唐新语》:「张说、徐坚同为集贤学士。……坚谓说曰:诸公昔年皆擅一时之美,敢问孰为先后?说曰:……许景先之文,有如丰肌腻体,虽秾华可爱,而乏风骨。」(又见《旧唐书杨炯传》)
殷璠《河岳英灵集序》:「贞观末标格渐高,景云中颇通远调,开元十五年后,声律风骨始备矣。」又《集论》:「璠今所集,颇异诸家,既闲新声,复晓古体,文质半取,风骚两挟,言气骨则建安为传,论宫商则太康不逮。」
《河岳英灵集》刘虚小序:「顷东南高唱者数人,然声律宛态,无出其右,唯气骨不逮诸公。」
又陶翰小序:「既多兴象,复备风骨。」
又高适小序:「然适诗多胸臆语,兼有风骨,故朝野通赏其文。」
又岑参小序:「参诗语奇体峻。」
又崔颢小序:「颢年少为诗,名陷轻薄,晚节忽变常体,风骨凛然。」
又薛据小序:「据为人骨鲠有气魄,其文亦尔。」
又王昌龄小序:「昌龄以还四百年内,曹、刘、陆、谢,风骨顿尽。顷有太原王昌龄,鲁国储光羲颇从厥游,且两贤气同体别,而王稍声峻。」
日本近藤元粹辑评本《王孟诗集》诗话部分:「(朱)文公又云:王维以诗名开元间,遭禄山乱,陷贼中不能死。事平,复幸不诛,其人既不足言,词虽清雅,亦萎弱少气骨。」
从上引数据,可以看出「风骨」一词在人物品评,画论、书评以及诗文评论中都是经常出现,而且它的含义是一致的。
梅注引杨用修云:「《左氏》论女色曰:美而艳。美犹骨也,艳犹风也。文章风骨兼全,如女色之美艳两致矣。」又于本篇「文明以健」句下引杨批云:「引『文明以健』尤切,明即风也,健即骨也。诗有格有调,格犹骨也,调犹风也。」
曹学佺在《风骨》篇首批云:「风骨二字虽有分重,然毕竟以风为主。风可包骨,而骨必待乎风也。故此篇以风发端,而归重于气,气属风也。」曹学佺的意思是说,气属于风的一个方面,而在「风骨」二者之中,风又居于主导的方面。黄叔琳在《风骨》篇论气的一段加顶批说:「气即风骨之本。」纪昀又反驳黄氏评语说:「气即风骨,更无本末,此评未是。」这样一来,反而把问题弄混了。
马茂元《说风骨》:「风能动物,犹文章之能感动人心。从这个意义来说,风便是文学作品的感染力。」风骨的特征「在于明朗、健康、遒劲而有力」(《文汇报》一九六二年七月十二日)。
寇效信《论风骨》:「『风』,是作家骏爽的志气在文章中的表现,是文章感染力的根源,比拟于物,犹如风;『骨』,指文章语言端直有力,骨鲠遒劲,比拟于物,犹如骨。二者合组成词。」(《文学评论》一九六二年第六期)
刘禹昌《文心雕龙选译风骨》篇:「继《体性》篇归纳为八种艺术风格之后,又提出这种在他心目中认为最理想的标准艺术风格。这种风格,刘勰简称之为『雅丽』的风格。《征圣》篇说:『圣文之雅丽,固衔华而佩实者也。』它具有清新、刚健、明朗、壮丽等美的特点,大致相当于后世批评家所说的『阳刚之美』的艺术风格。」(
《长春》,一九六三年一期)
刘大杰主编《中国文学批评史》上册:「风骨中固然具有思想感情的内涵,而其主要所指,是一种表达思想感情的风清骨峻的艺术风格。……刘勰认为,具有风骨的作品,必然是思想感情表现鲜明爽朗,语言精要劲健,形成刚健有力的风格。这种风格是作家『意气骏爽』和『结言端直』的表现。」
诗总六义,风冠其首〔一〕,斯乃化感之本源〔二〕,志气之符契也〔三〕。
〔一〕《毛诗序》:「风,风也,教也,风以动之,教以化之。……故诗有六义焉:一曰风,二曰赋,三曰比,四曰兴,五曰雅,六曰颂。上以风化下,下以风刺上,主文而谲谏,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故曰风。」孔颖达正义:「风之所吹,无物不扇,化之所被,无往不沾,故取名焉。」
《杂记》:「风骨与六义无涉,信刘彦和所云,则雅颂皆无风骨乎?」
以上两句谓风能起感化作用而且是志、气的一种标志。
〔二〕曹学佺《文心雕龙序》:「风者,化感之本原,性情之符契。诗贵自然,自然者,风也。辞达而已,达者,风也。纬非经匹,以其深瑕;歌同赋异,流于侈靡。……岂非风振则本举,风微则末坠乎!故《风骨》一篇,归之于气,气属风也。」
郭绍虞主编《中国历代文论选》注:「由于风是生活抒情诗,所以感染力特别强,义是就其特色而言的。本文取义于此,故下云『化感之本源』。」王运熙《〈文心雕龙风骨〉笺释》(本篇下引同此):「国风的教化感发作用与风骨的艺术感染力量,……内涵并不相同。」(《中华文史论丛》一九八三年第二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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