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Techn Blog

《前后七国志》(5/10)-明-周游

(本文为《前后七国志》第 5/10 部分)

庞涓听罢,喝彩不已,欲留倩奴在营侍酒,恐魏王知道不当稳便,便问张肖简道:“你如今果要往何处去?”张肖简道:“实回宜梁。”庞涓道:“我赏你路费五十两,你可带女儿回到宜梁,待我得胜回朝之日,可把倩奴送到我府中来,那时教你授个官职。”张肖简道:“多谢驸马,待班师回日,就把女儿送到府中。”便叫倩奴磕头谢了,带众女乐出营,暗想:“庞涓已中吾计。”遂趁月明之下,一齐趋行。天晓,拜了个相识家,把女乐人都安顺了,星夜奔往齐邦而去。
却说孙膑埋名诈死,有府中后园侧首五间房屋,内明外暗,内设琴书香篆,逐日在内起居逍遥。两扇门儿紧紧关锁,钥匙不托与人,自己收管。三餐饮食,有其夫人苏氏与一随身使婢随时送奉。来时,轻轻把门叩三下,里面递出钥匙进去,出来依旧锁好,不令一个外人知觉,过了一个“此门不出”。
一日,夫人送茶饭与孙膑。孙膑道:“夫人,我三年的灾星已退,只且不要扬声于外,出去悄悄唤袁达进来见我,有紧要话吩咐。”苏夫人听说,出来着家童与袁达说:“夫人有话吩咐。”不多时,袁达进见。夫人直引他到后园房里来见孙膑。袁达叩头道:“师父!奉命归隐三年,不敢泄漏,今日重喜得见师父。”孙膑道:“我三年灾晦已满,你可悄地去请鲁王来相见,我有话说。教他不要摆驾,恐防漏泄,只你跟随来罢。”袁达领命,径到鲁王府中见鲁王道:“师父灾满,特着臣来请殿下相见。师父说恐有泄漏,不须摆驾,臣同随去。”鲁王即备马起身,袁达随驾来至南平府,引至后园与孙膑相见。
鲁王道:“不睹仙颜,已别三载,今得聚首,不胜欣幸。”孙膑道:“臣因三载之灾,为此魇镇之法,今灾已脱,乃敢请见。臣昨夜观天象,庞涓已起兵指齐伐韩。臣向日曾有一柬帖奉与韩王,教他临难开拆。如今一定差官就将柬帖封来,到我齐国借兵。朝廷必然宣殿下问臣消息,殿下只推不知,若十分要殿下探听,殿下可乞一道独角赦:如孙膑果死,缴赦复旨;如在,赦其虚妄之罪,才好同来面君。那时,臣就好与殿下兴师,臣要报刖足之仇也容易了。”鲁王道:“孤自有理会。”说话中间摆出筵席,两人畅饮一番而散。袁达依旧送鲁王回府不提。
再说张肖简待至临淄城,入朝参见齐王。齐王问:“哪国差来使臣?”张肖简道:“臣是韩国教坊司乐官张肖简,主命差来。当年鲁王与孙军师伐魏回军,特到韩邦。孙军师有个柬帖留与韩王,吩咐遇急难之时,方许开看。今魏邦庞涓领兵十万,指齐伐韩。韩王因开柬帖看时,上写着四句藏头诗,细详其意,孙军师尚在不死。况承大王当日有旨吩咐,不论庞涓领兵征伐哪国,各邦都要同去戮力相助。一则寡君差臣求大王借兵解难,二则探听孙军师果在不在?”
齐王讨那柬帖上去看了一遍,不解其中字意,遂递与众文武看,问这四句藏头诗怎解?众文武通解不来。卜子夏接过手一读,便奏道:“臣看这四句藏头诗,包藏‘孙膑不死,尚在齐国’八字。若依这个柬帖,孙膑果不曾死,隐在本国。”齐王不信道:“岂有此理!寡人亲送入殓的,怎么说不曾死?”卜子夏道:“那死的或者又是个假的,主公其时亦难认。”齐王道:“既当初鲁王与孙膑同到韩邦,孙膑留下柬帖之时,鲁王必然目击,差近侍快宣鲁王来。”少顷,鲁王来到。
齐王问道:“御弟前年与孙膑同到韩邦,孙膑留下个柬帖与韩王,御弟曾见么?”鲁王道:“臣曾见来。孙膑留柬帖之时对韩王说:‘有难才可开看。’”齐王道:“那柬帖上写着四句藏头诗,包藏着‘孙膑不死,尚在齐国’八个字,如今在不在之故,御弟必然知道。”鲁王道:“臣又不谙阴阳,生死之事怎的得知?我王要访孙膑消息,待臣到南平府密访于孙夫人,存亡便知。”齐王道:“御弟可速去一访,就来回复。”鲁王道:“还有一说,乞我王与臣一道独角赦带在身边。此去访得孙膑实死,缴赦复旨;如访得不死,孙膑有诳君之罪,有赦在先,就好同来见驾。”齐王道:“得他果在,休说诳君,就有当死之罪,寡人亦尽赦之。”遂唤近侍取过文房四宝,御笔亲写一道赦书,付与鲁王。
鲁王辞驾,径入南平府,孙膑迎接。鲁王领旨入府,口称:“孙先生接旨。”孙膑命排香案,开读已毕,望阙谢了恩,再与鲁王见礼。孙膑道:“殿下,臣若在,庞涓一世不敢领兵出来,以此特掩过本命星,埋名诈死,赚他出来,传令三军,不可透露消息。庞涓若知臣在,他必逃窜回去,以后休想他出来了。”鲁王道:“孤知道了。”遂与孙膑入朝参见齐王。
齐王大惊讶道:“孙军师,你已死了三年,怎么今日还在?”孙膑道:“臣该万死。臣与庞涓有刖足之仇,庞涓若知道臣在世,永不兴师出来,故此掩星诈死,哄他出兵。臣如今领兵救韩,不要扯臣旗号,只扯鲁王与袁达旗号。臣隐在营中,暗地调兵,自有处置。”齐王准奏,打发张肖简先回奏韩王。
鲁王与孙膑出朝,带了袁达、李牧、独孤陈、吴獬、马升、须文龙、须文虎等,点齐人马,随即起程。众军行到一个旷野之地,孙膑传令把人马屯在这里,差袁达、李牧、独孤陈三将领一支兵到前面东北方去,劫些粮草来饷军。
三将得令,领兵径往东北方走,行了二十里,远远望见旗幡招展,粮草无数,金鼓齐鸣,拥出一支兵来。袁达纵马追上,大喝道:“来将是谁?带这粮草要往哪里去?”一将应道:“吾乃魏王驾下之臣徐甲,朝廷差我保太子毕昌驾,送粮草到庞驸马营中的。”袁达见徐甲背后有个少年将官,绣甲锦袍,手执大刀,知是太子毕昌。
袁达大喝道:“快把粮草尽行留下,放你去罢!”太子毕昌马上喝道:“胡说!朝廷粮草怎的为你劫去?”袁达道:“快留下便罢,不然教你两命尽丧吾手。”太子大怒,抡刀砍来。袁达举手来迎,两个交锋十数合,袁达舒过手抓住太子的狮鸾带,轻轻将他捉过马来,叫军士锁在囚车里。徐甲惊慌,只顾自己性命,飞奔逃回。李牧、独孤陈把魏国人马杀散,吩咐众军将粮草尽数抢了。
三将收兵回营,参见鲁王与孙军师,将交战、擒获、抢夺之事述了一遍。鲁王、孙膑大喜,吩咐军士把魏太子毕昌锁禁后营,日给茶饭,待拿了庞涓,方放他回国。当下把粮草分给众军,传令起营。且说徐甲逃回宜梁,入朝见魏王,就把粮草被劫、太子被擒细细奏了一遍。魏王大惊,吓得魂不附体。
众文武奏道:“启上我王,这都是庞驸马不是。比如当初领兵去伐齐,他倒不伐齐,指齐挟赵伐燕,反惹刀兵临城,直待纳降表,进辟尘珠与齐王,方才息得征战。如今又说伐齐,他又不去伐齐,指齐伐韩,不识何意?岂非庞驸马自招其祸?”魏王就差徐甲道:“寡人封一口剑与你,拿去交付庞涓。他若救得太子回朝,万事全休;救不得太子回来,不必来见寡人,教他自裁来报。”徐甲领旨,上马而去不提。
且说齐国兵马行到韩城,与庞涓营约有十里地安下营寨。孙膑遣袁达领兵征战,许败不许胜,差须文龙、须文虎执聚神旗站立营门料阵,见袁达败回,可把大旗连展三次,我在营中就好布法。二将得令,拿了聚神旗。三声炮响,袁达手执大斧,跨上龙驹,到魏营讨战。魏营哨马报入中军。庞涓闻知,领兵上马出阵。两家道下姓名,勒马交锋,大战三十余合。袁达诈败,拨马就走,庞涓在后紧追。
须文龙、须文虎营前看见袁达败回,将聚神旗连展三次。孙膑在营中见了,口诵六甲灵文,左手仗剑,右手一抖空拂,喝声:“退!”顷刻间离了本营退去二十里地。庞涓领兵追上,砍倒旗杆,把齐兵混杀一阵,拥进齐营,将齐营灶头数上一数,共数得十万三千五百。庞涓道:“齐兵果然浩大,灶头也有十万三千五百,不知共有多少人马?”遂吩咐众兵俱到齐营屯下。
军士来报,徐甲到了,庞涓叫请进来。徐甲入营相见,施礼坐下,就把太子被擒、粮草被劫说了一遍。又道:“今主公大怒,封一口剑与我,教我付驸马。如救得太子回朝,许驸马见驾;如救不得太子回朝,差驸马受剑自尽。”庞涓见说,大惊道:“有这样事!我即领兵取救太子。”遂飞奔出营。未知能救得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庞涓堕计诛皇甫张才错刺出齐营
话说庞涓领兵出营,排开阵势,着军士高叫:“快送太子出来!”孙膑闻知庞涓来讨太子,即吩咐吴獬、马升领兵迎敌,许败不许胜。二将得令,领兵来到阵前。庞涓大喝道:“来将何名?”二将道:“吾乃鲁王麾下前部先锋吴獬、马升。你乃何名?”庞涓又喝道:“谁不知我魏国武音君!你如今快快送出魏太子便罢,若道半个‘不’字,教你齐国人马难逃一命。”吴獬道:“你不要妄想!我要拿得你来奏功!”庞涓大恼,把刀砍来,吴獬同马升齐用刀迎。三骑马足足战有五十余合,吴獬、马升诈败而走。庞涓策马紧追,将近齐营。
须家二将在齐营观见,把聚神旗展三次。孙膑在营中默念灵文,喝声:“退!”弃了前营,不觉又退二十里地。庞涓领兵赶上,砍倒帅字旗,把齐兵追杀一阵,乘势将人马在齐营屯下。再把齐营灶头细数一数,数得八万三千,暗喜道:“在先有十万三千五百兵,亏我两阵,杀死齐兵二万五百。”心欢意喜。
忽哨马来报:“营前有齐将领兵骂阵,旗号上大书‘齐国大将李牧’六字。”庞涓又领兵上马,出营临阵,各不通名,一场大战。战够多时,李牧虚晃一鞭,诈败便走,庞涓纵马追来。
须文龙、须文虎在营前把聚神旗连展三次。孙膑营内又用缩地之法,口诵六甲灵文,喝声:“退!”须臾又退二十里。庞涓拥兵赶上,把齐国人马杀得尸倒满地,血流成河,又赶到齐营屯住。再将齐营灶头细数一数,只剩得五万一千。庞涓大喜道:“好了!连次杀败齐兵有五万二千五百了。”
看官,明说庞涓三番大胜,乃是三番大败。那齐兵一个也不曾动。你道那些杀的是什么?原来孙膑秘受三卷天书、八门遁法、六甲灵文,剪草为马,撒豆成兵,指云为雨。庞涓杀的齐兵通是假的,那真的莫想动了半个。
当时孙膑又遣独孤陈领兵搦战,许败不许胜。独孤陈得令,领兵到阵前,高叫:“庞涓快出来受降!”庞涓闻知,即令兵出营,高喝道:“快送魏太子出来,饶汝一死。”独孤陈不答,抡枪飞刺。交锋约有二十合,独孤陈诈败而走,庞涓领兵追赶。
须家二将在营前见独孤陈败回,把手中聚神旗连展三次。孙膑营中念动真言,喝声:“退!”弃了本营,又退了二十里地。庞涓领兵赶上,乱杀一阵,又在齐营屯下。再把齐营灶头数一数,越发不多,刚刚剩得三万。
庞涓大喜道:“不消再杀两阵,齐兵要收拾尽了。”原来齐营灶头虽渐渐减少,一个齐兵也没有缺。孙膑用了缩地法,把庞涓看看赚至马陵道上。离不多路,孙膑悄悄唤须文龙、须文虎、吴獬、马升四将,各领精兵,于马陵道四面埋伏,又附耳低言,嘱咐一遍。四将得令,各各领兵向马陵而去。
再说庞涓在营中,正思忖要救太子回来,莫若再杀两阵。忽军士报入中军,说营前有一道人,身披黄衣,口称:“驸马爷招贤纳士,特来相谒。”庞涓道:“既是个道人打扮,又非凡品,快请进来!”道人闻请,步入中军,与庞涓相见,叙礼坐下。庞涓把道人一看,见他须分燕尾,鸷类形,便问道:“先生尊姓大名?从何处来?”道人道:“小道乃黄伯阳先生之徒,复姓皇甫,名智,受得三卷天书,呼风唤雨,能使草木成阵,沙石成兵。驸马爷招贤纳士,特来相佐。”庞涓闻言甚喜,道:“先生既来相助,即有一事商量。今者,魏太子毕昌被齐将擒去,锁禁营中,几番力救,不能得出,未知先生有何妙策救得太子回朝?”皇甫智道:“小道此来,正为魏太子被擒,将欲拔刀相助。”庞涓道:“既得先生一臂之力,何愁太子不得还朝!”遂令左营住下。
且说孙膑坐在营中内看阴阳,指寻六甲,对鲁王道:“殿下,庞涓那里今用一个人,乃黄伯阳徒弟皇甫智,用得不好。虽不怕他什么行为,只是教这里要费了些日月工夫。”鲁王道:“先生如今怎么处置?”孙膑道:“臣如今先用一计,如计得成,太平无事,计若不成,烽烟大有。”遂写下一个帖儿,口诵灵文,望空一抛,叫云:“去!”一阵风起来,那帖儿直吹到庞涓中军帐里。
庞涓正令军士至左营请皇甫智来议军情,只见个帖儿随风坠下,落在庞涓身边,取来一看,却是四句诗:伯阳之徒皇甫智,熟演天书称绝世。无心来助武音君,齐国差来追命使。
庞涓看了大惊,暗想:“他原来是齐营的细作,险些误用了他。今感得上天佑庇,降下帖儿示我,不然大势去矣。”军士请皇甫智刚入营中,庞涓登时咬牙怒目,拔出宝剑,走上前将皇甫智挥为两段。
这边杀了皇甫智,那边孙膑早已知道,忙对鲁王说了,俱各欢喜,不在话下。且说庞涓在营,唤过家将张才,悄悄说道:“张才,我要你往齐营做个细作,可去得么?”张才道:“去得,我专会打听军情。”庞涓道:“要你做细作,又要你做刺客。”张才道:“我的胆量至大,手足便捷,要去行刺,一发不难。”庞涓大喜,就向张才耳边低言:如此如此,回来我重重赏你。张才应道:“小人晓得,到他营里,自会随机应变。”遂带了利刃,辞别庞涓出营,径到齐营来投鲁王麾下。
原来孙膑在营中,袖下阴阳,早知庞涓差张才为细作行刺之事,便对鲁王道:“殿下,庞涓那贼差张才来做细作,假以投顺为名,并访臣在不在消息,乘便就要行刺殿下,却务必提防着。”又吩咐各营军士:“但有人来访问孙军师在不在,可回复他说孙军师已死三年,哪里还有他!再问如今军内是谁发号施令,只说是个黄伯阳军师在内调兵,不可提起一个‘孙’字。如有不遵令说出孙膑者,立时腰斩示众。”满营军士莫敢不遵严令,一齐都把孙膑称为黄伯阳。
不多时,旗牌来报:“营门首有一壮士,说是魏国庞涓的家将,被庞涓鞭挞不过,愿来投顺。”鲁王道:“着他进来。”张才直到中军帐前,叩见鲁王。鲁王问道:“你是何处来的?”张才道:“大王,小人名唤张才,是庞驸马的家将。因日来庞驸马不惜士卒,轻则受鞭挞之苦,重则加诛戮之刑,难在他营服役,闻得大王爱惜士卒,为此特来麾下。”鲁王道:“你既来投我,不好就收你,且问军师黄伯阳该用不该用?”黄伯阳道:“看此人勇而多谋,我这里倒不可少,用了他罢。”鲁王就叫:“张才,你如今且在我麾下随军征讨,有功之日,加封官职。”
张才叩头谢恩,出了中军帐,暗暗欢喜,想:“这厮性命合当休矣!”遂到各营打听孙膑消息。各营都说军师黄伯阳中军调兵设令,再不见有人提起个“孙”字。
一日,孙膑吩咐个心腹军士,扎缚两个草人,都有六尺长大。草人口内各放白米一撮,用猪尿脬盛血在内,将细绳扎住口,缚在草人喉下,一个像鲁王打扮,一个像军师打扮,俱穿戴冠服,坐在中军帐里。侧首点着明灯,壁衣内暗暗埋藏几个军士,做成活动关目,于暗中展拨,头目口手皆会转动。上首鲁王点头播脑,下首军师交头接耳,宛如活人谈话一般。孙膑口诵灵文,使中军内灯火或暗或明,遂与鲁王往后营藏避去了。
是时张才不睡,等到三更时分,躲入营中,向中军帐里一望,只见鲁王与黄伯阳对面而坐,在内设兵讲武。张才暗喜道:“这厮不知死活,这时候还在这里交头接耳,两人性命今晚不脱吾手了。”又走到近时一看,见两旁军士都已鼾然睡熟,左右又无近侍人役。张才向身边取出一口退毛利刀,悄入帐中,先望鲁王喉下一刀刺去,又把黄伯阳刺上一刀,两个登时倒地,鲜血淋漓。张才大喜,连夜脱身逃窜,回到魏营。
天晓,入营来见庞涓,就把昨夜刺死鲁王与军师黄伯阳并探明孙膑消息,一一说了一遍。庞涓大喜道:“二人果真刺死了?”张才道:“难道敢在驸马爷面前打谎?不信看刀上血腥还在。”庞涓看道:“我不是说你不曾去刺,只恐半夜里误刺了别人,反为不美。”张才道:“驸马爷请放心,一些也不错,少不得顷刻间就有风声传到。”庞涓道:“既如此,生受你。”就赏金银羊酒。张才叩谢领去。
不多时,魏营打探报入中军,说齐营没有人了,今日只扯袁达旗号。庞涓大喜:“我想张才作事尽心,果堪重用。鲁王、黄伯阳竟真被他刺死。今日扯袁达旗号,我慢慢把他人马杀尽,救取太子还朝如反掌耳!”孰知是孙膑见庞涓已堕了计,随即把鲁王旗号藏过,只扯袁达旗号,正要使彼奸势炽张,才可报得刖足之仇。
至天色已晚,孙膑令军士向后营取出十杠红油柜来。你道十柜是甚东西?都是些神头鬼脸。孙膑遂把来给散与众军士,附耳低言:如此如此。众军遵令,个个戴上鬼脸,面蓝口赤,散发披头,扮得与活鬼一般,都来到庞涓营前后树林中埋伏。
三更时候,四下里悲悲切切、惶惶,神呼鬼哭起来,口中把庞涓数数落落,骂道:“误国侮君的奸贼!伤伦灭理的兽人!无辜杀害我齐国许多性命,决不与你干休!”庞涓睡在营中,听得四面啼哭之声,早已心惊,后又听了口中数骂,越发魂不附体,暗想:“他声声说是害他齐国许多性命,多应齐兵冤魂不散,来此索命。不要怕他!就是鬼见我出去,也惊散了。”遂领军士,烧着火把,擎刀上马,赶出营来,大声喝道:“你等冤魂,不得无理!半夜三更,怎在我营边啼啼哭哭,快快散去,待我回朝之日,做个道场超度于你便了!”说毕,只见一阵阴风过处,闪出数万披头散发、口赤面蓝狞狰恶鬼,直往前面乱跑。
庞涓领兵往前飞赶,直赶到马陵道上,忽见神鬼都没了。抬头一看,只见面前一株大黄杨树,树上挂着一盏灯,照耀如同白昼,上写六个大字,是写“庞涓死此树下”。那树上又写着两行字,原来通是孙膑为要报刖足之仇,预先设计排下的。当日把蜜水调罢,写在树上,数年之后,被蝼蚁蛀空,竟像生成的一般。上写着几句道:
马陵道,黄杨树,齐兵密排如铁柱。三更三点过渭河,正是庞涓身死处。
庞涓看见灯上六个字,早已害怕。再见树上写两行诗注,庞涓道:“依这言语,我走到不好的所在了。”正要催马回转,忽听得一声炮响,四下伏兵齐起。吴獬、马升、须文龙、须文虎领一万弓弩手,如铁桶相似把庞涓围在垓心。不知怎生出脱得去?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践誓分尸走马陵功成拂袖归云梦
话说吴獬、马升、须文龙、须文虎带领弓弩手,把庞涓围在垓心,众军正要放箭,孙膑传令且不要放箭,便喝道:“庞贼!你得认我么?”庞涓在灯火丛中抬头看见孙膑,魂飞天外,遍身酥麻,这一惊非同小可。倒撞下马。孙膑令军士把庞涓拿住,捆缚得当,锁入囚车。
孙膑骂道:“你这误国侮君、忘情背义的贼子,可记得当年朱仙镇上对天发誓,说夜走马陵道,乱箭射死,七国分尸?你想无干不走马陵道,怎么今夜奔来?岂不是天公所使!我今不用弓弩射你,亦不在这里杀你。如今将太子毕昌送到宜梁,还了魏王,就在魏邦借一块地,只要七国分你的尸。”
后潜渊读史至此,有诗叹曰:万弩森罗伏马陵,争谈孙子会行兵。几将重铠污腥血,饶得微躯乱箭刑。名利解开同业志,机关打破共师心。英雄须信当怀义,莫学庞涓自殒身。
孙膑收军回营,见了鲁王,解过庞涓。孙膑道:“殿下,如今臣要送魏太子毕昌还国,借魏地诛此贼子。”鲁王依言,传令军士拔营,便离马陵,不日到了宜梁,扎营城外。
孙膑令军士叫入城去,传与魏王知道,说:“齐国孙膑在马陵道拿了庞涓,原与魏王无仇,亲送太子毕昌来还,请魏王自上城来,交付与他。”城上头目将此言报入朝去,魏王闻报大惊。又想孙膑要我亲自上城,交还太子,更觉满面羞惭。出于无奈,只得吩咐排驾,带领文武竟上城来,与城下孙膑拱手道:“孙先生请了。多谢先生仁义,送孤太子来还。”孙膑欠身道:“臣原与大王无怨,只与庞涓有刖足之仇。今庞涓已被生擒,应得送还太子。大王可令军士放下千秋板来,好将太子接上城去。”魏王就令军士放下千秋板,扯了太子上城。孙膑道:“臣有一言启上大王。今欲借东门一块地,明日诛斩庞涓。”魏王暗想:“孙膑要杀庞涓,何处不好杀,怎么偏要在我东门杀他?分明是羞辱我了。”只得糊涂应允,别了孙膑,同太子起驾回朝。
坐在殿上,愁眉不展,对文武说道:“明日孙膑要在东门外杀庞涓,大半羞辱寡人,这事怎处?”闪过庞涓之子庞英,上前奏道:“启上我王,明日五更,臣领军士出东门劫法场,必要救父回朝。”魏王道:“你若救得你父回来,也与魏国争光。”
次日五更,庞英结束齐整,带领军士赶出东门,去劫法场。不料被袁达挡住,喝声:“小贼!往哪里走?”庞英心慌,回马逃走,被袁达跃马赶上,分顶一斧,把庞英劈死,其余军士各个逃散。
袁达一骑马奔到城下,叫道:“城上头目速去报与魏王知道,说孙军师原不在这里杀庞涓,故意要赚他儿子庞英出来斩草除根,已中军师之计。如今径到毛头滩杀他,差我来请你魏王,约于本月二十五日,亲到毛头滩,会齐各国诸侯,看杀庞涓。若有一邦不到,即时孙军师统兵征讨,毋贻后悔。”道罢,袁达领兵去了。
城上头目即将袁达言语来报魏王。魏王闻报,不胜烦恼,暗忖道:“我若不去,孙膑又记恨于心;若去,庞涓又是我驸马,有何面目去会各国诸侯?”沉吟了半晌,就对朱亥道:“卿可代寡人到毛头滩看杀庞驸马,多多拜上各国诸侯,说寡人身体欠安,不能赴会,另日谢罪。”朱亥领旨,竟往毛头滩去。
话说孙膑写下檄文,星夜差六员使臣往秦、楚、燕、韩、赵、齐,邀请六国王侯,约于本月二十五日到毛头滩上会同看杀庞涓。你道檄文如何写?
盖闻欺凌君父者,法必赤其族而戮其身;张是非者,刑必斫其齿而犁其舌。故煌煌典则,久已著乎天朝;然荡荡乾坤,岂可容夫宵小。孙膑得蒙六王之敬奉,得谈兵于虎帐之中;乃按四海之推诚,望除残于龙剑之下。窃念今时之跋扈,总未若魏之庞涓者:心存狐媚,性擅狼贪。损廉蔑耻之容,见贵人而必作;忘恩背义之念,假国事以顿兴。玩法废公,为下背上。宜正典刑,以泄鬼神之怒;该分身首,以分天地之威。谨择本月二十五日,候会众驾于毛头之滩,请看加刀于庞涓之颈。此非关孙膑一人之喜怒,实原推吾王各国之忧勤。幸命约结,整六师而护从;勿耽安计,舍快举而靡瞻。故遣羽骑以星传,会见云师而雨集,坐成懋绩,永绝逆萌。须至榜者。今上三十二年秋九月十有一日,南平王、大元帅孙膑谨檄。
却说须文龙一骑马径回本国,朝见齐王。时齐威王已死,太子宣王嗣位。须文龙奏道:“启上主公,孙军师已在马陵道擒了庞涓,如今到毛头滩上典刑,差臣迎接御驾于本月二十五日到毛头滩,会齐各国王侯,一同看杀庞涓。”宣王大喜,即时传旨,明早整备驾辇,亲到毛头滩去。仪仗司闻得一声摆驾,连忙打点。
次日,齐王出朝登辇,只见二十四班带刀指挥,三十六员保驾千户,拥护如云。不数日,齐王驾至毛头滩,鲁王同孙膑带领众将远远地迎接,把宣王接入中军坐下。鲁王、孙膑、众臣朝拜毕,宣王对孙膑道:“寡人前闻探报,不胜欣喜。先生忍辱含羞致有今日也!”孙膑道:“臣荷先王天覆地载,主公盛德宏仁,逆贼就擒,大仇得复。臣铭心镂骨,难忘先王、主公之大德。”宣王道:“此天所以不负先生也,寡人何德之有?”
遂问庞贼今在何处?孙膑道:“锁禁囚车,候旨定夺。”齐王道:“不知怎的一个庞涓,恁般心性险怪,可连囚车取过来,寡人看一看。”孙膑令军士把庞涓抬到驾前,宣王看道:“你这逆天的奸贼!齐国与魏国有甚仇隙,不时领兵征伐,又挟制诸邦,要并吞天下。今日被擒,是天地无私,皇天有报了。”传旨牢固收在后营,待各邦诸侯到来,公同正罪。再传旨御厨,备下筵宴,款待各国诸侯。
未几,秦、楚、燕、韩、赵五国诸侯,各依限期而至,只有魏王不来。五国诸侯与宣王见礼,遂以齐为上邦,坐首席。各国依次叙座,筵宴有诗:
毛头滩上六王来,士卒桓桓亦壮哉!赖得军师施妙计,从教朝野断兵灾。庞涓戮罢尸堪裂,齐国今时愿已谐。七国三军齐笑语,欣然犹把庆筵开。
诸侯宴饮,酒至数巡,孙膑令军士把庞涓带出来。众军随即连囚车推到诸王面前。孙膑道:“今日列国主公在此,非是臣不仁不义。臣当年往云梦山途中与庞涓相值,就与他盟心结义,立誓‘有书同读,有艺同学’。后同上山,共投鬼谷仙师,学艺三年。臣逐日攻的书,都与他读,他读的书,一字不与臣看。这也罢了。臣与这贼子有何仇恨?他先下山投了魏国,一时宠荣,就立大言牌,藐视列国,致王敖神师劈牌,说臣学艺稍胜。他便哄魏王三遣徐甲赚臣下山,因演武成仇,遂矫旨令臣禳火,反诬谋叛,赴法云阳,要臣天书,假奏魏王免死,刖我双足,受千日罗网之灾。臣与这贼子原无诛戮之仇,只有刖足之仇,今日只把这贼子刖了双足,方雪臣之恨。惟诸大王裁之。”说罢,泪下如雨。
诸王俱各惨然,齐王说道:“先生处得极当。”孙膑就叫军士抬铜铡过来,把庞涓提出囚车,绑缚停当,将他两足放在铡中,“飕”的一声响,十个足趾登时下地,血如泉涌。庞涓死去两个时辰方才苏醒。孙膑道:“庞贼!你今日已知刖足之苦。你当初刖我足时,总是一般疼痛,怎知天理昭然,报应不爽。”有诗为证:
你离宜梁我离燕,相逢结义在朱仙。投师一日从云梦,学艺三年共食眠。谁料下山先入魏,岂期设计昧苍天。马陵道上生擒取,才报当时刖足冤。
只见鲁王田忌出席,近前道:“待孤一发报了仇罢。庞贼雕心鹰爪,不是好人。当初把孤面搽红粉,割去髭髯,使我抱羞忍耻回归本国。谁知天网恢恢,报应甚速。孤今日在众大王驾前,也要辱你。”即令军士把庞涓面搽红粉,割去髭髯,羞辱了一番。
韩王又近前道:“庞贼!魏阳公主是寡人正宫皇后,与你有甚冤仇?你在魏王驾前使心用,巧语花言,一番胡奏,教娘娘受了郁气,回朝身故。孤如今也报了此仇。”传旨众军士把庞涓口舌钩搭出来,割去一段。
韩王报仇毕,又见赵国廉颇走过来,指定庞涓骂道:“庞贼!吾儿廉刚镇守百翎关,你恃强横要借关行兵。吾儿让你一次过去,也就罢了,与你有何仇隙?第二次又来,把我儿腰斩。今日也有报仇日子。”遂拔出宝剑,尽力一刀,把庞涓剁为两段。
孙膑叫众军士剁庞涓为七块,分与七国。齐为上邦,取了首级,秦邦取了左臂,楚邦取了右臂,韩邦取了左腿,赵邦取了右腿,把腰节剁为两块,燕邦取一块,魏邦取一块。各邦把庞涓分尸讫,约带回国,悬于国门之外,号令示众,任他鸦衔鸟啄,雨打日晒。魏王不在,就差朱亥带去。庞涓的心肺肝肠也交付朱亥带去,付与瑞莲公主。
齐宣王与各国诸王会议,遂封孙膑为天下总兵军师,挂七国金印。孙膑道:“列国主公,从今以后俱要尊齐纳贡,取和为上。如有一不服者,兴兵征伐,毋罪臣之不忠也。”众诸侯齐说:“谨遵军师严令。”筵宴已毕,各国诸王起身辞谢齐王并辞孙膑,分路回国。齐宣王也带了大队人马回朝,不在话下。
且说朱亥回到宜梁,入朝见魏王。魏王问道:“你到毛头滩,六国诸王都到么?”朱亥道:“各国诸王齐至,只有我邦不到。”魏王又问:“庞涓怎的杀了?”朱亥道:“说也寒心。”就将孙膑、鲁王、韩王、廉颇如何报仇,七国如何分尸,并会同各将庞涓之肉挂在国门之外号令示众,一一说了一遍。魏王听了,叹口气道:“庞涓!谁叫你平日结下许多冤仇,今日死后受他痛苦!”朱亥道:“他的心肺肝肠,众王侯教臣带回,送与公主。”魏王道:“少不得要报与公主得知,你去报她,教她不要惊恐,待寡人慢慢劝慰则个。”朱亥遂到驸马府报知公主。
那公主闻庞涓七国分尸,遂坠楼而死。有诗为证:薄命从来是粉姝,哪堪生拆锦鸳孤。乍闻远讣抛珠泪,轻坠危楼碎玉肤。料得此时衔怨魄,悔教当日握兵符。从今魏主添新恨,恨杀庞涓不丈夫。
且说齐宣王回朝,将庞涓首级挂在国门外号令,吩咐光禄寺大开庆功筵宴。君臣畅饮中间,宣王降旨一道:“凡有已发觉未发觉、已结证未结证,当赦除之。大小赋税,恩免三秋。”君臣宴毕,众官谢恩出朝。孙膑回南平府,自思高名已扬,大仇已报,何不辞了齐王,携了家室,回到燕国与父母一聚,即归隐深山,做个急
流勇退、明哲保身之人?立意已决,次日早朝,具辞表,解印绶,奏上宣王:“臣凭术之人,过蒙擢用,今上报主恩,下酬私怨,于愿足矣。臣愿挂冠还带,愿得闲山一片,为终老之计。”宣王再三留之不得,乃封将石闾之山。孙膑拜谢出朝,别了妻子,竟出西门。
众文武送至城外而别。孙膑回燕邦见父母后,即往石闾山住居岁余。一夕,忽不见,或言鬼谷仙师邀归云梦度之出世矣。
后人有诗一首赞孙膑云:云梦几年师豹略,齐邦一出试龙韬。功成便拂归山袖,谁似当时孙子高。总题孙庞斗智七言排律二十韵:局外闲撑冷眼看,纷纷往事付辛酸。谁言有意怀千古,自笑无心忆一编。忆起欲磨霜剑啸,怀深耻对玉樽欢。独悲齐魏争雄长,颇惜孙庞就学安。结义应多抒实臆,交情翻少剖真肝。投书幸赖猿公孝,刖足前因故友奸。不是郑朱操节侠,宁能无楚免摧残?英雄自昔逢原蹇,鬼神如今报弗宽。休道谋成骄世主,能教颠遂欺崇宣。极安势必同欹器,盛满机将类转丸。一旦颠连膺怒众,几年功罪够自攒。马陵尽命终为谶,鬼谷先知始见难。壮志凭陵俱已矣,肝肠收拾枉漫漫。哪知正道天偏佑,堪笑猖狂废没棺。乍献虏刀夸护国,复悬肘印说登坛。华夷处处兴碑颂,朝野纷纷起欣欢。正羡清时有亮弼,忽从闲处觅闲观。急流勇退归岩穴,远播雄名勒石峦。天道昭明休浪说,地理险易是波澜。可怜转盼今何在?留得今朝演义传。
后七国乐田演义古吴烟水散人演辑
第一回贪大位结党巧欺君慕虚名信谗甘让位
诗曰:燕王昏得太无因,不辨君来不辨臣。奸相矫情称作圣,佞人邪说认为真。
明明父子生撑断,好好江山白送人。自古败亡无不有,从无如此绝天伦。
话说周武王既得天下,分封诸侯八百余国,岂是自树敌国?只不过要他颊辅王室,万年无改。谁知人心不古,以强兼弱,渐渐消磨,消磨到周慎靓王之时,除了小国不算,强大之国,只存七国。你道是哪七国?一曰秦,一曰楚,一曰齐,一曰燕,一曰韩,一曰赵,一曰魏。
这七国虽皆各有能臣为国家出力,惟燕国坐控幽冀,地土丰雄,风气精劲,往往生聚异人。在七国前时,出了一个异人,叫做孙膑,与魏国庞涓赌斗才智,因出了一个奇计,将庞涓诱斩于马陵树下,故天下皆闻知孙膑之名。
此一段故事已有传述,不敢再赘。不期到了周慎靓王五年后七国之时,燕、齐二国又有两个异人出世:燕国一个叫做乐毅,齐国一个叫做田单,俱先后为国家建立奇功,堪垂千古。此一段故事流传尚少,故细述之以为览古之证。正是:世复世兮年复年,年年世世出英贤。若无青史春秋笔,异绩奇功谁与传?
话说慎靓王五年,燕国却正是燕王哙在位。这燕王哙为君,说他荒淫虽也荒淫,却又不算十分荒淫;说他骄傲虽也骄傲,却又不到十分骄傲;说他不知世事,而国家政事却又件件留心;说他不知古典,而尧舜禹汤却又事事晓得。只因一味愚顽固执,贪图逸乐,遂做了一个千古出类拔萃的昏君。
这燕王虽然昏愚,却胸中尚知有圣贤道理,若有造化,遇着一个忠贤宰相尽力匡扶,再得几个有道良臣正言规谏,也还不致丧亡。不期国祚该衰,刚刚又凑着一个奸臣叫做子之。这子之为人,一个胆子比天还大,一个性子比火还烈,一条肠子比钩还弯,一片心机比墨还黑,仁义礼智全然不识,贪嗔痴暗件件皆能,满口夸张,最会哄骗好人,万般算计,却是自寻死路。内虽狡伪,外面却有威仪:生得身长八尺,腰大十围,肌肥肉重,面阔口方,远而望之,伟然丈夫;又有气力,信手可以仰绰飞禽;又善捷走,疾步可以追及猛兽;使一柄浑铁槊,有万夫不当之勇;又善夤缘。自燕易王在位时,已谋为燕相,执其国柄。及燕易王薨后,燕王哙嗣位,他虽犹居相位,却与燕王哙情意未孚,恐燕王哙委任不专,一旦失位,私心时时忧虑,欲请人保荐,却又遍察
满朝,无一个为燕王亲信之人,无一个是我朋党之友。
一日,见苏秦之弟苏代也如苏秦一般能言快语,专以游说显名于诸侯,多能足智,燕王深服于他,惟言是听。因暗想道:若得此人在王前赞言一声,则我的相位便稳如泰山磐石矣。又想:这苏代与我平日甚疏,如何肯言?欲要以财货结交他,他的眼孔又大,任是金银也不肯真心为我;欲要以势位倾动他,他连诸侯也不放在心上,何况宰相?再四思量,忽然有悟道:“闻他有一位千金小姐,十分钟爱,若求得来做了儿子的媳妇,两下成了至亲,便不怕他不拔刀相助矣。”算计定了,便央一个心腹相好的大夫,叫做鹿毛寿,为媒去说。
这鹿毛寿为人,又是一个只认得富贵不认得人伦,只知有势头不知有节义的人。今见子之为相,正富贵,正有势头,遂与他结成一党,巴不得子之常常为相,他便有靠。见子之托他为媒,遂连忙来见苏代,细细述子之求亲之意。
原来这苏代虽然四方去游说诸侯,托身取重者却是燕、齐两国,若二国和好,他便好往来其间,持揽二国之权。不期自苏秦死后,齐宣王看破了苏秦之诈,便渐渐与燕王有隙。苏代恐燕、齐有隙,立身不牢,因劝燕王质子于齐,方才相安;又令其族弟苏厉仕于齐,常常通好。他既身仕于燕国,燕国相臣岂有不愿结交之理!这日见鹿毛寿来再三求亲,正投其机,即便应允,遂不日成婚。
既成婚之后,两家做了至亲,子之方将燕王新立,与他情意不孚,恐失相位之事与苏代说了,央他于中保护。苏代道:“燕王为人愚而多疑,若直直去说,便不听信,待有好机会,只作无心言之,便肯听从。”子之大喜。
忽一日,燕王命苏代到齐国去看质子。苏代去看了回来,复命道:“质子平安无恙。”燕王因问道:“吾闻齐桓、晋文,得了管仲、舅犯诸臣,所以一匡天下,九合诸侯,成了霸主。今闻齐国的孟尝君亦乃天下大贤,齐王得之,岂不又霸天下?”苏代因欲为子之作说客,前乘机答道:“齐王虽有孟尝君之贤,以臣观之,却不能复霸天下。”燕王惊问道:“此何故也?”苏代道:“国家得贤臣不难,专任贤臣为难耳。齐王虽知孟尝君之贤,而委任孟尝君却不专一,安能得霸?”
燕王因长叹道:“天生贤才,偏立身不耦。齐国有贤臣,而齐王却不知用,惜吾独不得孟尝君为臣,若吾得了孟尝君为臣,自当委国听之。”苏代道:“大王何舍近而求远也?今相国子之立身行止不愧古人,又明习政事,即燕国之孟尝君也。自有不知,却慕他人,窃谓大王过矣。”燕王听了又惊又喜道:“原来子之可比孟尝,何以见得?卿可细言之。”苏代道:“孟尝君胸既无文,身又不能武,不过赖三千食客为之游扬耳。怎如子之文能修名教以安邦,武能敌万人以定国,全不借一客之力。以臣观之,子之殆过于孟尝,竟是古之舜、禹。”燕王听了大喜道:“非卿言,寡人几坐失之矣。”因召子之入朝,大加奖赏,遂将一国政事,俱付子之掌理。子之竟受之不辞道:“臣已待罪相国,理该任事,今又蒙大王专心付托,臣敢不竭力效命!”
燕王大喜,以为付托得人,快不可言。子之初为政时,不敢竟行,犹取几件大事请王裁决。燕王推辞道:“既已托卿,犹待寡人裁决,是不专也。”竟退入宫中,恣心游乐。子之见燕王委任不疑,大权在己,便有个篡燕之意,因暗暗与鹿毛寿图谋道:“燕王昏,又不临朝,大权尽在吾掌,篡之甚易。只恨将军市被并各营,拥着大兵,见难必要救护,恐一时举事,名分不敌,反遭其辱。”鹿毛寿道:“若明明以刀兵夺国,不独市被兵权在手,难于篡弑;即使篡弑成功,而列国诸侯闻知,亦不干休。此招祸之道也。相国若有大志图燕,吾有一妙计,包管相国不动刀兵而大位自至。”子之听了,便喜动颜色道:“此大夫戏我也。以臣而图君,虽极刀兵之力犹虑不能,哪有大位自至之理?”鹿毛寿道:“相国不知也!以刀兵争夺天下,皆后世事也,上古不然也。三代圣帝明王之有天下,皆不传子而传贤,故尧有天下不付子而付舜,舜有天下不付子而传禹,名曰让位。惟后世衰,乃始传与子,以至于今。今燕王甘心逸乐,不喜听政,且远慕圣贤之名,待寿凭三寸不烂之舌,说以圣人让位之事,彼必喜而听从也。彼若听从而行之,则举国相安,岂不过于篡弑?”子之笑道:“得能让位,可知为妙,但自尧舜以来,经历千年,兴亡之际,无非杀伐,未闻有让位之事,岂至今战国,人心如狼似虎,燕王安得突然而行此?”鹿毛寿道:“人之愚不一端:有愚于狂者,有愚于圣者。愚于狂者,荒淫骄横皆可动之。我看燕王高瞻远慕,是愚于圣者,故思以尧、舜之美名动之。事虽难料,待我为相国图之。”子之大喜道:“愿大夫留意图之。倘能成事,决不忘报。”
鹿毛寿因入见燕王道:“大王闲居深宫,不亲政事,乐乎?”燕王道:“甚乐。”鹿毛寿道:“大王身则乐矣,只是名不甚美。”燕王惊问道:“为何不美?”鹿毛寿道:“勤政乃为君之事。今大王为君而不亲政事,只图快乐,安得美名?”燕王道:“寡人虽不勤政,已托相国之代吾勤矣,总是一般。”鹿毛寿道:“君自君,臣自臣。子之虽贤,位在相国,任是勤政,只完得他相国之事,安能代大王显尧、舜之名?大王要显尧、舜之名,除非实行尧、舜之事。”燕王道:“且问你,自古为君者多矣,何以独称尧、舜为圣人?且闻舜王被衣彭琴,二女裸,未尝不乐,而无人谓其荒淫,此何说也?”鹿毛寿道:“尧、舜所以称圣人而未尝不乐者,妙在能传贤而让其位也。尧王既老,懒于政事,访知舜王之贤,遂将君位劳苦之事让与舜王,自取快乐。天下知劳苦之事又有舜之为君,便只诵尧王之圣,而不来管其逸乐矣。舜王既老,懒于政事,访知禹王之贤,遂将君位劳苦之事让与禹王,自取快乐。天下知劳苦之事又有禹之为君,便只诵舜王之圣,而不来管其逸乐矣。今大王虽任子之理政,然君位之名犹为大王所据,大王若不勤政而图逸乐,则天下自加不美之名于大王矣,大王安得称圣人如尧、舜哉?”燕王听了,又惊又喜道:“据卿这等说起来,则传贤让位乃为君之美事也,何后世无一人行之?”鹿毛寿道:“世俗诸侯,岂能如此!惟尧、舜圣人方思及此。”燕王道:“君位若让人,只怕为君之乐,人又不肯让我。”鹿毛寿道:“让位须让贤人。尧虽让君位于舜,尧何尝不享为君之乐者,舜贤人也。舜虽让君位于禹,舜何尝不享为君之乐者,让位若让得其人,虽无为君之名,实有为君子之乐,此大圣人所以为之而不再计也。”燕王听了,大喜道:“让位之乐,原来如此!吾何乐而不为?卿可传示子之,吾将让位也。”鹿毛寿因谀之道:“大王若果让位,是又一尧、舜也。”因退出,忙报知子之,子之欢喜不尽。正是:奸臣自道智谋高,篡弑君王不用刀。谁想为君偏速死,不如臣位倒坚牢。
让位之事,燕王虽与鹿毛寿商量,却早有人报知太子平。太子得知,惊慌无措,因忙忙入宫,苦谏燕王道:“燕国乃召公祖宗之燕国,受周天子之封,数百年相传至今。父王岂可一旦贪图逸乐,私自让人。若果让人,是自斩祖宗之宗祀也。况君,元首也,臣,股肱也,股肱岂可加于元首哉?”燕王道:“让位乃尧、舜大圣人之事,非汝所知也;且名为让位,而仍实享为君之乐。吾意已决,汝不必多言。”太子平痛哭道:“身为君,方有为君之乐,岂有君位已去,身就臣列,尚能保全其逸乐之理?望父王熟思之,勿为奸人所惑。”燕王怒道:“此吾意也!哪个奸人敢来惑我?你只知恋此君位,以为不朽,不知周家八百诸侯,今存有几?亡者已烟消火灭,不为人齿,何如让此一时之位,上与尧、舜之名同垂不朽之为高哉!汝欲为君,俟汝自为之,吾不能庇汝也。”太子平知父意不可回,只得含泪而出。
臣子中亦有几个进谏者,燕王俱挥斥不听,因下诏命有司择吉日让位于相国。子之见有了诏书,满心欢喜,只得虚上表章,假意推辞道:“臣才愧重华,德惭神禹,安敢承君王之天位?万望取回成命,容臣效力股肱。”燕王又下诏道:“谦退不遑,愈见圣德,幸早莅臣民,以奠安燕土。”不准辞。子之不好就受,因又上表推辞。鹿毛寿乘着子之上表推辞,因又入见燕王,说道:“大王可知相国不肯受禅之意么?”燕王道:“不知也。”鹿毛寿道:“昔尧让位于舜,而舜能受位者,尧之子丹朱能体父心而不争也;舜让位于禹,而禹得受位者,舜之子亦能体贴父心而不争也。至于禹,非意传子,亦曾让位于益,奈何禹之子启不肖,不能体贴父心,竟夺益之天下。故后世谓禹之德衰,不及尧、舜。然细思之,非禹德衰,实禹之子启不肖也。今大王让位于相国,诚当今之尧、舜也。而相国子之不敢受者,因闻太子曾泣谏于大王。大王虽不听,而太子之怨恨必深。今若承命,恐太子一旦夺之,求为相国不可得,故屡辞不受也。”燕王道:“这不足虑。”因下诏废太子为庶人,逐出城外居住,不许入朝干预政事,再命子之受禅。子之遂不复辞,因于南郊筑一受禅之台。
到了这日,燕王先下令,令文武百官俱至旧丞相府,迎请新燕王至受禅台受禅,自却先到台上等候。众官无奈,只得备了旌竿仪仗、御乐法驾,前往迎请。子之见了百官迎请,知事已真,便老着面皮,装出圣贤模样,冠了王者之冠,服了王者之服,龙行虎步地上了法驾,命众官骑马,左右排班,一队一队地在前引导。一路香烟缥缈,御乐齐吹,直迎到受禅台前方才驻驾。一班文武官,俱下马拥护升台,升到台上,燕王就迎着对拜。拜毕,燕王就将为王的玉玺、临民的宝圭送与子之道:“寡人德薄,不获自修,又倦勤不能亲政,文武臣民久仰大王的钦明圣德高过唐虞,天纵神威不殊夏禹,诚治世之君,福民之主,故寡人逊此衰残,以让有德。愿大王洪敷恩泽,以救斯民。”子之受了宝圭、玉玺,因答道:“天命在兹,敢不祗受;君恩独注,当以有酬。”燕王见子之受了圭玺,就要率领文武百官身就臣列,北面以行朝贺之礼。子之忙传令止住道:“燕大王旧君,有太上之尊,岂可下就臣列!且暂请回宫,再议崇奉之礼。”燕王受命,方先回宫去了,然后百官次第朝见。朝见毕,就发驾郊祀天地。郊祀过天地,才回宫设朝,一面设朝,就传旨拜苏代、鹿毛寿为上卿,其余尽仍旧职,一面就命内侍打扫文华宫,请燕王出居静摄,恐大内混杂不便。又传旨:凡燕王之供奉旧侍宫人,俱着仍入文华宫照旧供奉。又传旨:燕王倦勤,喜于静摄,文武百官不许私自朝见,以妨其静摄。传完了数道旨意,方罢朝,早有一班近侍宫人细吹细打,迎入宫中。因有旨请燕王出居文华宫,其供应近侍宫人早遵旨纷纷出宫矣。正是:君作臣兮臣作君,实为千古之奇闻。不知共弃如刍狗,才似人形早已焚。
子之第二日设朝,第一道旨意即云:宫中近侍宫人,尽发供应旧燕王,内御无人,着选颜色美丽女子三千人,净身少年男子三千人,入宫备用。第二道旨意即云:燕旧王倦勤静摄,供奉宜崇,各项财用俱于常额外加增一半。这两道旨意一传出去,臣民见了俱惊讶不已,纷纷议论,但因新王初政,不好便上本弹劾,只得权且忍耐。鹿毛寿访知,因暗暗入见子之道:“大王新立,臣民观望,大王何不且传两道假仁假义的诏旨,安定了人心,然后再行此快心乐意之事,使有知有不知,可以掩饰了。今发诏之始,即行此好色贪财之令,未免人心汹汹,大王还须三思。”子之道:“鹿卿有所不知。燕政素宽,若再假以仁义,则民心玩矣。民玩之后再行此苛求之政,万万难从矣。莫若乘此新政威严之际,雷厉风行,谁敢不遵?寡人筹之甚熟,故特行之,使臣民知新主作用出于寻常。卿若虑其不遵,寡人明日再示之以威,无不从矣。”鹿毛寿因赞道:“大王洪深之略,非疏浅之臣所能测度也,但示之以威,亦宜早行,恐迟则臣民又生议论也。”子之道:“要示以威,这有何难?”只因这一示威,有分教:钳者民口,失者民心。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演武场横槊示威无终山潜身逃难
诗曰:天意从来不可知,推之人事大差池。贤能嗣子逃无路,暴虐奸人偏有为。
到此人民谁不愤,如斯社稷怎支持?当其得意夸能早,及到身亡悔已迟。
话说子之才即位,所行不义,要以威压臣民,因传出旨意来,要明日下操。新王命令,谁敢不遵?到了次日,子之带了鹿毛寿一班党羽臣子到了教场,高坐将台之上。只见教场中,兵马早已排得齐齐整整,因传令众将道:“方今列国各据封疆,若不将勇兵强,难以威邻服敌。汝等众将,须尽心操练,必人人有乌获之能,个个逞孟贲之勇,寡人方倚为长城,加之大任,若徒炫虚名,全无实用,定当加罪。”众将齐声应诺,子之方下令开操。
众将得令,摆一回阵法,射一回弓箭,舞一回刀枪,试一回火药,直到日午方完。子之看了道:“这些操演,皆应故事,不足显才。”因命取寡人的铁槊来。
原来子之力大,自用的这柄槊,乃是浑铁铸成,约有二百斤重。子之亏这柄槊,在燕易王时骗了一个宰相,今日故又取来压人。当下四个兵士抬到将台下放了,子之就传令:众将中有能举槊上马,施展得动的。即拜为大将军。令下了,合营金鼓齐鸣,并无一人出来应令。传令的恐人不知,只得又高声传了一遍,金鼓又鸣了一转,也不见有人出来。直传到第三遍,金鼓正鸣,方见左营中一将金盔、金甲、大红袍、丝鸾带,飞马直到将台之下,大声叫道:“末将不才,愿举大王之槊。”众人视之,乃偏将军乞栗也。
台上因传令快举,举得起重赏。乞栗乃跳下马来,用双手抱起槊,横摆了一摆,竖扬了一扬,欲要飞身上马,自觉艰难,只横着槊在将台下转了一转,便放下来,靠将台竖着。满营早已喝彩,金鼓复鸣。子之在将台上看见,微笑一笑道:“也亏他了。”
正说不完,只见后哨中又一将铁盔铁甲、皂罗袍、乌油铠,飞马出来,大叫道:“这等样怎算得举槊?待末将举与你看。”因一马跑到将台边,也不下马,见槊靠在台边,遂尽平生之力往上一拖,拖起来横担在马上,用双手擎定,放开马在营中跑了一转,依旧到将台边,然后放下槊来。满营金鼓复鸣,众人愈加喝彩。子之在台上一看,却是副将军费器,因也笑一笑道:“这更亏他。”因吩咐给赏:乞栗是银花一对、红彩一匹;费器是金花一树,锦彩一匹。

当前页面是本站的「Google AMP」版。查看和发表评论请点击:完整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