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祝文周四杰传--程瞻庐》(24/36)-未知-余光黄
(本文为《唐祝文周四杰传--程瞻庐》第 24/36 部分)
说时,早已下了大船,进舱伺候。他一进舱,众人忍俊不禁的笑将起来。原来祝僮的眼圈上果然红喷喷的起着一层薄晕。弄得祝僮不好意思起来,向着众人呆看。徐子建笑道:“管家的眼圈上谁给你搽着的胭脂?”祝僮红着脸,只说:“恰才一阵风来,眼睛里着了灰沙,揉了一会子,把眼皮都揉的红了。”文宾笑道:“你的主人竟是未卜先知,方才找不到你,我们都说奇怪。你主人袖里阴阳竟算出你自会赶来,而且说你红着眼皮。可见灰沙入眼,你主人也会未卜先知。似这般的料事如神,你的主人可以坐得中军帐,做得诸葛亮了。”祝僮低着头不敢做声,子建道:“‘送君千里终须别。’”小弟要失陪了,恭祝枝山、达卿、衡山三公一路顺风。”说罢拱手上岸。枝山向文宾说道:“你也回府去罢。少停,兵部府中便要排着仪从来接回郎。”文宾道:“既这么说,我也要上岸了。好在暂时小别,待到清明左右,我和内人回到苏州上新坟,再图良晤。”说时,从怀中取出一副赤金打就的“长命富贵”四字,连同黄金小印、碧玉帽器、赤金项练锁片等件,授给枝山说:“这是奉着母命送给令郎的。”枝山起立谢道:“长者赐,不敢辞。请你在尊堂面前叱名道谢。”文宾又一一和徵明、达卿握别,方才上岸而去。舟人正待解缆,忽听得岸上有人喊道:“且慢开舟,我张小二老送行了。祝大爷在那里?”枝山藏好了帽器等件,推窗看时,果然是木匠张小二,挑着一担东西,急匆匆的跑来。枝山忙教舟人暂缓解缆,自己却到船头相迎。
张小二跑到岸边,歇着担儿,气吁吁的说道:“祝大爷,你的船还没有开,亏得小二紧跑了几步。这一些东西算不得礼物,是奉着老娘之命送与祝大爷的。”便把挑来的东西送上船头。一甏绍兴酒、两只金华腿、四瓶茶叶、八盒茶食。
枝山摇头道:“我不好受你这许多礼物。你是个做手艺的人,得钱不易,请你收回了罢。”张小二道:“好教祝大爷知晓,自从你赠我扇面,又替我写上吉利的春联,交着新年,生意不绝。老娘吩咐我休要忘却了恩人,这一些东西聊表小二的一片真心。祝大爷,你赏收了罢!”枝山见他言辞恳切,只得吩咐祝僮一一收了。又取出四两银子赠与小二。小二怎肯接受,说:“我不是来打抽丰的,万万不敢领受祝大爷的赏赐。”枝山道:“你若不受,我心不安。”小二没奈何,只得接受了二两银子,便即道谢而去。枝山向文沈二人笑道:“此番回去真个满载而归,连那做木匠的也来送礼真是意想以外的事。”霎时间一片锣声,船已离埠。文沈二人便问枝山:“这木匠为什么么叫你恩人?”枝山便把雪中相救的情形说了一遍。文沈二人都是噬叹不已。三人同舟,毫不寂寞。只有祝僮侍立在旁不多开口,惘惘然若有所失。他想的什么?阅者诸君都已知晓,不须赘述。枝山回苏还有好几天的日子,当时的交通不比现在便捷,俗语说的好,“三日三夜上杭州,三日三夜回苏州。”可见苏州与杭州足有三天路程,何况又要道经嘉兴略有耽搁呢?按下舟中诸人,且把苏州的情形约略说说。
只为宁王造反,各省都受影响,凡属宁王党羽尽皆失败。苏州巡按徐鸣皋是宁王的羽党,王势盛时没人敢碰他;宁王一倒,徐鸣皋便被人指摘。在正德皇帝面前把他参了一本,奉旨革职,拿问进京治罪。苏州地方已另派了巡按御史,走马到任。旨意一下,三吴人民一齐称快。尤其称快的便是文徵明的丈人李一桂典史和他女儿李寿姑。只为当时徐鸣皋谄事宁王,要强迫李典史把家藏唐画献与宁王;李典史不肯,徐鸣皋便把李典史逮捕下狱,险些儿有生命之忧。今天徐鸣皋拿解进京,李一桂首先得信,便到天库前文宅探望女儿,把徐按院被逮情形告诉寿姑知晓。寿姑听了,笑说道:“天有眼睛,奸王和奸党一齐失败。看来时局大有转机了,但不知江西的奸王可曾捉到不成?”李一桂道:“早已捉到了。吾听得官场中传说,宁王造反时势大滔天,四方震动,亏得江西巡抚王守仁足智多谋,迭用奇计,把奸王捉住。
地方上没有糜烂,江西的心腹之患从此铲除,小百姓可以高枕无忧了。”寿姑道:“这位江西巡抚可是从前被太监刘瑾所陷害,谪赴贵州去做龙场驿丞的王阳明先生么?”李一桂点头道:“便是此人。”寿姑道:“王巡抚立下这般的大功。上利国家,下利生民,料想朝廷定有不次之赏了。”李一桂叹道:“朝廷上的奸党还没有廓清,正有人向当今天子大进谗言,说他平了宁王,意图不轨呢!我这番到南京去听得这消息,很替他担惊呢!父女俩谈了些朝政,李一桂不见女婿出来,便问寿姑道:“女婿到了杭州已好多天了,难道还没有回来么?”寿姑道:“还没有回来,大概早晚便要返苏了。”俗语道的好,“说着曹操,曹操便到。”父女俩正在谈论文徵明,徵明恰是今日回家。但听得家丁们声唤道:“二爷回来了!”寿姑忙去迎接丈夫。早见文祥已偕同舟人挑着行李什物先到里面,徵明在后到来。寿姑见了丈夫,自有一番慰劳的话。徵明道:“月芳呢?”寿姑道:“月姊昨天到杜府中去了,听说杜老伯有些感冒,所以月姊带了柳姑娘同去。”编书的顺便下一句注脚柳姑娘便是柳儿,不日柳儿就曰柳姑娘,他已是文徵明金屋中的人物了。李一挂听说女婿到来,也到书房中去迎候。翁婿相见,十分亲热。这一天,李寿姑备着酒肴,替丈夫接风,顺便款待他父亲。翁婿杯酒闲谈,李一桂先问些杭州情形,此番和谁同伴回来,徵明一一的说了,李一桂听说枝山同来,好生欢喜。忙道:“既是老友回来了,过了一天我要去访访他。但是他不怕唐解元的大夫人么?”徵明笑道:“好教岳父得知,唐子畏已有了消息,所以老祝敢于回苏。但是我在舟中再三盘问老祝,子畏住在那里,他不肯说。看来这是很秘密的,老祝和唐家大嫂想来还有一番辩论。大嫂不屈服,他决不肯把子畏的消息说出。”李一桂道:“贤婿,你们唐文祝周四人都是吴中名士,外面人不知道的都说你们风流自命,玩世不恭,所有士林中人佩服你们的果然很多,讥讽你们的却也不少,惟有我和杜太史都洞悉你们四位才人的苦衷。”徵明道:“两位岳父对于唐、祝、文、周的批评如何?”李一桂乾了一杯酒道:“贤婿,我说给你听。
说的中肯,我们对饮三大杯;说的不合,我愿罚六大杯。你道如何?”徵明听了异常赞成,筛满了六大杯的酒,专候李典史的批评。李一桂道:“你们四位名重当世,才冠江南。这是你们的大幸,也是你们的不幸。为什么是你们的大幸呢?中国十八省,每省秋试都有解元,然说其他的解元,大都碌碌无闻,只有唐、祝、文、周四解元,人人都晓,这便是你们的大幸。为什么又说是你们的不幸呢?只为名望太大了,便惹动了宁王笼络贤才的心,唐子畏被奸王骗入王邸,幸而觉察得早,佯狂回里。他从此隐于色情之中,造成了许多风流佳话。他的风流,一半是出于本性,一半也是宁王强迫而成的。贤婿,你道是不是呢?”徵明点头道:“岳父高见,比众不同。人人都道子畏是狂生,却不知道他有这难言之隐。知道子畏心事的只有岳父和杜颂尧岳父二人。”李一桂道:“唐解元既这佯狂避世,那么枝山老友这般落拓不羁当然也是有托而逃。你和文宾也是怕被宁王罗致幕下,所以多少总带些狂态。这都不是你们的本色,这叫做“邦有道则智,邦无道则狂”咧,贤婿,这两句批评下得如何?”徵明抚掌道:“的当,的当!岳父请用三大杯,小婿也来陪饮三大杯。”饮罢以后,李一桂乘着酒兴说道:“贤婿,告你一件快心事,宁王已被王巡抚捉到了。宁王的羽党先后都要铲除了。
从前陷害我的徐鸣皋按院,他是宁王的私人,今天锦衣卫奉着圣旨把他拿解进京了。从此奸王羽党逐渐廓清,子畏回来以后,不用佯狂避世。你和祝周二人也不用风流自命,玩世不恭了。”徵明大喜道:“这是国家之福,大明气运正长,小婿合该引满一杯。”说时。满满的喝了一杯。又问李典史道:“岳父接近官场,知晓其中的详情,请把宁王怎样失败,怎样被擒,一一讲给小婿知晓。”李典史不慌不忙,把宁王宸濠的失败史原原本本的讲了一遍。以下的说话,一部分便是李一桂的报告,还有一部分编书的为着阅者便利起见,根据《武宗外纪》,用着特笔补叙一番,以清眉目。
原来宁王宸濠是明室的宗藩,仗着祖宗馀荫分茅裂士,开藩南昌。那时正德皇帝是个荒淫无道之君,有一部小说唤做《游龙戏凤》,所述正德皇帝南巡的事,不过其中的一部分罢了。其实他的荒淫历史竟是罄竹难书。他是孝宗皇帝的嫡子,即位以后天姓好武且好女色。
宫禁以外别构离宫画栋雕梁。备极壮丽,其名唤做“豹房。”天天临幸其地。到了后来,住在宫内的日子少,住在豹房中的日子多。只为豹房是正德皇帝唯一的乐园,帝所信任的文武诸臣都是奸佞之徒。就中锦衣卫都督同知于永,素善阴道秘术尤得帝的信任,命他做豹房顾命大臣,选得回部舞女十二人昼夜歌舞。意还不足,于永又劝帝广徵佳丽,充列后宫。宁王宸濠迎合正德皇帝的嗜好,遇有奇技淫巧随时进献。帝心大悦,以为宸濠爱朕。从此假以事权厚其爵禄。宗室诸王中间惟有宁王权势炎炎热可炙手。他知道皇帝每逢夜间很喜张挂各种灯彩,所费巨万毫不吝惜,他便挑选名匠制造各色灯彩以及异样焰火,灯彩的式样既然穷极工巧,焰火的构造又是推陈出新。置备完毕便派着差官护送进京,献于皇帝陛下。正德皇帝见了这灯彩和焰火,恰恰投其所好,吩咐内监把灯彩在宫殿各处一一张挂。有悬空的,有附壁的,有倚楹的,有傍轩的,一经燃点以后,宫禁之中彷佛成了星宿海,帝又吩咐内监把宁王进贡的焰火一一燃放起来。谁料偶一不慎火星碰到灯上立刻烘烘烈烈变做了一片火光,待要扑灭早已不及,于是延烧宫殿,自从二更烧到天明方才熄灭。乾清门以内的房屋都成了灰烬。在那火盛的时候皇帝避往豹房,偶一回顾但见熊熊烈焰上冲霄汉。皇帝回顾侍臣且笑且说道:“美哉美哉!这是一场大焰火也。”其实这番火灾是宸濠的毒计。灯彩以内藏有易于引火的硫黄松香,所以一经燃烧焰火便会成这巨灾,烧死宫人内监多人,惟有正德皇帝却不曾葬身火穴,没有遂着奸王的心愿。奸王得了消息连呼可惜不已。他一不做二不休,定要另想一个毒计。害死了正德皇帝自己便可以身登宝座掌管着大明一统江山。宸濠手下的谋士如李士实刘养正等一辈奸党都替宁王筹画秘计,以为火烧乾清门既没有烧死昏君,换一个美人计一定可以把昏君害死。只须一面奏请圣驾南巡,一面挑选江南佳丽十人,都须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且却精通音律妙解诗文。须先挑取入府表面上只算是充当王府的姬妾,实际上把来训练成就待到驾幸南昌时献上当今皇帝,以便迷惑君心潜通消息。一旦起兵造反有了内应,管教这昏君不死于疆场便死于美人手下。宸濠听了连称妙计,便实行那谋士的计画。
宸濠的左右嬖妾谁都要拍奸王的马屁,只指望奸王早登大宝遂他们攀龙附凤的心愿。惟有宁王的王妃娄氏,知道丈夫这般行为分明是自取灭亡,曾经几番规谏,叵耐奸王置若罔闻。后来奸王觅得沈石田所绘的一幅《樵夫上山图》,图中绘一个樵夫正待上山采樵,后面却站着一个妇人似乎和樵夫讲话,樵夫回头与樵妇作相语状,樵妇手指着层层叠叠的山峰,似乎教他适可而止休得登峰造极。这是《樵夫上山图》的寓意。上面题诗甚多,不过说些樵夫的通套语,并没有把樵夫樵妇相语的神气一一描写出来。宁王知道娄氏擅长文学,教他也题诗一首。娄氏把画中情形看了一遍,便借诗寄讽题着一首七绝道:
妇语夫兮出至诚,采樵休说担头轻。
昨宵雨过苍苔滑,忍向群峰峻处行。
宁王读了这首诗知道他的弦外馀音,不觉悚然变色,大有楚云王听了子革所诵的诗以致寝馈不安的模样。叵耐李士实刘养正这一辈小人见宁王连日面有忧色便问:“大王何事郁郁不乐?宁王取出娄氏所题的画幅教他们过目,说:“这四句诗大可玩味,看来冒险而行凶多吉少,还不如安分的好。”李刘二人看了一齐大笑,宁王问他们何事好笑,李士实道:“笑大王操券可得的锦绣江河,不免断送在妇人家一首绝句之下。”刘养正道:“笑大王熟读《左传》却不记得‘谋及妇人宜其败也’这两句书。”宁王本是没主意的,忙道:“先生们怎样高见,请道其详!”刘养正道:“古今来英明之主必须备历艰苦才有出人头地的日子,但看春秋时晋公子重耳,亡命齐邦,得过且过,有马四十乘便想终老是邦。幸而夫人姜氏有见识,劝他出外计画大事。重耳不肯,齐姜备着美酒灌醉了丈夫然后载他出境。后来重耳得反晋国,表里河山一战而成霸业。大王啊,可惜王妃娘娘擅长文学,却不去效法齐姜,只教丈夫偷安。难道不记得‘怀与安,实败名’这两句书么?”宸濠听了点头赞成。刘养正又道:“便是照着这首绝句的意思,这樵妇的见解未免太陋。樵夫上山采樵,只须有木可伐何论山高山低?照着樵妇的意思,但愿丈夫的担头轻,不愿丈夫向高处行,分明阻止他丈夫上进。
只教他苟且偷安,岂不有误了樵夫的生活?这般不明大体的妇人之仁,简直有百害而无一利。
愿大王采纳臣等忠鲠之言,勿为王妃一道绝句所误!”宁王的为人本来无主张的,听得两个奸人这般说法,遂把贤妃规诫之言置诸脑后,广遣羽党,物色才貌双全的佳人送往南昌,以备金屋之选。果然选中了十名美人,若问怎样的十美,编书的便开列于左:
广灵汤美人之霭,闺字雨君,善画没骨花卉;姑苏木美人桂,闺字文舟,善弹七弦琴;
嘉禾朱美人家淑,闺字文儒,善写《灵飞经》小楷;金陵钱美人韶,闺字凤歌,善唱秦淮小曲;
江陵钱美人御,闺字小冯,善舞《霓裳羽衣》;荆溪杜美人若,闺字芳洲,善拨雁柱筝;
洛阳花美人萼,闺字朱芳,善吹子晋笙;
钱塘柳美人春阳,闺字絮才,善鼓湘灵瑟。
公安薛美人端,闺字幼清,善品凤凰箫;
长洲崔美人莹,闺字素琼,善吟香奁诗。
人生不幸作女子身,尤其不幸做那十六世纪的女郎,越是才貌双全,越是引起王公贵人的觊觎。这十位美人并皆佳妙,尤其佳妙的便是这位崔素琼美人。周文宾羡慕他的才貌无双,曾经央人上门说合。素琼的父亲崔翁已有了允意,叵耐江苏巡按御史徐鸣皋,暗遣画师,乘着崔素琼遨游园林的时候偷绘芳容献给宁王。即奉奸王令旨迎取崔美人入府。名曰迎取实则劫取。可怜一位四德兼全的女郎,竟被那如虎如狼的衙役压迫上道。崔素琼拜别老父含泪下船:崔翁单生素琼一女,眼见那掌珠被人劫去,一恸几绝。宁王本是色中饿鬼,每逢隹丽入府先要饱他的肉欲,然后朝夕训练怎样献媚君王,怎样迷惑人主,以便正德皇帝南下时教他们实行这种种伎俩。以前的九位美人都是先后入府,慑于奸王的淫威无法抗拒,谁都不能保全这块无瑕的美玉,崔美人的艳名比着以前的九位美人还大,奸王看了徐按院呈上的图像心中怀疑,世上竟有这般的绝色佳人?他眼巴巴盼望崔美人早日到来,看他和图中的面貌是否丝毫不爽。待到崔美人进了王邸,宁王高坐银鸾殿上,却教九位美人分站左右,自有王府太监把崔美人引上殿上来,奸王饱餐秀色,喃喃的念着《西厢记》曲文道:“颠不刺的见了万千,这般可喜娘罕曾见。”那太监嘱咐崔美人道:“高坐在银銮殿上的便是王爷千岁,美人上殿时须得在王爷面前伏地叩头。”崔美人不去睬他,迈动金莲走上银銮宝殿。九位美人见他这般面容美丽体态轻盈,都是暗暗佩服,自愧不如。以为他上殿以后一定要对着宁王下跪,口称“王爷千岁在上,臣妾某某叩头”了。谁料这位崔美人竟是桃李其貌,冰雪其心,蓦然间竖起柳眉睁开杏眼,玉手纤纤的指着宁王骂道:“你这奸王,枉为帝室宗藩;不知报效当今皇帝,却敢放从淫威,把良家女子劫取入府。奸王奸王!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决计没有好好的结果!”殿上诸美人听了一齐大惊。正是:
拚将侠骨埋孤塚,肯扫纤眉入后宫。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六回诗中才子非幻非真梦里替人若无若有坐在银銮殿上的宁王宸濠被崔素琼一顿辱骂,不禁勃然大怒道:“你这贱婢怎敢侮辱本爵,难道你不怕死么?”崔素琼道:“骂的不怕死,怕死的不骂,我崔莹是好人家女子,被你劫到这里早已拚着一死。要杀便杀,要剐便剐,若要我顺从于你再也休想!”宁王拍案道:“你既愿死,我便把你剐了,也教你知道本爵的厉害。”正待传唤武士上殿把崔莹带下凌迟处死,那时九名美人两旁跪下都替崔美人乞情。都说:“民间女子未知王府的厉害,出言吐语冒犯了王爷威严,恳求大王暂止雷霆之怒且罢闪电之威,把崔莹交付与妾等以便贱妾等切实劝导,使他心回意转好向大王驾前负荆请罪。”宁王正恨没有一个下场,很不容易觅来的美人要是真个把他处死,未免焚琴煮鹤便给个面子与诸美人道:“即是卿等这般乞情,暂时饶了这贱人,着令卿等叨实劝导,以十天为期,须在期限以内向本爵负荆请罪,本爵便不咎既往仍可另眼看待。要是满了十天不来请罪,哼哼!莫怨本爵手段太辣啊!”说罢,拂袖退殿。众美人把崔素琼引到自己房中按日轮流劝导,无非说些从了宁王怎样的荣华富贵一辈子享用不尽。素琼微微一笑,只背着四句诗道:
乌鹊高飞,不乐凤凰。
妾是庶人,不乐宁王。
众人见他不羡荣华富贵又另换一种论调,都说明知姊姊是个高尚之人不爱浮荣,但是十天之期转瞬即到,假使姊姊不肯心回意转,他是杀人不眨眼的魔王,说得到办得到,蝼蚁尚且贪生,姊姊何苦把你的花容月貌断送在无情钢刀之下,奉劝姊姊还是心还意转的好。”素琼听得这般说又是微微一笑。只背着四句《诗经》道: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如是这般的苦劝无效,忽忽已过了九天。到了第十天,空气紧张,大家都替着他捏一把汗。但是崔美人毫不惊慌,和从前一般态度。娄妃为着规谏宁王无效反遭宁王厌弃难得会面,便是会面时宁王也不和他讲话。娄妃知道丈夫已中了萋斐之言。只好付之一叹,无法指示他的迷途。这一天得了侍婢报告,知道丈夫又掠取一名美女叫做崔素琼,限期十天须得屈伏。
现在已到了九天,崔美人还无顺从之意,人人都替他担惊,他却态度如常,全不管大祸便在来日。听说大王有旨,到了来日崔素琼依旧倔强,便要把他凌迟处死。说什么杀一可以儆百。
若不把他极刑处死,不能使其他的美人个个慑伏。娄妃大惊道:“他难道不知晓要受这酷刑么?”侍婢道:“他已预备受这酷刑,听说他第一次见了大王便是肆口大骂,说什么要杀尽杀,要剐便剐。”娄妃肃然起敬道:“原来目今世界还有这般的烈女子。桃李其貌,冰雪其心,真正难得啊!”娄妃敬佩崔素琼,很想和他会面。侍婢便要去传唤崔美人来见千岁娘娘。
娄妃道:“这般奇女子怎好去传唤他,还是我自去访问的好。”于是娄妃只带着两名侍婢卑躬屈节自去访问崔素琼美人。这时,崔素琼正坐在自己房中和柳美人并坐谈心。原来九美人中间只有柳春阳和崔素琼的感情最好,其他八名美人见崔素琼不听人言早已不高兴再来相劝。
彼此窃窃私议,都笑这女子不识世务,王爷给他一个转圜余地,他偏偏不肯转圜,宛比扑灯蛾自寻死地,真正愚不可及。又有美人说:“他一应允,便做了王爷宠姬总比着蓬门女子高过万倍。”又有美人说:“看来崔素琼没有这福命罢,我们这位王爷目前分王江右不日便可身登九五之尊,王爷登基,我们都有贵妃的希望,看来他没有这福命罢!”众美人对于崔素琼都不满意,所以到了第九天崔素琼房中除却柳春阳外,更无其他的美人前来走动。柳春阳知道崔素琼已拚着一死,却是异常的敬他爱他惜他。只为柳春阳顺从宁王,迫于一时无奈。
他也知道奸王的所作所为决不会得着善果,将来反谋破露难免有灭族之患。但是自己怯于一死只好忍辱偷生,得过且过,死活存亡待到将来再说。他见崔素琼不为利诱,不为威怵,死期便在来朝却是谈笑自若毫无畏惮之心。想不到这般娇怯怯的女郎却有那般铁铮铮的志愿,所以他今天只在崔素琼房中谈心,不舍得暂时离别。他说:“姊姊这般高尚志气,春阳见了如对天人,只恨自己慑于奸王的淫威玷辱了生平清白。”崔素琼道:“已往的事姊姊不须自怨自艾,将来的事姊姊须得注意。我看奸王这般行为,分明‘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待到大祸临头,奸王一人不足惜,只怕害及姊姊。”柳春阳道:“姊姊,这是金石之言,春阳看那王府中人大半行尸走肉,除却王妃谁也没有打破这从龙之梦。”崔素琼道:“王妃既然洞烛其微,为什么不向宁王规谏?”柳春阳道:“谁说不曾规谏?只是谏而不听罢了!”于是便把娄妃题的《樵人上山图》。背给崔素琼听。又说:“为着这一首诗,宁王反而冷待王妃,轻易不和他见面。”崔素琼听了嗟叹不已。在这当儿,忽报王妃千岁娘娘驾临,慌的柳春阳出房跪接。娄妃道:“美人平身,别闹这礼节。我是为着拜访一位桃李其貌冰雪其心的好女子来的,这位好女子可在这里?”柳春阳平身以后,回覆娄妃道:“他便在房里。”娄妃吩咐侍婢回避了,便挽着柳春阳的手同入里面。柳春阳道:“姊姊,可来见了王妃,这便是方才谈起贤德可风的千岁娘娘。”崔素琼在座上抬身。只说一声:“待死之人不谙礼数,请娘娘原谅。”说时只是略一敛衽,慌的娄妃放下挽着崔素琼的手回礼不迭,便和崔女并肩坐下。笑问道:“你真个拚着一死么?”崔素琼道:“素琼自入王府久已安排一死,明天便是最后的死期。”娄妃赞叹了几声,沈吟了片晌,却又轻轻的说道:“这里都是自己人,不虑走漏风声。崔素琼,你有这般的才貌,死在这里也是可惜。我便放一条生路,今夜三更我遣人把你领出龙潭虎穴,由着你自去逃生,你道如何?”崔素琼道:“娘娘不须怜惜素琼罢,救了素琼,岂非害了娘娘?况且素琼是—个弱女子,即使逃出龙潭虎穴,人地生疏,也没有地方可以走,即使逃得出王府,总逃不出南昌城,便是逃得出南昌城,也在宁王领土以内,逻骑四出依旧难逃毒手。那时自己仍不免一死,又累及了娘娘,这是素琼万万不敢从命的。
娘娘的美意,只好记在心中来世补报罢。”娄妃听了泪如雨下。崔素琼只是微微一笑,并没有儿女子贪生怕死的态度。娄妃又和崔素琼附耳数语,崔素琼点了点头儿方才作别。临走的时候娄妃几次回头,兀自恋恋不舍。崔素琼很洒脱的说道:“娘娘不须回头,来生会罢。”这一夜崔素琼态度如常。直到来朝房门久不开放,婢女们叫门不应,知道出了岔儿。破扉而入,却见崔素琼笑容可掬的睡在锦衾里面,推他不醒,摸摸他玉体早已和寒冰一般,才知他已气绝了多时。婢女大惊,飞报与宁王知晓,也是嗟叹不绝。九位美人中,惟有柳春阳最为伤心,抚着他的遗体放声大恸。娄妃也来临视,洒了许多凄惶的泪。检视他的遗墨,只有寥寥数语,央求娄妃便把他葬在附郭,立一石碣,上题“吴门薄命女子崔莹素琼之墓;”休将死耗传给他老父知晓,免得老人闻而肠断。又有一条罗巾,上题绝句一首道:
才子风流绝世人,无真非幻幻非真;
题诗只恐无红叶,写上罗巾当会真。
诗中自有本事,可惜崔素琼已死了,不知他诗中的风流才子指着何人。后来有人议论:“他所指的风流才子当然便是周文宾。”为着周文宾曾向崔翁乞婚,虽然没有成为事实,但是崔素琼心中或者已有文宾其人,所以书上罗巾逗露自己的心事。又有人说:“不对,诗尾有‘当会真’三字,《会真记》是张生与莺莺的佳话。素琼姓崔,恰是莺莺,他的意中人敢是姓张的罢。”毕竟他的情人是张是周,他既不曾说破,编书的也无从武断。好在无真非幻,无幻非真,他的诗中既是这般说,那么事在真幻之间,姓张也好,姓周也好,正不必轻下判断了。
且说娄妃悼惜崔素琼全贞而死,一切殡殓特别从丰,这幅题诗的罗巾大殓时也纳入棺中。
单把诗句钞出,刊在碑阴。这三尺孤坟便在南昌东郭。至于娄妃向他附耳数语,柳春阳在旁也没有听得清楚。以意度之,或者娄妃嘱他自裁,免到来朝身受凌迟的惨刑,崔素琼点了点头儿,便是赞成他的意思。后来崔素琼服毒而死,不知服的是什么毒?有人猜测,说是娄妃给他的鹤顶血。这是理想之谈,不能作为事实。崔素琼身死的消息如何瞒得过,不久便被他老父知晓。崔翁悼女不已,未几便即下世。待到宁王失败后,王府中的妾姬奉旨发还原籍,交付本人的父母领取回去。柳春阳是钱塘人,发还原籍,由着他父亲柳贡生领去。只为他已做了宁王的姬妾,所有绅富子弟都不愿与他结婚。其他门第平常的人争来乞婚,柳贡生又不愿把女儿嫁与穷小子。这个消息传入王天豹耳中,他是崇拜有才貌的女郎,至于处女与否在他却不成问题。为这分上他去访问柳贡生,也是天缘凑巧,恰和柳春阳见面,果然容光照人丰姿绝世。王天豹见了十分满意央媒说合,柳贡生那有不愿之理。从此柳春阳便嫁与了王天豹,伉俪之间异常恩爱。有时王秀英归宁父母,便和他嫂嫂柳春阳谈及当时宁王的事。柳春阳便把崔素琼一死全贞的事,细细的讲与秀英知晓。又讲到宁王为着崔素琼死后,十美之中失去了一个最美的人,将来献与正德皇帝未免减色,因此急于物色一位十全十美的佳人,以补崔素琼之缺。自有手下一辈谋士如李士实刘养正等,保举一位十全十美的佳人,比着崔美人有过之无不及。宁王忙问是谁?他们便说,现任兵部尚书王某之女王秀英。住居杭州,才貌冠世,尚没有和人家订婚,这便是一位十全十美的佳人,宁王听了奸臣之言,便写信与九王爷教他逼令王兵部立时允诺。后来不知怎么样,这件事料想妹妹定知其详。王秀英道:“嫂嫂提起这件事,妹子便险些儿做崔素琼第二。当时警报传来,妹子为着保全爹爹的官职和生命起见,已拚着一死。自愿进了宁王府从容自尽。后来第二个消息传来,说宁王反谋破露朝廷已下着讨伐令了,妹子方才得兔于难。”说时,又把当年寿康堂上先号咷而后笑的情形述了一遍。柳春阳道:“这是妹妹的福分,所以逢凶化吉。要是宁王的反谋稍迟—个月发觉,妹妹便不免身入龙潭虎穴,保全了贞操,便不能保全生命。再者,假使宁王当日觅不到崔素琼。李士实、刘养正一辈小人先把妹子的才貌双全告诉与奸王,那么奸王怎肯放过妹妹?这一场滔天大祸恐怕也不能避免了。现在先有崔素琼入选,奸王心愿已足无事他求,比及崔素琼死后,奸王才想把妹妹强迫入府,那便来不及了,这不是妹妹的福分么?看来吴中薄命女子崔素琼是妹妹的替死鬼罢!”王秀英听到这里猛然间想起当年闺楼一梦,迷离惝怳至今未忘,彷佛自己便是崔素琼,崔素琼便是自己。照这么说,崔素琼真个便是给自己替灾替晦的人了。要没有崔素琼,自己便是崔素琼,幸而有了崔素琼,自己才没有做崔素琼。想到这里益发怜念那崔素琼,感激那崔素琼。于是见了丈夫周解元便想亲赴南昌城外,在崔素琼坟上祭奠一番。周文宾听了异常赞成,自己也愿陪着秀英同去。后来夫妇俩果然亲赴南昌祭奠那吴中薄命女子崔素琼之灵,由周文宾撰着一篇哀感顽艳的祭文,对着三尺孤坟朗读一遍,夫妇俩泪如雨下。这不在《唐祝文周传》范围以内,编书的未来先说,表过不提。
且说宁王当日从了李士实,刘养正之计,想把王兵部的女儿秀英补那第十美人之缺。一面启奏京师请正德皇帝南巡,以便进呈美女,惑乱君心,密谋叛逆。把那十名美女效法荀息当年把马玉傀送虞公之计,所谓“取之中厩而置之外厩,取之中府而置之外府,”将来杀了正德皇帝,十名美女依旧可归宁王享用。李刘两人的计画何等刻毒。正德皇帝那里知道其中的黑幕,只当宸濠奏请巡幸出于一片至诚,果然颁下御旨,择日南巡。宁王的秘密奸谋瞒得过当今皇帝,瞒不过这位都察院佥部御史巡抚南赣汀漳的王守仁先生。所有种种叛逆证据已被王守仁侦察得实,一面飞章告变,一面特别戒严。宸濠知道事机破露了,只得宣言起义,连陷南康九江声势浩大。谁知王守仁早定了锦囊妙计,奇兵迭出。宸濠腹背受攻,造反不过数十日,遽遭大挫。自己连同世子郡王将军等数百人,都被王守仁捕获。昔日权威都成泡影。
惟有娄贤妃在宁王造反之先早已忧鬱而死,却不曾罹这浩劫。正德皇帝知道宸濠已反,他是个好大喜功之王,立时颁下玉旨御驾亲征。着令礼部尚书周上达缮呈大驾亲征祭告礼式,皇帝戴着皮弁,乘着革辂,备着六军,祭告天地大庙社稷以及军牙六耄之神,统领雄师一路南下。谁料御驾恰才启行,王守仁擒获叛王宸濠的奏章已呈上了。正德皇帝是喜出风头的,宸濠既已被擒,南征的名词便不能成立了。可笑这位昏君竟把告捷的奏章匿不宣布,依旧用着南征的名义。一路遨游,直到南直隶驻跸,在南京城中陶情作乐,这时候王守仁已把宁王宸濠槛送金陵,听候皇帝发落。可笑那昏君却要攘夺臣子的功勋,只算是御驾亲征以后才把宸濠捉到的,便显出自己是神武的天子。于是开辟广大的围场,把宸濠的槛车扛入场内。周围都是层层叠叠的御林军,中间搭了将台,皇帝高坐在将台上面。一时五光十色,旗帜飘扬,辕门外建着飞虎;旗营门口建着豹尾旗;中央黄绫五□旗,其神蛇,其色黄;东方青绫九□旗,其神青龙,其色蓝;南方丹绫三□旗,其神朱雀,其色红;西方皎绫五□旗,其神白虎,其色白;北方玄绫七□旗,其神玄武,其色皂;将台上面建着中军大□旗,杆高八尺,旗大丈二,珠玉饰边,备极华丽。待到两通鼓响,看守囚车的军士早把囚车打开,释去宁王的缧絏着令伪作逃奔,又是一通鼓响,皇帝着令侍卫将军奋步上前,把宸濠一把擒住上了缧絏纳入囚车算是御驾亲征以后才能够捉住叛王。御林军一齐高声呐喊道:“神武的皇帝,万岁万岁!”
这一幕趣剧,李一桂李典史恰逢差遣到南京,这是他躬逢其盛的,今天和女婿文徵明杯酒闲谈,所以把这件事说的有声有色。至于其他的事李典史不会知晓,须待柳春阳嫁了王天豹,宁王府中的黑幕才能够公布于世。编书的不过乘着李典史闲谈的机会附带交代一个明白罢了。徵明知道宁王失败的情形异常欣喜。草草表过不在话下。酒罢饭毕。李典史辞别而去。
文徵明又去探望杜颂尧,顺便与月芳会面。相见之下杜太史的感冒业已痊愈,和女婿讲了许多话。徵明便转述李典史报告的宁王失败情形。杜太史以手加额道:此乃当今天子之洪福也!”又吩咐女儿月芳道:“你的夫婿已回,我这里有你的姨娘服侍,况且病又好了,你跟夫婿回去罢。”月芳对于父命是惟命是听的。这一天,杜太史备着轿儿送着女儿回家。徵明坐了一会子也即告辞回家。自古道“新婚不如久别”,徵明和月芳别离虽不久,但得鸳鸯枕上已诉不尽的离怀了。过了一宵,来日起身梳洗才毕,又去访了亲友。午后反家恰才坐定,外面传进消息,说唐大娘娘遣着唐兴到来,邀请二爷去商量要事。徵明道:“这便奇了,唐家大嫂唤我去做甚,敢得他已得了子畏的消息么?”正是:
才郎踪迹仍无定,闺妇愁怀倍觉多。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七回河畔归舟欢腾内子庙前论字倒写良人陆昭容派着唐兴来请文二爷到桃花坞去一走,徵明心中岂不突兀?忙唤唐兴入内。问他道:“大娘娘为着何事,唤我去会面?”唐兴道:“小的只是奉着大娘娘之命,请二爷赶紧去走一遭。若问为着何事,大娘娘没有向小的说明,委实不知晓。”徵明道:“你们大爷可有回来的消息?”唐兴道“消息全无,大娘娘心中十分忧煎。今天祝大爷上门来见大娘娘,大约早已访得我们大爷的消息了。”徵明道:“祝大爷可曾回去?”唐兴道:“没有回去,依旧坐在花厅上。大娘娘请二爷过去,或者和祝大爷有什么商议之处也未可知。”徵明道:“你请先回,少停我便登门来见大娘娘。”唐兴唯唯而去。徵明测度情形料想又是老祝的主见,他被陆昭容打出大门,逼他出门寻觅唐子畏,背乡离井,竟在杭州度岁。他以为偏任其劳,吃了许多苦楚,这一番续访子畏,他一定要拉着我同走一遭。唐兴前来相请,大概便是这层意思。
不提徵明准备到桃花坞去走一遭。且说枝山从杭州回来,出于祝大娘娘的意料之外,他以为唐家叔叔没有下落丈夫碍难回家,看来天生薙头的日子还不能见亲爷的面。却不料祝僮首先跑回家里,满面笑容的向着大娘娘磕头请安,说道:“大爷回来了!”祝大娘娘这一喜非同小可,忙问可是唐大爷有了消息不成?祝僮道:“消息是有了,只是我们大爷很秘密的不肯告诉他人。”说时丫环领着舟子进来,报告道:“大娘娘,我们大爷带着许多东西回来了。”祝大娘娘瞧见带来的东西,吃的也有,穿的也有,用的也有。差不多和搬场—般,扛的扛挑的挑,堆满在一起。他想丈夫动身时。只有—肩行李,回来时,却是满载而归,他敢是做了官儿不成?正在猜想间,已听得外面谈话的声音道:“见了大厅上的被打情形,真个是满目疮痍。痛定思痛,这母大虫好生厉害也。”祝大娘娘听出这是丈夫的声音,连忙离座相迎。编书的且来打个岔儿,以前有个灯谜,谜面是:“分明是我丈夫声。”打一句千字文。
是用谐音格,叫做“果珍李柰。”因为苏州女人称呼丈夫辄云俚耐,俚耐二字与李柰相谐,果珍李柰者,‘果真俚耐也。’他和丈夫阔别了四五月,这番相见真是悲喜交集。枝山见娘子身子健全,心头安慰。乳妈已抱着天生来见生身老子。枝山笑道:“待我来认认六个指头儿的小手。”祝大娘娘道:“大爷,这是谁告诉你的?我写家信时没有提起这句话啊。”枝山道:“我是顺风耳朵千里眼,身在杭州,苏州有事甚么都瞒不过我。”祝大娘娘微微一笑,暗想丈夫不脱狂奴故态。枝山向四下望了望道:“前言戏之耳,请问大娘,岳母可是回府去了?”祝大娘娘道:“母亲自从去年到来,替我守肚,直到生孩满月,他见我身子健全房间也出了,所以二月初八日满月,母亲便在初九回去。”夫妇俩谈话的时侯忙煞了祝僮,所有点查东西,开发船户,都是他一人照管。祝大娘娘问起杭州情形,枝山道:“一部廿四史教我何从说起?且待慢慢儿告诉大娘娘知晓。”祝大娘道:“可是唐家叔叔已有了存身的所在?”枝山奇怪道:“大娘怎么知晓?”祝大娘娘笑道:“我这里也有顺风耳朵千里眼。”枝山道:“不用说了,一定是祝僮说的。但是祝僮也不知小唐究竟藏在什么地方。”祝大娘娘道:“大爷可知晓么?”枝山道:“我不知晓怎肯贸然回家?不过事关秘密,天机不可泄漏,唐家这母大虫可曾前来闹过没有?”祝大娘娘道:“大爷,我们坐着细谈罢。”于是同到房中并肩坐定,笑向丈夫说道:“大爷,陆昭容那天来寻仇,一半是他冒昧,一半也是你言语冒犯了他,这叫做两有不是啊。待到你动身后,昭容曾到这里向我道歉,教把损失的东西开单与他,以便照样赔偿。”枝山忙道:“这是赔偿不得的!你可开单与他?”祝大娘娘道:“未得大爷允许怎敢开单索赔?奴家向陆昭容道:‘损失的东西为数有限,只求你们叔叔早早回来便是了。’”枝山点头道:“那么还好,我这些东西怎肯贱卖与他?古称‘利市三倍’,我还希望利市十倍呢!母大虫来过一次以后,可曾再来没有?”祝大娘娘道:“后来我身孕大了,他又来探望我一次,还送给我许多贵重东西,如人参、犀黄等类。人参备我生育时用,犀黄备小儿清理胎毒时用。”枝山笑道:“人参还有用处,他送犀黄做甚?未免多此一举。我离家四月,胎教二字不守而自守,料想小孩没有什么胎毒的。他送犀黄未免画蛇添足了。”说到这一句,触犯着自己的忌讳,不觉大笑道:“我真痴啊,人家骂我蛇还不够,又要自己骂自己么!”祝大娘娘问及路上情形,枝山便把周文宾备着大船送他回家,同船的还有沈达卿、文徵明二人,舟过嘉兴在达卿家中停留了一天,承他十分优待,又承他的姨太太送了许多东西,舟到阊门外码头,只为大船不能进水关,我和小文坐了小船进城,另用驳船运了东西跟在后面。我这番因祸得福赚得一二千金,满载而归。仔细想想也是母大虫玉成我的。他若不上门寻仇,我到杭州做甚?”祝大娘娘道:“陆昭容和我会面总是满口道歉,大概他也知悔了。听说唐家七美都怪昭容此举未免过火,你虽和他言语龃龉,毕竟是他丈夫的好友,打毁家伙已属非分,何况再要扭去你的半边胡子,他在先还疑你真个藏着他的丈夫和他开玩笑,后来他知道不对了。他见你抛着家室,久出不归,可见你也没有知晓小唐的藏身所在,为这分上他越觉自己非礼。到了我分娩后他又来探望我一次,只是没有进我的血房,为着他常往各庙烧香祷求他丈夫早早回来,所以不能走进产妇的血房。他又送我孩子许多赤金帽器。”枝山道:“看这分上我把小唐消息早一天告诉他。要是他依旧发这雌威,他要知晓小唐的消息须得在我面前长跪三天,我才肯告诉他咧!”这一天,枝山没有出去访友。一者才拂征尘有了些倦意;二者祝大娘也不放他出门,要他细细的报告杭州情形,不须赘叙。
且说陆昭容久盼丈夫不回,枝山去后也没有访得确实消息,心中闷闷不乐。这一天正在内堂和七美谈话,谈到丈夫消息杳然,八月失踪直至现在已是半载有余,觅不到一些消息。
以前失踪也是有的,总不过三五天便有消息。便是没有消息,一去探问老祝,总有线索可寻,惟有此次失踪连那老祝都不曾知晓,要是他知道了一定要回来报信,决不会避在外面久不回苏。我上次实在错怪了他。八娘娘春桃道:“现在只好将错就错了,除却老祝,旁人也访不到我们的大爷。”陆昭容道:“我也是这般想。不过忽忽数月信息杳然,老祝访不到我们的大爷谁能访到呢?我只疑大爷此去凶多吉少。”三娘娘九空道:“大姊,我想不会有这事罢,我在大士面前曾经求过三次签,不是上吉便是中平,不是说行人无恙,定是说行人将归。”陆昭容道:“论到我们大爷的为人不该有什么意外变端,他在女色上面虽然有些风流罪过,但是他借此韬隐并非出于本意,不知道他的,道他是个轻薄文人;知道他的,佩服他是个有气节的少年。他曾向我说:“宁王不倒,徐按院不去,决不能现出我的本来面目。’只可惜宁王倒了,徐按院已失败了,我那隐于好色的丈夫,还没有回来的消息。我昨天到关帝庙去进香,看见—个挂着‘一法通’招牌的测字先生,在庙门前设摊论字,我便拈了一个字卷,向他询问行人消息。他打开字卷,却是—个饮食的食字,他问我这出人是什么称呼,我说是丈夫。他便乱摇着头,在水牌上把食字拆写。先写人字,后写良字,他向我说:‘食字拆开是人良。人良者,倒写的良人也。照此看来,良人倒也。不是病倒招商,定是长眠不起,只怕立的出门,倒的回来。凶多吉少,不妙不妙。’我拈得了这个字异常不快。回来后夜间又得了—个不祥的梦,恍恍惚惚见丈夫身死在客店里面,不禁—恸而醒。直到现在兀自心跳不宁。”六娘娘李传红道:“大姊放心,梦是相反的,梦死得活。况且又是春梦颠倒。你大概听了测字先生的混话,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罢!”四娘娘谢天香道:“春梦果然无凭。但是测字先生说的良人倒也却不是个好口彩。”二娘娘罗秀英道:“四妹说不是好口彩,我却以为这是很好的口彩。”谢天香道:“二姊怎么讲?”罗秀英道:“这测字先生真是个饭桶,拈了这个很好口彩的食字,他只会说良人倒也,不会从倒字上想出一个到字来。但看人家招寻失踪的人,往往把招纸上寻人的人字颠倒写着,这是讨个好口彩,人倒了,便是人到了。
假使那个测字先生把风俗习惯作引证,那么良人倒也,分明便是良人到也。可见失踪的丈夫,便有回来的希望。”陆昭容听了。愁眉顿开,笑说道:“二妹真好心思,你的测字本领比着测字先生的本领还大。”正在闲谈时,丫环们争来禀报道:“启禀诸位娘娘,好了好了,我们大爷不日要回来了!”陆昭容道:“这是谁人说的?”一个丫环道:“这是唐兴阿哥说的。”又有一个丫环说道:“这是唐兴阿哥遇了祝僮,祝僮向他说的。”又有一个丫环道:“祝阿胡子昨天已从杭州回来了。”那时八位娘娘个个面有喜色,只为听说老祝回来,丈夫的踪迹一定被老祝知晓了,要是不然,老祝决不敢贸然回家。陆昭容吩咐丫环,传唤唐兴入内,问他这个消息可是真的?唐兴道:“启禀大娘娘,这是千真万确的消息。今天小的出外购物,路遇祝僮,但见他身穿了簇新的衣服,得意扬扬,竟是一个很体面的书僮。”陆昭容道:“休说这没关紧要的话,遇见了祝僮他怎样向你说?”唐兴道:“小人先问他从何处得意回来,他说:‘我是逃难出门,有什么得意之处?’小人知道他怀恨前事,便再三向他赔罪,又问他可是跟着祝大爷回来?他道:‘做奴才的自当跟着主人,免得一时疏忽失去了主人,反向人家寻仇。’”陆昭容道:“这小子语中有刺,口口声声不忘前仇,你怎样探出大爷将有回来的消息?”唐兴道:“小人肚里忖量,祝大爷出门时曾向大娘娘立下誓愿,要是不寻到我们大爷他决不敢回来的。小人见祝僮这般扬扬得意,而且跟着他的主人同来,料想大爷定有回来的消息。但是向他盘问,他决不会轻易告诉小人,只得冒他一冒,听听他的口风。便道:‘祝僮兄弟,何必记着前情,我们都是自家人,不日大爷回来和你们主人又是如兄若弟,同去登山临水。我和你也可常在一块儿游玩。’祝僮竟中了人小之计,便问小人。
‘你怎么也知道唐大爷回来的消息?’小人说:‘你也知道了,我怎会不知晓?老实向你说,大爷早已有信来告诉我们八位娘娘,说不日便须回来。我们大娘娘得了大爷的信,知道大爷出门祝大爷并不知情,去年冒犯了他,端的对他不起。因此写信给大爷告诉他一切情形,叫他动身以前通知一声祝大伯,免得祝大伯久避他乡。’小人把这一篇鬼话说的祝僮深信不疑。”陆昭容道:“你本是说鬼话的祖师,去年打上祝家门,也是听了你的鬼话。你这番又说鬼话了,好在这番的鬼话说的得当,准你将功赎罪。”唐兴道:“多谢大娘娘不咎既往,小人这番说鬼话骗信了祝僮,见他自言自语道:“原来唐大爷藏身的所在你们先知晓了,可笑我们大爷还要叮嘱我们,不要在外面放风咧。’小人见他道出真情不禁拍手大笑。祝僮才知上了小人的当懊悔不迭。小人道:‘你既自招口供也不必藏头露尾了,究竟我们大爷住在什么地方,快些告诉我们知晓,以便遣人前去迎接。’祝僮说:‘你们大爷的住址只在我们大爷的肚里,他只向我说唐大爷的藏身所在我已知晓了只不曾告诉我住在何处。’小人道:‘你不会问他么?’祝僮道:‘我问他,他怎肯说?休说我们做奴才的问不出唐大爷住在何处,便是文二爷再三在船中打听,我们大爷不露一些口风。回到家里,我们大娘娘也曾问及唐家叔叔的住处,我们大爷只是笑而不言。所以你要询问唐大爷的住址,除非亲去询问我们大爷才行。’小人说:‘你不要骗我,你是一定知晓的。’祝僮沈着脸儿,向小人赌咒,小人才知他不是说谎。只得跟着祝僮去见祝大爷,倒被祝大爷一顿申斥,说:‘你休听了谣言向我寻人,我要是知道了小唐的踪迹也不会出门避难,直到今日才回来了。’小人道:‘祝大爷既没有知道我们大爷消息,为什么忽然回府?’祝大爷道:‘我是记挂家中,方才回来一走,拚着你回去撺掇大娘娘再来寻仇。’小人见话不投机,只得告辞而出!”陆昭容得了消息又添了愁闷。他深知老祝为人最是刁钻不过的,要他说出丈夫的藏身所在,一定奇货可居。于是便和七位娘娘商议办法,春桃主张请大娘娘亲自上门询问,陆昭容道:“我和老祝破了脸,我去问他只怕他益发使刁不肯说出。”罗秀英道:“姊姊不去,待小妹前去央求,看他可肯说出大爷的藏身所在,自古道‘人有见面之情’,小妹和他不曾破过脸,他或者肯给小妹一个面子。”七美听了一致赞成。罗秀英借着探望祝大娘娘为名,备着八件礼物,还有送给小儿的帽器,坐着轿带着丫环前往护龙街祝宅。临上轿时陆昭容再三叮嘱,如得了大爷消息赶紧回来,免得愚姊盼望。罗秀英诺诺连声,不在话下。陆昭容和其他的娘娘都在家中盼望着二娘挈带好音回来。待到晌午才见罗秀英坐轿回来。下轿以后众美人已拥着他问大爷毕竟在那里?罗秀英微微摇头,到了里面坐定,罗秀英报告情由,说老祝刁不可言,向他询问大爷消息他总推托不知,幸而祝大嫂看不过向我说:‘唐家叔叔消息是有的,只是他秘而不宣。便在妻子面前,也没有道出实话。要不然,他不肯说我也说了。’我听得祝大嫂这般说,又再三向老祝恳求,他才道一句,要问消息,除非陆昭容亲来问我。祝大嫂便埋怨着老祝,太把顺风旗扯足了,强迫他到桃花坞一走。”陆昭容道:“他可曾允许?”罗秀英道:“他说,路远迢迢,我不惯步行。我说,只要祝大伯肯到舍间,我们可以备着轿儿前来相迎的。他说,除非陆昭容把自己所坐的轿儿接我去谈话,我才肯一行。”陆昭容道:“没奈何只得依着他的要求,污了我的轿儿,可以另换一乘。究竟大爷的消息要紧。”当下传唤提轿到护龙街去迎接祝大爷。这真是破天荒的事,陆昭容所坐的一乘红缎拦脚的蓝舆梅罗竹的轿杠,云白铜插销,豹皮坐褥,灰鼠当风,专供自己拜年进香之用,从来不曾借给人坐过,今天却去迎接这条洞里赤练蛇。待到午后,祝枝山左顾右盼扬扬得意的坐轿而来。比及下轿入内,八位美人一字平肩的都在滴水檐前迎接。一阵莺啼燕语,都唤着“祝大伯!祝大伯!”教枝山答应不迭。正是:
莺啼燕语声声慢,鬓影钗光个个娇。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必敬必恭佳人款客不伦不类村汉通文祝枝山今天交运了,陆昭容的自用轿是苏州数一数二的华丽蓝舆,自从制备以后,本人只坐过三五次,他每逢出门,轿旁插瓶中总插着鲜花,轿里面又薰着异香,轿儿未到香味已来。左近的人家得了一种新经验,闻着这些异香便知道唐大娘娘烧香回来了,于是站在门旁踮着脚尖儿子细停睛,总见这位大娘娘春山含恨秋水凝愁,端坐轿内若有所思。轿子过后,旁人纷纷议论。都说自交新年这位大娘娘常到各庙烧香求签,唉,唐大爷太觉心狠了,抛着娇妻美妾不想回来,累他们早思夜想这般可怜!昨天陆昭容到关帝庙进香,也是坐着这乘轿儿。到了今天,坐褥上薰着的异香兀自未消,插瓶中的红杏花依旧娇艳可爱,只可惜坐轿的不是红妆少妇,变了一个络腮胡子祝枝山。从护龙街到桃花坞,路上行人引起了绝大的误会,先在空气中嗅着一阵异香,都道:“唐大娘娘来哉,拨—看拨俚搭搭。”说时都拭抹着眼睛站立两旁,引领候着轿子到来。所谓“拨一看拨里搭搭”,这是一句吴谚,即看他一看的意思。待到轿儿将近众人都探首向轿门窥望,不觉失望,一齐别转头来,连称奇怪奇怪,这是祝阿胡子怎么坐了唐大娘娘的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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