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宫十三朝演义--许啸天》(25/34)-未知-佩蘅子
(本文为《清宫十三朝演义--许啸天》第 25/34 部分)
那巴领事一向衔恨这叶总督,苦得无隙可寻,这时恰巧有私贩鸦片烟的,冒挂着英国商旗,把船驶进关河来;那巡河水师千总见了,上去把船扣住,把船上十三个中国人捉去,关在监里。这事体传在巴领事耳朵里,如何肯错过机会?便写信去责问叶名深,说那条船是英国人的。叶名路见小小的交涉,便吩咐把十三个中国人放出来送还巴领事。谁知巴领事却不依,定要水师提督来往领事衙门去谢罪,又要捉那千总去。叶名环说外国人无礼,便也置之不理,却也不去防备他。英国领事却去要求香港总督带兵船来,直攻黄埔炮台;名拣也不理他。后来那兵船直开到十三洋行地面,又去攻打凤凰山炮台,夺下海珠炮台,快要到广州城下了。城里的司道大员慌张起来,大家都跑到总督衙门去请示;那名躁手执书卷,若无其事。忽然霹雳般的一声响亮,大炮轰进城来,把城地打得粉碎,名现才害怕起来,打发人去讲和。那英国领事和香港总督只要叶名深一个人出来讲话,万事全休。那叶名操听了越发害怕,只缩着颈子,躲在广州城里,不敢出来。起初还有美国领事从中调停,后来看看叶总督搭架子搭得厉害,也不觉动了气,便去联合了法国公使噶罗,英国公使额尔金,俄国公使布恬庭,美国公使利特,一齐带了兵船,开进广州。军情十分紧急,这才把个叶名操慌得手忙脚乱起来。他一面传令琼州总兵黄开广带了一百几十只钓船红单船出去抵敌,一面在净室里摆设乱坛,扶起a来。叶总督跪拜过以后,叩求神仙降坛;慢慢的果然见那虬笔动起来了,在沙盘上写道:“吾乃吕洞宾是也。”叶总督看了,忙又跪下去,默默祷告道:“弟子叶名操,求领封折,职守重大;夷气甚恶,城危如卵,请祖师速显威灵,明示机宜。”祷告已毕,那虬手又扶出四句道:十五日,听消息;事已定,无着急。
叶总督见上面有十五日三字,他认做外国兵船过了十五这一天便能退去,便大大的放心,不去理他。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二回兰贵妃寄腹产载淳咸丰帝避难走热河
却说叶总督迷信了虬仙的话,他打定主意,百事不管,躲在衙门里,静候过十五日,外国兵自退。司道等官来请发兵,绅商等人来请练勇,他都不准。英国公使要求五条:第一条,与总督相见;第二条,欲在南河岸造洋楼;第三条,欲通商;第四条,欲进城;第五条,索赔款六百万两。叶总督益发不去理他。各国公使大怒,第二天满城只见贴的香港总督的告示,说定于次日破城。那城里一班百姓看了,立刻慌乱起来,扶老携幼,纷纷逃避。叶总督要禁止也禁止不住。不到黎明,果然城外炮声隆隆,烟焰四起。叶总督没奈何,暂到粤华书院去避难。
广州绅土伍崇耀,和将军暗地里说通了,在城头上竖起白旗,求外国兵暂停炮火,把城中难民一齐放出去逃命去。那边香港总督,也下文书给合城官民说只打叶总督一人。于是巡抚将军都统等官员,以及绅士们,都到观音山上去避难。外国兵营里炮火又响,叶名燥无地可躲,城门一破,英国兵先进城来,赶到粤华书院里,把叶名环捉住,横七竖八地把他拖k英国兵船。这时有一个戈什哈,跟随在叶总督身旁。他趁外国兵不留意的时候,悄悄地对总督指着海水说道;“大人瞧,这海水不是很清的么?”那叶总督听了他的话,莫名其妙。这戈什哈气愤极了,便纵身一跃,自己沉在海里死了。这时英国公使做主,把捉来的广州官民一齐放口;只带了这个叶名探,从广州到香港,又从香港到印度,把他关在一间楼房里。叶名深住在印度,却也自得其乐;终日吟诗作画,空下来又时时诵读《吕祖经》。他的诗画署名“海上苏武”,流传在外国的却也不少。
广东巡抚见外国兵去了以后,才提奏人朝。咸丰帝看了不禁大怒,立刻下谕,从两广总督起,所有广州合城文武官员,一律革职;另委了两广总督,去和英、美、法三国的公使讲和。又委黑龙江办事大臣,和俄国讲和。这时外国所提出来的条件,却比不得从前了。总督大臣见条款十分严厉,却不敢做主,便去奏明朝廷。咸丰帝把条款发给军机大臣会议,议了许多日子,也议不出一个眉目来。那四国兵将,见所求不遂,便索兴开了兵船.打到北京去。英国兵船十四只,法国兵船六只,美国兵船三只,俄国兵船一只,一齐停泊在天津白河里;一面又提出条件,托直隶总督谭廷襄转奏皇上。咸丰帝便派户部侍郎郭崇纶,内阁学士乌尔棍泰前去议和;英国公使见这两个官衔上没有全权两字,说中国政府没有诚意,又说中国政府瞧他不起,便不由分说,带同兵船从白河直闯进大沽口去。不费吹灰之力,占据了大沽炮台。咸丰帝没奈何,改派了桂良、花沙纳两位钦差大臣,全权去和各国议和。
各国提出的条款,又多又严。内中单讲英国公使提出的条款,已有五十六条;最重要的三条:第一条,是于旧有上海、宁波等通商五口外,加开牛庄、登州、台湾、潮州、琼州等处;又于长江一带,从汉口到海州许其选择三口,为洋商出运货物往来之所。第二条,是洋人所带眷属,可长住北京。第三条,是偿还洋商亏损两百万两,军费二百万两;付清赔款,方将广州城交还中国。还有修改税则,允准传教等条。此外法国也提出了四十二条,又另索赔款一百万两。这两位钦差,也不敢自专,请命于朝廷。咸丰帝这时身体不好,常常害病,也没有这许多精神去对付外国人,便传谕一概允准。口令桂、花两位钦差,会同两江总督何桂清,亲自去查察各海口;何处宜于通商,再定税则。四国兵船,先后驶离天津,到上海会齐。总算把这桩外交案件,暂时告一个结束。
兰贵人这时居然生了一个皇子,不但是皇帝皇后欢喜,便是那满朝文武和海内居民,人人都欢欣鼓舞,大小衙门悬灯庆祝。这也是当时专制时代奴隶人民的现象。按到实在,真正肚子里欢喜的,只有咸丰帝一个人。这时立刻把兰贵人升做兰贵妃,那新生的皇子,取名载淳。从此这兰贵妃,也因自己生的皇子,十分骄傲起来。非但不把宫中的妃嫔放在眼里,便是那孝贞后,也因她生了皇子’,另眼看待她几分。说实在的,这个皇子,也不是兰贵妃生的,乃是圆明园里的一个汉女,名叫楚英生的。这楚英也是读书人家小姐,她父亲是湖南人,在京里做了几年小京官,仅仅糊得口。她女儿楚英,却出落得洛神一般的风韵;官场中慕她的美名,都托人来说媒。无奈她父亲生性清高,说他们都是浊富,不配娶我的女儿。谁知到楚英十六岁上,她父亲一病死去了。只落得两手空空,身后萧条。后来宫里雇用管宫汉女,楚英的母亲贪图俸禄大,便把楚英送进宫去。便是在楚英心想,也不过到宫里去打扫庭院,看守房屋.决没有意外事体的。谁知这位风流天子,却出奇的欢喜玩弄汉女,他最爱的是那三寸金莲。恰好这楚英,不但脸儿长得好,而且裹得一双好端正瘦小的金莲。
有一天,她在牡丹花丛中间闲玩着,咸丰帝从廊下走来,远远地望见花丛下面露出一双小脚儿来,勾动了他的情怀,忙向侍卫们摇手。那侍卫们也看惯了皇帝的情景,知道皇帝又要干风流事体了,便悄悄的避去;楚英便在这一天受了皇帝临幸。任你如何贞节的女于,待到一踏进宫门,总难保得贞节了c楚英那时,迫于势利,也是无可如何。一连召幸了几次,不觉已有了身孕。肚子一大,皇帝便丢在脑后了。这时正是兰贵妃初得宠的时候,专一和汉女作对。她住在园里,瞒着咸丰帝的耳目,将那班汉女暗地里打死、溺死的不计其数。
后来,兰贵人又打听得有一个楚英曾受过皇帝的临幸,便吩咐太监,把那楚英去唤来。在兰贵妃心思上,满想把她打死。后来一看见楚英带着肚子,细细一盘问,知道是龙种。她便立刻变了一个主意,从此把个楚英藏在自己后房;自己也装着假肚子,哄着皇帝,说自己受了孕了。又怕住在园中耳目众多,败露出来,她便把楚英装成大脚,改了旗装,夹在宫女队里,带进宫去,依旧藏在一间密室里。待到那楚英十月满足,养下一个男孩儿来;便趁着楚英肚子痛得昏昏沉沉的时候,拿一杯毒酒,撞在她肚子里去,立刻把个产妇药死了。一面暗地里雇了乳母,在密室中乳着这孩子。看看自己装的假肚子,也已十月满足了;便把那孩子抱来,满身涂着血水,只推说是自己生下来的。后来皇帝皇后见这孩子长得格外魁梧,便也格外欢喜。
兰贵妃见大事成功,便不觉骄傲起来。又因为住在宫中,有这正宫娘娘管束着,不得任性;便又怂恿着皇帝,搬到圆明园去住。这时已在三月终,照例原可以搬进园里去住了,皇帝便依了兰贵妃的话,进园去依旧住在天地一家春里。咸丰帝许久不到园中来,又在这春深的时侯,园中景色分外鲜媚,把个风流天子,乐得早把朝廷大事丢在脑后去了,终日带着这兰贵妃,到处游玩。但是咸丰帝大病以后,身体十分虚弱,在园中游玩,要人扶持。常常坐着黄轿,或是坐着御舟,代替行走。这时园中也养着许多鹿,皇帝天天饮一杯鹿血;几百头花鹿,养在“碧杨桥”东面坦坦荡荡的地方。兰贵妃每天带着几个宫女,在这地方骑射,射着花鹿玩儿。
咸丰帝见兰贵妃骑马骑得很好,便带她出园打鸟雀去。三千御林军保护着,在万寿山脚下玩了一天,打得了无数鸟雀。看看天色傍晚,那园中文武大臣知道皇上快要回园了,便排齐了班次,在园门口候着。远远地听静鞭声响,御驾已到了门口;文武百官,一齐跪下地去。这时正在鸦雀无声的时候,忽听得马蹄声响,当先一个旗装的少妇,骑着马跑进园门来。见两旁百官脆着,便在马上笑说道:
“怎么今天矮子这样多啊!”娇声听听,一骑马早已过去了,吓得百官们头也不敢抬。后来打听那骑马的少妇,便是如今最得宠的兰贵妃。兰贵妃进园了半晌,才是御驾到。这一天皇帝玩得非常尽兴。
第二天是兰贵妃的生辰,在园里吃酒听戏,又热闹了一天。皇帝圣旨下来,把兰贵妃改作霓贵妃。这一天棚贵妃陪皇上在“壶中日月长”轩里吃酒,吃到夜深才安寝。第二天皇上病了,忽然吐起血来。慌得资贵妃忙传御医,一面报进宫去。那孝贞后夫妻情分原是深的,得了这消息,便急急赶到园中来看视。亏得皇上的血是急气攻肺,吐的是肺血,调养了三五天便渐渐的止住了。又养了半个月,一般也能游玩行走了。皇上在病中,孝贞后又切切实实劝他保养身体,莫过宠了鼓贵妃。又说鼓贵妃是个受宠不起的人,常常要干预朝政,这不是我们女人应该管的事体。那滋贵妃自从生了皇子以后,那言语举止之间,便是对于皇帝,也不觉露出骄纵的神色来。咸丰帝也有些觉得,只是心中实在溺爱她,便也不忍去说她。如个听了孝贞后说话,知道皇后是一片好意。又知道鼓贵妃是十分阴险的女子,便也推着病不和鼓贵妃见面。这时皇上又想起一四春”来了,便把牡丹春、杏花春两人传来。一看她们,已经消瘦得多,远不如从前那种娇艳模样了。皇帝问她们为什么这样谁怀?杏花春忍不住哭了。牡丹春便告诉说:鼓贵妃如何虐待她们,那班宫女大监都害怕贵妃的势力,吃也不给我们好吃,穿也不给我们好穿,住在园里真是苦不堪占。杏花春又奏说:“鼓贵妃住在园里,专与汉女为难;瞒着皇上的耳目,拉到屋子里去,被敌贵妃活活打死的,又拉去抛在太液地里,活活淹死的,不知有多少。”皇卜听了,不觉大怒。第二天,传旨把锡贵妃召来。那鼓贵妃耳目很长,有那总管安德海替她打听消息;知道皇上动怒了,鼓贵妃便披头散发,怀中抱着皇子,进宫去跪在皇帝面前,只是碰头求饶,又做出那可怜的样子来。
说也奇怪,皇上不曾看见鳖贵妃的时候,把这苏贵妃恨人切骨;等见了这鳖贵妃,便想起从前的一番恩爱,又看见她眉眼儿实在迷人,又见她一哭一求,如带雨梨花似的,越发叫人可怜。再看看她怀中抱着皇子,又看在他皇子的面上,不觉把心肠软了下来。西贵妃趁此又撒痴撒娇的说了许多牡丹春杏花春的坏话,咸丰帝反而劝慰她。这一夜雨露深思,堂堂一位万岁爷,又吃杨贵妃迷住了。鼓贵妃把圣驾接到天地一家春去住着,自己料理皇上饮食,调养病体;暗暗里吩咐安德海,外面不论有什么事,不叫他通报。因此那杏花春牡丹春和皇上见了一面以后,从此又隔绝了。
直到五月时候,皇上身体渐渐的强健起来,常常到园中各处来散步纳凉。记得各处妃嫔,便传旨召来,在“清水灌缨室”里开宴。那班妃嫔和皇上久别生疏了,也不敢多说话;独有这秉贵妃,仗着自己是皇上宠爱的,在皇帝跟前,有说有笑。皇帝的事体,她一个人揽着服侍。又因为自己是生了皇子的,便不把同辈的妃嫔放在眼里。外面军机大臣有奏折拿进来,丞贵妃使瞒着皇上,说:“皇上正在吃酒开怀的时候,莫给他看奏折。”便和安德海私地里冒了皇上的意旨,把那奏折批出去了。隔了几天,皇上坐朝,鼓贵妃才把代批奏折的事体奏明;皇上心中虽不乐,但因宠她宠得厉害,也不好意思说什么。后来鼓贵妃看看皇上不说什么,每逢皇上和大臣们议论朝政,她也在一旁出主意。皇上也因自己懒得管事,渐渐把那些奏折都叫龙贵妃代他批发去,因此,鼓贵妃渐渐地预闻外事。有几个手脚快的人,都偷偷地拿了银钱,走安德海的路子,孝敬鳖贵妃去;鼓贵妃一方面得了外人的钱财,一方面在皇帝跟前包揽事体。
皇上也有些看出强贵妃的弊病来,只因自己身体实在虚弱得厉害,没有精神看奏章似后每逢有大事,便请孝贞后传见大臣,隔着帘子亲自询问。孝贞后有忙不过来的地方,便叫卖贵妃在一旁读着妻章。皇上又把能亲王、恭亲王传进园里,帮着皇上办理国事。皇上有时和能亲王、恭亲王闲谈着,龙贵妃站在一旁,也不避忌。鼓贵妃见能亲王面目姣好,年纪很轻,打听得醇亲王正死了福晋,便和皇上说了,把菌贵妃的妹妹蓉儿,指配给能亲王。那能亲王见皇上的命令,也不敢不遵从;从此以后,那蓉儿在外面,也暗暗的和鼓贵妃通声气。独有恭亲王和肃顺两人,不和苏贵妃联络,常常在皇帝跟前劝谏,不可使贵妃干政。咸丰帝也明知道这寇贵妃居心叵测,无奈自己宠爱她厉害;彭贵妃干预朝政也惯了。那孝贞后是十分沉静的,见了大臣,期期艾艾地说不出什么话来;鼓贵妃在一旁代问话,口齿清楚,语言漂亮,且另有一种威胁,大臣们见了她都害怕。后来日子久了,孝贞后却也省她不得。杨贵妃自恃有才能,便也越发的骄傲了。那年春天,宫里照例闹着龙舟。皇帝带着妃嫔们,坐在御舟里吃着酒,看着龙船。这时皇帝身体还不十分健旺,不愿意和许多妃嫔们挤在一起;却自己带着孝贞后,坐着一只小艇子,在湖中荡漾着。四边岸上的宫女们,见御舟在湖中,便齐声嚷着“安乐渡”三字。原来官中的规矩。皇帝坐在船里,那船身一离开岸,便令宫女站在两岸,齐声唤着安乐渡三字;直到皇上的船到那边岸上,才停住唤声。这虽是一桩迷信事体,但两岸几千个宫女娇声唤着,却也很有风韵。这时皇子载淳年纪尚小,听着唤声,也跟着她们嚷着。杨贵妃拉了他和要好的妃嫔宫女们,另外坐一只船游玩着;打听得皇上在“映水兰香”开宴,她们便赶去伺候。那地方是靠着湖边的,埠头上泊着三只龙舟,龙舟两旁一字儿停着许多小船。鼓贵妃自小在南边学得弄桨渡水,这时她们饭都吃罢,邀贵妃见了埠头的小艇,不觉触动了她的旧好,便纵身一跳,跳在小艇子上,拿了一支桨,正要荡开去。忽然,给皇上看见了,说:“有趣!朕也搭着你的船渡过去。”鼓贵妃见皇上也高兴,忙把那小艇靠近埠头,候皇帝走下艇子来。谁知咸丰帝才下得艇子,两脚不曾立定,那艇于使荡开了。皇上是久病之后,身体虚飘飘的,两脚又没有力;那艇于一晃,身于向侧面一扑,一个倒栽葱,噗通一声,皇帝翻身落水。只听得岸上宫女、太监们大声呼救,那孝贞后正在屋子里,听了忙赶来看时,亏得湖边水浅,下面又铺着石阶;皇上落水的时候,急把两手攀住埠头石条,身子浸在水里,从肩膀以上露出在水面上。七八个太监一齐跳下水去,把皇帝扶L岸来;满身水淋淋的,把个皇后吓得脸上也变了色。一面吩咐把皇上送到就近“静香屋”去更换衣服,一面喝令太监把站贵妃送到永巷里去关起来待罪。这咸丰帝身体原不曾复原,如今经了这一吓,又受了冻,不觉旧病复发起来。孝贞后日夜看护着,这一场病,直到深秋才慢慢好起来。
那驻贵妃平日是一个如何飞扬拔扈的人,如今关在永巷里,一住四五个月。宫里的人何等势利,大家见她失了势,都来打落水狗。那肃顺和美贵妃最是不对,便买通了服侍鼓贵妃的宫女,故意到皇后跟前去告密,说绍贵妃住在永巷里,终o怨恨皇上,又拿满洲咒语咒骂皇上。孝贞后听了,忙亲自到永巷里去劝慰颤贵妃,说你暂时安心静守,过几天待皇上欢喜的时候,俺替你求求恩典,放你出来。不知怎么,这这贵妃咒诅皇上的话,给皇帝知道了,便不觉大怒。恰巧肃顺站在一旁,皇上便问肃顺道:“朕意欲把兰贵妃废了,赐她自尽,你看怎么样?”慌得肃顺忙跪下地去碰头,说道:“奴才不敢顶闻宫禁里的事体。”
这句话传到孝贞皇后的耳朵里,忙去见皇帝,竭力替锚贵妃辩护着,说:“这都是平日和她不对的人造的谣言,臣妾也常常去察看过,@贵妃十分恭顺,深知道自己的错处,常常自己悔恨着。臣妾敢管她在皇上面前求求恩典,放了她出来。她在冷宫里,时时想念皇上,日夜哭泣,看了也十分可怜。”皇帝到这时候,又想起孟贵妃是生了皇子的,一时不能废去她妃子的名号,便也把怒气消掉了。后来孝贞后时常在皇帝跟前替懿贵妃求恩典,皇上看在皇后的面上,便赦了罪,把懿贵妃放了出来。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三回泣脂啼粉梦惊三更画栋雕梁园付一炬
却说叶名琛在广东闹了乱子,惹得各国联军打破广州城,又调动海军,进逼京津。朝廷派了桂、花两大臣与各国讲和,赔了七八百万两银子,总算把这件事体暂时和缓下来。在条款上原写明赔款付清后,联军才把广州城交还中国,如今联军在广州城里,一住两年半,看看绝无交还的意思。便有一个佛山镇团练兵的头目,忍不住一肚子的气愤,他想想广东这件祸事,都是英国领事巴夏礼闹出来的,害得中国赔款割地,丧师辱国。他便出了一张告示,说愿出一千两银子的赏格,买那英国领事巴夏礼的脑袋。那巴夏礼听了,不觉吓了一跳。这时英国公使还在上海,巴夏礼便打了一个电报到上海去,告诉这件事体。英国公使听了大怒,便动公文给桂良,要他奏革两广总督黄宗汉的职,还要逼着他立刻去解散团练兵。
桂良无可奈何,只得一面答应他,一面仍旧签定条约,一时暂不掉换。外国人见桂良不换条约,说他没有讲和的诚意,那英国兵船便开到长江一带去游弋,直到汉口地方。法国兵也到内地去乱闯,又到处设立天主教堂,地方官都吓得不敢出来说话。
这时,有一位满亲王名僧格林沁的,见外国人这样肆无忌惮,忍不住大怒起来,拉起一本拆子,奏参直隶总督谭廷襄,说他疏于海防。便亲自派人在大沽口修筑炮台,在海口打一道木桩,再拿铁链锁住港口。待到换约这一天,各国的兵船都开到天津来会齐。中国官厅送过照会去,叫他们兵船改道在北塘口下碇,不许他们在大沽口行动。那英国兵船如何肯依,便一定要开进大沽口来。他们见大沽口已有铁链锁住,便拿炮轰断,一面开进十三只小兵轮来,船头上插着红旗,和炮台挑战,逼向炮台开炮,拿炮轰打中国步兵。看看打胜了,便一拥上岸,抢上炮台来。炮台上开炮还击,打沉了几只小兵船,那上岸来的外国兵,也被中国兵杀死了几百名,又活捉得一个英国将军。英国兵船只剩下一只,逃出拦江河外面。那大兵船上见自己的兵吃了败仗,便退出大沽口,到旅顺、威海卫测量海势,慢慢地向南退去。
广东人民听得英国人吃了败仗,便急急修造船只,怕他再来报仇。由富商捐银三百万两,暗地里去送给英国人,求他不要打仗。英法两国公使,照会通商大臣何桂清,情愿遵守咸丰八年的条约。那桂清只求平安无事,无奈这时咸丰帝信任僧王的话,不答应外国人的要求,只答应他照道光年间的事体通融办理。又吩咐他仍在上海议和,不得率行北来;如有外国兵船再敢驶入拦江河的,必痛加剿办。一面由僧格林沁动用内币一百余万,经营北塘口。后来忽然有人主张在北塘口引敌上岸,咸丰帝却也说不错,便又吩咐把北塘口的军备尽行拆去。
那时翰林院编修郭嵩焘,上疏竭力说不可。北塘绅士御史陈鸿翌,也奏说不可撤去北塘兵备。咸丰帝不听他们的话,不到几天工夫,英国、法国的小兵船开进北塘,拔去港口的木桩。打头阵是英国将军额尔金,法国将军噶罗,带了一百多只兵船打进来。外国兵拖着炮车上岸,中国兵却不敢动手,只送照会叫他到北京去交换议和条约。外国兵到了这时候骑虎难下,如何肯依,便催动各国联军一万八千人,从北塘打进内港。这时适值潮退,外国兵船一齐搁在浅滩上,他们只怕中国兵在两岸夹攻,便挂起白旗,假做求和的样子。中国兵见了白旗,果然不敢攻打。待到潮涨水大,那兵船上便出其不意,直扑上岸来。炮火连天,把中国兵打得四散奔逃。一万八千联军,直打到新河地方。僧王带领三千劲旅上去抵敌,无奈外国兵营里炮火厉害,枪弹如雨,一阵子打,可怜三千个骑兵打得只剩七个人。
新河陷落以后,看看大沽危急。皇上便命大学士瑞麟带领京中的八旗兵,到通州去防守。那联军果然进逼大沽,拿开花弹攻打北岸炮台。开花弹落在火药库里,一声轰天价响,烈焰飞腾,把巍巍一座炮台打倒,提督乐善死在炮火里。这里僧王正驻兵在南岸,见了这个样子,忙退兵到通州的张家湾地方。看看天津也保守不住了,告急的文书,雪片似到得京里。
咸丰帝看了,心中一急,旧病复发。一面命桂良到天津去议和。那桂良送照会到英国公使衙门里去,那公使回了一个公文,说要增加赔款,开天津为商埠;还要每国酌量带领兵队,进京去换约。皇帝在病中,性子十分暴躁,听说外国人要带兵进京来,又听说英国派的议和大臣便是巴夏礼,心中越发生气,便下旨一律拒绝。
英法各国兵队,见中国皇帝无意讲和,便又进兵攻打河西,进逼通州。那北京地方的人心,便顿时慌乱起来。咸丰帝听孝贞后的话,连夜从河南把胜保召进京来,命他带领一万禁兵,到通州去抵挡外国兵。一面由怡亲王载垣,邀集英法各国公使,开一个宴会。吃酒中间,载垣提起议和的事体。那巴夏礼大声答道:“如欲讲和,非面见中国皇帝,并须每国带兵二千名进京去,才可开议。”这样凶横的条件,叫载垣如何答应得下来?只得回答说:“这事须请旨才能答复。”巴夏礼见怡亲王做不得主,便也闭着嘴不说话了。任你载垣如何去和他敷衍说笑,他总是闭着眼假睡在榻上,给你个不理不睬。载垣无奈,只得不欢而散。
第二天,接连的报马报进军情来,说通州胜保的军队大败,僧、瑞的兵也败退下来,英将额尔金带领大队外国兵,快要打进京来。整个京城顿时闹得沸反盈天。那大学士端华和尚书肃顺看看时势危急,便在半夜时候到圆明园去请见皇上。咸丰帝这时病势很重,孝贞后早晚在一旁伺候着,懿贵妃在房中料理汤药。忽传说端华和肃顺请见,皇帝知道大事不好,把他吓得脸色惨白,浑身索索地打颤。孝贞后一面传御医进来请脉下药,一面把这两位大臣传到御榻前来问话。肃顺把外面的军情一一奏闻。又奏称如今外国兵来势猖狂,皇上万乘之躯,自宜从早出狩,住在万安的地方。咸丰皇帝说:“现在昏夜,朕身体又十分疲乏,到什么地方去好呢?”当时大家商量了一会,还是孝贞后有决断,说:“俺们不如到热河去走一趟罢。”皇上听了,也点头称是。
当时那御医还不曾走,便奏说:“快把鹿血拿来请皇上服下,便立刻可以增长精神,加添气力。”早有太监去杀翻两头花鹿,取得血来,还是热腾腾的,咸丰帝吃下一碗去,果然立刻身体旺壮起来,精神也有了。便传谕恭亲王留守京师;着肃顺统率御林军,随往行宫,端华照料园里的事体。这个消息一传出去,好好一座圆明园,顿时闹得人仰马翻,莺啼燕咤。咸丰帝也顾不得这许多了,自己坐了一辆园中的黄盖车。肃顺在半夜里去打开车行的门来,雇得四辆敞车,车上面略略遮盖些芦席。一辆请孝贞后抱着皇子载淳坐了,其余三辆,便有许多妃嫔宫女们抢着坐。可怜一辆车子,挤着五六个妃嫔,挤得她们腰酸骨痛。内中一位懿贵妃,她平日席丰履厚,何等娇养?如今从半夜里逃出园来,吃尽苦楚,早见她娇喘细细,珠泪纷纷。此外还有许多妃嫔宫女,坐不着车子的,只得互帮率引,跟着皇上的车子,哭哭啼啼的走去。内中有几个平日和太监要好的,便有太监们来背着她走了一程,沿途雇得骡马,扶她爬在骡马背上走去。
懿妃在车子里簸荡了半夜,早把她的头发也撞散了,额角也撞肿了;她伤心到极点,便在车里呜呜咽咽地痛哭起来。看看到了天明,一瞥眼见那肃顺赶着一群骡马,从她车旁走过,懿贵妃这时也顾不得了,便一手掀开了车帘,提高了娇滴滴的喉咙,唤着:“六爷!六爷!俺的车子破了,求你六爷做做好事,替俺换一辆好的车子罢!”说着不觉柳眉紧锁,双泪齐抛。那肃顺正要趱程赶上皇上的车子去,听了懿贵妃的话,便答道:“在这半道儿上,哪里来的好车子?俺们等赶到前站再说罢。”说完便马上加鞭,急急跑向前面去了;停一会儿到了一个镇上,一行车马,一齐停下来打尖。懿贵妃四处留心看时,不见有肃顺;便向身旁的太监打听时,知道他正在皇上跟前奏事。那太监替她跑去,候肃顺奏完了事下来,便上去对他说:懿贵妃要换一辆车子。那肃顺听了,把头摇了一摇,说道:“现在是什么时候?我还有空工夫办关防差使吗?”
第二天,懿妃又在路上遇到肃顺;懿贵妃实在支撑不住了,便哭着唤着六爷,要求肃顺替她换一辆车子。肃顺听了,陡的放下脸来,冷冷的说道:“如今在逃难的时候,哪比得上太平日子?在这荒山野地里,到什么地方去雇新车子呢?不是我说一句不中听的话,俺劝贵妃还是安分些罢;在这个时候,有得一辆破车子坐,已是万幸了。贵妃不看见路旁还有许多贵人宫女,哭哭啼啼走着的吗?贵妃可曾看见那中宫坐的也是一辆破车子,和贵妃坐的一模一样的吗?中宫不叫换新车子,贵妃却要换新车子;贵妃是何等样人,怎么可以越过中宫去呢?”肃顺说完几句话,又把鞭子打着马,飞也似的跑上前去了。懿贵妃这时无可奈何,只得咬牙切齿地骂道:“好大胆的奸贼,过几天看俺的手段罢!”
不多几天,帝后和妃嫔皇子一班人,到了热河,在行宫里住下。一面下谕给恭亲王,着他去联军主帅早日议和。一面仍着僧、瑞两军,调兵把守海淀。那僧王把个巴夏礼恨人切骨,他想了一条计策,把巴夏礼诱进营来,伏兵齐起,把巴夏礼擒住,送进京去监禁起来。英国公使见捉了巴夏礼,十分恼怒,向恭亲王索还巴夏礼甚急;胜保也传檄江南,叫各军勤王。一时里僧王部下的鲍超,袁将军部下的张得胜,安徽团练苗沛霖,带了军队,陆续都到了京里;外国兵见中国调来了许多兵士,便也不敢十分胡闹,只是照会恭亲王,限他三天,把巴夏礼交出来。恭亲王不肯,要他把兵队退到天津去,才肯开议和局;英国公使也不答应。恭亲王无法可想,便邀同周祖培陈孚恩联名上奏行在,说外人十分强悍。
咸丰帝身体本来是淘空了的,再加上那天半夜出奔,一路上受了些风寒,到了热河,病势越发厉害。孝贞皇后为保全皇帝性命起见,所有一切外间事体,都一起捺住;大事叫恭亲王在京中便宜行事,小事便没奈何自己每天看着奏章,时时和端华、肃顺两人商量取决。又因懿妃办事敏捷,料事很明,口才也好,笔下也快,便也叫她帮着办理朝政,每逢到疑难不决的时候,懿贵妃便一言立断。因此咸丰帝反得逍遥事外,静心调养;御医也跟来,每日替皇上诊脉下药。圆明园中养着的几百头鹿,这时也送到行宫来,每天吃着鹿血;看看那皇帝的身体,一天一天的健朗起来。
总管太监安德海,每天服侍着皇上,又领着皇上在行宫内苑里游玩。这热河行宫,虽在北地荒凉的地方,但是经过从前乾隆、嘉庆几朝极意经营,便一样的花明柳媚,莺歌燕唱。咸丰帝看了这情景,不觉起了无限感慨。他想从前在圆明园中,何等风流,何等快乐;如今空落落的一座园子,虽说一般的花娇柳媚,但是那些六宫粉黛,都不在眼前,春色撩人,不觉动了无限相思。是皇后的主意,一切朝廷大事,都不叫皇帝知道;总叫安德海带领太监们伺候着皇上,自己也避开,不常和皇上见面。怕的是皇帝多动情欲,伤害身体;又禁止懿贵妃和别的妃嫔亲近皇帝。皇上见了她们,想起从前园中的情形,多么伤心,因此也不愿去召幸她们。但是看看皇上的身体,一天比一矢强健,终日在行宫园中养病,闲得无事可做,只是长吁短叹。安德海知道皇上的心事,便悄悄地在行宫外面,找了几个粉头来,陪伴着皇帝。这一天,皇帝却欢喜起来。从来做皇帝的睡女人,总是堂堂皇皇的;惟到如今却是偷偷摸摸的玩着。女人越是偷偷摸摸,越觉得有味。
咸丰帝因在行宫里玩得不舒畅,索兴由安德海领着悄悄地到宫外嫖院子去。这热河地方,本来不是个小去处;来往关外的客商很多,平日也有几家娼寮。如今皇上出幸,那文武百官,都随从在行宫里,使热河的市场,顿时热闹起来。那百官们都是不曾带得家室的,大家都找窑姐儿玩耍去;因此竟有几家上等的窑姐儿,从天津、北京赶来做买卖。皇上便也悄悄的在这几家上等窑子里玩耍。
咸丰帝是久病之后,身体不曾复原,如今在窑子里日夜纵乐,早把个身体更淘虚了。到了秋初时候,竟狂吐起血来;把个孝贞后和满朝文武,急得走投无路。传了三四个御医进去,日夜诊脉处方。虽说把吐血止住了,但是那身体看着一天瘦弱一天。咸丰帝知道自己是不中用了,便把孝贞后和懿贵妃传进来,日夜陪伴着,又常常问起孝贞后那联军的事体。孝贞后起初劝他不必劳心,且管养病;无奈咸丰帝一定要看奏章,孝贞后拗他不过,便把外间送进来的奏折,每日由懿贵妃在床前朗声诵读给皇帝听。才知道恭亲王和各国公使商量,改在通州会议,外国人也不答应。皇上严谕恭亲王,须不失朝廷体面,那恭亲王便不敢轻言讲和。
两面相持不下,英法联军便恼怒起来,要立刻攻入海淀;所有皇宫左右的禁卫军队,见外国兵来了,便一齐溃散。恭亲王站脚不住,便逃到广安门外长辛店去躲避,由瑞麟出面,和步军统领文祥商量,把巴夏礼释放出来。谁知这巴夏礼因为被中国皇家监禁,心中又惭愧又愤怒,他出来的时候,忿无可泄,便悄悄地走到圆明园里去放一把火。这时御林军已逃得一个不留;园里的太监们,见皇上走了,他们也散了桃园,个个回家去了,所剩几个老弱妇女在园里,有谁能救得这火?这时西风又大,园里的亭楼造得密密层层,一霎时满园都燃烧着了,只见天上起了一片红云。可怜这画栋雕梁,金迷纸醉的一座圆明园,足足烧了三日三夜,烧成了一片瓦砾场。
这时,做书的急要交代的是住在园中的四春:那牡丹春原生得最是聪明,她见宫中汉女,有被兰贵妃捉去活活打死的,有私自逃出园去后,被侍卫们捉回来活活吊死的;她知道都是汉女的打扮与旗女不同,在宫中容易辨识,一旦有事,也不容易逃走。她便刻意模仿旗女的打扮,平日跟一班宫女十分要好,跟着宫女学得梳头擦粉,以及旗女种种的礼节。她到高兴的时候,一般的梳着大头,穿着旗袍,脚下登着粉底鞋,脸上擦着浓浓的胭脂,嘴里说着一口十分流利的京片子,望去活似一个极漂亮的旗下宫妃。只因她待太监宫女们好,那天皇上仓皇出走的时候,早有太监报信给她。牡丹春原是旗下女人打扮,得了这个消息,便也慌慌张张夹在宫女队里,逃出园去。她身边原积蓄下几个钱,便动身到天津,搭轮船到苏州,回到自己家里。她母亲还在,后来由她母亲做主,嫁给一个读书人,一双两好的过着日子。要知其余三春如何下落,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四回防懿妃文宗草遗诏立怡王肃顺夺国玺
却说圆明园偌大一个花木胜地,被巴夏礼付之一炬之后,顿时烟消雾灭。那四春之中,要算牡丹春的结果最好。那海棠春进得园来,因想念金宫蟾想得厉害,不到一年功夫,在咸丰帝最宠爱的头里,她便郁郁而死。只有杏花春得到皇上宠爱的日子最多,她手头积蓄的钱也最富。她在宫中和谁都没有交情,无论什么人托她在皇帝跟前说一句话,她总非钱不行。因此宫里的人,没有一个不恨她的。但是杏花春手头的钱一天多似一天,她有二十万两银子,托她主母放在外面生息。此外零零星星三万五万的,都由总管太监替她拿出去存放在钱庄里。她自己的屋子里,还存着二三千两黄金,此外金珠首饰不计其数。只因她平日待人不好,到了出事体的这一天,那班宫女太监们各自逃命,也没人去通报她。待到天明,杏花春从枕上醒来,皇上已去了,园里已是天翻地覆似的闹成一片。杏花春正要起来打听时,早有一班年老的太监宫女们,恶狠狠地打进房来,便在床上大家齐动手,把杏花春活活勒死,把她所有的金银珠宝抢掠一空。可怜一个脂粉娇娃,她尸首挺在床上,直到浑身腐烂,也没人来收拾。
再说那陀罗春。自从她进得园来,每日在一座小庵里长斋礼佛。宫中人人见她可怜,到皇上临走的一天,便有管宫太监悄悄的去告诉她。陀罗春自进园来,早把死生置之度外,听了太监的报告,她也不惊惶,依旧念她的经卷。直到园中的宫女太监们俱已走尽,便有一个小太监来劝她出园去。又说:“如今园里没有人查问,尽可以放胆出园回家去。”陀罗春听说可以回家,不觉心中一动,便也略略收拾些细软物件,跟着小太监走出庵来。看看满园荒凉,到处尘封,她心中起了无限感慨。回心一想,如今家里母亲为她死在宫里了,便是要回去,也没有家了。生成一个薄命人,便是出得园去,也没有好日子过的。她便起了一个决心,这时正走到“万方安和”的卐字桥上,看看那小太监在前面走着,她便出其不意地一纵身,向池心里一跳,只听得噗通一声,那池面很大,陀罗春一个娇小身躯,早不知荡到什么地方去了。这时候园中静悄悄的,四面不见一人,也无处可以求救,倒累得这小太监,对着池子大哭一场。这陀罗春溺水以后的第七天上,那圆明园便遭了火灾。寂寂一座园林,一任那狂风烈焰把它卷得寸草全无。
圆明园被毁的消息传到行宫里,把个咸丰帝气得病势越发加重。厉害的时候还晕绝过去几回。那英法联军又声称要攻打紫禁城。孝贞后得了这个消息,忙传谕给恭亲王,叫他从速议和。这时有一个俄国海军少将,名叫普查钦的,他见有机会可乘,便去鼓动俄国公使名伊格叶替耶夫的,出来排解,劝英、法两国和中国议和,照道光年间的和约,增加九条,法国也增加十条和约,把天津开做商埠。赔偿英国兵费银一干二百万两,赔偿法国兵费银六百万两。这和约奏到行宫里,咸丰帝把端华、肃顺两人召进宫去商议。那端华、肃顺两人,和恭亲王是素来不对的,当下看了这和约,便说道:大爷办事如此不中用,照此下去,将来俺们还有好日子过吗?
咸丰帝这时也拿不定主意,因为孝贞后和懿贵妃是素日与闻朝政的,便也把这一后一妃唤来,和她们商议。这孝贞后是忠厚人,见如此大事,却一时不敢下断语。独有那懿贵妃,她却大着胆侃侃而谈。说:“如今兵临城下,外国人不满所欲,决不甘休的,这件事错在当初那班耆英、牛鉴、桂良、花沙纳混蛋手里!当初事尚可为,便一味的媚外误国,示弱乞和,以致铸成今天的大错。如今天子蒙尘
在外,京师危在旦夕,南有发匪之祸,北有捻匪之乱,内江未清,怎当得再有此外患?不如请佛爷乾机独断,就此准了他们的和约,一来外兵可以早日退去,二来佛爷也可以早日回銮,在宫中养病,总比在这行宫里诸事不便的强得多。”
一席话打中了咸丰帝的心窝。咸丰帝抱病在外,原天天想回宫去,当下便依了懿贵妃的主意,批准了和约。一面谕令恭亲王收拾宫殿,缮修城郭。直到秋末冬初,才把宫禁收拾停妥,联军也退出京了,仍由恭亲王领衔,吁请皇上皇后返跸。谁知这时候咸丰帝大发起哮喘病来,住在行宫里,一步也动不得,只得暂把回銮的事体搁起。懿贵妃带了皇子载淳,早晚在皇上榻前侍奉汤药。咸丰帝经此乱离之后,见了懿贵妃,想起从前的一番恩爱,便把从前的宿恨一齐忘去,渐渐的依旧宠爱她起来。
懿贵妃见自己又得了势,岂肯错过这个机会?她便拿出体己银子来,在宫里联络安、崔两个总管,又托崔总管暗地里去联络她的侄儿荣禄。却说懿贵妃的母家,原有一个弟弟名叫桂祥。懿贵妃住在“天地一家春”最得皇上宠爱的时候,真是言听计从,懿贵妃满意要把她弟弟提拔起来,做一个京官,在外面也可以和她通通声气。谁知这桂祥却是一个傻子,虽做了京官,却还是呆头呆脑的,一点事体也不懂。懿贵妃看看自己的兄弟不中用,便改变方针,一意提拔她的侄儿荣禄。
荣禄是一个聪明刁滑的人,他得了功名,便在满朝中拉拢。别人看他是宠妃的家里人,自然另眼相看。不多几年功夫,竟被他爬上满尚书的地位,在朝中也颇有权势。他见恭亲王是皇上亲信的人,便也和恭亲王好。这恭亲王也不知不觉落在他彀中,两人十分莫逆起来。如今见他姑母打发崔总管来联络他,姑侄一家人,没有不帮忙的。彼此心照不宣,由荣禄去联络恭王,从此恭王也做了懿贵妃一党的人。懿贵妃看看里外都已打点停妥,在皇上跟前,便慢慢的掌起权来。那孝贞后原是不会说话的人,凡有外来奏章,都由懿贵妃读给皇上听。皇上这时精神十分衰弱,凡事都叫送孝贞后决断去,这孝贞后又看懿贵妃生得比自己聪明有才情,便诸事和她商量。后来懿贵妃索兴独断独行,自己在奏折上批定了,再给孝贞后看,孝贞后心中不以为然,但她也无意争权,便一任她做去。
自有一班朝中大臣,打听得懿贵妃与闻朝事,便大家拿着整万的银子,走安、崔两总管的路子,去孝敬懿贵妃。懿贵妃得人钱财,与人消灾,便也替他们在皇上跟前说说好话。偶然说几次,皇上却也不觉得,后来见懿贵妃尽替外面大臣们说好话,咸丰帝便觉得这妃子有些靠不住,心中便有些厌恶她起来。这时咸丰帝病势一天重似一天,懿贵妃知道皇上是不中用了的,便想到将来自己的地位,紧拉着皇子,天天在皇帝榻前絮聒。说:“佛爷只有这一个皇子,将来百年之后,总是这载淳继承大统了,如今外面大臣,颇有主张立长君之说,佛爷何不趁现在立定了太子,免得日后俺们娘儿吃亏。”咸丰帝听了,心知这是懿贵妃有意造谣,但是如今只有这一个皇子,将来这个皇位,总是逃不了是他儿子的了,便也乐得答应她。又安慰她:不必多心,将来总传位给你儿子,总给你升做太后。懿贵妃听了皇上这几句话,心才放下。皇帝害的是痨损病,那身体一天瘦似一天,精神一天委顿似一天,他心地却十分明白。他在病中,暗暗的留心懿贵妃的举动,觉得贵妃仗着自己将来可以做太后,便渐渐有些跋扈起来,有时甚至和孝贞后对口,不肯相让,有时外面有奏章送进来,贵妃便不和孝贞后商量,竟自独断独行批交出去。咸丰帝心知这贵妃将来是不得了的人,心中十分愤怒。觑着懿贵妃不在跟前的时候,皇帝便把肃顺召到床前来。这时孝贞后也陪在床前。咸丰帝气愤的对肃顺说道:“懿贵妃十分跋扈,留此人在世,将来必是皇家的大害,朕打算趁朕未死之前,赐她一死,除了宫中的大祸。”那肃顺听皇帝说出这个话,吓得他只是爬在地下碰头,不说一句话。停了一会,皇上又说道:“不然,朕留下遗旨,朕死以后,便将懿贵妃殉葬。”
孝贞后到底是忠厚人,听了皇上的话,觉得懿贵妃甚是可怜,便替贵妃再三求恩说:“懿贵妃生有皇子,母以子贵,万岁便格外开恩,饶她一二。万岁若赐她一死,将来皇子继位,追念生母,叫他何以为人?”孝贞后说得声泪俱下。咸丰帝也感动了,便说道:“朕如今看在皇后面上,饶她一死,但是这懿贵妃是阴险刁刻的人,朕死以后,无人可制得住她,朕如今须写下遗诏,使她不敢放肆。”说着,便竭力支撑着从床上坐起来,命肃顺端过笔砚来,就床上写下遗诏。道:
咨孝贞太后:懿贵妃援母以子贵之义,不得不尊为太后;然其人绝非可倚信者,即不有事,汝亦当专决。彼果安分无过,当始终曲予恩礼;若其失行彰著,汝可召集廷臣,将朕此旨宣示,立即诛死,以杜后患。钦此。
写毕,叫皇后在诏书上写下名字。又叫肃顺也写下名字,便交给孝贞后收下。那孝贞后正要收藏,忽然又交还皇上,奏称:“这诏书也得传示外臣,请恭亲王来此,写上名字。将来万一有事,也得内外相应。”皇上听了皇后的话,也说不错,便一面下谕传恭亲王奕?,火速赶赴行在,一面暂把这遗诏收藏在枕边。
这时,懿贵妃在皇帝左右,早已布下耳目,她见皇上情形,对她一天冷淡似一天,心知有些不妙,便在背地里嘱咐安、崔两个总管,留心察看动静。这一天,皇上和皇后肃顺两人密议的事体,崔总管在窗外也略听得一二,只是不敢久站在窗下,怕被人看见,因此皇上说的话,他也不曾听得完全。心知是不利懿贵妃的,便忙去通报与懿贵妃知道。懿贵妃听了,心中十分害怕,一时也估料不出什么事体来,满心焦躁,害得她几夜不曾阖眼。恰巧有一个机会到了,皇上病了多日,身体睡在床上,骨瘦如柴,觉得十分酸痛,颇想人在身上捶捶。那时有一个姓陆的御医,他是懂得推拿的,便按着穴道替皇上推着。皇上依旧是个不舒服。后来总管唤来一个太监,名叫李莲英的进来,替皇上按摩着。这李莲英原懂得这按摩法子的,当下替皇上按摩着,经过他按摩的地方,筋骨都十分舒适,按摩到胸口,皇上便沉沉睡去。从此皇上十分喜欢这个李莲英,每日非把他传进宫去按摩一次不可。
李莲英也十分乖觉,他趁皇上闭上眼睡去的时候,便抬起头来留心看这屋子里的情形。他一眼见皇帝枕头边露出一只纸角儿来,只见得“其人绝非可倚信者”一句,他知道这一张纸,总与一个人有利害关系的。他一转念,便想到懿贵妃,莫非这上面说的是懿贵妃么?也便大着胆儿,伸过手去,把纸角儿拉出来一看,把遗诏上面的话统统看在肚子里。这时李莲英身后站着一个人,便是崔总管。他们原是同通一气的,李莲英便不在意,正想把这遗诏偷下来。忽然,孝贞后走进房来了,崔总管拿靴尖儿轻轻的踢着他,李莲英忙缩住手,拿一方手巾遮住那遗诏,退出来急急去告诉懿贵妃。
原来这李莲英是懿贵妃极亲信的人,进宫的年数虽不多,却深得懿贵妃的宠用。他本是河间地方人,在一家硝皮铺子里当学徒,人家都唤他皮硝李。家里十分穷苦,常常不得温饱。那河间地方有许多人是在宫里做太监的,崔总管恰巧住在他邻近,有时见崔总管告假回家,拿着许多金银回来,又说宫里如何好玩,如何有势力。这时李莲英年纪只有十六岁,却十分勇敢,听说宫中如此好玩,便瞒住了父母,把自己下身东西割去了,痛得晕绝过去。他父母请医生,用药擦抹,止住了血。他在床上睡了三四个月便平复了。他赶进京去找到崔总管,求他带他进宫去当一名小太监。崔总管留他住在自己下处,守候机会。
过了几天,恰巧懿贵妃要雇一个年轻的太监当梳头房里的差使,崔总管便把李莲英领进宫去。懿贵妃见他面目清秀,语言伶俐,便也欢喜了。又叫他试试梳头,这李莲英原是专门在女人身上用功夫惯的,他服侍起女人来,温存体贴,妩媚玲珑。如今第一次替懿贵妃梳头,便格外小心。懿贵妃十分爱惜自己的头发,又是怕头皮痛的,因此李莲英便放出轻灵的手段来,替懿贵妃梳成一个头,非但头皮一点不痛,头发一丝不脱,且那头样子梳得玲珑剔透。最叫懿贵妃欢喜的,他能每天换一个头样子,而且他换的样子,越换越好看。每一个样子总有一个吉利的名字,什么“富贵不断”头,“天下太平”头,“一团和气”头,“龙凤双喜”头。懿贵妃的脾气,最是爱吉利的,如今听见这许多吉利名字,不由得她不喜欢。李莲英还生成一张利嘴,到没事的时候,搬些乡下故事,村庄野话出来说说,又对上了懿贵妃的劲。懿贵妃最爱听故事,到气闷的时候,便传李莲英进房去讲故事。李莲英肚子里的故事真多,天天说着,也没有说完的时候。他人又生得聪明,无论什么笑话故事,都能随嘴编排得出来。说到发笑的时候,引得懿贵妃笑得前仰后合,伸手打他,骂他小鬼头!李莲英又天生成一副媚骨,任你如何打他骂他,他总是花眉笑眼的,懿贵妃到愤怒愁苦的时候,全靠着他解闷儿。
李莲英还有一件绝技惹人喜欢的是他自幼学得一副好嗓子,无论南北小调,京陕戏曲,他都能唱,而且唱来,抑扬宛转,十分动听。这一件又对上了懿贵妃的胃口。懿贵妃原是爱唱的,自从有了这李莲英,有时跟着学几句词儿,有时静静的听他唱几折京调,听到高兴的时候,便也夹在里边对唱着。满间屋子,只听得他两人咿咿呀呀的唱声。李莲英又最能体贴女人的心理,凡是女人的苦处,女人的性格,他都体会得出来。和那班宫女们谈起天来,句句说在女孩儿们的心窝里。因此上上下下的宫女们,都和他好。李莲英又懂得按摩的法子,懿贵妃每到骨节酸痛的时候,便传李莲英来替她按摩。说也奇怪,他按摩的时候,叫人浑身舒服,口眼都闭。因此种种,懿贵妃十分宠爱他,每晚留他睡在榻旁,到清醒的时候,和他谈些家常事体。李莲英也能迎会意思,屈意对答。
懿贵妃如此宠爱李莲英,倒把崔总管疏淡下来。李莲英心中感激贵妃的恩德,便处处帮着贵妃。如今在皇上枕边,见了这张遗诏,便急急地来告诉贵妃知道。贵妃听了,一时无法可想,打听得皇上病势十分沉重,她便天天带了皇子去坐在皇上榻前,借此可以监督着皇后的举动。这时恭亲王奕?也到行在来过,也在遗诏上写了名字。实在恭亲王暗地里已入了懿贵妃的党,便暗暗地把这消息去告诉荣禄。
这时,大学士肃顺,郑亲王端华,御前大臣额驸景寿,军机大臣兵部尚书穆荫,吏部左侍郎匡源,署礼部左侍郎杜翰,太仆寺少卿焦佑瀛等一班大臣,天天秘密商议,只怕将来懿贵妃仗着幼子的势力,窃弄大权。便打算俟咸丰帝死后,公劝怡亲王载垣为嗣皇帝。载垣知道懿贵妃生有皇子,自己强夺皇位,只怕群臣不服,便说皇子年幼,借托当今皇上有遗诏,命他为监国摄政王。无奈肃顺等一班人不答应,这件事体还不曾议定,那咸丰帝便死在烟波致爽殿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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