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秘史--陆士谔》(26/46)-未知-张凤逵
(本文为《清朝秘史--陆士谔》第 26/46 部分)
这日,洋人大炮,分五路攻打,炮声飙发,弹焰星攒,炮弹有重到八十多斤的。炮线所经,市廛房屋,不摧毁,就延烧,火光烛天,哭声震地,直到天黑,方随停止轰击。到了十一月,炮火昼夜轰发,弹药所至,立就焚烧,府县官但令居民去掉篷敞等引火之物,多蓄水浆而已。到十八这一夜,西关外忽地大火,风猛火烈,熊熊焰焰,直烧了一夜一日。亚美利加、法兰西、英吉利各国的商民房屋,尽变成一堆焦土。洋人疑是附近居民放的火,遂把西濠沿河居民铺屋数千家,也放了一把火,烧光完结。说也奇怪,洋兵自从西关外洋房烧掉之后,退屯海珠炮台,不复开炮轰城了。到二十六日,洋兵忽又退向大黄□车□炮台去,在内河的洋船,也都退向大黄□去。军探报入省城,名琛喜道:“我早知洋人没中用,果然退了去也。”
传报武昌、汉阳,都被湘军克复,九江也已合围。胡林翼经营武汉,曾国藩整率南昌,官军声势,重又盛旺起来了。名琛道:“长毛一平,就把平长毛的兵,调来办理红毛人,就容易了。”
随命府县修理督署,即日迁回办事。
时光迅速,转瞬又届新年。叶名琛高兴异常,办了几席酒,柬请将军、都统、巡抚、两司提镇、道府各文武官员,来辕公宴。将军穆兑德讷道:“阅邸报,懿妃那拉氏,晋封为懿贵妃了。”
名琛道:“宫闱封拜,不与政务相关,提起她做什么?
”穆将军道:“叶赫那拉氏,是本朝的世仇,所以历朝妃后,从没有姓那拉的。现在懿贵妃恰是那拉氏,奇怪不奇怪?”
名琛道:“太祖高皇后,不是姓那拉的么?”
穆将道:“彼时叶赫国还没有灭掉呢。”
贵抚台道:“君上的事情,不是臣下所能谈论的。去年秋、冬两季,洋人那么汹涌,省城那么危急,再想不到雾解冰销,依旧过着太平岁月。”
名琛笑道:“诸位自己着忙是了,兄弟早知道不要紧的,兄弟彼时叩问吕祖,吕祖飞乩示兆,说洋人不久自会退去,已而果然。”
江国霖道:“司里看来,洋人未见得就此罢手呢。西关外洋行烧掉之后,英人不胜其愤,驰回本国,哭诉国主。该国君主,已下议上下两院,上院里大臣,大半主张称兵,下院里绅士,不肯答应,英相巴米顿,为了此事,求请解职,还不知如何结局呢。”
名琛道:“老哥知道的恁地详细。”
江国霖道:“司里定有一份澳门月报,外洋事情,记载的倒还详实。”
名琛道:“英人哭诉国主,意欲何为?”
江国霖道:“无非欲称兵滋扰罢了。”
名琛道:“该国君主,上下两院,想来还在依违两可之间。”
江国霖道:“英国制度,原跟咱们不同。大小政治,总要两院合议了,然后好行。上院都是大臣,下院都是绅士。这也是循例的举动。”
名琛道:“循例不循例,我也不管。总之,无论如何,总不过是黔驴之技。”
酒闲人散,各自回家,一席清谈,都已置诸九霄云外。名琛跟着老子,依旧在长春仙馆,参拜吕、李二仙,虔诵《觉世真经》。
落花无语,芳草有情。杜宇催春,布谷迎夏。一瞬眼已是五月初旬,一片承平雅颂声,炮雨枪林,血飞肉薄,早已视如隔世。不意到初十这一天,警报传来,说琼州镇总兵黄开广率领师船、红丹船一百余号,在三山地方,与洋船开仗,打了个大败仗。洋船直追到佛山镇,又退去。又报大蓉滘的洋船也退了去,不知何意。名琛道:“来也不足为奇,去也不足称怪,不必理他,一任他如梁间春燕,自去自来是了。”
自从这一回之后,连接几个风报,称说洋船大至,洋人势将大举。名琛笑道:“谣言罢了,定不会有的事。”
众人将信将疑。这一年,各处事情波谲云诡,奇异如鬼,纷乱如麻。曾国藩丁了忧,湘军少了个大将。怡良因病开缺,何杜清署理两江总督,江南又多了个庸臣。云贵地方,回民肆扰,总督恒春,堵截计穷,在署自缢而亡。太平军将领陈玉成屡扰湖北。袁甲三攻破邓、王、姚三圩,生擒捻首李寅等。湘军克复湖口、彭泽两县,张国梁克复镇江,德兴阿克复瓜州,偏是广东,倒又平安无事。于是文武官吏,没一个不佩服名琛的先见。
不意到了十月初一,忽有一个自称通事的吴全,求见叶中堂,称有要事告禀。名琛传他进内,问有什么事。吴全道:“英国卑大人,叫小的拜上中堂。明日,卑大人亲驾火轮船,驶入省河投送照会,请中堂派官到那里接龋”名琛道:“又投照会做什么?说我知道了。”
次日,名琛派南海县县丞许文深,前往接受照会。原来英国议院主张和平,内阁主张武力,相持不下。内阁大臣巴米顿,至请解职。调和派进计,请先派公使到中国,重定盟约,如不得请,再行用兵也不迟。英君主深然其计,特简二等伯爵额罗金到广东议款,一面调派火轮兵船,分泊澳门、香港,以俟进止。又遣人告法兰西,约以联兵合从,法人倒也听命,所以重有照会的事情。
却说名琛派了许文深去,就换上公服,到长春仙馆,在二仙像前,焚上一炉香,虔虔诚诚,叩了四个头,默祷一回。督也灵验,仙乩大动,霎时间判出四句仙语,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只见写的是:十五日,听消息,事已定,毋着急。
名琛喜道:“我久知英人胆怯,不敢过甚。仙人有灵,过了十五日,定没有大事了。”
忽报许文深求见。名琛道:“叫他签押房等着罢。”
送过乩仙,卸去公服,又坐下喝过一杯茶,才慢慢踱向签押房来。家人打起软帘,名琛走入,许文深抢步请安,呈上英人照会,回道:“卑职乘船到省河鸡鸭□地方,果见两只火轮船,高扯白旗,飞驶而来,一只是英吉利船,一只却是法兰西船。停轮相见,送过照会,果然就退去的。”
名琛点点头,随拆开瞧时,见上面署衔大英国钦差全权公使二等伯爵额罗金,诧道:“怎么英国巴巴的派全权公使来。”
随又瞧下去,见要求的共有三桩事情:一是入城见面,一是索取省河南岸之地,一是责备焚毁之洋房货财及通商事情。语气异常狂悖。名琛始道:“英人太瞧人不起,你去回复他,说我说,除了通商一事外,概不能从。那种不讲理的人,我也没那么大工夫,跟他们行文照会。他们要是听了最好,要是不听,随他是了。”
许文深不敢说什么,诺诺连声而去。
次日黎明,英法两国兵船,连樯并楫,驶入省河来。汽笛呜呜,机声轧轧,那股声势,宛似山鸣谷应,虎啸龙吟。唬得近河百姓,纷然惊窜。兵船一到南岸,下碇停轮,洋兵整队登岸,驱逐居民,夺占屋宇,实行起照会中第二条款子来。阖城官绅,都有忧色,便齐到督署求见,恳请设法抵拒。欲知叶名琛有何神谋秘计,可以济变匡时,且俟下回书中再行详叙。
第七十七回长春馆仙人遭劫镇海楼苏武狂吟
更新时间:2009-4-109:3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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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回长春馆仙人遭劫镇海楼苏武狂吟
话说阖城官绅,到督辕求见,巡捕官接了帖子去,半日不见出来。众人在官厅里,等到个不耐烦,藩台江国霖发话道:“时势危急到这个样子,还装这么的架子。”
话犹未了,就见巡捕官笑容可掬的出来,向众官绅道:“中堂请众位大人西花厅相见。”
随即执帖引导,众官绅鱼贯跟随。走人西花厅,还没有坐下,就听得一阵靴子响,当差的打起软帘,名琛进来,众官绅见过礼。有一绅士,猝然道:“大祸到了,中堂知道么?
”名琛瞧时,发话的是在籍布政司黄乐之,随笑答道:“倒没有知道,什么事呢?”
众人随把洋船闯入省河,登岸夺屋的事,说了一遍。名琛笑道:“我当是什么,诸位巴巴的请过来,原来就不过为这点子小事,惊惶到这个样子,我看很是犯不着。
”藩台江国霖、皋台周起滨齐声道:“洋兵声势汹涌,战祸即在目前;恳请中堂速行设法抵御。”
名琛冷笑道:“诸位胆子未免太小,我没有那么大功夫跟他们玩。外国人有甚能为,无非虚张声势,唬人罢了,我可不上他的当。”
众人面面相觑,意思之间,很是不信。名琛道:“你们不信我的话么,那也不能怪你们,因为我从没有谈起过洋人那里,我派有一个细作在那里,此人姓张,名叫同云,伶俐精细,很是靠的住,洋人一举一动,他知道了,立刻就报信给我。现在洋人,外面虚张声势,内里穷蹙的很,所以我说不要紧。”
江国霖道:“中堂明见,原是万万不会有错误。但是小民无知,见洋人这么声势,未免惊惶错乱。司里下见,就是明知无事,防务上似乎不能过于大意。”
名琛道:“不必不必。”
众人帮着江国霖,再三渎闻,名琛不禁发起火来,艴然道:“你们不信我话,就你们去干。谁增兵,谁给饷,我可不管你们的事。”
藩、臬两司齐声道:“中堂何必这么着急,我们也无非为大局起见。究竟中堂是上司,我们是下属,恁是如何,我们总不敢与中堂闹意见。
中堂说不必设防,自然总不会错的。”
名琛道:“你们不信,瞧着是了。一过十五日,包你没有事。”
众人无奈,只得告辞而出。到十一这夜,四更里,军探密报,洋人布置炮位,已定即日攻城。名琛毫不在意,依旧诵经谈道。次日,许文深入见,禀称:“省绅意思,现在两军相持,似宜遣派绅商,赴船审探,特叫卑职进来,请中堂的示。”
名琛听了,大大不自在,随问谁出的主意。许文深道:“是伍崇曜说的。”
名琛冷笑道:“好绅士,竟要干私通外国的勾当。”
随向当差的道:“传粮道王大人,快快进见。”
当差的答应一声,飞跑而去。要时巡捕官送进粮道王增廉手本。名琛道:“传他见我。”
王增廉见过礼,见名琛气色不好,垂手侍立,不敢询问。只见名琛道:“怪不得洋人要滋扰,咱们麻袋儿装铁钉打里戮出。本城官绅,先要到洋船上去送好消息,事情还好办吗?”
王增廉不敢接嘴。名琛随向增廉道:“烦你老哥,替我去传谕官绅、土庶,谁到洋船上就把谁按照军法办。”
增廉应了一声,自去传令。
此令一下,阖城官绅,谁不凛遵恐后。到午饭时光,英法两国送来一封照会,外面列有五位官衔,是总督、巡抚、将军,左右两都统,拆开瞧时,并无别语,只称“十三日,本军开炮攻城,官绅、军民人等,火速迁避九十里外。本军此番,定把广州城子,打为灰烬。尔官绅、军民,切勿自误。”
言无数语,截铁斩钉,很是厉害。
柏抚台唬极,乘轿到督辕拜会,接谈之下,名琛依旧没事人似的。柏贵道:“洋人照会,中堂没有接到吧?”
名琛道:“虚言恫唬,怕什么的。”
柏贵道:“不似虚言吗?细作报来,说城外伪示贴遍了,称言一过十二个时辰,即行开炮,嘱咐百姓迁避。”
名琛道:“不必理他。我知道洋人没有这么能耐。
”柏贵道:“还有一个很确的消息,闻得英法两国,跟四国立了四十万金的决赌,言明二十四个时辰内,不打破广州城,无颜再至中国。倘然如限进城,各国应出犒军费四十万。”
名琛听了,只是好笑。柏贵道:“中堂不记得去年么,兄弟陛见出都,在路得了洋人滋扰的信,昼夜兼程,赶到省,已是九月底边,瞧见事情闹得不堪收拾。那日早晨,中堂迁到敝衙,正午洋兵就人贵署搜索,这么险的事,如何还说他是虚言恫吓?”
名琛道:“你我都是凡人,吕仙总不曾错的。乩台降谕,说过了十五就没事。今儿日是十二。”
说到这里,便抡指算道:“十三,十四,十五,再过三天,就没有事了。”
柏抚台没法,告辞退出。
广州官民,这一夜总还算是太平岁月,一到十三是不好了。
黎明时光,炮声骤发,震天撼地,宛如百万雷霆,同时发作,烟霞四塞,火焰冲霄。炮子所经,摧墙壁,倒大厦,高房顿时灰烬。炮弹却也作怪,好似生有眼珠子似的,颗颗只向制台衙门打来。一瞬之间,早起了三五处火,长春仙馆也在劫数里头,烈焰腾腾,不可向迩。名琛到这时候,也曾发急,抢了吕、李二仙神像,仓惶奔出,烟雾迷漫,也辨不出东西南北,衙门四面,都着了火。正在走投无路,忽见一人冒烟突火进来,一见名琛,就道:“中堂别慌,西北角没有火,标下背你出去。”
名琛道:“你是谁?”
那人道:“标下是本署武巡捕官把总蓝瑸。”
名琛道:“好好,你就背我出去罢。”
蓝瑸低下身子,把名琛背上,放开脚步,向后飞奔,陡闻一声霹雳,上房里冒起火来,劈劈啪啪,梁柱爆裂之声,震心惊耳。原来又中了一个开花炮弹,亏得蓝瑸两脚飞快,离署早有三五十家门面,真是贫不择妻,慌不择路,急急如丧家之犬,茫茫如漏网之鱼。
奔了半天,似觉炮声渐远,见面首一所高大房屋,名琛就问:“这是什么所在?”
蓝瑸回是粤华书院。名琛道:“就这儿躲一躲罢。”
走入书院,喘息未定,惊报又来,说洋兵登岸扑城,双门拱北楼已着了火也。名琛跌足道:“可惜可惜,拱北楼上,藏有书版片及铜漏一具。这铜漏还是元朝的东西呢。”
忽见家丁许庆、胡顺,仓惶奔至。名琛问外面怎么了?许庆道:“千总邓安邦率领东勇千名,正跟洋兵血战呢。”
说着时,南海县华廷杰、番禺县李福泰,相继都到。接着,府道两司,也来慰问。忽报邓安邦大败,东固炮台已被洋人夺去。名琛道:“怎么咱们的将官都是没中用的!”
江藩台道:“邓安邦打仗,倒出力的很,洋兵被他杀掉的,很不少,很不少,实因孤军无援,才败下来的。”
名琛无语。
此时军报络绎,十名多探子,飞马走报,往来不绝。一时报称洋兵在东固炮台上,移炮向城,连环轰放,百姓逃奔无路,闹得鼎沸一般。一会子,报称洋将卑大人,督率兵队攻扑北门炮台,被都统来存,用八千斤大炮,轰了三炮,洋兵死掉三百多名,卑大人也被击死。名琛大喜。忽见两名探子,仓惶奔人,报称大事不好,洋兵已经进了小北门,观音山顶,插有红旗三面。名琛怒道:“谁放他进来的,混帐混帐!”
众人见了,都不禁好笑。名琛命一个戈什哈,拿了令箭,到新城外,调集潮勇,攻夺观音山,要是一鼓克复,立即赏银万两。戈什哈传令去后,不过顿饭时光,警报又至,报称潮勇遵调入城,洋兵已在莲墉左近,潮勇奋勇迎敌。洋兵并不接仗,退到上山,把土炮台上的炮,移了向内,复用大炮,阻住山径。潮勇仰攻,大吃其亏,大势瓦解。名琛到此,除了攒眉顿足,也没有别的法子了。一宵易过,又到明朝。这日,洋人已在城上架起飞桥,往来瞭望,守御得十分完固。柏巡抚见事不妙,忙檄绅商伍祟曜、粱纶枢与洋人议和,往返辩论,茫无要领。到了十五,将军穆克德讷,传令在西北城上,插起白旗,大开西门,任令居民迁徙。将军、巡抚,又会衔出示晓谕军民,极言议和安民之事。
告示上没有总督官衔,知道洋人十分恼恨总督呢。名琛闻知绅商往返议和,忙差人传话伍绅:“议和也好,只是无论如何,洋人断不许他进城。”
柏抚台摇头道:“此老真倔强,到这会子还不肯心回意转,我真佩服他。”
伍崇曜道:“叶中堂真不晓事,一味的好道,扶乩请仙,忙得要不的。其实国家大事,仙人是不管的。我们苦得这个样子,他老人家倒还要讲那种话。
即如今儿早晨,治晚上观音山,洋兵说公使在船上,赶到船上,公使又不肯见。见了威妥玛、巴夏里,往返辩论,跑到个筋疲力尽,讲到个舌敝唇焦,依旧不得要领。”
柏抚台道:“别的都不要紧,现在洋人索交总督,倒是件难事。堂堂制府,关系着国家体面,你看是不是?”
伍崇曜道:“瞧洋人意思,怕还要派兵搜捕呢?”
柏抚台道:“还是叫他到别处去避避风头。
”伍崇耀道:“叶中堂的脾气,怕未见得劝得转。”
柏抚台道:“也只好瞧他的运气罢了,我们总尽我们的心。”
到了十八这日,府、县入见名琛,请他移居。名琛应允迁入左都统署。府、县都道:“左都统衙门,同在一城,还是迁到僻远点子地方去的好。”
名琛道:“不要紧。”
过了二十五日,总没有事情了。
府县回禀柏抚台,柏抚台也只有摇头叹息而已。
到了二十一日,洋兵闯入藩台衙门,把藩库银子,搬了个光,共计二十余万两。又到南海县衙门,打开监狱,放出犯人,随叫他们分队引路,找寻叶名瑁先人将军衙门,劫了将军穆克德讷,同往见巡抚。相贵出见,也被洋兵劫了同上观音山。
遇着巡捕张树蕃,一并劫了。又到左都统衙门,都统庆龄卧病在床,四个洋兵,强把他舁出。叶名琛躲在芭蕉树下,总算没有被他们搜着。两个家丁暗暗庆幸。许庆道:“庆大人被洋人搜了去,咱们老爷幸喜他们没有知道,不然也糟了。”
胡顺道:“洋人都是坏东西,回来搜也说不定呢。”
许庆道:“我们还是劝老爷躲别地方去罢。”
于是两家丁同到书房劝名瑁名琛笑道:“我有吕、李二仙默佑,怕他们怎的。”
话犹未了,忽闻门外一阵皮靴声响,胡顺道:“不好了,洋人来了。”
名琛忙着躲避。门帘掀处,十来个碧眼紫髯的洋兵,掮枪直入,威风凛凛,杀气腾腾,宛似佛殿金刚,道家天将。早有汉奸上前,把名琛搀住,笑道:“叶中堂,洋大人特来迎接你,请你老人家观音山去盘桓几天。”
说毕,押着就要走。名琛道:“我是大清相国,体制可不能失的。”
汉奸回过洋人,洋人应允。于是依旧用绿呢大轿,把名琛擡请上山,当夜就送到兵船上。武巡捕蓝瑸、家丁许庆、胡顺倒都义重如山,跟随而去。洋人挟了名琛,展轮鼓浪,把兵船直汩向白鹅潭地方去。这里绅士连袂上山,央恳洋人放回将军、巡抚,经理善后一切。洋人答称此事总可以商量,不过这会子,还议不到此。
这日,将军、巡抚、都统会衔奏劾叶名琛,参折才一拜发,抚院巡捕官就下山传谕司道府县,叫多备轿马仪从,到山迎接。
军宪、抚宪定于明日陪同洋官,下山回署,地方官只得照办。
到了这日,洋将率队下山,鼓乐前导,洋将的肩舆在前,军抚、都统的在后。一到抚辕,洋将先行人内,抚院轿到,洋将反倒降阶迎接,延请上坐,弄成反客为主的样子。抚院住在署中,洋人派兵防守,属员入谒,都遭盘诘,消息阻绝,举动很不自由。这时候,城坊内外,遍贴告示,上面列衔,是大清国某宫、大英国某官、大法国某官或是府县并衔。巡抚谕令盖印张挂,示中大旨,不外“中外一家,业经和好,百姓不得再滋事端,及嗣后不得再呼鬼子。如遇洋人下乡,官民皆当以礼款待”等语,百怪千奇,也难尽述。
候补道蔡振武,于洋务一道,很有真知灼见,抚院委他专办议和事务,洋人很是欢喜。一日,洋人要在城里头择要驻兵,振武忙道此事容易,当饬南、番两县,为贵军前导,城厢各处,巡视一周,哪一处是要隘,就在哪一处扎营是了。洋人喜道:“贵道盛情,敝军异常感念。贵国人都似贵道这么圆通,中外永不会有失和的事了。”
振武得了洋人这几句奖语,真似猢狲头上装了金,只觉着地软如棉,身轻似燕,百节四肢,说不出的快活。立传南海县华廷杰、番禺县李福泰到公馆,告诉他洋人意思,要他们做前导。二人默然不应,振武嬲之不已。李福泰道:“大人原谅,巴结外国人,福泰可没有这个能耐,请委了别位罢。”
振武道:“叫我委谁?你们二位是地方官呀。”
福泰道:“大人原也知道福泰是地方官,几曾见过地方官引导洋人兵驻营的?地方官干了这种事,还有脸儿见百姓吗?”
振武笑道:“现在是什么时势,还这么头巾气,敢是怕姓名书入清史吗?”
廷杰此时,再也不能忍耐,忿然道:“名人情史,公且不能,何况吾辈?”
振武顿时变色,端茶送客,引导巡城的事,究竟委了别一个州县才罢。
一日,廷寄到粤,洋人逼着柏抚台开读讲解。柏抚台没法只得读给洋人听道:叶名琛以钦差大臣办理洋务,如该洋人等非礼妄求,不能允准,自当设法开导。一面会同将军、巡抚等,妥筹抚驭之方。
乃该洋人两次投递将军、巡抚、副都统等照会,并不会商办理,即照会中情节,亦秘不宣示,迁延日久。以致洋人忿激,突入省城,实属刚愎自用,办理乖谬,大负委任。叶名琛着即革职。
钦此。柏抚台读毕,向洋人道:“你们瞧本国天子,圣明不圣明?
”洋人答道:“天子圣明,治当其罪。只可惜中国只有天子是圣明,佐治官吏,都未能够仰承圣意。即如本省的司道大员,住在城外,纵令百姓跟我们为难,贵抚院装聋做哑,从没有一言半语禁约他们。”
柏抚台连忙谢罪。次日,广城内外,遍贴了抚部院会衔告示,禁止居民截路殴打洋人,中有“擅敢借词团练,应照叛逆治罪”等语,辞旨很是严厉。
这一年,洋兵就在广州过年。英人又特出计谋,约会法、美、俄三国,各遣属官一员,到江苏求见两江制台,恳他知照中朝宰相,开议疑事。一面下令把叶名琛押解外洋去。正月初四,武巡捕蓝琅到广州城里,叩见抚院,呈上名琛手书,声称将行海外,令备衣服、食物,并求吕祖经一册、厨子一个、剃发匠一个、白米一十石、纹银一千两。柏抚院饬谕官绅照办去讫。初九这日,洋船开驶到香港,十五抵新加坡,十七抵孟加拉,二月初一登岸,住河边炮台。三月二十五,移到大里恩寺地方花园,住居在楼上。于是倔强不屈的叶相国,变成被流放荒岛的拿破仑了。亏得名琛是读过十年书,养过十年气的人,虽然做了楚囚,依旧作画吟诗,怡然自得。画上署名是海上苏武,诗作流传的,只有七律二首:镇海楼头月色寒,将星翻怕客星单。
纵云一范军中有,争奈诸军壁上观。
向戌何必求免死,苏卿无恙劝加餐。
任他日把丹青绘,恨态愁容下笔难。
零丁飘泊叹无家,雁劄犹传节度衙。
门外难寻高士米,斗边远泛使臣搓。
心惊跃虎笳声急,望断慈乌日景斜。
惟有春光依旧返,隔墙红遍木棉花。
名琛在孟喀威住了一年有余,得病身亡。英人敛以铁棺松椁,送回广东。广东人为之语道:“不战不和,不守不死,不降不走。相臣度量,疆臣抱负,古之所无,今之所有。”
这都是后话。
却说英、法、美、俄四国属官,由海道抵沪,探闻两江制台何桂清驻节在场州地方,遂改乘小船到苏州,求见抚台赵德辙,说明来意。赵抚台咨送到常,何制台据以奏闻。文宗立召满相裕诚,商议对付之策。裕诚道:“俄罗斯一国,向来不准在粤通商,如有相商事件,可叫他照着日例,原赴黑龙江,听候该处办事大臣妥议。英、法、美三国,现在广东既然派了新钦差,办理洋务,已有专员,宜叫他们回粤,静候查办。奴才下见,是否有当,伏乞圣裁。”
欲知文宗准奏与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八回从容定难释俘囚慷慨陈辞争和议
话说文宗听了满相裕诚的话,沉吟半晌,有气没力的答道:“也只好如此。但是这么办法,怕有事故生出来呢。国家这几年里忒也多事,曾国藩丁了忧,怡良患了病,东南这一方,已经不得了。云南的回子,又无法五天的肆扰。要是外国人再闹点子乱子出来,可就撑不住了呢。”
说着,连连发叹,随命军机拟旨,颁发去讫。
这时光,英国专使额罗金,已从广东到上海,飞调宁波、上海驻泊的火轮兵船,联樯并楫,驶赴天津。法国兵船,击楫相从,只美利坚、俄罗斯,但派得领事、翻译二官,还可说是专心为好。次年三月,英、法、美、俄四国官员,在天津海口会议,先派各国领事,驾坐舢板小船,驶入大沽港,到直隶总督那里投文请款。碰着这位制台谭廷襄,原是得过且过的人,防守一切,毫不注意,只把洋人照会奏了上去。文宗下旨,命户部侍郎宗伦、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乌尔焜泰驰赴天津,与直督谭廷襄商办洋务。宗、乌两钦差都是纨挎,叫他商办洋务,真是造屋请箍桶匠——全本外行。天津直沾河,离去海口二百里,名叫大沽港,设有炮台,是天津的门户。港外有沙洪一道,海舶进口,必须抄过沙洪,才得进口,偶一不慎,就要浅搁,形势十分险要。论理洋人船只,原不能径行驶入,无奈这位制台,要好不过,听到四国洋人投递照会,忙遣大沽武弁驾着小舟,前后引导,把洋船直引进口。从此洋船进出,游行无阻,每天总有好几起舢板船小火轮,探水游弋。谭廷襄因为议和当口,倒也不放在心上。过了二十多天,洋人路径是熟了,又拿千里镜远测炮台,防务虚实,也被他探了个详尽。
这一日,是四月初旬,红杏烟笼,绿杨风披,远树莺啼缓缓,隔溪鸠唤声声。对此美景良辰,不免赏心乐意。谭廷襄办了一席酒,邀请在城文武来署宴会。席间纵谈时事,很有兴会。
户部侍郎宗伦道:“株陵关倒克复了。”
乌尔炮泰道:“长毛纠合了河南捻匪,扑犯商城、固始,他们的计划,原要从光州六安,窥伺湖北的随枣。昨阅邸报,这一股贼匪,也被胜保、袁甲三破掉,固始的围也已解去。不过江西长毛闯入浙江,连陷江山、常山、开化等县。浙江官兵,比了别处,似乎要差一点。”
谭廷襄道:“长毛原没什么能耐,所有势焰,大半都是官兵助成功的,只要瞧上回的上谕,就明白了。上谕说的是,石逆所带贼党虽多,一经罗泽南痛剿,即连次挫敚可见兵力不在多寡,全在统领得人,这真是千确万确的议论。”
正说着,忽家人奔进,报称:“英、法二国兵船,生足煤火,闯入大沽口来了。”
谭廷襄惊道:“美、俄的讲款船,原泊在口内呢,别是看错了么。”
家人道:“的确是兵船,现扯着英、法两邦旗号。”
廷襄命家人再去探听,头班才去,二班探子又来。时势愈乱愈非,消息愈传愈紧。先报口内官兵开炮轰击,不分胜负。到后来报称前路炮台失陷,守台军弁游击沙春元、陈毅、候补千总陈荣、经制外委石振冈、护军校班全布、增锦骁骑校蔡昌年、候补千总恩荣、把总李莹、正红旗鸟枪蓝翎长富广均、候补千总刘英魁等,一十二员裨将,尽都力战身亡。谭廷襄道:“了不得,副都统富勒登太劄营在北岸,守住后路炮台。现在前路有失,后路怕守不住了么。”
道言未了,惊报又至,说富都统猝闻前军失利,兵勇全都惊溃,所有京营炮位,全行遗失。现在后路炮台也已失陷,富都统不知下落。
谭廷襄大惊失色,连夜飞章入告。文宗震怒,下旨把直隶提督张殿先、天津镇总兵达年、大沽协副将德奎,革职拿问。特命亲王僧格林沁,带了钦差大臣关防,督兵驰赴天津防守。又命骁将托明为直隶提督,又命惠亲王绵愉为团防大臣,总管京师关防事宜。京师戒严,五城都设团防局。
僧亲王、托提督奉了恩命,不敢怠慢,星夜奔赴天津,一见谭廷襄,就询问洋人情形。谭廷襄道:“洋人踞了炮台之后,仍旧说要修好,美利坚、俄罗斯二国,居间调停,一味的做好人。”
僧亲王道:“修好两个字,恐怕不见得靠得祝朝廷派了钦差,如果真心求抚,就好与宗、乌二使接谈呀,为什么又攻掉我们炮台呢?”
谭廷襄道:“宗、乌两钦差,行文照会了好多回,英人概置不见,只不过与美、俄两国往来而已。”
僧王道:“英人为什么不愿意见他?”
谭廷襄道:“为他不是宰相,不足以当全权重任。彼邦制度,简放公使,大都畀以全权,很有将在外不受君命的意思。做到全权公使,大半是五等爵爷,或是当朝宰相。又见白门议款,中国当局的也是相国,现在宗、乌二人,都不过是侍郎,人微言卑,他们所以不愿意会议呢。
”僧王道:“九重深远,外面的事情,原不很明白。制军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奏上去?”
谭廷襄辩无可辩,只有连声:“是是”而已。僧王立命幕友办折,把洋人情形奏知文宗。文宗下旨,立派大学士桂良、吏部尚书花沙纳,驰驿赴天津查验事件。
这时光,惠亲王绵愉、宗室尚书端华、大学士彭蕴章联衔保奏一个出类拔萃的人材,济变匡时的杰士。你道此人是谁?
原来就是已革大学士耆英,保他熟悉番情,恳请弃瑕录用。文宗帝原是毫无存见的,立即准奏,召令耆英入见,问他有无握把。耆英造膝密陈:“奴才受恩深重,当此时势,惟有独任其难,有效与否,尚难自必。”
文宗点点头,随道:“一个人有一个人的主意,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办法。你有法子,你不妨自展谟猷,不必附合桂良稍涉拘泥。”
耆英应允。当下文宗赏给了耆英侍郎衔,饬赴天津办理洋务。耆英赶到天津,拜会桂、花二钦使,问起情形,桂良道:“这里百姓,强悍的很。兄弟初到时光,此间军民,遍谒道左,力请督率团练,帮助官兵跟洋人开仗。经兄弟用好言抚遣,这里百姓狃于三年大挫粤匪,只道洋人与粤匪差不多厉害,纠合了盐枭、海盗,想要乘间抢掳,真是不知轻重。”
耆英道:“百姓懂点子什么,叶汉阳不是为了轻信百姓,被英人拿捕去的吗?现在,外国公使中堂可曾会面过?”
桂良道:“兄弟没有到时光,谭制军先已行文照会过。二十日,兄弟抵津,又行了一角公文去,邀请他们,一面饬府县备办行馆,供应一切。二十五日,洋官才到,把他们安顿在韩盐商宅子里,特派专员前往款待。二十六日,会晤一次,并没有谈论什么。次日,英国参赞哩国呔忽来见我,取出天津新议五十六条,叫我画押允行。兄弟回他慢慢商量,哩国呔咆哮异常,兄弟没法,只好置之不睬。耆公来的正好,就费神前去谈谈。耆公与洋人交好的很,比了兄弟,定然事半功倍。
”耆英应允。
当下耆英看定风神庙做行辕,过了一宵,次日就是五月初一,耆英赍了国书,特到韩盐商住宅,拜会洋官。美俄两领事,倒也没有讲什么,英国参赞哩国呔,最是刁钻不过。当下冷笑道:“耆大人,你老人家此番光顾,是真心和我们好。假使和我们好,先请你讲一个明白。”
耆英愕然道:“奉命议和,哪有不诚心之理?!”
哩国呔道:“中国皇上原是诚心,只是你老人家惯会用手段谎骗人,我们倒有点子不放心。”
耆英道:“我谎骗了谁来?”
哩国呔道:“我们外洋人决不会冤诬人家的。你老人家在两广制台任内,曾经奏过皇上,说外国人只可以计诱,所以用好言哄骗,一味的奉承。这几个奏折,我们还藏着呢。”
说到这里,随把耆英旧折取出。原来这几个奏折,还是广州失守时光,被洋人取去的。耆英瞧见旧折,一个不好意思,冰霜老脸,顿时烘起两朵红霞,恁有随、陆之才,仪、秦之辨,半句话也说不出口了,讪讪的坐了一下子,告辞而出。
回拜桂良,称说英人跟我不很合意,万难效力,只好依旧仰仗中堂了。随把会晤情形,从头至尾,说了一遍。桂良皱眉道:“照此情形,吾公在此,英人反难就范,可怎样呢?”
耆英道:“烦公上一个折子,奏请召回耆英以顺番情,我就能够走路了。
”桂良道:“这个容易。”
随命幕友拟稿,连夜拜发出去。耆英大为感激,回到行辕,随命收拾行李,催齐夫马,预备天明走路。家人道:“老爷此番出京,是奉过旨意的。皇上降旨,叫老爷出京,没有叫老爷回京,老爷好贸然回去吗?”
耆英道:“不要紧,桂中堂已经出奏,朱批下来,总不过是‘照所请。
钦此。’这几个字。”
家人道:“见了朱批,走也未晚。”
耆英道:“早走一天,舒服点子。”
家人阻当不住,只好听他。
不意行到通州,奉到廷寄,饬令仍留天津,自行酌办。家人劝他折回,耆英不听,径行入都。一面致书僧亲王,声言初五日可抵军营。僧王大惊,立差军弁,把那封信送到巡防大臣惠亲王那里。惠亲王拆阅一过,怒道:“番情叵测,该员并未办有头绪,辄敢借词卸肩,实属罪有应得。”
惠亲王道:“那是必不可少的。”
随即拜折参劾,请旨饬下僧格林沁,将耆英拿捕到营讯明后,即在军前正法。不过一日工夫,奉到上谕:耆英畏葸无能,大局未定,不候特旨,擅自回京,不惟辜负朕恩,亦何颜以对天下?是属自速其死。着僧格林沁派员即将耆英锁扭押解来京,交巡防王大臣,会同宗人府刑部,严讯具奏。钦此。
奉到这么严厉的上谕,耆相结果自然是凶多吉少。讯实奏闻,文宗法外施仁,传旨宗人府及刑部尚书宣示朱谕,赐其自尽。凶信传到天津,桂良、花沙纳,愈形焦灼。桂良叹道:“同是办理洋务的人,一朝失势,只落得如是结果。哩国呔偏又凶横,急切又不能成议,我们的前程,不知怎样呢。”
忽闻外边江翻海倒似的哄闹,正在诧愕,两个家人仓皇奔入,报说“不好了,本地百姓跟洋人口角斗殴,哩呔国在场帮助,却被众百姓擒住了,解到这里来,现在外面听候示下。”
桂良惊道:“有这种事?反了反了!”
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奔出瞧时,只见哩国呔背着两手,屈着两足,劄成肉馄饨样子。两个百姓,用竹杠扛猪猡似的杠擡着,后面长长短短,老老少少,黑压压地都是百姓。万人一口,万众一声,都说“请钦差大人快快扑杀!快快扑杀!”
桂良知道不是事,忙遣员弁出来,先用好言,把百姓解散,然后再把哩国呔释放回船。
不意一波才平,一波又起,英公使额罗金行文照会,声言新款五十六条立时画了押,哩国呔受辱之事,一笔勾销,不然,还要提起重大的交涉呢。桂良忙与花沙纳商议。花沙纳道:“五十六条里,最厉害不过就是三条。第一是增开牛庄、登州、台湾、潮州等处为通商口岸,再要在长江一带,选择三个码头;第二是,洋人带眷属在京师暂行居住;第三是议偿商亏、军费各二百万两,等候款子交清,才把粤城交还。如果上奏,定遭廷臣攻击。”
桂良道:“事到临头也顾不得许多了。”
花沙纳道:“既是要出奏,索性连法国的四十二款,一并奏了罢。”
桂良道:“这个自然。”
当下就叫幕友办折子,折稿拟好,经两钦差斟酌修改,才付誊清拜发。
说也奇怪,这一封折子,比什么都要厉害,才到北京,就朝议沸腾,谠言蜂起。通朝官员,自阁臣、六部、九卿起,至台谏、翰詹止,无不激昂慷慨,痛哭陈辞,奏请停止抚院,大张挞伐。内中要算殷兆镛一折,最为淋漓尽致,其辞是:为和议贻祸至烈,伏求博采议论,力黜邪谋,早决其计,转危为安。事窃自洋人犯顺,无识庸臣俱求速和了事。国家苟安一日,彼即为一日之亲王、宰相,而社稷隐忧,不遑复顾。
琦善、耆英、伊里布等,既误之于前,致贻今日天津之患。今之执政者,复误之于后,其贻更有甚焉者矣。近闻和议垂成,为赔偿兵资等款,以堂堂大一统之中国,为数千洋人所制,输地输银,惟命是听。而祸之尤烈者,莫若京城设馆,内江通商,各省传教三条。闻者锥心,虽妇孺碱知不可。臣意桂良、花沙纳,身为大臣子,稍有天良,必不忍尝试入奏,必不至坠其奸计也。古语云:“毋滋他族,实逼处此。”
宋太祖云:“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
京师重地,外洋朝贡,犹且禁其出入,防其交接,礼毕遄返,毋许逗留,安有强敌世仇而听该酋置馆,杂居齐齿,吴越横行辇彀,羌夷布满街衢?自古及今,实未所闻。近惟琉球国都,英人盘踞滋扰,甚至闯入王宫,莫敢拦阻,此其患无俟臣缕述也。
长江自吴溯蜀,中贯天下之半,与海口情形不同。海口通商,已为失计,然辟之于人身,犹四肢瘫痪之疾也。内江华洋杂处,则疾中心腹矣。东南漕运,非海即河,大江为出入所必经,设一日江海并梗,何由而达?仕官、商贾之往来,章疏,文报之驰递,海非要道,江实通衢。洋人但以数船横截江路,则南北将成两界。维扬、汉口,盐纲疲敝,枭贩竟作,再得洋人为逋逃主,盐利必尽归番有,而官盐将废。不但此也,所占口岸愈多,声势愈大。与汉民交接事件愈烦,衅端亦易于起。
地方官袒番则民拂。袒民则番拂,彼视虏一总督、宰相,如缚犬豕,其包藏祸心,已无所不至。辟犹养虎在牖,养盗在家,随时可以猝发。此议若成,大事便去,欲求为东晋、南宋之偏安,岂可得哉!至于传教一节,臣不知其所谓天主者何人。大率惑世诬民,隐蓄异志,不然,彼个尊天主,自行其教可耳,何必游历各省,仆仆不惮烦苦若是。近日之长发贼,亦奉天主教者也,煽惑勾结,已可概见矣。彼知舆地广轮之数,山川阢塞之形,兵卫之强弱,壤土之肥瘠,到处交结豪侠,服恤贫穷,为收拾人心计。该洋人蜂食海外小国,皆用此法,有明征也。
谋国者曰:通商传教,此时姑先许之,候各省军务完竣,然后举行。夫民困于锋镝久矣,贼焰虽炽,人心未涣,犹冀重享升平。若去一寇,复招一寇,天下将复何望?士民孰不解体?
或曰届时,徐议所以拒之,臣恐积弱之余,万难发愤。现值兵临城下,大臣犹曰衅不自我开,相率觍颜忍耻,况许于前而拒于后,则直在彼而曲在我,谁肯为国家出力耶?或番有要约,不待贼平,递入内地,布置周密,与长发贼隐为犄角。否则击贼自效,别有要求;否则夺贼之城邑,而有之以为非取诸我也。
种种棘手。
谋国者曰:不和则战。战果有把握耶?臣请诘之曰:然则和果有把握耶?夫和果有把握,从前反复,姑勿迫论。第自今岁北窜以来,我之委曲顺从,不为不至,何以猖獗日甚?可见讳战求和,和愈难成,成则祸且不测。谓战必无把握,何以前年李开芳、林凤翔等北犯,凶焰数倍于洋人,卒至片甲不返?
此无它,当时一意于战,故有进无退。今则一意于和,故反勇为怯也。现在僧格林沁兵威已壮,讲求战守,振作精神,洋人颇知畏惧。
近日天津人民争斗之事,该洋人亦避其锋。盐枭、海盗,有欲焚抢洋船者;有跪求钦差、总督,愿纠众打仗者。钦差总督不许,故未敢擅动耳。不得以偶经小挫,遂谓津民不足用也。
试饬桂良、花沙纳等,忽专议和,会同谭廷襄,鼓励兵民,于文武属吏绅士之中,得如谢子澄其人者,统率之,悬购重赏,随宜设施,并令附近州邑,广募壮勇,听候调遣。一面明降谕旨,大张挞伐。顺天、直隶京官有愿回籍团练者,命设法办理。
如此多方准备,一旦狡焉思逞,僧格林沁大兵扼之于前,各路乡勇蹑之于后,加以泄水塞土诸法,洋船欲进不能,欲退不得,而谓不足制其命者,吾不信也。闻英人谋主哩国呔,系广东嘉应州人,凶悍异常。每至桂良、花沙纳公馆,淩辱咆哮。臣不识桂良、花沙纳,坐拥兵卫,亦已不少,何至惧一哩国呔而不敢动?曾被津民擒住,钦差、总督,反为之解围,拟请饬令设法捕获,立即枭示,不必稽留讯解,以免疏虞。又闻广东九十六乡,民风骁勇,前年平红头贼,皆赖其力。洋人往搜军器,受伤而回。又纠南海、番禺两县,令乡民声言洋人入我界者,不论何人,登时杀死,遂不敢入。三月,罗悖衍、龙元僖、苏廷魁到彼团练,已有数万人,至今曾否打仗,有无捷报,意者朝廷未与主张耳。抑罗惇衍等恐如黄琮、窦弦之获咎耶?拟请优旨,出其锐气,克日大举。惟黄宗汉禀承执政主和之议,绕道迁延,请饬速往会剿,勿再徘徊观望,转掣绅民之肘,务使同心协力。天津洋船闻之,必有折回自救者,而我截其海口归路,虽未必聚而歼旃,要非孟浪以侥幸也。
谋国者曰:一战不胜,奈何?曰请添兵再战,战有胜有败,若和则有败无胜矣。曰胜之于此,而报复于他处,奈何?胜之于今,而报复于后日,奈何?曰始终不忘战而已矣。犬羊之性,但经惩创,往往不敢报复。观于道光年间台湾失利,惟有籍手耆英以报达洪阿等,而至今不敢垂涎台湾,其无能亦可见矣。
自古兵凶战危,原非得已,尽人事以待天,成败利钝,虽诸葛亮不能逆睹。谋国者动以事无把握,摇惑圣断,间执人口,沮丧士气,坐失事机,其意直以望风乞降为快。抑又何也?比年各省用兵,胜负无常,得失互见,诸臣何不以事无把握为虑,而亟欲橐弓截矢耶?伏愿皇上通筹大局,深顾后患,知番欲之难期餍足,念事势之尚可挽回。左右亲贵之言,未必尽是,大小臣工之策,非尽无稽。执政诸臣,请放洋船内驶者,何人?
请允西首要胁者,何人?清夜思维,或亦自知狂谬,只缘畏罪怙非,阳作执迷不悟。皇上不忍遽诛,应请面加训示。俾各改心易虑,收效桑榆,否则难逃常宪。严谕桂良、花沙纳、谭廷襄等,非分要求,不得妄奏,事至则战,无所依违。他如突山之以黑龙江外五千余里,借称闲旷,不候谕旨,拱手授人,此尤寸磔不容蔽辜。臣知皇上之必有以处之也。讦谋既定,涣汗斯颁,薄海憬然,碱知上意所在。庶臣民之志固,而蛮夷之风慑。天讨聿新,操纵在我。或战或抚,再行临机应变。臣非不知今所言者,皇上巳厌闻之,特以势属忧危,情深迫切,濡泪渎陈。伏乞圣明洞鉴。谨奏。
欲知廷臣愤激上书,能否挽回大局,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九回四钦差奉令承教七先生立异标奇
却说众廷臣上折之后,静候朱批,候了多日,不见动静。
御史殷兆镛、侍郎匡源、内阁学士文样、尚书柏竣尚书翁心存,会议联衔力争。殷兆镛道:“这一回的和战,关系着中国存亡,怎么上头倒把洋人瞧的很轻?”
柏俊道:“大家全副精神,注在长毛身上,自然不把洋人放在心上了。”
翁心存道:“我看长毛的祸小,洋人的患大。想到国初龙兴,其时北部之尼堪外兰及扈伦四部,方二于明,世为仇敌。太祖、太宗,叠次征讨,才得无患。到圣祖平定噶尔丹,于是从黑龙江以西,尽喀尔喀四部之地,东西五千里,南北三千里,凡蒙古游牧之区,皆归一统。又派大臣与俄罗斯勘定边界,归我昔年侵地,黑龙江南岸,尽属中国,定市于喀尔喀东部之库伦。江石勒会议七条,刑牲为誓,于是东北数千里化外不毛之地,悉隶版图。
高宗荡平准部,戢定回疆,西北穷塞之域,极于天山、葱岭,都变成中国疆土。总计前后大小用兵数百战,饷需万万,拓地之广,超轶前代。这就是所谓刷数世之侵辱,遗后嗣之安强呢。
现在主张抚局的,不道说是息兵安民,汉高祖白登一蹶,遽议和亲,抚之不为不速,怎么高后、惠、文、景四世,都受匈奴莫大之患呢?”
相俊道:“这就是了。和亲之议,倡自娄敬。
彼时樊哙请得十万人,横行匈奴,大臣以为可斩。乃孝武抗其英特之气,选徒习骑,择将命师,先后而昌诔之。师行十年,斩刈殆尽,名王、贵人,俘获数百单于穷遁漠北,究竟用了樊哙之计,才得一劳永逸。”
文祥道:“诸位通今博古,议谕风生。据我的糊涂主见,咱们旗人,都是军籍,打仗原本职。洋人在中国地方上耀武扬威,咱们旗人的脸,已经是丢尽了。”
当下众人斟酌尽善,联衔上了个公折,石沉大海,依旧杳无音信。你道为何?原来文宗初时,原要以抚为剿,拊髀择将,意在僧王。后见耆英抵津,洋人不礼,才怃然失望。又因炮台未经修好,海防猝难整顿,一切战守机宜,诸形棘手,不得不忍痛屈从。所以廷臣奏折,悉行留中。过不多几天,准和的旨意,已经降下,并饬令洋艘,起碇回上海,一面派遣钦使,驰驿至江苏,商定税则事宜。于是四国洋人欢忭歌舞,先后起碇南下。
不意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两广总督接到钦差咨会,知道抚局已定,赶忙晓谕军民,戢兵俟命。广东的百姓,不比别地方,勇悍善斗,没事犹且寻事,现在见和事已定,省城不返,那股愤怒之气,真是指发抉□。在驻粤城的领事,偏又不知趣,把天津和议款子,大张晓谕,揭示人民,派了四五名洋人,各地各城,分头赶去张贴。
贴到新安乡,却被众乡勇鸣锣聚众,团团围住,告示撕得稀碎。
贴示的洋人,斫了三刀,也早送掉性命。从人奔回省城,报知领事,领事大怒,立即起兵,攻扑新安。一面是节制之师,一面是合乌之众;一面是火炮洋枪,一面是竹矛石块。何消半日,新安早已攻陷,佛山大震。在籍侍郎罗惇衍,见番祸未艾,遂借巡缉土匪为名,声请缓撤佛山团练局。
铜山西倾,洛钟东应。广东这么一闹,上海洋人也顿时掀起波浪来。原来大学土桂良、尚书花沙纳、侍郎基溥、武备院卿明善,奉旨到江苏会议税则。此时南京、苏州,太平军世界,只有上海租界,还算是一片干净土。四位钦差,便都赶到上海来。一换码头,就行文照会,与四国订期商议。不意照复前来,声称“两广总督黄宗汉暨绅士罗龙苏二人,办事欠妥,于天津定和之后,仍行招勇。且遍出赏帖,谓为能送到领事巴某之首者,赏银三万两,甚至开炮伤毙我国兵丁,以致不得已攻陷新安,请问是何意见”等语。桂良皱眉道:“事情这么难办,偏还要生出这么的波浪,那不艰死了人吗?”
花沙纳默然不答。
基溥见两正使愁眉锁眼,自己名位卑下,更不敢多所议论。倒是明善谋多足智,献计道:“这一个照会,论理倒不能不复。
”桂良道:“如何措辞呢?”
明善道:“只消推说粤中因江西、两赣等处,均有贼踪,道途梗阻,以致天津知会没有达利,也未可知。这么照复前去,自然没有话讲了。”
桂良道:“此计甚妙。”
如法泡制行了去。
不过一日工夫,洋人又来照会,声言必欲刻期商定税则,须先奏请撤回黄制台,及罢掉粤中绅士团练之兵。桂良摇头道:“洋人真难相与,他们办的事,都是根牢果实,截铁斩钉,一点子不肯通融的。”
花沙纳道:“中堂高见,如何办理?”
桂良道:“有甚如何?洋人的事不依他总不得成功。”
随即行文照复,内中措辞,无非是“谨遵台命”一句话。于是两面定期会议,英国所开条款,大半是哩国呔的意思,共是十条,名叫《通商税则》。其余三国,大略相同。议了一个多月,诸事妥当,英使臣额罗金才来上海。钦差大臣与四国使臣画过押,四国使臣各把英约赍回,守候国书,但等国书颁到,就至天津,呈请换约。桂良、花沙纳等,随把办管情形,据实奏闻。上谕下来,无非是“照所请钦此”五个字。
这时光,英人为约内有增设长江海口一条,要先到沿江一带察看形势,以定贸易口岸,立遣水师统领,驶驾火轮、兵船,由海入江,溯流直上,随处游弋,随处测量,直到湖北汉口镇,往返一个多月。法国的传教人员,也纷纷驶赴各省,测地建堂,谈经传道,悉赁内地民舶,悉由内河行走,地方官哪里还敢诘问一字半语。几个识时俊杰,像浙江抚院胡兴仁等,闻报洋教士来谒,赶忙鼓吹升炮,迎入署中,设了盛筵款待呢。比了乾隆时光,洋官谒见关吏,例须伏地叩头,真有不胜今昔盛衰之慨。桂良见诸事都已妥洽,随叫花尚书等,北行回京复命,自己留居上海,督办善后事宜。
此时江路阻梗,遍地伏莽,花沙纳等虽是赫奕钦宪,颇难驰驱如意。没奈何,埋名隐姓,易服改装,杂在商民队里赶路。
行入山东地界,就见许多异言异服的人,往来行走,心里不免奇诧。一落客店,店主人询问客官可是往黄崖山张圣人那里去的?花沙纳含糊答应,店主人顿时大献殷勤,问茶问水,送菜送酒,忙一个不了。并道:“本店资本,也是山上的。凡是投奔张圣人张七先生的,食宿一切,概不取资。”
明善智机灵动,随笑道:“我们也不过是闻风乡慕,七先生究竟如何,倒也不很仔细。”
店主人道:“原来客官没有知道,这张圣人张七先生,真是我们这里的活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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