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江宝卷---120卷》(51/104)-未知-丁甘仁
(本文为《靖江宝卷---120卷》第 51/104 部分)
乌月红道:“我乃战败之将,被擒之人,要杀要剐,给我一个爽快,何必替我松绑,这是何意?”陶元帅道:“哪里话来!自古有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本帅作事均宜万事从宽,不像你葫芦国王无端抢我中原死人灵柩。非但不还,还用火焚毁,这太不仁不义了。我想你等兵将也是不愿与中原作对,只是听了邦主的危言,才充当了不义之师,而你并非不仁不义之女,所以替你松绑,劝你悔悟,归顺中原,在我军中做事,你意如何?”乌月红听了无言对答,只是苦苦沉思。陶元帅早已看到宋金龙有爱乌月红之意,便说:“乌小姐暂回后帐憩息,等候一会自有人与你说话。”两个女兵领乌月红进后帐去了。当时蒋赛花与刁婵梅也看出宋金龙的心思,就与陶元帅说了:“元帅在上,你既优待乌月红留她军中做事,何不将她配与宋将军成婚?”陶帅说:“英雄所见皆同,我就是这个章程。如今你们既有如此高见,不如你们妯娌二人就去做媒吧。”他弟媳蒋赛花、夫人刁婵梅满口答应:“收服乌家女子,不是易如反掌!请元帅静候佳音。”她们妯娌二人,先到宋金龙营内谈及做媒之事,宋金龙是大姆指扒耳屎——扒捻不到。所以媒人一说就允。乌月红见中原两位女将说媒,满心悲苦:“想我乌家兄妹,忠心扶持小邦,未见洪花王主有赏识之情,如今兄长又在沙场毙命,葫芦国亦无能将,我乃被捉之人,飞不高,跳不远,而中原一些将帅颇有仁义之心,对我似有爱慕之意,何不识此抬举,顺水推舟?”想罢,对二位夫人说道:“既蒙元帅不斩之恩,又得众将军怜爱于我,岂能推辞?听凭元帅作主,乌月红绝无反悔。”这时,陶元帅与宋金龙正到后帐巡视,耳听乌月红说绝无反悔之意,随即跨进帐内:“好。就照乌小姐之言,二位媒婆从速办事。”说罢,又将宋金龙拉过来与乌月红相见。他二人相视一笑,顿时周身热血沸腾,脸红到耳根。陶元帅放心而去。刁婵梅对蒋赛花说:“贤妹,我看拣日不如撞日,撞日不如当日,今晚就叫他们完婚。”蒋赛花说:“对,军中战事频繁,婚事越快越好,就依嫂嫂意见办理。”于是吩咐营中杀猪宰羊,各营摆酒,全军贺喜。
杀猪宰羊闹哄哄,喜坏了新郎宋金龙。
街坊上买新衣帽,又买四盏红灯笼。
这下,众夫人忙收拾,帐中陪伴乌月红。她虽是个小邦女,粉红面貌赛芙蓉。樱口银牙如白玉,耳戴金环挂玲珑。身穿一件锁金袄,百褶罗裙好针工——
乌月红一身好打扮,那旁送来宋金龙。
两位喜娘搀过去,把他们送入洞房中。全军上下都用酒,一贺喜来二庆功。
夫妻饮过交杯酒,鸳鸯枕上论英雄。
乌月红落在陶元帅兵营招亲不提。再讲葫芦国红毛大将,因乌黑龙首阵丧命,乌月红二阵被擒,且至今未回,亦不知她生死存亡。无奈,遂与都督撤金温商定,把全部人马撤回霸林川待援。陶元帅得知葫芦国兵退霸林川的军情后,立即聚将商议,攻打霸林川,生擒红毛小贼。这时,有一人上前讨令。陶元帅一看,正是八臂哪吒宋金龙往上见礼:“元帅在上,我宋金龙讨令破敌!”陶元帅正欲行令,刘蛟先生说道:“元帅且慢,此次出马,务求一战成功,万不能与他久战。”陶元帅说:“请先生献计。”刘蛟说:“此去霸林川杀敌,须兵分三路围攻。待三路人马到达指定地点时,见到矮将军火号一明,各路人马奋勇当先,杀他措手不及。那时,霸林川一破,一鼓作气直捣葫芦国城,夺棺回国,岂不是好!”陶元帅一听,满心高兴。说道:“足见刘先生深谋远虑,用兵如神。”说罢,陶元帅连传三令——
一路将,宋金龙,直捣川东。
二路将,马飞雄,川北紧封。
三路将,张飞公,关西埋伏。
各两万,人和马,自显神通。
且见空中火号亮,六万儿郎显威风。
军令如山,六万兵马开出朝阳关。旗不展来鼓不敲,兵马滔滔如潮涌,悄悄直扑霸林川,鸟兽都不受惊扰。
只等攻关时刻到,杀他个人难躲来马难逃。
陶帅的人马正在悄悄行进之中,红毛营中有探马来报:“红毛大将军在上,中原人马已向霸林川开来,望主将定夺。”红毛一听,吃惊不小。他想:国王援兵未到,自身兵将又少,这如何是好?”正在这时,红毛的二番探子又来报道:“中原人马并不从一路而来,三路人马滔滔,来势如潮!”二报未了,三报又到。红毛听了这三报,吓得魂飞魄消。遂命守城兵将,速将城门紧闭,重兵坚守,等待援兵。
再讲陶文灿发出六万人马,分三路日夜兼程,不日已将霸林川三面围好。陶元帅得报马回报,遂命矮子蒋林身带火号,驾光遁而去。蒋林来到霸林川上空,取出火号,只听“叭咋”一声,上空亮出一团火球,惊动了徐青等三路人马。他们早已束扎停当,一齐向霸林川城头杀来。粉面二郎徐青、八臂哪吒宋金龙冲到关口,只见城门紧闭,城上兵将早有提防。这一战——
瓯泥佛助关真可恶,矮蒋林打败白如珍。
宋金龙、马飞雄、张飞公带领人马蜂拥攻城,吓得城上守将心惊肉跳。他们深知,如若国王的援兵不到,霸林川顷刻将瓦碎玉消。正在这危急之时,忽然空中飘飘荡荡落下一个和尚,其形古怪。后面还跟随一个女子,道姑装束,不慌不忙,站立城头,向着关内大叫:“你们关内各将人等,休要害怕,今有我等二人相助,霸林川将万无一失。”红毛闻听此言,同城内诸将,个个抬头朝城楼上望去,只见一个和尚,一个道姑。那和尚生成一副怪相,头如笆斗,眼似铜铃,耳如蒲扇,坠着一对金圈。他肚大腰圆,手执茶条禅杖,身穿火红袈裟。后边那个道姑,周身素雅打扮,肩插云帚。红毛观罢,向上高叫:“师父系何方人氏?因何前来相助本关?请师父留下法号,日后方好报答大恩。”那和尚道:“贫僧系西方极乐界人氏,瓯泥佛是吾之法号。后边这道姑不是别人,是白云山仙女白如珍是也。
我二人保定葫芦国,争夺大明好乾坤。
所以今日来到此,助你打退中原人。”
红毛一听忙跪下,“伏望师父拿章程。”
和尚说:“贫僧来者就是帮你打退中原之兵,何用嘱咐?”说罢,转过身躯,朝着关外厉声高叫:“中原小辈,休要猖狂!古人言:得意不能再往。霸林川怕你势大,闭关不出,也就罢了。倘若不识时务,不知进退,休怪贫僧多事,杀你片甲无存,那时悔之晚矣!”关外徐青听了大怒,朝着关上骂道:“妖和尚与那妖道婆听了:休要仗着妖法,兴妖作怪,今日既投罗网,要想逃身,万万不能!”随即吩咐狼虎众将,拈弓搭箭,用乱箭射死这两个妖道!
城下中原数万兵,个个手中执雕翎,
对准城关放乱箭,犹如飞蝗扑芦青,
放了半天穿杨箭,妖毛总不伤一根。
原来这瓯泥佛和如珍道姑有缩地兴云之法,即使关下箭如暴雨,他能移地掩身逃走,等你放完之后,再行出现,与你斗法。关下军将见二妖重新出现,又拈弓搭箭,准备再放乱箭。陶元帅站在高埠之上,看得真切,这定是受过异人指教的妖法,遂传令军士不必放箭:他道高一尺,我魔高一丈。
快传蒋林矮将军,会会两个恶道人。
谁知众人寻来寻去,寻不到矮子的踪影。诸将着急,格外惊慌。后队里有个小兵说道:“矮将军在后营睡觉呢。”众人来到矮子身边大叫:“你还定心,霸林关吃紧,陶元帅传你去捉拿两个道人!”蒋林不慌不忙地说:“你们不必惊慌,我在这里睡觉,正为此事操心,何用你们来寻?快走开去,我心中有数。”众人说:“你别假装镇静,实则是畏惧妖精,想避而不去。”“呀,你说我畏惧妖精,真是岂有此理!”说罢,矮子蒋林拔脚就走,直扑霸林川城下。
蒋林急滔滔,战场走一遭。
举目朝前看,妖云空中飘。
一看心中就明了,霸林川果真来了妖。
蒋林说:“众位大哥不必害怕,拿此二妖,我手到擒来。”宋金龙、马飞雄、张飞公说道:“蒋贤弟不要急躁,让我们把六万人马拉开,排成人墙,将霸林川围好,备防妖人逃跑。”于是六万人马,如雁翅拉开,把霸林川围得水泄不通。矮子随身带上法宝,来到关下高叫:“那城头的妖和尚与妖婆听好,如今矮爹爹前来会你,还不赶快逃命,倘若让矮爹爹生怒,叫你们性命难保。”瓯泥佛和白云姑朝下一望,只见矮墩墩一个毛头老小,随即往下叫道:“小把戏,你不用在此胡闹,谅你人没三尺高,浑身长刀,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矮子说:“妖和尚,有种的你下来,矮爹爹与你斗几个回合,方知你矮爹爹厉害。”说罢,妖和尚将两足一蹬,下得关来,手举禅杖,当头就打。矮子遂往旁边一让,插上隐身仙花。那和尚与白云姑大惊:这必不是正道,定是妖邪。于是白云姑随即取出“定身珠”,意欲将矮子定住。白云姑取宝之时,未曾提防,矮子来到她的背后,白云姑正要将宝珠放在口边,吹上一口仙气,早被矮子一把抢去。白云姑叫道:“瓯泥佛爷,快快前去捉住矮怪,他将我的宝珠抢去了。”和尚问:“他在哪里?待我来擒拿。”说罢,来到白云姑身边,矮子仍在他二人左右。他见和尚与道姑站在一堆,他用力将和尚一推,两个妖人对面一撞,碰叮咚,两人撞个倒栽葱,一个头朝西,一个脚朝东。那个妖和尚爬得快,站起来口一张,喷出一股黑气,厉害无比。凡人经着这股黑气,浑身发痒,痒后即肿,毒气穿心即死。矮子见此妖气,随即驾土遁而逃。谁知六万兵马哪知这妖气厉害,所染妖毒者,为数也不少。就是这口妖气,陶帅将士中五百余人——
轻则倒地不能动,重则呜呼一命终。
加之白云姑手执双刀,赶杀一阵,有一路人马被她杀得七零八落。矮子从土中出来,抬头一看,尸首成堆,血流遍地,直吓得魂飞天外,魄散九霄。说道:“这就不好了,陶元帅必定怪罪于我,如何是好?”想罢,遂从身上取出镇妖宝珠,对准和尚一珠打来,和尚只见红光一道,打中左肩,“哎呀”一声,连忙用禅杖直扑矮子打来。矮子取出盘龙黄金棒接架还手,战了数合,未分胜败。这时白云姑持双刀上前,助和尚一臂之力。矮子见双拳难敌四手,遂驾土遁而逃。妖和尚四处寻找,白云姑又怕矮子从土中出来,只得与和尚并肩而行。谁知事有凑巧,矮子从他二人夹缝中钻出,将他二人小腿子一拉,只听呼咙咚一声,二妖人冷不防跌倒在地。矮子连忙拿出盘龙黄金棒,照准二妖两肋连打数下,二妖慌忙爬起,飞奔而逃。矮子拔腿就追——
一头追赶一头骂,不怕你飞上九霄云。
你如逃上东洋海,我到龙宫把你擒。
你如逃到西方去,我追到极乐古雷音。
二妖逃得快来矮子追得紧,犹如北风送残云。
白云姑一见不得了,二人不能一同行。必须分道岔开走,他最终只能追住一个人。白云姑想罢,遂对瓯泥佛说:“佛爷,我你必须分开——
我回霸林川内去,你从此一直往西行。”
矮子蒋林见他们分道而逃,只得两者取一,舍小取大,紧紧盯住妖和尚不放。追了一阵,不觉追到西海岸边。
妖和尚纵身跳下水,矮子驾着水遁后头追。
和尚巧用离水宝,跳出海涛登岸行。
眼见孤灯渐渐熄,头顶上来了一救星。
来了哪个?来了红岗山红莲洞一妖道,妖名叫洪筠。他在红莲洞苦苦修了千载,魔高道深,无人能比。妖和尚水遁逃过西海,登岸遇着洪筠,直喊救命;又见矮子随后追来,手执盘龙黄金棒,直向妖和尚扑来。洪筠大喝一声:“瘟矮子,休要猖狂,少不得要死在我的手里!”矮子一望,只见又来一个妖道,相助和尚。于是连忙取出定妖珠,对着妖道洪筠上空一撒,立时霞光万道,瑞气千条,直扑洪筠头顶而来。洪筠见状,喊声:“不好。”正欲躲避,已来不及了,被蒋林的宝珠定住。
眼不眨来气不伸,像尊翁仲路边撑。
身怀法术无可用,又像泥塑木雕人。
蒋林操起盘龙棒劈头就打。妖和尚见势不妙,遂从口中喷出一股妖气,黑雾迷漫,令人难受。矮子知其厉害,一个土遁,进入土中,暂避妖气。这时,突然来了十多名小妖,都是洪筠的徒子徒孙,知道师父被困海岸,特来相救。他们来到洪筠身边,想把师父驮了动身,哪知他像多年的树桩根深,推摇不动。哎,真是道有道功,妖有妖法,一众小妖掘地三尺,把老妖脚下掏空,“碰叮咚”一声,老妖倒地,众小妖扛起来就走,直往红莲洞而去。
再说矮子从土下匆忙钻出,见只有妖和尚一人,举起盘龙棍就打。那和尚怎敢还手,拔腿飞逃,矮蒋林紧追不舍,且按住不表。
单讲洪筠妖道自被众徒救回妖洞,心怀报复之意。这天,吩咐小妖看守洞门,自己往水旱山拜请妖兄妖弟,前来与矮子决一死战,才肯罢休。章程已定,随即收拾齐备,驾妖雾往水旱山而去。行有一日,来到山前,站在山坡之下,正欲迈步上山,忽见半山之中,奔下一人。洪筠一看,此人生得丑陋不堪,面如锅底,发像红缨;鼻如秤钩,眼似晓星;牙像钢锉,口如血盆。身高只约二尺,且无半丝遮身。手执钢叉,上面挂着七个铜圈。一见山坡来了一人,劈头一叉,扑向洪筠。洪筠喊声:“不好”,遂将身体往下一伏,只喊:“将军饶命,吾非别人,乃红岗山所来之人,特来拜请贵山乌梅老师下山,解我危难。”那用叉的丑怪道:“你既登山拜请乌梅老师,为何鬼鬼祟祟而行,若不早说,定在我钢叉之下送命!”洪筠说:“将军饶命,我是被人吓成如此光景。”丑怪说道:“你不用害怕,跟我上山去见乌梅老师。”众位,这座水旱山,本无兴妖作怪之人,只因山顶之上有一棵乌梅大树,自从混沌初开,乾坤始奠之时,此树就生得枝繁叶茂,受日月精华之气,长成人形,故而此处成了聚妖之地,目下已有一千余众,这且慢表。单讲洪筠跟着那妖怪上山,遂问:“大师尊姓大名?”那丑怪说:“我叫飞叉黑雄,还有一个妹妹叫黑翠莲,她法术多端,无人能敌。”洪筠道:“恕我无知,失敬了。”二妖来到高山,山中并无房屋,尽是些石洞石巢,为群妖安身之所。洪筠来到洞中,只见一人身如黑炭,眼如石卵,黑雄向洪筠说道:“这就是乌梅老师。”洪筠上前施礼,乌梅问:“你是何人?”答道:“吾乃红岗山洪筠是也。乌老师,你将我忘了。”乌梅朝他定睛一看:“啊,想起来了,是洪筠老弟,来此何干?”洪筠遂将他与瓯泥佛被一矮子打败之情告诉乌梅说:“逃到此地,是特来请乌老师出山,助愚弟一臂之力,但不知尊台可否相助?”乌梅听了,呵呵一笑:“原来你在西海岸被一矮子打败了?那矮子有多少人马?”“那矮子单身一人,并无一兵一卒随身。”乌梅听了,觉得好笑:“你身有千年道功,敌一个矮子总对付不了,真是可笑!好,你既来此,也不叫你空跑。”说罢,打发黑雄兄妹两个,跟洪筠师父去将矮子擒来。黑雄答应一声,遂将他妹妹黑翠莲叫了一同下山。洪筠老妖前面走,黑雄兄妹后头跟,
一阵妖风了不得,站在海边把眼睁。
三妖来到西海岸上,洪筠抬头一望,不见矮子人影,也不见瓯泥佛身在何处,只得沿海岸向前寻找。寻了五里路程,叫了万遍千声,也不见瓯泥佛的身影。于是又向前追寻,不觉来到虎牙滩下,见瓯泥佛在前,矮子蒋林在后,二人打打停停,忽而不见矮子蒋林,忽而又见矮子拦在瓯泥佛面前。黑雄手执五齿钢叉,上去厉声喝道:“大胆矮鬼,休得无礼,不可欺我瓯泥佛爷!”瓯泥佛抬头一看,不知洪筠从哪搬来这异形古怪的一男一女,倒是壮了他的胆子,顿时变得凶悍起来。矮子蒋林见了大怒:“瘟妖,你从哪里勾来这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比妖更怪的恶魔,想与你矮爷爷比手!我矮爷先说在前,识相的,快快逃走,丢下那两个老妖,让我收拾;若不听我规劝者,立刻现你原形,毁你千年道功。那时你就悔之晚矣!”黑雄哪里听得进去,端起五齿钢叉,劈面就向蒋林叉来。蒋林转身躲过,二叉又将过来。蒋林随手摸出隐身花对耳上一插,喊道:“你是何方妖孽,必须快快说来,如不道明,立即叫你现出原形!”那黑雄兄妹心里吃惊,只是东张西望,不见蒋林在何处叫骂。洪筠在旁道:“黑将军,要谨防矮子放宝伤人!”黑雄似乎不怕,叫道:“矮鬼,是好汉,就得出来明斗,何必躲藏?若要问我大名,乃水旱山乌梅老师门下的名徒,黑雄是也。你这矮鬼,姓甚名谁,何方人氏?也该通名报姓!”蒋林道:“你矮爷是高山上点灯明望大,井底栽花根子深。山东境内蒋家村,爷爷的父名叫蒋正,我蒋林昆仑山上学仙法,毛本是我的大师尊。
只因群妖罪孽重,派我下山来捉妖精。”
蒋林说罢,随手摸出一件宝贝。他自己一看,原来是一个木鱼锤子,上头又不曾装柄。心里想:“毛本师父也太小气了,给我一个缺柄的木鱼锤子,能成何用?不管它,且来掼他一下。”随即钻出地面,对准黑雄喝道:“黑妖看宝!”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呼——托”一声,黑雄被打中倒地,连滚几滚,现出原身,原来是黑鱼成精。木锤打中黑雄,又对黑翠莲身上一弹,黑翠莲倒地现形,也是个黑鱼妖精。蒋林见两条黑鱼在那乱跳,心上好笑。只是说——
“小小木锤不经心,又不重来又不轻。
我还当它没用处,一锤击破两妖精。”
两妖被木锤击破,现出黑鱼原形。矮子遂将木锤收进宝囊,用盘龙黄金棒将一对黑鱼挑上左肩,准备带回烧鲜鱼汤下饭。再说瓯泥佛与洪筠老妖见黑雄兄妹都露出原身被捉,直吓得魂不附体,并肩而逃。矮子用目一扫,挑着黑鱼,随后就追,不觉追至虎牙滩下,跌了一个跟斗,那一对黑鱼落地,跳了两跳,咕噜一声,跳入水中逃生。枉修千年道行,仍归鱼虾等类,以后再也不提。
再说矮子爬起身来,也不问黑鱼落水,只顾追赶妖和尚与洪筠。不料追出虎牙滩外,二妖分头而逃,洪筠逃回红莲洞,紧闭洞门不出,要等陶元帅兄弟重逢,那时兵困燕山——
群妖联结摆战阵,洪筠才出洞逞帮凶。
矮子蒋林,先是追赶两个妖精。眨眼之间,二妖分开各走一路,蒋林只能盯住瓯泥秃驴追赶。随后大声骂道:“我今不把你秃头擒拿住,誓不为人叫蒋林。只见和尚驾云空中走,蒋林遁风后面跟。二人慢走赶过天边雁,快走如同过天星。一个是西方来的瓯泥佛,一个昆仑山上学道人。
瓯泥在前抬头看,一座高山挡住身。
急忙收云归下界,蒋林也棒打鲜桃落山跟。
忽然刮起一阵风,不见瓯泥的影和踪。
蒋林不见妖僧,十分吃惊,莫非他入土去了?随即驾土遁寻找。在土里找了一会,也找他不到,连忙从土中出来,忽见山腰间有一石洞,洞旁有一碣石,碣上有四个大字——“白云仙洞”。矮子心想,那妖僧定是进洞躲藏去了。想罢,直往里闯。来到里边,只见一位白面书生模样的人,坐在石床之上闭目养神。众位,这座山就叫白云山,那洞正是白云洞,是白云仙姑所在之地。白云仙姑从葫芦国提来陶文彬的尸首,将他救活,向他拜了九十九天,欲取陶文彬的元气。因此她每天到山上采药炼丹,给陶二爷补养,然后吸取他的元阳精气,她才能成大罗神仙。这时,白云姑正在山间采药,不在洞中,蒋林在洞中对陶文彬喝道:“你这妖和尚真是妖法多变,方才看你进洞,怎么变成了白面书生,好不狡猾!”陶文彬向矮子吐了一口唾沫,“呸,你是何方小妖?误入洞中,满口胡言,还说别人是妖,真是贼喊捉贼,还不快快出去!倘若迟延多时,等仙姑回来,只怕你性命难保。”蒋林问:“这洞里的妖精共有多少?”陶公子说:“你是妖怪,不能说我也是妖怪。”矮子道:“你是妖和尚变的,我矮子是人,且不是无名之辈。你如不信,让我把家乡情形说给你听——
矮子开了声,“妖人你且听。”
陶二爷说——
“你不称官人,怎叫我妖人?”
矮子说——
“你又不是哪女人的夫,怎可称你是官人?”
陶二爷说:“我乃官宦之后。”“你是官宦之后,我矮子也是员外家所生。”“你家住何地,父名母姓,讲来我听。”
“我家山东济南府,南门之外蒋家村。
父亲名字叫蒋正,母是洪氏老安人。”
陶文彬问:“你爹娘共生几男几女?”
“爹娘未生多男女,只生我姐弟两个人。”
“你姐姐的芳名叫什么?”
“姐姐名叫蒋赛花,我矮子名字叫蒋林。”
陶文彬连忙起身,口称:“失敬失敬,原来是我舅大爷到了,请坐。”
“呸,你这个瘟妖,套我口气,讨我便宜,冒充我姐夫,该当何罪!”陶文彬赶忙上前:“舅弟你不必生气。我今实不相瞒,我乃北京人氏。”矮子道:“北京都出些害人的奸贼,马屁精也出在北京。你说是北京人氏,姓甚名谁?你的上人官居何职?因何事来此洞中与妖勾搭?说明白,万事俱休,倘有含糊,决不轻饶,还要叫你现出原身。”陶二爷道:“贤舅弟不必生怒,听愚姐丈把家乡情形道来。”“呸,我的姐丈姓陶,不是姓于,你不要在我矮子面前胡混!”“哎,我说愚姐丈,是谦虚之意,并非姓愚。贤舅弟你且听着——
“我住燕山北京城,父是当朝首相陶大人。
只因偏邦进来穿金扇,害了我陶家一满门。
严奇老奸想夺扇,虚言诬词奏当今。说我相府起反意,要夺大明锦乾坤。弘治皇听信谗言把旨下,灭我陶家九族根。我父一吓坠金死,母亲自缢命归阴。爹娘死后又被斩,好容易逃出我兄弟两个人。兄长落在扬州地,我被神风刮进王家门。王氏佳人见爱我,两个丫环做媒人——
第一次招赘王素珍,还有方翠莲女千金。
第二次逃到山东地,遇见胡家三鬼行短径。我被掳去入了伙,逼得墓里去盗金。偏巧是你姐蒋赛花暴死的墓,所有金银都盗尽。胡家三鬼盗墓之后丧良心,把我推进你姐的新坟墓——
我在墓中苦挣扎,救活你姐一性命。
双双回到你蒋府门,你爹娘如获宝和珍。
喜不自胜多高兴,招我在贵府成了亲。
舅弟呀,只因我家仇还未报,一心到湖广去借兵。在路行至淮安府,又在王天官府中招了亲。那日正值天官六十寿,请来戏班唱戏文。那班头康凤做过都御史,有位月娥女佳人。她爱我品貌文才好,与我暗结丝罗定终身。不料康凤知道了,逼我班中学戏文。那日唱到湖广地,木刀砍头命归阴。棺材被葫芦国抢了去,放起烈火把尸焚。多亏白云仙姑将我救,提到此山救性命。她逐日山间去采药,要取我元气与精灵。舅弟呀——
如今仙姑在山中采药草,洞里只剩我陶文彬。
偏巧遇贤弟来到此,可能搭救我出洞门?”
矮子句句听得真,止不住腮边泪纷纷。
姐丈呀,你千万放宽心,我蒋林救你转回营。
“贤弟,你把我救回什么营?”“姐丈,你兄长陶文灿为了报仇,屯兵数万于葫芦国霸林川抢救你的灵柩,我就是在霸林川打败两个妖僧追到此地,恰巧遇见姐丈,真是天助我也。姐丈,此处不能多待,快快随我出去见你兄长陶大元帅,共议报仇大事。”
他姊舅二人前脚走,白云仙姑后脚跟。
蒋林与陶文彬刚离白云洞不久,白云姑娘从山中采药回来,不见陶文彬人在,乃大吃一惊,屈指一算,方知被人救走。于是束扎一番,走出洞门,追赶陶文彬去了。但蒋林驾的风遁,她哪追赶得上!
再说蒋林背上陶文彬风行如飞——
饥不食来渴不饮,直扑陶帅大兵营。
自从蒋林打败瓯泥佛跟踪追赶过去,数日来未见回营,众将惊疑不定。正欲着人出去打听,忽有守营军士直至大帐,禀报元帅,营外矮将军回来了,肩上背了一位白面书生,面如霜白,不知是哪国的人氏?这时,大帐内正是众将军在那议事,闻听蒋林回营,男女人等一齐出帐观看。但见蒋林背着陶二官人直往大帐而来,从肩上放下陶文彬,往上施礼:“元帅在上,请放宽心,二官人救回来了。”陶文彬抬头一望,见他兄长威风凛凛坐在虎帐之上,连忙上前参见兄长:“大哥在上,你弟活着回来了,望勿悬念!”陶文灿心里格登一下:世间哪有这种奇事,明明身死之后又遭火焚,岂能复生?不觉凝视一会,见他面黄肌瘦,发如刑囚,乃问:“你是陶文彬吗?”“兄长,我正是你弟陶文彬。”蒋林亦上前说:“元帅,你毋庸置疑,是我从白云洞将他救回的。此间的一情二节,陶二官人已说得明白无误。”陶文灿听罢,随即步下虎帐,一把拉住陶文彬的双手,泪水涟涟:“我苦命的弟呀,真急坏我们大家了——
只说今生难相会,谁知枯木又逢春。
只为你木刀身丧命,葫芦国不仁抢尸灵。
牵动了七山八寨大兴兵,为我陶家费尽心。
徐千岁派人到各山寨去送信,联合起来讨番兵。各路人马齐会合,推我出山挂帅印。
朝阳关上一场战,番将当场丧了命。
红毛番贼难抵敌,突然来了二妖精。
一个自称瓯泥佛,一个自报女道人。二妖虽有一身法,难敌我将矮蒋林。一下追去好几日,急坏营内众豪英。正欲派人去打探,眼见我弟回大营。
贤弟呀,手足重逢千万喜,夫妻相会好叙别情。”
陶大元帅说罢,吩咐军士儿郎备酒,为陶二官人接风压惊。这里陶文彬刚要离帐走向后营,那旁迎来了王素珍把他接到女帐茶厅,命军士献茶。茶饮数杯落盏,早有方翠莲、蒋赛花、康月娥闻讯赶来,与王素珍等四位夫人,向陶二官人诉说离别之情——
王氏说,奴为你,苦水吃尽,
方氏说,为官人,全家遭坑。
康氏说,为夫君,肝肠哭断,
蒋氏说,为兄嫂,玉门关盗银。
蒋氏泪水如雨注,就少二次死同茔。
蒋氏哭罢又说:“那时奴与刁氏嫂嫂来到玉门关,正值她怀孕足月,急等分娩,只吓得我一无主张。那时人到急处,船到浅处,灵机一动,就求薛寡妇结拜干娘。幸亏薛奶奶心肠好,为她请稳婆接生,烧煮胡椒姜汤暖身。
指望生下陶家后,谁知产下一个肉球血淋淋。
刁氏嫂气得生大病,连病百日未起身。
奴为嫂不分日夜侍汤药,险些两人命归阴。”
蒋氏说得泪如雨,陶文彬听得泪直淋。
他二人对面诉凄苦,旁边走上康氏女佳人。开口就把官人叫,又对蒋氏嫂嫂尊一声——
“一切苦情暂不数,来日方长叙天伦。
官人得以转回营,妯娌们要叩头谢神灵。”
矮子一听,大叫不停:“各位姐姐,别忙别闹,你们烧错了香,认错了庙。不先谢我矮子蒋林,倒先谢天地神灵!不是我在深山古洞将姐丈救回,你们怎得夫妻相逢。”随即王素珍、方翠莲、康月娥一齐上前道:“怪我们姊妹欠礼,应当先谢贤弟。”蒋林说:“我矮子当真拘礼?不过是闹个玩笑而已。”这时,王素珍倒想起一事来了。连忙叫道:“我儿陶滚,快来与你义父见礼。”陶滚上前:“爹爹在上,不孝孩儿叩见爹爹大人。”陶文彬朝陶滚一看,心上顿生疑团,看他年纪与自己相仿,为何口称爹爹?看来断然不是王氏亲生,其中定有缘故。想罢,二官人面无悦色,不睬不理。王素珍早就看出二官人的心境,遂缓步上前:“官人,我儿与你见礼,怎么一言不答,是何道理?我王素珍若不是这义子相助,你陶家报仇如何能得心应手!你官人须知,他并非无名之辈,是九龙山的寨主,身边还有众多能将,为抢救你官人不知费了多少心机。”陶文彬听罢,方知其情,自觉无理多疑。遂起身说道:“我儿请坐,这些时来苦坏你了。”王素珍与陶滚这才如释重负。
诸将谈论已毕,陶元帅吩咐杀猪宰羊为蒋林庆功,犒赏众人,一连忙了三日方休。这时,陶元帅与刘蛟先生商议:“先生,本帅兄弟已得团聚,往后战事如何进行?”“元帅在上,我等此次发兵,并非争邦掠地,只为陶二官人。如今二官人已经救回,就不必再向葫芦国用兵。况且出兵在外多时,八盘山徐老千岁想必是日夜盼望,期待佳音。依我刘某之见,朝阳关仍由江滚驻守,谅他葫芦国也不敢动他一根毫毛,我们统兵回八盘山再议除奸报仇大事。元帅,你意若何?”陶元帅一听,觉得此言有理,遂向各将传令:各山寨将领立即检点人马,打扫军营,整顿旗鼓,祭奠阵亡儿郎。这一切办完之后,拔寨启程,回八盘山本营。
兵马队队往前行,旌旗招展如彩云。
慢走打起逍遥鼓,快走马蹄像弹琴。
八盘山听得凯旋讯,放炮九响迎三军。
六严苏叛国谋大明陶徐除奸定乾坤
秃笔是羊毫,拙讲达通宵。
写尽一代英雄泪,道出半部明王朝。
得失荣枯总在天,机关用尽徒枉然。
人心不足蛇吞象,世事到头螳捕蝉。
故国风光三千里,深宫妖淫二十年。
一声惊雷醒万物,两滴泪珠落君前。
气是惹祸苗,不忍灾自招。
忠厚由人笑,气傲犯律条。
诸君若不信,且看各奸刁。
一文劝过一文来,前册讲过后卷开。
前册讲到陶元帅率兵浩浩荡荡回到八盘高山上去,
弟子再讲清江二次摆擂台。
说者,上册经文讲到陶文灿挂帅,发兵去葫芦国抢尸夺柩,在霸林川获胜。矮子蒋林在白云洞救回陶文彬,他们兄弟相会,也就与葫芦国休战,回到八盘山再论除奸报仇大事。这且慢表。再讲清江总镇奸贼严霸,头一次在龙泉县捉住陶文灿,将他打入囚车,起解北京,经太行山被王素珍劫获,且损兵折将;第二次在清江摆擂,陶文灿中计被捉,又打入囚车,在青龙山口遭陶、王、方、徐四家兵马围击,又丢车损兵,还赔了其外甥女苏玉兰,大败而回。严霸败回清江,想想伤心,又不服气,一心要消灭忠良后代,根除后患。这天,他在清江聚集群奸,设谋定计。他说八盘山啸聚的势力渐大,各山寨的叛军也日渐增多,且互相联结,如不把他们灭尽,将是后患无穷。如今我等在清江再次摆擂,挑逗他们上网入套。
倘若二次摆擂他不到,登州府里再兴龙灯。
借灯聚众诱反叛,叫他飞蛾投火自烧身。
严贼主意已定,还要修表上奏朝廷。
灯下修表一整夜,明早差人送进京。
此情不表。再说八盘山陶、王、方、徐四家人马上山,徐千岁见陶文彬死而复生得救回来,格外高兴。陶文灿请求立刻发兵杀上北京,为陶、方、王三家报仇。刘蛟先生说:“我已测知其情,清江严霸又施诡计要再次摆擂,算计你们。我看,发兵北上还为时过早,必须先去清江打探一番,看看他们玩的什么把戏,然后再见机行事。”陶文灿一听,说:“先生说得有理,让我先去打探。”陶文彬道:“兄长且慢,小弟与你一同前往。”刘蛟说:“不可。大官人前去,我不阻拦,因他遇上了玄女娘娘,吃了九龙二虎,面目变得赤红,力大无穷,可以对付凶敌。你二官人至今元气未复,体质很弱,岂能前去闯贼?倘有失误,如何是好?”蒋林随即上前道:“请先生放心,姐丈前去自有我矮子照应,谅来无碍。”陶滚亦上前说道:“清江之行,我也一同前去,保定我伯父与干爹万无一失。”刘蛟遂与徐千岁商定,打发他们四人下山,先到登州私访一番,然后再往清江打探。但不可私仗义气鲁莽行事。说罢,四人准备好川资行囊,辞别徐老千岁与刘蛟先生,以及他们的各位夫人,直向登州进发。
不提四人登州行,再讲严霸一奸人。
严霸奏表进京,就在清江教场上搭起擂台,四城八道派上暗探,察访有谁进城打擂。原来他奉旨摆擂,故意将消息传扬出去,好叫陶王等四家上钩,一举将其打尽。谁知等了十四五天,未见动静,就打发他的儿子严、严仙赶往登州,叫登州府兴灯聚众,另作暗算。那时,是四月将终,五月交初的时节。登州府见是严霸总镇之令,谁敢违抗!登州府就将兴灯告示贴到四城——
不论商贾与乡绅,大家小户要兴灯。
如果哪家不兴灯,违抗总镇罪不轻。
王法如天,官法如雷,告示定得严,谁人敢违抗。家家户户忙扎灯,忙坏了登州城里巧匠人。水上装饰龙舟,城里彩扎龙灯。大户人家扎古人灯,小户人家扎狮子走马灯。也有人家想不到灯名扎,扎件胎、卵、湿、化四生灯。
家家户户忙扎灯,也忙坏严、严仙二奸人。
他们忙什么?忙了调兵遣将,暗派心腹之人,扮成平民百姓假充看灯之人,暗访陶、王、方、徐四家人等。
倘若进城来看灯,叫他插翅难逃生。
严贼安排停当,叫登州府出令试灯。那天是五月初四,登州府的旗牌官,肩扛黄旗,手执铜锣,“咣、咣、咣”,沿街鸣锣,口喊:“今天严老爷试灯,各家各户的彩灯到十字街聚会!”这下,猪头灯前面走,狮子灯后头跟。龙灯队里夹马灯,平台走线亮锃锃。
鞭炮放了不绝声,登州城闹得沸腾腾。
再说陶文灿等四人,下得八盘山直奔登州而来。路上只听人谈论,登州府里大兴灯。英雄迈开虎步走,登州不远面前呈。三里听到人嘈闹,二里听见买卖声。商贩开口七个字,货真价廉不欺人。英雄们——
无心观看城外景,直扑登州古城门。
进得城门抬头看,见有二老对奕比输赢。
英雄们停下脚步看一看,还听二老唱出棋曲声:车走直路马走斜,炮打当头隔一家。卒子过河沿途吃,相飞田字士保家。韩信若无张良计,怎敢兴兵过来争。
陶文灿一听暗中赞,下棋也是动刀兵。
英雄迈步二重门,只听骨牌曲儿唱出声:说什么天牌出来观星斗,地牌出来看天文,人牌出来投宿店,娥牌出来叫关门。
陶文灿听了暗思忖,推牌学问还很深。
四杰又进三重门,看见了一群二八女佳人,手提鸡毛踢毽子,不料花鞋失落在街心。那个佳人红了脸,连忙拾起花鞋手里拎。一众姊妹来作弄,抢过她花鞋去做“躲躲寻”。
四英杰看了真好笑,三街六巷闹不清。
迈步又进四重门,买卖之声闹盈盈。
一是兴隆典当店,二龙戏珠珠宝行。
三阳开泰南货店,四季行里水果鲜。
五颜六色绸线店,六谷满仓粮食行。
七星剑挂古董店,八卦旗下测字忙。
九江装来瓷器货,十字街上茶馆坊。
茶馆店里杯碰杯,酒店里面盅叠盅。
铁匠店里兴兴轰,丝弦店里乒乒崩。
石灰行里雪雪白,乌煤行里暗通通。
饭店门前摆胡葱,皮匠师傅口衔鬃。
开水炉叫老虎灶,混堂门前挂灯笼。
遇到一班小弟兄,解开衣衫拍拍胸。
你洗澡来我会东,混堂里洗澡不伤风。
街坊景致说不尽,略表几句散散心。
四个英杰观看街中景,东街来了一位二八女佳人。两个丫环随后走,那佳人就像南海活观音。她主仆三人前头走,后面跟上浪子几个人。头上帽子歪斜戴,拖鞋的搭没后跟,上身衣服一把掩,画眉笼子手中拎。这个说,佳人生得多美貌;那个说,好似嫦娥下凡尘。一个说,芙蓉面上粉红嫩;一个说,满口米牙白如银。有的说,一双金莲多好看,满帮花鞋俏争春。
倘若与我过一宿,少活几年也甘心。
正是那浪子下流话,惹怒了街上陶文彬。他想道:“谁家没有姐和妹,谁家没有女姣娘?只知满口胡言侮辱人家女,岂不知亵渎礼教乱常纲——
等我陶家有升腾日,定拿你们坐班房。”
陶文彬心里想来脚下走,不觉红日已西沉。就在登州城里投宿店,吃过晚饭再看灯。四人吃过酒和饭,忽听街上锣鼓声。
店铺门前摆香案,爆竹声声迎龙灯。
灯队列出长蛇阵,廊檐下站满看灯人。
陶文灿低声对陶文彬说:“贤弟呀,看灯看灯,不要多灯。”“哥哥,什么叫多灯?”“就是说,看灯看灯,不要作声,不要议论,要当心奸贼有暗算之人。”矮子蒋林说:“我们晓得,不须大哥细细叮咛。”
四人迈步把街坊上,只见密密层层人挤人。
高子攀住矮子望,矮子搬砖垫脚跟。
胖子轧得汗放放,瘦子只喊骨头疼。
癞子轧得火冒冒,冒失鬼只当叉高灯。
一众小姐忙看灯,手拉手儿不离身,
生怕被少豪来冲散,半夜三更难回家门。
这次登州兴灯,看灯的人特别多。白天在海边看龙舟竞赛,晚上城里闹灯,加上奸党严霸派了兵将,扮成平民百姓,挤在人群中假充看灯,暗里打探八盘山下来的人。这就好人夹坏人,谁也分不清。人如潮涌,只向前拱。就挤如也,抑如也,推不走,轧不开。严贼的几个暗探,算是头尖眼快,看到一家烧开水的老虎灶上空着,无人去站,他们就肆无忌惮地对老虎灶上一跳,占个有利地位。老虎灶的老板娘一见,大吃一惊:“你们这些崽子不要命啦!脚下是滚开的汤锅!”那些小贼,不理她的呼唤,拼命地往灶上挤钻——
只听噼叭噼叭响几声,锅盖踩得碎粉粉。
又是啪秃啪秃几声响,两脚下锅像煮馄饨。
看灯的只顾看灯,两个小贼双脚烫得像剥皮田鸡,别人头也不伸,只顾争先向前看灯。
天上放的气球灯,地上走的兔子灯;
檐下挂的鲤鱼灯,一对鲤鱼跳龙门。
陶氏兄弟抬头看,后面又来鳌山灯。
来到近前一看,鳌山灯彩,令人喜爱。上有一匾,匾上有四个金字:“火树银花”。左右有对联一副:
上联是:灯月交辉岁岁四时添吉庆;
下联是:星光焕彩年年八节保康宁。
中间挂的“四戏灯”,扎的是平台走线,一拉一亮,真正像样。
夏桀王,戏喜,南巢同死,
商纣王,戏妲己,赴宴鹿台。
汉吕布,戏貂蝉,凤仪亭内,
鲁秋胡,戏内妻,返国还乡。
四戏灯台走过去,后面又来“四义灯”。
陶文灿他们四人正欲上前看“四义灯”,只见里面人头乱动,议论纷纷。有人说:“我们登州今年兴灯,是一位清江总镇严霸为捉反叛而兴的。内有兵将二百余人,身带图像,暗访反叛。”有人说:“哦,原来有此缘故!”说罢,众人散开,不再多言。此时,陶文灿听得明白,说与陶文彬、蒋林、陶滚知道。矮子蒋林说:“大哥放心,量他不敢捉人!这登州乃我虎穴之地,岂容他奸贼撒野!”陶滚说:“我们只管看灯,但多加小心是了,至于奸贼他能怎样,何足挂齿!”
嘴里说话脚下走,后面又来神仙灯。
普贤神,骑的是,青毛狮子,
文太师,跨一匹,乌黑麒麟。
韦驮手执降魔杵,睁大眼睛朝北撑。
只准香烛供品担向里,草叶子不准出山门。
二郎神,随身带,嚎天大犬,
哪吒神,脚下踏,风火巨轮。
孙行者手舞金箍棒,上天入地打妖精。
白骨精逃入妖魔洞,一棒打它现原形。
赵公明,捧元宝,日进斗金,
老寿星,下凡来,骑鹤腾云。
姜子牙骑匹“四不象”,肩背桃木剑两根。
日保文王理朝政,夜为百姓驱瘟神。
前面灯头走过去,又听后面锣鼓声。
陶文灿看过这队神仙灯,赞不绝声,说:“这些神仙真能,保护百姓人口平安,五谷丰登。”早有九龙将军说道:“伯父在上,我们不能光顾看灯,还要谨防奸贼之人。如果遇上严、苏二奸,决不轻易让他逃生。”矮子蒋林说:“我们来此所为何事?岂能放他过门!”陶文彬说:“不可私仗血气之勇,既有此意,还要见机行事。”矮子道:“遵姐夫之命,要胆大心细。”说罢,四人又沿街前进,迎面又来一班灯球,鞭炮声声,锣鼓喧天。陶文彬一见,开口就念:“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念罢就说:“哥弟们看呀,“三国灯图”来了——
有小乔,流泪珠,怀抱幼子,
叹夫君,周公瑾,力保东吴。
官封至,水军师,都督元帅,
领儿郎,遣兵将,盖世无双。
大意借出荆州地,谁知一借不回吴。
刘备请来诸葛亮,三气周郎入阴都。”
前面小乔哭过去,后面阿斗又出场。——
有甘糜,二皇嫂,身背阿斗,
对西北,叹一声,皇叔我夫。
你在那,荆州地,尽享乐意,
可知我,在曹营,受尽折磨。
自那土山降曹贼,关二爷在曹营费心思。
曹操定下美人计,我二叔灯下读兵书。
恨许褚,与张辽,心生毒计,
灞陵桥,挑红袍,那肯服输。
只望阿斗成长人,好把曹操刀下屠。
“三国灯图”刚走过,后面又来花鼓灯。花鼓老头没多高,花鼓老妈会扭腰。——
花鼓一打闹嘈嘈,薛仁贵征东放飞刀。
唐王马陷入淤泥河,多亏薛礼救还朝。
花鼓灯头正好看,龙灯、马灯又来了。这遭,狮子灯里夹马灯,马灯后面跟龙灯,还有胎、卵、湿、化四生灯。灯连灯来人连人,男女老少争看灯。
只见舞起龙灯云肚里滚,狮子着地四翻身。
猴狲灯,走出来,毛头贼脸,
挑担水,过金桥,脸红到耳根。
八哥灯,画眉灯,笼中叫喊,
布谷鸟,连夜叫,三麦起身。
虾儿灯,舞马叉,勒头暴眼,
河蚌灯,小气鬼,自己关门。
蛾儿灯,飞过去,自投灯火,
蚊虫灯,飞过来,会丢冷针。
鱼水面走;鲫鱼水下蹲。
鳝鱼洞里躲,螺蛳滩边生。
前灯过去,后灯又来,五光十色,目不暇接。陶文彬对陶文灿说:“哥哥,我们不能光顾看灯,到现在还未访到严贼的奸人。他们沸沸扬扬说清江摆擂,是为捉我们陶、王、方、徐四家人等。如今登州兴灯,又访不见他们动静,这是何故?”矮子蒋林说:“如此看来,我等赶往清江再去看擂。”九龙将军陶滚说:“事不宜急,既到登州,索性看灯。”陶文灿说——
“我们看灯都是假,寻访严贼是真情。
如若大街探不到,再往后街看花灯。”
他们四人来到后街,忽见一家府第门前,高搭彩棚,挂五色灯球,甚是威严。陶文灿用目朝里一望,只见一位品貌端正的公子,周身装束儒雅,身边有两个家童,手里拿着金漆盘子,盘里都是散碎银子,准备龙灯玩到他的门前,赏赐众人,故而早早在二门之内等候。又见头门之外兵器架上,放着各种兵器。四人看罢,满心惊疑,想来此户定是贼人所居。矮子说:“不问他是贼是盗,用他的兵器,先耍一套,看他府内有何动向?”说罢,陶文灿走上前去,一伸虎爪,将那口大刀拿定在手。立个门户,先耍“乌龙摆尾”,后耍“猛虎出林”,又耍了“金鸡独立”、“枯树盘根”。那二门内书生装束之人,用目一瞧,心下大惊,暗道:“此人并非是登州人氏,这等高强武艺,确非寻常,定是将门之后。”又见旁边随着三人,那相公便转惊为喜。惊者,不知他们系何方人氏,来此何干?喜者,此四人面目和善,无有恶意。欲上前请教,又自觉羞惭,难以启齿。无奈,便对两个家童说道:“你们看此人刀法如何?”家童道:“相公,我等看来,此人定是名将后裔,但不知大官人可认识与他?”那官人说:“我与此人——
麻布洗脸初相会,烧饼不熟面又生。
你们等他耍过大刀,悄悄将他请进书房,就说我家大官人有请好汉,到里边去有话相谈,叫他切勿推辞,尽管进内无妨。”家童答应一声:“晓得。”再说陶文灿耍完大刀,面不改色,口不喘气,仍将大刀放归原处。早有陶文彬在一边催促道:“我们走吧,与这府上又毫不相识,让人家出来说长道短,我们颜面何存?”矮子说:“你姐丈胆量太小,我们不过在此试试兵器,又不曾偷盗他的物件,就是说上几句,谅来也不会轻视我们的。自古有言:在家敬人,出外才有人敬。”不料这句话惊动了内里两个家童,对他家官人道:“你且回后房去吧,让我等出去将那耍刀之人请来。”这位官人折回后房,两个家童商议:“我们出去用话吓唬他们,倘如来路不正,自会惊慌失色。”说罢,二人在里边一声吆喝:“呀呸!谁敢大胆来至府前。是个什么角色?不要走,看我金镖取你!”说罢,故意把手一伸,“呼”的一声,放出一枚金镖,把个陶文彬吓得惊魂丧胆,拔脚就逃——
陶文彬一吓急急逃,就怕后面放飞镖。
不分东西南北向,也不管路走哪一条。
蒋林跟在后面叫,你姐夫胆子实在小。
陶滚一见也着躁,上前追赶急急跑。
陶文灿说:“你们不必放大声,循他足迹紧相跟。”
按住蒋林、陶滚追赶陶文彬不提,再讲文灿海洪星。陶文灿怕蒋林、陶滚大吵大喊惊动奸贼,惹出是非,所以打发他们随后寻踪觅迹,把陶文彬追转回来。陶文灿仍然站立府前,早被两个家童一把拉住,说道:“你是何人?为什么来到我家府第,献什么高艺?不要走,到里边去见我家大官人!”陶文灿说:“你这两个瞎了眼的囚徒,咱老子一不奸盗,二不邪淫,为什么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如再放肆,少不得老子将你们囚头摘下,看你有何话说。”二家童说:“谅你不是好汉,定是无名之辈!如是好汉,跟我们去会会大官人,方为豪杰。”“你家大官人难道吃人不成?”陶文灿说罢,跟着就往里闯。两个家童慌慌张张到小书房报道:“大官人在上,那个耍刀之人,异常勇猛。我们两条性命几乎丧他手下,只得用好言诓进。”“那人现在何处?请他进来。”这时,陶文灿大摇大摆已走进书房。那大官人立即起身迎接:“好汉请坐。”陶文灿说:“你是大官人?在下失敬了。”“好汉休要客气了。”陶文灿说:“但不知官人的家童,将在下擒来,是何意思?请你讲明。我等闲游到此,还有要事,不能耽搁多时。”“好汉将军,既来之,则安之,不必心急。今日差遣家童请将军进来,他们可能把请字误听成擒字,多有得罪,望将军休要生怒,容后定当责罚!”陶文灿说:“好说了,不必加责于他。”陶文灿暗自想道:这个官人,为何是女子之声?谅来其中必有缘故。据他说来,请我到此,还不知他按的何心?想到此处,说道:“大官人,有甚话说,请早说来。”“将军呀,请来无别,因见将军在吾门口耍一套武艺,实在令人钦佩,故此请来,敢问尊姓大名,尊府何处,今来登州有何贵干?望将军不吝赐详。”“大官人要问我家乡所在,实不相瞒,吾乃北京人氏,姓邹名文灿是也。因听得登州龙灯热闹,所以前来玩耍一番,但不知官人尊姓大名呢?”谁知那官人见陶大爷动问,顿时面目生红,无言以答。众位,你们知他是何人?他并不是官人,是个闺阁佳女。她父亲名叫陈高贤,母亲朱氏,只生这位闺女。陈老爷在朝,官拜左殿丞相。当日在朝,与陶首相有八拜之交。自从陶家满门遭害,这陈高贤久有不愿为官之意,欲归林下隐居,后闻陶家逃出两位公子,经常想打听他们的下落,所以他虽身在朝廷做官,却暗中察看奸贼的所作所为。这个小姐名叫陈翠娥,自幼欢喜男子打扮,练得一身武艺,金镖出众。但遇见英雄好汉,均要请进府内备酒款待,临行时还要赠送川资。所以今日会见陶大爷,亦是爱他的武艺高强。陶文灿问他姓名,面生红晕,难以回答,怕的露出女子原形。停了一会说道:“将军问我,舍下姓陈,我父名陈高贤,母朱氏。父在朝官居左殿丞相。今日请来将军,有一事相商,但不知将军可能应允?”陶大爷说:“官人,在下误入贵府,承蒙见谅,亦不知官人所议何事?在下无有不允之理,请官人只管明言。”陈翠娥腼腆一会,轻启朱唇——
“今请将军无别事,有件天缘奇遇大事情。
叫我羞羞答答难启齿,不说你该肚里明。
舍下我有一小妹,年方二九未许人。
将军若允姻缘事,我愿从中做媒人。”
陶文灿听罢,心中明白,已知内里之机,分明就是她,哪有什么妹妹嫁人。想罢,不如用话钓出他的腹内实情。说道:“官人,承情不弃寒微,令妹欲许在下,在下已经婚娶四房,不得再娶。但我舍下有一小弟,亦是武艺过人,你既有爱武之心,望官人将令妹请出来与我稍看一眼,许与我弟可也?望勿推托相阻。”陈翠娥说:“将军错矣。岂有大伯代弟相亲之理?”“官人,这话从何说起,你既能替令妹作主,我岂不能为舍弟相亲?”——
这一句问住女佳人,含糊半天才开声。
“舍妹是我我是妹,妹妹即是我当身。
爹娘未生哥弟妹,单生奴家一个人。”
陶文灿说:“你乃男子装束,怎又说是女子呢?”“将军呀——
“爹娘爱我如珍宝,自幼喜爱装男人。
奴向高手求过教,练得一对金镖盖众人。
多少官宦人家求亲事,多少豪华子弟聘过亲。
不但爹娘不答应,奴是不遇豪杰不定亲。
今日天缘凑巧事,将军不请自上门。
奴的终身靠你定,望你爽快允了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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