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侠剑》(7/64)-清-张杰鑫
(本文为《三侠剑》第 7/64 部分)
三太就听得背后金刀劈风,当即反臂就是一镖。您道,胜爷打三寨主邱钰,十成力量,用了三两成;黄三太年轻,用足了十分的力量,一镖打中贼人右华盖穴上。此镖可以穿皮透骨,贼人“嗳呀”一声,翻身栽倒埃尘,将刀撒手。黄三太还刀奔贼人头上,就是一刀,竟将谢洪亮的脑袋给剩下一半来。刀到处一抬身,往外一纵,抬腿蹭刀,谢洪亮死尸已经倒在尘埃。黄三太对着谢洪亮的死尸说道:“此乃一小小坐地分赃之贼,何足道哉!”林士佩在旁看得真切,心中大为不悦,心中暗道:“那谢洪亮与你有何仇恨?既用镖暗打伤了人,也就可以了,你又回手紧跟着又是一刀,你也太不晓得世情了。”林士佩想到这里,遂站起身躯,要与胜爷辩理。胜爷此时已看出林士佩那宗神气来了,胜爷遂往前抢行几步,遂大声叫道:“三太孺
子!你小小年纪,就这样险恶吗?既用镖打了人家,怎么用刀伤害人家呢?你岂不记得为师谆嘱之言,但得容人且容人吗?
再者,那十二连桥谢家庄,人多户众,这岂不是结下世代之仇吗?这乃是英雄会,乃是以武会友,不过点到而已,难道说你学会了本领,专以杀人为能吗?如此岂不教天下英雄耻笑于你?
哼,我看你将来一点容人之量全无。武艺愈精,你的恶处愈深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你要是一心以杀人为能,凭你的本领一准行吗?有句俗话,逢刚必折,骄敌者败。年轻人作出事来,总要以宽洪大量为怀,须知你有容人之量,旁人自有容汝之情。谦受益,满招损。不杀人者,人不杀之,汝好杀人,人亦杀汝。倘若如此的行为,将来岂能成名于世?终归落个傲慢的小人而已。”胜三爷教训三太,东西两廊下众英雄全都听得明明白白,莫不心中暗含着佩服胜爷。三太垂手而立,连声诺诺。胜爷又道:“还不起镖下去?”说罢,瞪了黄三太一眼,复又说道:“这还了得!”黄三太这才曲腰起下了金镖.退归东敞厅,默默无语。且说胜爷遂又对林士佩躯身抱拳说道:“林寨主多有原谅,小徒黄三太年轻,不谙人情世态,一时收招不住,误将您的高朋谢寨主伤害了性命。但是事从两来,莫怪一人,小徒三太已经败下来,有句俗语,穷敌莫追,欺敌者败。
谢氏就该收住招术,战胜了不就算了吗?谢洪亮不但不收住招术,反由背后追去,眼看手起刀落,三太性命难保,所以三太才用镖伤他。即使三太不伤他,他必杀三太。明公请想,那一刀要是落在三太头上,那岂不是也分为两半吗?小徒年轻无知,望大寨主多要原谅。”林士佩没听胜爷教训三太的时候,是满心眼不乐意,然后一听胜爷训说三太,句句入理,语语中听,林士佩心里的话,被胜爷给说出一多半来,所以林士佩也就无言答对了。林士佩遂对胜爷说道:“胜老达官,那是谢家弟兄
无有本领,不怨令徒意狠心毒。虽然是以武会友,打架没好手,骂街无好口,谢家弟兄不该口出不逊,有伤朋友的感情。”林士佩忙派手下之人,赶紧将谢洪亮的尸首搭将下去,用一口上好的棺木成殓起来,将各寿木上用纸条粘上,上写各死者的名姓。您道,此时已经死了五口。二寨主的死尸,已被三寨主背走,其余这四口死尸,就是那赵谦、李勋、王玉成、谢洪亮等。
喽卒们将谢洪亮死尸搭往后山成殓去了,这且不提。
胜爷怀中抱刀,遂又说道:“林寨主,请西廊下众宾朋以武相会。此时西廊下群雄,如其不愿战啦,算众位承让;有愿比较者,在下奉陪。但有一件,胜英贤愚有分,如若比较者,绿林道的好朋友,胜英绝不能伤害。我要会一会绿林道的高友,久后见面也可以谈谈论论,谁与谁递过手,过过刀,岂不美哉吗?”林士佩剑眉一皱,心中忖度:老胜英他又叫阵,他刀劈邱锐,镖打邱钰,断去我左膀右臂。南北英雄会,我并未与胜英有什么恶感,事到如今,他竟将我的左膀右臂断去。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我要叫你镖行八十余人,走脱此山一个,那就是我林士佩软弱无能,也对不过死去的二弟,逃亡的三弟,与那谢家弟兄。我林士佩若不将镖行之人一网打尽,愚兄非为人也。南北英雄会。并不是林士佩的本意,原本是邱锐为护庇采花淫贼僵起来的火,故此林士佩跟胜爷毫无仇隙。打鹿打豹,镖行人也伤了,高双青仍然不献出来,胜爷闹得骑虎难下。邱锐是非与胜爷作对不可,胜爷出于不得已,杀了邱锐。镖打邱钰之事,胜爷犹有好生之德,不忍结其深仇。及谢洪亮口出不逊,与黄三太动手,被三太所杀,胜爷教训黄三太,仍是不愿与林士佩结仇作对。无奈林士佩在莲花峪占山为王。横行南七省,左右心腹只有邱氏弟兄。至于谢洪亮虽与林士佩是联盟弟兄,今日谢洪亮死在三太之手,林士佩并不以为如何。这里头
原故,那谢洪亮乃下五门的人,奸淫杀命,林士佩虽然是绿林人,并不袒护淫恶之辈,那谢洪亮并没有什么问题,所以咬牙痛恨,欲将镖行八十余位英雄完全要灭尽者,皆因邱锐、邱钰二人所致。实是寒急似火,其仇已愈结愈深了,胜爷不论怎么以仁德的心肠感化,也是无济于事了。不言林士佩心中暗想,那林士佩此时已经抱腕当胸,对着西廊下众宾朋道:“众宾朋可都听见胜老者所言?咱武学之人,以刀剑会友;念书的人,以文章诗词会友。哪位寨主跟胜老者过过招?”西廊下众英雄默默无言。林士佩说道:“这非是拚命,以武学会高明,乃是会武术的壮举。”莲花峪的人已输三阵,这三阵动手的人,死的死,亡的亡。可有一件,这三个乃是莲花峪武学超群之辈。
在本山中出众之人,尚且俱各死伤,故此无人答言。林士佩一见,并无一人答言,冷笑两声道:“本山的众寨主,我林士佩有些浅薄;那位至我敝山之中,身不带一文钱,在我这一住,一年半载,三年五年,我皆待之如上宾,临走之时,我奉送富余的盘费。常言说得好,养军千日,用军一时。难道说一位与胜老者比较的都没有吗?我用红白帖请来的众位,难道说也袖手旁观吗?我请来的众位,莫不成喝酒吃茶来的吗?没有出头者,我林士佩接后场。”
话言未了,只见西廊下三层人后,有人痰嗽一声,叫道:“众位寨主闪开了!”群雄往两旁一闪,这人越众当先,乃是一位惊天动地白面长髯,一位老英雄。一声叫道:“胜三哥别来无恙,一向可好?”胜爷捋髯一看,只见此人:头戴青缎子随风倒帽子,青绢绸大氅,青缎子短靠,青缎子快靴,背后斜插一把削铁如泥的折铁宝刀,白素素一张脸面,长眉朗目,真是面白如玉,颔下飘有半尺余长的墨髯,正当顶相衬墨莲花一朵。胜爷看罢,原来是莲花湖的老寨主、宝刀将韩殿魁。前在
二郎山之韩天祺、韩天魁,乃是他当门的族弟,刻下已然归于莲花湖了。胜爷叫道:“原来是韩贤弟,久违久违。”原来此人在莲花湖五十二寨为第二位老寨主,刀法绝妙。胜爷遂叫道:“贤弟,你看南北英雄会,两下各有死伤。这个场面,贤弟承让了吧,不可交手递刃。你抬举我为胜三哥,我尊敬你是韩贤弟,如若动手,举手难留情。不想昔日你我弟兄一锅吃饭之情吗?”韩殿魁说道:“胜三哥,你我弟兄在一处,是前二十余年,您在真武顶开设镖局,我与兄长同事当伙计二载有余。你我弟兄分手,我回到莲花湖,我侄男韩秀,乃四十寨总辖寨主,内有十一家老寨主,共合五十二寨,我居之第二位。刻下二十余年,未与三哥晤面,今日之事,也是兄弟赶上啦。再者莲花湖蒙林寨主下帖聘请,也是义不容辞。皆因我侄男韩秀与林寨主八拜结交,南北英雄会,五日内两家比赛输蠃。我侄男韩秀接了林寨主的请帖,这才鸣锣聚齐,招集四十寨寨主当面对大众言讲:‘五日南北英雄会之事,因有林寨主之请,莲花湖那位,可以带人前去,拔刀相助,以尽朋友之交、绿林道的义气。’我侄男韩秀将话说完,四十寨人众,俱各默默无言。我侄男韩秀出于无法,遂站起身躯说道:‘没有别的,这个南北英雄会,请叔父您带领几十位寨主,前去辛苦一趟吧。非您的折铁宝刀,不能敌老胜英的鱼鳞紫金刀。’皆因我莲花峪与莲花湖,有同气连枝之义,唇亡齿寒的关系。莲花湖虽然靠山近水,莲花峪控陆路之要寨,岂有不互相依倚之气?我与三哥您昔日东伙之情,今日在此山对于南北英雄会之事,我乃是尽的朋友之义。
况且又受我侄男所托,实告诉三哥您说,我此来带了三十六名寨主,四名喽卒,前来此山赴五日南北英雄会。方才您没听林寨主说吗?他说难道所请来的宾朋,都为的是前来喝茶吃酒的吗?没有别的,胜三哥,我前来是赴会来的,既然来到啦,胜
负如何,必得要比较比较,以尽我侄男韩秀之托,又尽林寨主下帖邀请之情。胜三哥您不必谦逊,小弟愿奉陪您的鱼鳞紫金刀,三只金镖,甩头一子,如要是把小弟给伤了,那是三哥您成全小弟。”韩殿魁将话说完,胜三爷冷笑道:“韩贤弟,刀创药虽好,不如不刺口子。昔日你我弟兄朝朝相聚,夜夜倾谈,今日之事,虽然此山与莲花湖有连带关系,贤弟你独丝毫不念你我同桌共食,同榻共眠,你我就忍兵刃相见吗?望贤弟三思之,你我弟兄俱已垂暮之年,能有几时相见?倘若动起手来,岂不令天下英雄耻笑?”韩殿魁说道:“小弟既然出头露面,绝无空回之理。小弟心意已决,必要与三哥走上几个回合,以应南北英雄会之点。三哥您纵有苏秦、张仪之舌,贾谊、邝生之才,我是心如铁石,非得递招不可。”胜爷道:“贤弟,非是愚兄说话烦絮,贤弟还是事要三思而后行。”韩老寨主说道:“三哥不必多言,我意已决矣,绝无挽回之理。胜三哥你就是说得天花地坠,岂能打动我心!”胜爷说道:“贤弟呀,常言说得却好,当场不让父,举手不留情。”韩殿魁说道:“三哥说的哪里话来?两无相让,各尽其所能。”胜爷说道:“贤弟既然如此,请脱大氅,亮宝刀吧。”韩殿魁这才甩大氅,后面的喽卒接过去,韩老寨主遂亮出折铁宝刀,将宝刀向怀中一抱,说道:“胜三哥请上手。”胜爷说道:“贤弟请上手。”二老者这才留行门,走过步,都是脚尖找地,磕膝盖一拱,鹿伏鹤行,来往盘还二次。此时傻小子金头虎在一旁说道:“两个老头转什么弯儿呀!”杨香五说道:“你真是傻小子,韩殿魁那是活动身子腿脚腰哪。”二位盘还了三次。韩殿魁折铁宝刀,真是削钢剁铁;胜三爷的鱼鳞紫金刀虽快,可不能削钢剁铁。
韩殿魁一进步叫道:“胜三哥看刀!”胜爷的刀可不能相让啦,对于别人可以让三招,惟独对于韩殿魁可不能让啦。皆因为韩
殿魁与胜爷共事数年,胜爷知道韩殿魁的武学乃是绝伦之手;再者要是让韩殿魁三招,反倒惹朋友不愿意啦,岂不是看不起老朋友了吗?二老者一招一势,两口刀真是单摆浮搁,一刀出去,俱都是手眼身法步,腕胯肘膝间,比画上画出的画谱全都好看。二廊下英雄观看,无有不称赞的。先前刀慢,到后来一刀紧似一刀,一来一往,聚义厅前,会战六十余个回合,只见刀光灿烂,照人二目。二位战得恰似一团,一道银髯,一道黑髯,来往飘摆,韩殿魁的折铁刀,能找胜爷的鱼鳞紫金刀,胜爷的鱼鳞紫金刀,躲避着韩殿魁的折铁刀,因此二老者棋逢对手,将遇良才。胜爷心中暗想:韩老寨主真乃英雄也,浑身上下,宝刀避住身体,鱼鳞紫金刀递不进去。胜爷蚕眉紧皱,心中思忖:我刀劈二寨主邱锐,镖打三寨主邱钰,他二人乃是出色的本领,韩殿魁与我学业不差往来,他五十余岁,俺胜英七十来岁,工夫要战大了,怕气力不敌。胜爷虚晃一刀,纵出圈子外,说道:“韩贤弟的折铁宝刀,神出鬼没,愚兄年迈苍苍,力不能敌,承让了吧。”韩老寨主说道:“胜三哥,不分胜负,焉能罢战?不怕老哥衣服上受点伤呢,才算分出胜负呢。”说罢遂跟后面追赶。那韩殿魁腹中方忖:我跟胜英,东伙在一处二三载的工夫,胜英绝艺,我俱都知道,除去鱼鳞紫金刀,就是三只金镖,甩头一子,我能躲闪甩头,接金镖,怕他何来?
遂追到背后。总是绿林道老人物,折铁宝刀未下毒手,在胜爷左大腿上,点了一刀,如其点上,也不至于废命。胜老者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往前逃走的时候,右手的刀暗暗交于左手,刀把点住心口窝,右手可就将甩头一子撤出来啦。正在此时,韩殿魁在背后用刀照着胜爷胯上点去,胜爷此时耳轮中忽听有金刃劈风的声音,知道韩殿魁的宝刀要扎到啦,老英雄一转身躯,韩殿魁在胜爷的背后,这一刀扎去,实指望准得扎上,因为胜
爷背后整个的身形全交给韩殿魁啦,这一刀那有扎不上之理呢?
所以古人有云,骄敌者败,韩殿魁这就是骄敌之故,满心中净存着一个露脸取胜,那知道胜爷这一翻身,韩老寨主的刀扎了一个空。胜三爷转身躯的时候,刀在左手,甩头在右手拿着,身子是由左向右转的,方将身子闪过,紧跟着甩头一子,赶奔韩殿魁的左太阳穴打去。这个暗器,本来就是偷空用的东西,要是在迎面直打,接也好接,躲也好躲,胜爷一闪身躯的时候,韩殿魁的刀正扎空了,招术用空了,就是输下招术啦。韩殿魁正在往回收招的时候,胜爷的甩头一子恰巧奔太阳穴打来,欲待躲闪,已经来到啦,顺势用右手宝刃向外往左边一避,为的是甩头到了,就是铁练子缠在刀上,也不致有性命之忧,不过落一个输了而已。韩殿魁右手的刀往左面太阳穴这一避,把全面的身躯可就闪出来,交给胜爷啦。胜爷甩头奔左太阳穴打去的时候,本是虚点,韩殿魁用折铁宝刀避甩头的时候,那甩头已经向面门上两眉间打去,韩殿魁只顾及太阳穴,甩头奔面门去的时候,可就顾不及啦。您道,那甩头是长方形的,四楞见角,胜爷奔眉中间打去,本是用的甩头的方楞,两眉中间皮肉最薄,甩头的方楞稍一沾肉皮,立将眉中划了一寸长的一个口子,只见鲜血随着甩头到处,可就流将下来啦。韩殿魁往后一仰身,用宝刀一点方砖地,胜爷抱腕当胸:“韩贤弟多有包涵,愚兄眼目昏花,收招不住,误伤贵体。”韩殿魁脸面一红,说道:“胜三哥甩头下留情,小弟甘拜下风。小弟此生只输与兄长之手,败军之将,不足论战。”韩殿魁等胜爷将话说完,又对林士佩道:“林寨主您可曾看见啦?韩某并非袖手旁观,也不是专为吃酒喝茶来的,我乃艺业不精,不是胜老达官之敌手。
方才胜英的甩头一子,暗中留了一分情面,不然我已死于非命,焉能逞强恋战,贻笑天下英雄?”林士佩一听,默默不语,脸
面现出一种愁容惨淡的样子。韩殿魁遂与三十六家寨主,四名喽卒,同回西跨院,出了寨门,四十余位寨主回归莲花湖去了。
胜三爷怀中抱刀,对林士佩说道:“哪位愿与胜某比较,即请寨主替胜英与众位英雄让一让。”林士佩心中暗道:胜英年老精神足,艺业精强,已经战败了数位,俱都是武艺超群之辈,那老胜英还是毫无倦容,我若再请人与胜英较量,恐怕仍然不是胜英敌手,岂不是徒献其丑吗?我也看透啦,再让也没人出来与胜英动手啦,倒不如我亲会胜英。林士佩思索至此,遂对胜爷说道:“胜老明公武学绝伦,量绿林内宾朋也不是老达官的敌手。没有别的,我林士佩给您接招吧。”话言未了,屏风后有一人高声呐喊:“大寨主不要动手!树打根由起,盐由那儿咸,醋由那儿酸。此事皆我一人而起,无故将我拜兄断送了性命。事到如今,莲花峪因我走死逃亡,我当与老胜英争持拚命。”众人留神观看,乃是那贼中之首,恶中之魁,身带着铁练大锁,后面四人跟随,就是那采花杀命的淫贼高双青是也。林士佩不看便罢,一看此人,不由得无名火起,钢牙咬碎,将脚向方砖地上一跺,将那块方砖震出好几道裂纹儿。心中恨愤后悔,口内又不好明言,故此林士佩非常的恼怒。林士佩此时有心将高双青数骂一番,方要出口,自己又暗道:此时莲花峪所遭的祸事皆因高双青一人而起,我虽食其肉,寝其皮,饮其血,不足解我胸中万一之恨。我若当着天下英雄,数骂他一番,又当得了什么呢?我为什么不用老胜英的拳头,堵老胜英的嘴呢?我将高双青放开,命高双青与老胜英动手,那高双青如将老胜英战败,那时节我亮双剑,将高双青乱刃分尸,以与我泉下的拜弟邱锐报仇雪恨,也可以令我那逃亡的三弟邱钰心平气合。如其高双青不是老胜英的敌手,又可分老胜英一分精神,那时节将老胜英累乏了,我却兜底与老胜英动手,大量老
胜英已经战得筋骨疲乏,也不易逃出我的阴阳双剑。林士佩思索至此,遂对高双青面带笑容说道:“高贤弟那里话来?若不是贤弟你看重我这敝山,我这敝山何以会见镖行众位高明?贤弟不要心中难过。喽卒们,将高贤弟的锁头打开,原刀交还,看看高贤弟的武术如何。”喽卒答应一声,将高双青的铁练大锁,哗啦啦一声响亮,落将下来,又将淫贼的单刀递与他手。
淫贼将刀接过,来到聚义厅前,伸胳膊,递腿脚,在聚义厅前走了两趟。皆因高双青被锁了数日,浑身上下不得自由,所以他这才活动活动筋骨。淫贼活动已毕,勒了勒英雄带,绷了绷十字绊,刀鞘扔在地上,迈步来到院中,对着胜爷道:“胜英老匹夫,小太爷采花杀命之事,现在当着天下的英雄,将话说明。小太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正月元旦佳节,逛灯回家的姑娘,叫小太爷看见,小太爷见他姿容秀丽,跟到他的家中,夜静更深,小太爷进了姑娘房中,追逼欢乐,那姑娘不肯相从,小太爷一刀杀死。清明之日,又有上坟的寡妇,长得貌美风流,小太爷一时心动,跟将下去,夜深入户求欢,那寡妇执意不从,也被小太爷所杀。宦家楼上,你又误了小太爷的美事。所有采花杀命之事,小太爷敢作敢当。老胜英你可听明白了,小太爷并没去你们姓胜的家里去追逐欢乐,与你姓胜的何干?你是无事生非,多管闲事。你派你的镖行之人到处捉拿小太爷,使小太爷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我师傅惧怕于你,软弱无能,你逼我师傅帮你捉拿于我。在侠义庄时,小太爷用镖本是打你,你故意卖弄精神,满腔子奸诈,你假意站立我师傅面前,待我的镖打出去,你却躲闪一旁,几乎断送了我恩师的性命。我与我恩师是义子螟蛉,情同骨肉,我焉能得艺忘师?皆是你一人奸诈所致。老儿不死是为贼,一点全都不差。你还处处讲什么侠肝义胆,你完全是口言仁义,满腔男盗女娼。小太爷今日与你
誓不两立,与你拚命相争,弱死强存。”胜爷一见高双青满口乱道,在众人面前又公然认了采花杀命之事,心中十分忿怒,说道:“小冤家,你只要同着镖行及绿林道人说了实话,叫大家都知道你的行为,知我胜英不是无故杀人流血,叫你这个小冤家先痛快痛快口头儿。一会儿我若不叫小冤家你死在鱼鳞紫金刀下,那算小冤家你不是肉长的,除非小冤家你是铁铸的。”
胜爷捋髯冷笑,遂叫道:“孩子,我不能骂你,我恐怕挑刺儿碍着好肉。小冤家,你要是逃得出去我这口鱼鳞紫金刀,那算是孩子你采花反得着好报应啦。我要是不将你乱刃分尸,我就不姓胜啦,我姓你小冤家的姓。”高双青说:“老贼你不要逞强卖老!”说罢,抡刀就剁,直奔胜爷头顶而来。胜爷鱼鳞紫金刀,还刀接架。别位都让三招,惟有淫贼,胜爷绝不能让。
胜爷一用招,就是胜家门独门刀法:追魂绝命八卦刀。胜爷这些老弟兄,知道胜家刀的妙处,邱三爷一看说道:“道兄,弼昆,二位兄长,胜三哥与别位动手比赛,未用这追魂绝命刀,跟孩子这一动手,就使了进手的绝招。追魂绝命刀,神鬼难逃,二位兄长慈悲善念,美言几句,将此子双足断去,留他活命,我养他残废之人。”列位,这就是年老惜子女,溺爱不明;红莲罗汉弼昆长老低头不语。聋哑仙师铁牌道人打了一个稽首,念了一声无量佛道:“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邱三爷闻听,长叹一口气:“二位出家人慈悲慈悲吧。一句美言不提,高双青性命休矣。”邱三爷不忍观看,扭项向东,胜爷八卦刀使了四十余手,用到回光反照,绝命三刀招术,胜爷心说:“我有心与他久战,岂不要被天下英雄耻笑严胜爷反手刀扎胸前,挂二胁,贼人一翻身,用刀扎在贼人左肋梢上,就听扑哧一声,刀扎入半尺有余。贼人喊叫一声,忙将刀抛于地上。胜爷一看离东敞厅切近,老英雄用双手托定刀把,托着贼人,往
西走了两步。胜爷的二目不住的观看贼人,此时高双青脸面俱青,眼珠瞪圆,金头虎这时可就又说啦:“我去看看去吧。”
皆因为贾明身体矮小,趴着观看,喊了一声:“喝,扎进毕尺多去!”胜爷要不抽刀,血迹不冒出来,胜老者抽刀,往南一纵,纵出丈数来远。金头虎身量矮小,趴着看高双青,胜爷这一抽刀,贼人的血迹溅出多远。金头虎可就沾上光啦,贼人的血迹,可就溅了金头虎一脸面一身。金头虎喊道:“真倒运哪!
这身衣服犯了什么忌啦?这个血腥味,腥气。”说着话,两手直抹脸上的血迹,闹了个血人相似。不说傻小子直喊倒运腥气,胜爷飘髯抬腿蹭刀,贼人在地下乱滚。胜爷叫道:“三太、香五、欧阳德,你们大家把此冤家乱刃分尸!”黄三太等咬牙齿愤恨填膺,少年英雄转过去二十余位,用刀把贼人乱刃分尸,骨肉翻飞,剁成肉泥。剁毕,胜爷对林士佩说道:“林寨主,请你派几位,将高双青尸身取拾起来,搭将下去吧。要是绿林道的好朋友,我绝不能这样对待,下这样的毒手。皆因为采花之贼万恶滔天,因为他一个人,现在死了若干的好人。”林士佩遂派了几名喽卒,将高双青的死尸打扫下去。那喽卒们三五人过去,有拿铁锨的,有拿簸箕的,七手八脚,将高双青的死尸,收将起来;用黄土将血迹渗干。那高双青的死尸遂弄到后山坡,倒在山坡之上,被那乌鸦喜鹊、豺狼虎豹,啄的啄,吃的吃,白骨现天,这就是淫贼的下场。那喽卒们为什么偏将高双青的死尸,倒在山坡之上呢?皆因为万恶淫为首,人人痛恨;又因为他引起南北英雄会,死了若干好人,所以喽卒们也是痛恨他。
林士佩说道:“胜老明公也不必请我别的朋友啦,二寨主已死,三寨主已逃,剩下我一个人,好似大厦将倾,独木难支。
我看绿林道实无好下场。但有一件,我是请会的,您是赴会的,
我要是不奉陪明公走上几趟,恐其天下的英雄耻笑我无能。我给你老人家接接招,如果我要赢了,明公偌大年纪,我还能够下毒手伤害你老人家吗?我也赢不了明公。再者我若是赢的了,我也散山;我要输给明公,我也散山。你老人家乃年高有德之人,您还能伤我吗?兵器无非是点到而已。你老人家的刀,甩头,金镖,一点上我,我就散山。无非我奉陪你老人家走几趟,我的面子上好看一点,众宾朋为我还死的死伤的伤呢,我岂能反倒袖手旁观,就算完事呢?老明公乃走遍江湖之人,对于林士佩这点意思,想必明白的了。”胜爷说:“寨主真乃大仁大义。如若是寨主赢了胜某,两口双锋剑,十二颗镖枪,三只点穴镢,尽管在胜英致命处上打来。一剑将胜英扎死,一镖将胜英打死,决不怨寨主情薄心毒,那是胜英学艺未到。我要赢了寨主,刀镖甩头,决意是点到而已,我要把寨主你伤重了,我姓寨主你的林。”林士佩一听,同着天下英雄三百余位,胜英盟誓,绝不能伤我。他既在众人面前把大话说出,量他绝不能口是心非。既然如此,动起手的时候,我林士佩绝无危险。林士佩心中思索:我要是赢了胜英,用宝剑把他劈为两半;剑要是扎上他,由前心我刺到他的后心,由左肋梢刺透右肋梢;一挥剑,我将他腰断两截;裹手一剑,我将他头尸两分。他要伤我一定是点到而已,伤重了我,他改为姓林,如此这般,我的危险是一点也没有啦。那林士佩用奸诈的言语,将胜爷稳住,他却心中如此的狠毒,这就是小人的心肠,口是心非。书云:“惟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这林士佩就是小人之类。胜爷乃是诚实君子,口中说出话来,一定是不能更改的,所以林士佩与胜爷动起手来的时候,照着胜爷一招一下毒手,一剑恨不能将胜爷结果性命。那林士佩想到有赢无有输这个门上,遂自己心中说道,今日之战,好似三国时的长坂坡,我好比常山赵子
龙,胜英好似那许褚,只许赵云伤他,不许他伤赵云。我决然无有性命之虞了。斗战胜英时,我若将他结果了性命,从此岂不落得扬名天下?又可以与我那死去的兄弟报了仇恨。老胜英他已经赢了四阵,刀劈二寨主,镖打三寨主,甩头打伤了我的韩叔父,扎死高双青,那四人的武艺,都是出类的本领,胜英此时焉有不乏之道理?如今我已然将他用话给稳住,十成我占九成九得赢他。列位,这林士佩如此的嫉妒,嘴甜心苦;胜爷如此的宽洪大量,屈己从人。林士佩与胜爷二人互相说着话之后对胜爷道了一个请字,遂套挽手,压双剑,阴阳剑一并,遂叫道:“胜老明公,请上垂首。”胜爷怀抱鱼鳞紫金刀,躬身控背,遂说道:“还是寨主请上垂首。”此时东廊下金头虎说道:“黄三哥,杨香五,看看两个头儿,比较胜败,林士佩是个贼头儿,我胜三大伯是南七北六省的保镖的独占鳌头儿,咱们开开眼吧。”且说二英雄在聚义厅前留行门,走过步,盘还三次,林士佩阴阳双剑在胜老头上一晃,遂说道:“老明公看剑!”胜爷一闪身形,刀未还招。林士佩第二招,一只剑扎面门,一只剑奔胜爷肚脐,胜老者脚尖一滑方砖地,又闪开了三尺多远。林士佩第三招玉带围腰,奔胜爷的二肋梢,胜爷将身躯纵起五六尺余高,躲开了双剑。林士佩说道:“胜老明公,我递三招六剑,因何不还招呢?”胜爷说道:“我敬重寨主,好比明珠一颗土内埋,浮云遮蔽栋梁材。寨主乃当世的英雄,可惜身为绿林道,因此我让您三招。”林士佩说道:“胜老达官,不用承让,请分胜负。”林士佩第四招双剑在胜爷右边,挟肩带背剁去;胜爷鱼鳞紫金刀,接架相迎。二英雄在聚义厅前各逞绝艺,两剑一刀,单摆浮搁。剑是六面清;剑尖、剑柄、剑刃,明看绿色灯笼穗,现剑把,露剑都,真乃世上罕有超群的剑法。胜爷鱼鳞紫金刀,刀尖、刀背、刀柄、刀刃,瞧刀盘,
现刀把,明看灯笼穗,七面清。一来一往,会斗四十余个回合。
此时早惊动了两廊下众英雄,大家目不转睛,雅俗共赏,无不喝彩,真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双剑起处风云吼,鱼鳞紫金刀到处神鬼惊。丧门遇吊客,凶神战太岁。动手之间,天色已近黄昏,林士佩叫喽卒急忙掌上灯笼火把伺候。北聚义厅南配厅,东西两廊,一对对纱灯,好似四条火龙,照耀如同白日一般;外面立灯四对,四角明明煌煌,真乃剑警识家,刀会明公。
二位的名誉、艺业、外表,真可谓英雄遇豪杰也。二人又战至六十个回合,还是未分胜负。林士佩用着剑招,高声喊叫:“胜老者,你我二位比较胜负,已经战了六十余个回合,咱们还换一换人不换呢?”胜爷道:“林士佩,要用人替换于我,胜英乃匹夫也。”二人斗战工夫一大,胜爷鼻凹鬓角微见汗迹,汗珠含着,可未曾落下来。那汗珠含着未落,有一个比语,聊斋上有这么一句:有女郎,汗如渖,而未落。又有这么一家阔财主,有一个少爷,要去外边做事去。新婚伉俪,正在甜蜜之乡,骤然分离,小佳人未免情极。及至少爷将行李往外用车拉的时候,那小佳人在一旁瞧着,心中未免难过。眼看着丈夫就要走啦,小佳人不忍卒视,同着公婆又不好哭哭啼啼,那小佳人遂暗含着泪回过头来,面向墙壁。人家那么一伤心,眼泪儿可就现出来啦。那眼泪儿可是在眼皮底下含着,并未落将下来,这就叫泪如渖而未落。列位,这并不是耍贫嘴,这本是比方林士佩与胜爷的武艺超群。胜爷战了一天,并没有见汗,与林士佩战了六十余个回合,遂微微见汗啦,可见林士佩的武学,足够胜爷的敌手。因为世上之事,都有个情由,花好总得绿叶陪衬。要是一个小小毛贼跟胜爷对上手,那还有什么意思呢?
闲话少说,书归正文。话说林士佩看胜爷微见汗迹,遂用平生绝招,一剑紧似一剑,双剑削耳撩腮,神鬼难测,胜老者
汗洙往下一落,未免稍有喘息之声。皆因胜爷战了半天,四位都是武术高强,林士佩专请别人斗战,将胜爷的招术又都看在眼里,又休息了半天,所以跟胜爷动上手,心中非常坦然。林士佩又是年轻之人,杀法骁勇,胜爷年过古稀,已经累乏了,故此汗珠儿落下来啦,鼻中又见了喘息之声。林士佩这一看,心中可就高了兴啦。再说胜爷跟他盟下誓,决不能将他伤重了,如要伤重了,就姓他的林,所以林士佩愈战愈勇,毫无惧怕之意了。林士佩此时一剑跟着一剑,恨不能剑剑透骨,剑剑透肉。
二英雄战到百十余回合,胜老者热汗淋漓,衣巾湿透,喘息不止。此时惊动东廊下胜爷的盟弟神刀将李刚、入地昆仑邱琏。
那邱三爷道:“道兄,我胜三哥非是艺业不佳,乃是年过古稀,气力不敌。我们弟兄两个,不论哪位将我胜三哥换下来。”聋哑仙师念声无量佛,对邱琏道:“人怕久挨金怕炼。你胜三哥的平生秉性,你们二位不知道吗?他要与人动手,概不许朋友替换,如其替换,无论胜负,如拜兄弟他必割袍断义,划地绝交。再说你我老弟老兄,说句不客气话,你们二位的刀法,不及你胜三哥。你们自管观阵,吉人自有天相,何必多言呢?”
金头虎贾明,在弼昆长老背后大声喊道:“我胜三大伯怎么得罪老道啦?过去个三五位,给林士佩来个公牛阵,一齐上就得啦。”弼昆长老一回头口念阿弥陀佛:“孺子胡言乱道。彼众我寡,他绿林道二百余人,咱们镖行之中八十余人,山中又有喽卒不下两千余人,怕是众寡不敌。孺子不要多言,后站。”
傻小子还是叨念:“我胜三大伯把和尚老道全都得罪啦。”红莲罗汉回头瞪他一眼,说道:“后退,还多说什么?”此时胜三爷力尽疲乏,想要败走,林士佩上下左右阴阳剑蔽住胜爷,胜爷心中虽欲败走,实有不能之势。胜爷与林士佩斗战至一百二十余合,已经力尽声嘶,胜爷此时用了一招是仙人解带拦腰
斩,林士佩一躲胜爷的鱼鳞紫金刀,胜爷这才趁势纵出圈子外,说道:“林寨主剑法真是精奇,我胜英残迈之人,气力不敌。”
林士佩说道:“胜老达官不可如此,我你未见胜负,不能罢战。
或者您的衣服受点伤,也算分出胜负啦,这样您败下去,决不是真的。”林士佩说着话,已随后追去。此时林士佩在后面追着,不住心中思想:老胜英必是败中取胜,他的刀镖甩头的用法,我已然看得明白,就凭我十二颗镖枪,三只点穴镢,大概也不至输与那老胜英。再者我能接你的镖,又能躲你的甩头,他若打暗器时,我的宝剑也就到了他的身上啦。他此时热汗直流,衣襟湿透,大概跑也跑不出去,他是气力不敌了。林士佩一边思想,仍是在后面持着双剑追赶,十分的留神小心。此时胜爷败下去的时候,是向东南跑下去的,面朝东南,背朝西北,林士佩在胜爷身后紧紧追赶,胜爷此时手中鱼鳞紫金刀,蓝汪汪的蓝鱼,紫微微的鱼鳞,在灯光之下,十分好看。胜爷的左手五个手指伸着,胳膊向下搭拉着,往前跑的时候,胳膊不住的甩搭。列位,武艺家被人家战败了,逃走的时候,本没有伸着手指,搭拉着胳膊跑的,胜爷这样败走时,为的是表明伸着手指头,搭拉着胳膊,叫林士佩放心追赶,为是叫他知道决不用暗器打他。此时林士佩在后面看得明白,故此放心追赶。林士佩在胜爷背后追至离胜爷一丈来远的时候,林士佩心中暗道:老胜英果然英雄也,鱼鳞紫金刀的刀背,挨着脖颈,刃朝外横着,胳膊搭拉着,手指伸着,毫无一点暗算的形迹。我若向前紧跟一步,手起剑落,将老胜英由头顶剁下去,叫老胜英立刻死于非命。林士佩想到这里,不觉又有了不忍之心,心说老胜英偌大年纪,行侠作义,济困扶危,武术绝伦,南北共晓,我若一剑将他劈为两段,岂不可惜?随又自思道:南北英雄会,老胜英将我二弟劈死,又镖打我的三弟,我若不下绝手,岂能
对得过我那死去的二弟?再说老胜英若在世上,镖行与绿林道之中,决不能显出我林士佩来,两英雄怎么能够并立?英雄难免刀下死,大将难免阵前亡。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林士佩思想至此,那脚尖一点方砖地,向前一纵,此时已离着胜爷背后二三尺远。钢牙咬错,箭眉直竖,绷起了双锋宝剑,双剑一并,照着胜爷头顶劈去,手起剑落,只听得呛啷啷一声响,斗大一物,落于尘埃,鲜血淋漓,红光崩现。列位,胜爷在前跑着,忽听得有金刃劈风的声音,知道林士佩已经赶到啦,及至林士佩双剑并着往下落的时候,胜爷可就转过来身形啦。未等双剑落下,鱼鳞紫金刀已向上横着迎去,双剑恰恰落在鱼鳞紫金刀之上,呛啷一声响亮,钢锋对碰,只见半空中火光乱冒。
两廊下众英雄看得真真切切,眼看着林士佩的双剑下去,胜爷必有性命之忧;及至林士佩的剑看看落下时,就见胜爷忽然一翻身,鱼鳞紫金刀向上迎去,呛啷啷一声响亮,震得神鬼皆惊。
两廊下群雄看着,莫不毛骨竦然,无不暗暗惊服胜爷的武学,真是神出鬼没,令人不可忖度。林士佩双剑与胜爷鱼鳞紫金刀相碰,林士佩大吃一惊,不由得注目一看宝剑。胜爷乘势用了一个顺风扫败叶的招术,鱼鳞紫金刀平着赶奔林士佩咽脖颈去。
林士佩见鱼鳞紫金刀来得凶猛,赶紧一低头,鱼鳞紫金刀却扫于粉莲色六折袖口壮帽之上,竟将壮帽扫落尘埃,里面雪青绢帕包头,与头发一缕,亦被扫下,将肉皮片下有铜钱一块大小,当时鲜血流下。胜爷跳出圈子外,双手抱刀,叫道:“林寨主,多有得罪。俺胜英年迈苍苍,眼目昏花,收招不住,误伤贵体,望明公海涵为幸。”林土佩臊得桃花脸通红,颜色更变,气得浑身上下乱抖,对着胜爷说道:“老明公刀下留情,不必谦恭,我林士佩佩服老明公了。”正在此时,东廊下傻小子叫了一声:“好!就会打我,那算什么能耐?尝尝我胜三大伯的。”胜爷
叫道:“贾明不要信口乱道!孺子可恶已极。再要多言,定不轻饶。”遂又对林士佩抱拳控背说道:“林寨主不要见笑,傻孩子不懂世态人情,祈寨主海涵。这是寨主看我鬓发皆苍,让胜英一招。”林土佩说道:“明公说的哪里话来?还是明公刀下留情了,林某甘拜下风。我与明公有言在先,我输与明公也是散山,我赢了明公,我也是散山,请明公略待片刻,我去去就来。”林士佩遂又叫道:“喽卒们,与胜老达官打净面水泡茶,伺候胜老明公。”喽卒们答应一声,去与胜爷打脸水的打脸水,泡茶的泡茶,伺候胜爷。胜爷与林士佩道了一个请字,林士佩由聚义厅屏风后出去,回奔后寨去了,又有喽卒将林士佩被胜爷鱼鳞紫金刀扫掉的壮帽、绢帕也收拾起来。
林士佩去不多时,满面红光的转来,头上已经换了新壮帽,宝剑也换了一对新的,来到东敞厅,对着胜爷满脸含笑说道:“老英雄赴南北英雄会,路上劳乏,今日老明公与众位会战一日,未得休息。没有别的,我林士佩现在预备了几桌水酒,请老明公对坐谈心,我林士佩并且有事相求,求老明公容纳一切。”胜爷说道:“寨主乃少年豪杰,出言诚实不欺。我胜英曾说过,但得容人且容人,今日之事,寨主有话讲在当面,只要胜英办得到的,没有不办之理。”林士佩与胜爷谈着话,喽卒们七手八脚,将西敞厅内桌凳调摆齐整,工夫不大,将酒席摆上,胜爷与林士佩分宾主落座。林士佩谦恭温逊,毫无嫉妒之态,与胜爷酒过三杯,林士佩站起身形,对胜爷说道:“胜老明公,我这小山现有喽卒不下两千余人,寨主二百余位,在此山俱已多年,金银衣物存的不在少数,既今散山,必须将所存之物,给大家匀摊分散,也不枉大家跟我林某相处一回。没有别的,求老明公暂容一时,我山内现有能写能算之人,叫他们大家将各种物件,通盘收束一堆。皆因堆积金银的地方有五
七处之多,然后把此银物分散,我叫大家此时一齐收拾,大概明日即可收拾完毕。我就赶紧叫大家一分,将此山一散,各奔他乡,皆因为我林士佩有言在先,必践前言。可有一宗,虽然我将此山散啦,绿林道之中,从此我也算抛开啦,你老人家的这个朋友,我当然要交的。老达官今日劳乏已极,大家用完饭,可决不能就此下山,要是那么一办,胜老明公,您那是不愿意交我林士佩这个朋友。皆因为我们大家虽然是介绍过啦,但是我还未与大家坐定了谈一句话呢。您若是就此一走,我与众镖头日后若是见了面,仍然还是谁也不认识谁。我的意思,欲请众镖头在此盘桓一日,大家坐在一块儿都互相谈谈,也不枉南北英雄会一场,总算我林土佩交了朋友啦。敝山西跨院有一座逍遥亭,地方极其宽阔清静,那是敝山招待朋友之处,今日即请老明公与众镖头在那里休息休息。”胜爷说道:“既蒙寨主抬爱,俺胜英即当叨扰。”酒饭已毕,林士佩站起身躯,对胜爷说道:“胜老达官,就请您镖行众位宾朋到西跨院逍遥亭休息休息吧。”胜爷与镖行一干人众,大家站起身形,出离西敞厅,早有手下人等提着灯笼火把,在前引路,往西跨院逍遥亭而去。
往西行走,越过两道寨子,往北转去。又越过一道寨子,再往北行走,又有一道翠竹林,西边绿竹荫浓,清风习习,当中一条道路,平坦异常。穿过竹林有座北朝南的一所房舍,座北朝南的红漆大栅栏门。林士佩陪着胜三爷进了栅栏门,迎面四扇屏门,绿洒金花林士佩将镖行众位英雄让进院内,胜爷与大众留神观看,正当中一座五间五角亭子,油漆彩画,堆金腻粉,横着一块匾额,蓝地上写斗大的金字三个:“逍遥亭。”
将众英雄往亭内一让,只见亭子墙上,悬挂名人字画,翘头案上,设摆着许多古瓷花盆,栽种奇花异草。有对桌、琴桌、月
牙桌。两家九十余人走进亭内。林士佩一看,九十余位,若是全都让在亭子内落座,天气炎热,人多气味重,未免地势窄狭一点,于是林士佩遂对着胜爷说道:“胜老明公,大家要是都在亭子里落座,也可以将就啦。但是人多气味多,天气也很热的,咱们大家可以分开了落座,也好休息。现在东西厢房,分着一坐,胜老明公您以为如何呢?”胜爷道:“很好,就请寨主随便向东西厢房去让吧。”林土佩遂叫喽卒们提着纱灯,将镖行八十余位分为三处,东厢房让进二十余人,西厢房让进二十余人,逍遥亭内四十余人。大家俱都落座已毕,喽卒将茶水泡好,伞人俱都安坐吃茶,说说笑笑。林士佩对待镖行人表面虽然异常和气,毫无嫉妒之形,但此时镖行人众却已身逢绝地,八十余位尚在睡梦之中。原来莲花峪这座逍遥亭修盖的乃是一座五行八卦火攻阵,那中央逍遥亭地方,早已埋伏下地雷火药,若将药线点着,可以将此亭炸成齑粉。且说林士佩与胜爷言语周旋已毕,遂对胜爷说道:“老明公请吃茶,休息休息吧。我看看我们众寨主将一切金银物件收拾齐了没有,我们大家就此办理散山的事情。我失陪胜老明公啦。”胜爷遂说道:“寨主不要客气,请寨主即办理山内的事去吧。”林士佩说了几句客气话,随即又叫道:“喽卒们,你们在此好好伺候胜老明公及镖行的宾朋。”胜爷在旁说道:“林寨主,我们大家在此歇息歇息,随随便便,不必叫喽卒们在此伺候。再说大家分散金银物件,独他们十二位在此,岂不是有点不合乎情理吗?请寨主您就此同着十二位,一同回归前寨,大家公道分散金银。我们镖行之人自己张罗着更方便。”林士佩道:“胜老明公,真是博爱为怀。”遂叫道:“喽卒们还不谢过胜老明公?”那十二名喽卒向前与胜爷各道了一个谢,遂同着林士佩走出逍遥亭。
胜爷在后相送,喽卒们在前,林士佩在后,胜爷送至屏风门外,
与林士佩抱拳说了一声:“请。”林士佩说道:“胜老明公多多包涵,太不恭敬了。”胜爷说道:“林寨主请放心办理山内之事。我们既然已是朋友,无论什么事全都没有说的。”二人抱拳而别,暂且不提。且说金头虎贾明一进逍遥亭的时候,叫道:“杨香五,黄三太,臭豆腐,咱们在这儿待一会儿,少一会,我怎么心惊肉跳的?贼头满脸的仁义道德,心里不定藏着什么奸诈呢?”金头虎正与杨香五等说着鬼话,就看见林士佩跟胜爷说要走。金头虎遂对杨香五说:“这小子要是一走,咱们大家可就干啦。这小子不定出什么坏主意去,我暗中跟着他,我看这小子做什么去?他要是害咱们,我就先把他毁了。”傻小子将话说完,胜爷已经往外送林士佩哪,这傻小子可就暗中跟下去啦。胜爷送林士佩至屏风门回来的时候,金头虎早就暗暗在屏风门旁边大墙后头藏着呢,等到胜爷回到逍遥亭,金头虎可就走出屏风门,后跟着林士佩与那十二名喽卒去了。林士佩与喽卒等仍由原路走出了栅栏门外,这时候金头虎贾明可就来到栅栏门啦,贾明一拉栅栏门,拉了好几子下,也没有拉开。
贾明心中明白:这必是外边锁上啦,这小子一定去设法害我们去啦,我快回去告诉我胜三大伯去吧。那林士佩与那十二名喽卒,在前走出栅栏的时候,林士佩遂由兜囊中掏出一把大铁锁头,将栅栏门倒锁上啦。林士佩锁上了栅栏门,遂回头对逍遥亭把头点了一点,心中说道:“胜英啊,胜英啊,我叫你镖行八十余人,一会儿皆死于非命!无论你有金钟罩的,铁布衫的,我叫他化成肉泥血水。三更之后,就是你们八十余人的死时,我将火线燃着时,那座逍遥亭及东西厢房必定成为灰烬。”林士佩一旁心中暗想,咬牙切齿,复又对着亭子冷笑了两声,抹身同着喽卒去了。那金头虎贾明赶紧跑回来,进到亭子里面,遂叫道:“胜三大伯,可了不得啦!敢情那贼头回去害咱们来
啦。方才你老人家往外送他时候,我就在后头暗暗跟着呢,我要看看那贼头做什么去。我跟到栅栏门,那贼头临出去的时候,将栅栏倒着由外面给锁上啦,我推了半天也没推开。胜三大伯,你老人家想,这贼头既然将栅栏门锁上,那一定是不叫咱们出去啦。”胜爷听着贾明指手画脚,不由得捋髯一笑,说:“傻孩子,不要胡思乱想,我们以好心待他,他焉能加害于我们?
他就是把栅栏门锁上啦,你想想咱们镖行八十余位,俱都会蹿房越脊,凭一个栅栏门就能把咱们挡住吗?傻孩子,快上一旁歇息去,不许多言乱道。”贾明说道:“可不吗,胜三大伯,你老人家看着哟,反正待一会儿少一会儿啦。”胜爷说道:“胡说,什么待一会儿少一会的?还不与我滚开!”金头虎一听,不敢言语,遂慢慢走至杨香五、黄三太面前,又跟香五、三太胡云一回,大家俱都说闲话,也没人理他。
胜爷向来大仁大义,不会奸巧阴谋,总想:我用仁义待人,人家决没有坏心害我。所以胜爷毫不疑惑,还是安然吃茶休息。
其余镖行的人,俱都是一勇之夫,惟有诸葛山真在一进屏风门的时候,抬头一看这座逍遥亭,不由得吃了一惊,机伶伶打了一个冷战。因为诸葛山真自幼读书学艺,医卜星相之学无一不精,一看这座逍遥亭修盖的是中央五间亭子,按金木水火土,四面东西南北,八面都是房子,乃是按乾坎艮震巽离坤兑,用八卦的式样所盖,合而观之,乃是一座五行八卦火攻阵。既然盖成阵式,决不是平常居住之所,那当中的逍遥亭五间,又是水火既济之阵式。林士佩外表面示优容,一定内里藏着奸诈之心。诸葛山真一边观看阵式,一边向前行走,进屏风门,方遇门坎儿,诸葛山真脚下一着重,就听得地下有空洞的声音。此时诸葛山真遂在后面暗暗不往前走了,观着林士佩与胜爷往逍遥亭里面走的时候,诸葛山真就没敢往亭里面去。皆因为镖行
八十多位,再加上十二名喽兵,共合一百多位,往逍遥亭里乱走,聋哑仙师趁着乱,可就绕着向逍遥亭后面隐藏去了。这镖行八十多位后来得逃出险地而未死于非命,幸有聋哑仙师看出了逍遥亭的破绽,暗暗破了地雷;如其不然,三更之后,林士佩将药线点着,镖行这八十多位能人,必然死在睡梦之中,这且不表。
再表那林士佩带领十二名喽卒等来到聚义厅,独坐金交椅上,左没有二寨主邱锐,右没有三寨主邱钰;不觉得心中一阵难过,不由得怨恨胜爷:这都是老胜英断去我的左膀右臂,如今空叫山在人不在,眼看着莲花峪从此瓦解冰消。老寨主费尽多少心血,才创造得此山犹如铜墙铁壁一般,喽兵不下三千余名,寨主不下二百来位,不想到了我林士佩之手,竟将莲花峪无名无利的断送在胜英之手。胜英啊,胜英啊,少时我叫你镖行八十余人,俱都化为齑粉!林士佩想到这里,遂叫那十二名喽卒:“赶紧请各位寨主及众喽卒齐集在聚义厅,就说大寨主有密事相商,不可高声喊叫。”众喽卒答声:“晓得。”遂将二百余位寨主,不大工夫,俱已请到,齐集在聚义厅上。林士佩见众寨主及喽卒俱都会齐,遂叫道:“众位寨主,切莫高声喊叫。现在我将老胜英稳在逍遥亭内。”林士佩说至此处,举目向四外观看,看毕,遂派了四位艺业高强的寨主,将聚义厅四面把住,恐怕胜英之人前来窥探,如被人家听去,岂不是画虎不成,反类其犬了?林士佩派遣四位寨主走后,遂又对着众寨主低声说道:“现在我将老胜英镖行一干人众,俱都稳在逍遥亭内。少时三更时分,我就点着药线,约三更半时,那地雷必然爆炸,胜老儿镖行一干人众必然死在睡梦之中。皆因为恐怕众位寨主有不知道的,到了时候千万不要向逍遥亭方近处行走。地雷爆炸之力甚大,可将逍遥亭一带炸得地裂山崩,大家
务要谨记在心。量来胜老儿难逃此劫,故此方才我打发四位寨主,把住聚义厅的四角,恐怕镖行有人前来窥听,闹得打草惊蛇。众位寨主千万秘密此事,切莫高声喊叫,千万别泄漏了消息。你们大家就此快将那金银细软之物分散,大家俱都是在一处吃饭多年,千万不要乱抢乱夺,吵闹喧哗。须知道当初自老寨主在世的时候,你们大家效力老寨主,老寨主死后,你们大家又维持着我无能的林士佩,因为分散东西,切莫忘了义气。
现在已经一更多天,你们大家至三更时候,也就将那金银物件可以分散完啦。你们大家分完之后,有愿意再跟林士佩一锅吃饭的,你们大家可以奔萧金台那里。有愿意去水寨的,现有小船四十只,俱已预备停妥,你们就赶奔莲花湖。你们到了那儿,就说莲花峪已经付之一炬,我们寨主随后就到。现在有愿意去的,我这里有名帖,任大家自择,拿着我的名帖到了那里,必得待为上宾,决不能小视你我弟兄。如其不愿意往水、旱两寨去的,也可以回转家乡,务农为业。我林士佩跟大家相处一回,对于众位寨主喽卒,向来可没有骄傲慢待的,皆因为我们大家也有追随老寨主多年的,也有后到的,或有朋友介绍来的,或有慕名前来的。也没有看不起我林士佩的,我林士佩对于大家情面上,不说是如同手足相待,我可没有轻看众位。现在虽说是散山,大家要是看得重我林士佩,我们日后定有相聚的那一天。”林士佩将话说毕,不由得英雄泪下,遂说了一句:“大家就此赶紧收拾去吧,他日相见,后会有期。”众寨主齐声叫道:“林寨主不要悲伤,我们大家定有聚会之日。”说罢,俱各站起身躯,直奔后寨,大家分散金银财物去了。列位,占山为寇的俱都是抢哥们,大家来到后寨将细软的东西与金银贵重物品,不大的工夫俱已分散完毕,其余粗物也就是一扔而已。
各寨主有回家为民的,有拿着林士佩的名帖奔萧金台去的,也
有奔莲花湖去的,不到三更天,大家已经各奔一方去了。
林士佩在聚义厅看着大家走后,自己无精打采来到后寨。
当前页面是本站的「Google AMP」版。查看和发表评论请点击:完整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