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虎征西》(10/19)-清-李雨堂
(本文为《五虎征西》第 10/19 部分)
不表庞洪得计。再言晚上天子回宫,庞妃接驾,御宴排开,满斟美酒,递敬君王。贵妃一想,不可特然起,须要远远说,转弯抹角然后说到珍珠旗方为妥当,便说:“陛下,臣妾常常忖度自念,微躯只像鸡群伴凤一般。有幸得受圣上恩波,时常又恐福薄难以消受。”嘉祐王含笑道:“庞爱卿,休得说此谦虚之言,你今与寡人相亲,恩爱成双,便是你福厚之处了。”贵妃说:“陛下啊,从前外国兴动于戈,臣妾曾闻陛下说起来,心中惶恐不安。喜得如今天下平宁,心无挂虑,乐度岁华,皆叨我主福禄齐天。”嘉祐王大悦说:“贵妃啊,你若提起外国兵力,感动寡人,忆起功臣,实觉伤心。”贵妃说:“那一个功臣的?”天子说:“镇守三关杨宗保,智勇双全,乃忠义之臣。可惜他一朝命丧沙场,死得惨伤。如今天波府内,已无人了。只有杨五郎早已少年修行了。苗裔只有杨文广,其余已是钗裙寡妇了。想他家冷落,真乃伤心也。”贵妃说:“陛下啊,此谓: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既然我主念及杨宗保,还直阴封旌奖。”天子说:“朕亦有此意,足见与卿同心。”庞妃说:“陛下啊,那杨宗保阵亡之后,目今上等英雄还有何人?”天子说:“爱卿,前日朕已曾说过,英雄要算狄青,更喜他与众将同心协力,平定了西辽,得珍珠旗回朝。西辽投降,安稳国家,一国投顺,各邦畏服。从此江山永固,赖他之力。”庞妃说:“陛下,那珍珠旗到底怎样的?陛下可曾看过否?”天子说:“非但朕已看过,而且满朝文武俱已共目,人人称赞,实是西辽镇国之宝。”庞妃说:“惟独臣妾不曾观看的,不知陛下可赐与妾一观否?”天子说:“贵妃,你要看么?”即着穿宫内监奉旨,把库房开了,取出珍珠旗速拿来到。万岁吩咐开了锦绣囊,宫娥把旗展开,贵妃凤目四角一瞧,看到几回,假作呆了。天子说:“全亏五虎英雄,杀败了西辽,番王心急,故把宝旗献出。从此料想他再不敢侵犯天朝了。”贵妃说:“陛下,此旗是番王差送,还是狄青带回朝的?”天子说:“狄青带进回朝,寡人与众文武一同共目过了。”贵妃说声:“陛下啊,臣妾从不曾见此旗,今宵看起来倒也疑心。众臣虽赞美称扬,妾看来还是假的。”天子说:“爱卿,怎见得是假的。”庞妃说:“陛下,此旗若是西辽传家国宝,乃是年深月久之物,颜色必然烟采,针线必然发锈。今看此旗,颜色甚是鲜明,而且周围针线又是新尖。不知是辽邦新造假旗来骗我主,还是狄青作弊更换了,存却欺君利己之心。”天子听了此言,不觉呆了。便叫宫娥取过来,待朕复看。二宫娥一个执旗,一个执烛。天子细看一回,说道:“爱卿,果然颜色鲜明,针线簇新,此旗谅非真的,朕前日却胡乱收了此旗,来日临朝究问狄青罢。”贵妃说:“陛下,狄青如今有了欺君之罪,须当追究,切不可又是仁慈不认真了。”若从前杨滔劾奏狄青无故杀妻,天子庇盖庞洪,所以不认真的,今日庞妃乃是巧话说,不要自己仁慈又说认真的。天子说:“这事朕必要查明真假来,若是真的,不必言假的,必要究明原故的。”贵妃又说:“陛下,若是假的,狄青却有欺君之罪,还把他正其国法否?”天子说:“认真查究明白,方能定罪!”说完吩咐内监,把旗收藏回库,复又宴饮一番,言谈尽兴,正敲二鼓,玉手同携,罗帐双双,其乐于飞,难以再白。不知来日嘉祐王临朝查问验旗,如何执罪平西王,下回详说。正是:
任尔英雄称哲睿,亦可蒙蔽惑阴谋。
第五十五回验假旗狄青触君求赦斩莽将飞报
诗曰:
当殿叱君理也非,法场袅首不为奇;
只缘中却奸害计,致使忠良受佞欺。
话说前夜庞妃验出假旗,次日五更三点,仁宗天子升座,金銮殿众文武朝参已毕,各官无事启奏,嘉祐王问说:“众卿家,且听朕言。今有狄青在西辽带进这珍珠旗回朝,岂知是假的,寡人误被他瞒了。”众大臣听了天子之言,多吃一惊,一同奏说:“陛下,从前臣等众目共观此旗,就是陛下也曾龙目同观的。因何今日说起假的来,臣等俱属不知。”天子说:“卿等那知其细。”即命内侍取旗与众臣观看,各官细细看来难分真假,独包爷说道:“前时臣不在朝,未曾看过,今日据臣看来,也是假的。”天子说:“包卿也知假的么?”包爷说:“旗实是假的。惟是朝中已有人私通外国了,陛下,还须查究。”此时国支在此,心内着惊:“这老包刀笔也,莫非有人泄漏机关不成?”天子又说:“包卿,怎见得有人私通外国?”包爷说:“臣思此旗,西辽前者贡来,众人多已看过,彼此无言。如今已久,忽然有人说是假的,定然有人私通外国,说起是假的,方才晓得此旗是假。伏乞我主先将私通外国之人查明究办,然后追究狄青才是。”天子听罢,微微含笑说:“包卿,休得欺压众臣,不是他等说起,乃是寡人看出假的。”包爷说:“既如此,陛下交通外国了!”天子说:“包卿,你好胡说!朕昨夜与贵妃偶然说起此旗,取来看的。贵妃看出了假造之弊。然后朕取细看,方才得知。”包爷说:“如此庞娘娘私通外国的。”天子听了,又恼又觉好笑,说:“包卿,你言得奇了。贵妃焉能私通外国?你也说这句奇话,好糊涂也!”包爷说:“臣启陛下,旗真乃西辽镇国之宝,中原焉有一人见得的?因何独有庞娘娘说是假的?岂非娘娘私通外国,然后得知,望吾主查究娘娘才是。”此时众文武个个无言,独有庞洪暗暗慌忙。
天子又说:“包卿,宫中内室,焉能与外国相通?休得枉屈了女钗裙。众臣听朕说!”众文武全声道:“伏乞陛下宣谕,臣等知之。”天子说:“昨夜贵妃看此旗,说道既是西辽流传国宝,年深月久,必然四周针线起锈了。如今旗线簇新,颜色鲜明,是系临时新造起来的。但不知是西辽作弊,还是狄青造假换真。若说西辽更弊,狄青疏失难免。若是他将假换真,其罪尤深了。”众臣听了,呆呆不语。有包公说:“臣启陛下,此旗是庞娘娘与陛下讨来观看,还是陛下与庞娘娘看的。”天子一想,暗说:“不好了。包拯的话难讲的,哄他一哄才好。”便叫声:“包卿,旗是寡人赐与贵妃看的。”包爷说:“只恐还是庞娘娘与陛下讨者的。”此时包爷猜透其中原由,天子带怒起来,说声:“包拯,这事与你无于,休得多管罢。”
嘉祐王复问武班中,叫声:“狄卿家,你且把真情奏来,到底这假旗儿怎样来的?”岂知这狄爷听了天子驳论之言,早已气得目定口呆了,一言已说不出。天子几次问他,只是气昏了,忘却君臣礼,冲撞起来,便说:“悉听庞娘娘话,把我狄青正法斩首罢。”天子说:“旗是你经手办来,是真是假,总要问你,因何说悉听庞娘娘把你斩首之话!”狄爷说:“西辽献旗出来,臣将此旗带还朝。平日不说,今日提起,敢是娘娘要害我狄青么?陛下是天下之主,万乘之尊,妇人之言不可听信的。听信妇人之言,江山必败。”嘉祐王听了狄青触冲之言,心中大怒,忘了他汗马大功,骂声:“泼臣!怎把朕欺侮?这等猖狂,目无君上,国法难容!”即降旨将他绑出午门斩首,正了国法,说道:“不斩王亲,不能敬众!”刀斧手即时捆绑起狄爷。庞洪暗暗心花大放:“今日冤家杀得成了。”众忠臣多来保奏,天子只是不依,吩咐押出法场,差国丈为监斩官。众王爷大臣气得怒塞满胸。国丈洋洋得意登时领旨,绑狄爷往法场去了,只等时候就要动手。
原来前时杀人随到随杀的,只为前三载时,狄爷斩了王天化,太后娘娘解救,时到午时三刻,故把狄爷救了。所以目今多转了此例。狄青一路无言,街上人人叹惜。此时合当有救,悉遇焦廷贵在郊外游玩,一见之时,二目圆睁,上前拦住,问其情由。狄爷喝声:“焦廷贵,我狄爷今日身死,你休得多管!”焦廷贵见千岁不肯直说,大喝:“庞洪,你慢些威风做这监斩官,你若把俺千岁杀了,我把你庞家杀完。”即纵马加鞭飞跑到南清宫,滚鞍下马,喧声大震,说:“反了!反了!”此时潞花王不在宫中,还在殿前,早有太监出来问明其故。太后即时宣进焦廷贵禀知,怒气尚是塞喉。太后听了大惊,即传懿旨一道,着焦廷贵速往法场说:“刀下留人!若杀了千岁,监斩官一同斩首。”焦廷贵领旨,飞马到法场大喝:“庞洪听着!南清宫太后娘娘有旨,刀下留人。如若杀了平西王,即杀监斩官。”庞洪听了,眼睛只看着焦廷贵。焦廷贵又说:“庞洪,你若杀了狄千岁,我焦爷也不轻饶的。千岁啊,不要心焦,如今有了太后娘娘出头,你这吃饭东西安稳了。”书中不载焦廷贵之言。
再说金銮殿中君臣议论珍珠旗之事,众大臣说:“此旗乃是西辽之物,狄青不曾见过的,焉能知其真假?况且还朝复命之时,圣上龙目与众臣俱已共睹,那一人知道是假的?就是番王既已降顺天朝,如何敢将假旗欺骗我主,且狄青耿耿忠义之臣,立了多少汗马功劳,焉敢利己欺君以取其咎?决无此理的。”天子说:“他只依功劳,竟把寡人欺负,全然没有一点君臣之礼。若不将他正法,岂非渐渐地把寡人欺了。”又有潞花王想道,不知有无有人去通知母后,狄青有无有救了,正在心头着急。忽有王门官来奏万岁,说:“南清宫太后娘娘抬了太祖龙亭到午朝门来了。”众忠臣暗暗喜欢。难得娘娘前来做救星。天子此时一闻知,即离金殿,步落金阶而出。众文武随跟天子而行。那太祖龙亭乃天子的祖宗,为子孙者,岂有不迎接之礼!狄太后虽不是生身之母,但是三年乳哺之恩焉能辜负!
此时,天子出迎,前有太祖龙位,后来了太后娘娘直至金銮殿方住。天子随来说道:“不知母后娘娘何事出朝,请下凤辇来。”太后愁烦不语,下了凤辇,就于殿侧排下位来坐下锦墩,不觉珠泪已流,天子一见惊得呆了。众臣同来朝见说:“不知娘娘因何出殿来?”太后娘娘含泪说声:“众卿平身。只因我上下无亲故了,只有狄青一点骨血,狄门香烟望他承继,纵然犯法,应该处斩,须念他有功,可略宽容一二。既然忘他汗马功劳,还当看老身情面。但今日不知犯了何法,必要将他斩首?就将他斩首,众位卿家也该保奏才是,因何个个皆是如此袖手旁观?”众文武此时俯伏无言可答,又不好说我们已保奏了,只因万岁不依这句话,只得同声说:“娘娘,这也问万岁便知了。”太后娘娘又问天子说:“王儿,狄青有甚差迟,须要将他正予典刑的?”此时嘉祐王也不藏头露尾隐言,就将复验珍珠旗,疑是假的,所以动问狄青,他抗言冲撞失了君臣之礼,就恐别人效尤,以臣凌君,故将他处斩等话讲了一遍。太后娘娘说道:“原来要把我侄儿做个榜样,以儆戒别人么?就算他失了君臣之礼,将他定个罪也罢了。因何必要将他身首分开的?侄儿啊,可怜你青春年少,狄氏一脉香烟至今绝矣!你数年立的汗马之功,今日已成画饼,犯了些小小无碍之法,如今要斩首之罪了。只因我做姑娘的,难及得一妃子之言,所以救你不得。早知你归结吃一刀之苦,何必出仕王家,辛劳数载,却要娘亲送你归泉。何不若做个农夫,奉母以终天年,何为不美?”狄太后之言,不知天子怎生处决,狄青得赦如何,下回分解。正是:
父女专心图陷害,英雄一命险些亡。
第五十六回平西王死中得活嘉祐王发配功臣
诗曰:
苍天不绝小英雄,险死还生到驿中;
只为灾星犹未退,奸谋屡害叠重重。
再说嘉祐王听了狄母后之言,说到他为娘的难及得当今贵妃之语,是以难救得侄儿。天子听了这句话,担当不起,心中觉得惭愧,忙上前曲背弯腰,尊声:“母后娘娘不用心烦,如今即差官前去救他罢。”太后娘娘说道:“此时只恐头儿堕地了。”众文武说:“臣启娘娘,此时天色尚早,狄上亲还未正刑。”当时天子即差值殿官急往法场救转狄爷。此时国丈怒容满脸,焦廷贵得意洋洋,大骂一声:“庞贼!”快马加鞭回归王府,报与高年太后。太太听罢,惊惶之际流泪说:“儿啊,想你吃了许多苦楚,受了多少辛劳,方能征服西辽,只望你平安人吃平安饭,岂知今日又起风波,大难临身。幸得姑娘出朝去救,圣上必然恩赦了。”按下不表太太之言。
再说狄爷得救,进了金銮殿,叩谢君恩赦罪,多蒙太后娘娘活命之恩,又参见太祖龙亭。国文也参见了太后娘娘,太后说:“你是国丈么?”庞洪说:“臣不敢当的。”太后说道:“你堂堂天子的国丈王亲老大人,你既为极品之官,何必如此生成一片妒贤嫉能之心,几番陷害我侄儿?你做人为何这等狠恶奸刁的?”庞洪说:“这是臣不敢为的。”太后说:“胡说!好好地保他前去征西辽,要借刀杀人,你还强辩么?”庞洪说道:“娘娘,是老臣一心为国,犹恐西辽又动干戈,因思没有勇将可当此任,是以保举五虎英雄前往,若不是老臣保他前往西辽,狄王爷焉能加官进爵,势位封王。”太后说道:“他封了王位,你满恨着,又与杨滔同谋把飞龙顶冒凤姣来行刺,我侄儿几乎死在番婆之手。又亏得皇天庇佑,这英雄又是死里逃生,皆得包卿之力。就是今日这条计,全亏得老身早已知情,如若不然,我侄儿身首分为两段。到底狄青有何不好,你与他结得如此深冤,定要生心害他?今日可将冤家之由实实说来,休得隐讳。”庞洪此时伏倒金阶,头也抬不起,只得连称:“娘娘啊,臣实无此意,休得枉屈了老臣。”太后娘娘说:“今日老身与你讲个明白,自今以后劝你要做个好人罢。倘若仍要做奸臣,不独臭名万载,只恐罪盈满贯之日终须有报。近则报在自己,远则报在儿孙。”此时国文也不敢再答奏,只得诺应连声而退。
太后娘娘又问当今道:“若说珍珠旗是假的,庞国丈是个能手,何不命他把真旗取到,如取得真旗回来,目今这旗是假的,然后定罪如何?”天子一想,若要国丈去,明是叫他前去吃苦了,说:“母后,旗之真假,如今一刻之间,到底力辨不清,且从缓而辨。但狄青有失君臣之礼,如若置之不问,有于国法,难服众臣之心,还望母后谅情处断。”若讲到嘉祐王在庞妃面上,原来不肯吃亏的,只因狄太后出朝,虽赦了平西王,到底还要问他定罪名,多少遮遮面光。此时犹太后想来失了君臣之礼,原是难正国法处斩的,今日罪名不依,恐被众人私议,便叫声:“包卿,你是个忠心正直之人,须判定他一个什么罪名,方为妥善?”包爷说:“臣启娘娘,若论臣失君礼,即与欺君之罪相同,本该立时斩首。惟念有功于此,从减等定他一个徒罪,实为至当。”太后说:“包公判断公平,可准依的。”说完即起,扶辇回宫而去,随即又抬送回大祖龙亭。此时仁宗天子、众大臣一同相送,狄太后放心回宫中,不表。
且说嘉祐王便说:“包卿即把平西王定了徒罪,还该定了地方才好。”包公一想,这是试我面光的,乃据理而行,有甚相干!即奏道:“离京一百里,发配游龙驿,万岁龙心如何?”天子说:“准卿所奏。可着一员官押解狄青到驿中便了。”包爷说:“臣领旨。”又奏道:“陛下,那珍珠旗是真是假,不易辨分明,伏惟我王定夺。”天子说:“包卿,且收藏库内,另日再行定夺罢。”就此退班。此时天子摆驾回宫,见了庞妃,就把情由说知,也不再表。
且说众臣退班,各回衙府。有狄爷说声:“包大人,犯官回去一见母亲,就来听候起解了。”包爷说:“悉凭王亲,大人何日登程,决不来催促的。”二人一拱相别。狄爷到了王府门首,众弟兄一见说:“如今恭喜千岁了,得太后娘娘做救星。”狄爷说:“是了。”忙退进堂,见了母亲,就将此事说知,太太听了切齿骂声:“奸臣,明明又作奸计,内通女儿作线,我儿险些做了刀头之鬼。多亏得焦将军往南清宫报知姑娘,方得出朝,要当今赦罪。儿啊,姑娘恩德深重,你须时刻铭心。”狄爷道:“这也自然的。但如今孩儿定了一个徒罪,发去游龙驿的,今来拜禀母亲,明日要动身了。”太太听罢,心中烦闷起来,含着一汪珠泪,说道:“儿啊,母子团圆还是未久,如何今日又要分离?为娘好不心焦!”狄爷说:“母亲且免愁烦,若说游龙驿,离京有限路程,孩儿此去,可以常常来往的。”
是日狄爷打点往游龙驿,有众英雄闻知,进来说声:“千岁爷,不必前去,有我们保护在府中,差官若来催促,待他试试我们手段,打他一个七零八落,回去叫他远远不敢来惹千岁的。”狄爷闻言,喝声:“胡说!万般情面,要看包爷。他若到,不可恐吓他。况且乃是国法旨意,与这解官何干!”焦廷贵说道:“何不把这座王府改作游龙驿,住在家里好不便当。”狄爷喝声:“休得多言,本藩自有道理。若然不去,又有欺君之罪,为人顶天立地,出仕王家,忠字离不得的。”与众人正在言谈问,有狄太后传懿旨,请平西王到南清宫叙话。此时,狄爷进内辞了母亲,出王府去了。有二位英雄齐说:“可恼啊,可恼!今日好好一个平西王做不成,倒做起徒犯来。我们叫他不要去,他偏偏要去的。罢了,我们苦乐相同,跟随千岁到游龙驿,以得早晚相见,患难相均,方才合理。”众将闲话,休得烦言。
却说狄王爷来到南清宫,先叩下姑娘活命之恩,又与潞花王见礼,然后坐下吃茶。太后说:“侄儿啊,不是姑娘埋怨你,原是你的不是。君即是君,臣则为臣,因何把朝廷顶撞?大为不合。论来原有欺君之罪,如若不依,当今问个罪名,犹恐有国法森严,满朝多有议论你。今到着游龙驿,我有一句言语叮嘱于你,须要谨记留心。”狄爷说:“不知姑娘有何训谕,侄儿洗耳恭听。”太后说声:“孩儿,你今此去,犹恐庞洪害你之心不肯休息,又有怎么暗箭射来,你须刻刻在心。此去驿中每日费用,所该多少,或一千或八百,须问国库中取用,不可拿出自己财帛来用。此去须要常常回来,不可久别娘亲。说要去三年,自然我慢慢调停,只在半年一载之期,自必叫你回归,决不使满限三年的。”狄爷听罢,说声:“多谢姑娘,恩同渊海,教育良言,侄儿刻刻在心。”此时太后又吩咐备酒席,两位表弟对酌,潞花王说声:“表弟啊,你此去游龙驿,须要常常通个信息到来,免得我母子时常挂念。此言须要切记的。”狄爷点头应诺,弟兄又用酒一会。饮酒毕,狄爷拜别姑娘,辞了表兄。狄太后暗暗恨着庞贼,弄得侄儿又要分离了。此时潞花王送狄爷一程,出十里之外,方才作别转回。狄青回归王府对母亲说出姑娘吩咐一番言语、表兄叮嘱之言。太太烦闷之际,听了此言,心中十分感激,姑娘骨肉相看,情深意厚,潞花王千岁也是一般情厚。是夜,母子言说。不知狄青到驿,后事如何?正是:
只为奸臣条计巧,至教母子两分离。
第五十七回国丈图谋托驿丞狄青起解游龙驿
诗曰:
英雄灾晦未能除,故教奸佞屡相欺;
报应待时终有日,只争来早与来迟。
话说包龙图奉了狄太后命,把平西王定了一个徒罪,天子又差他押解。是日进朝回归府中,委了一个解官,备了一角文书。吩咐解官倘狄千岁未起程,不催速于他。押解官诺诺连声而退。
一口难说两话。先说庞洪朝罢回归,独坐内堂,只是烦闷沉沉,说道:“好好一个机会,好好的一个计策,眼看得狄青即分为两段,岂知焦廷贵这死遭瘟役天杀的到南清宫通了消息,至此又惹这婆婆出头,弄回狄青不做刀头之鬼,反把老夫骂得羞惭,难以见人。又可笑圣上真没主张,假旗欺君,倒不追究,只把那顶撞圣上之律,问了一个徒罪。今日又是一段好机会化为乌有。如今我若罢了,犹恐他日后还来寻我报仇的。且西辽差官天天等候,催速老夫除这小畜生,辽王送来财物,老夫已经收下,这几桩宝贝,我也爱得甚紧,若是交还了他,岂不可惜!况且些些小事,老夫办理不来,岂不被这辽官暗中取笑么?罢了,待我细细思量一个好计谋,必要除了这狗头,方才罢却心烦的。想来这秃狼牙在于我府中,一日两天还好,倘若收留长久,外人知觉,事就不美了。这便如何是好?”此时一心筹算,左思右想,计算不来,只是沉沉纳闷,思量一会,忽想起一事在心,说道:“忘记了,那游龙驿驿丞官,乃是老夫的家人,因他屡日办事能干,无有差错,故我把他提拔起来了,做了这个驿丞官。屈指光阴,已有六载,不免今日修书一纸,差人拿去,说要把狄青摆布身亡了,然后打算升他个七品官员,也是妙算。”此时庞洪想出这条计策,心中放下愁怀。即转入书房,对秃狼牙说:“秃将军,老夫昨天奏明万岁,调旗复验,要把狄青首斩,谁料狄青咬定旗是真的,圣上疑信不定,发交三法司勘问,老夫也在三法司边知会了,要他审实是假旗,正了欺君之罪,包得取他首级了,只是有屈将军多住几天的。”此时秃狼牙听了,只得安心等候。次日国丈又差家人打听狄青到了驿中否,然后再把书信投递。
却说狄王爷一连等候三天,不见解官到来,在着王府等得不耐烦了,只得差人前往催促。这解官想来,只有发配人延迟不愿往,如今狄千岁倒来催促起程,实是忠臣,可敬可敬。即时拿了文书,来到狄王府叩见狄千岁。此日,狄爷戴了小帽,穿上青衣,便唤解官:“将本藩上了刑具。”解官说:“千岁爷,这是小官不敢的。”狄爷说:“这是王法如此,非干你事。”解官说:“这也实是小官不敢的。”狄爷道:“本藩已说个不来罪你,快些上下上了刑具罢!”解官只得说道:“如此小官告罪了。”叩过千岁,把刑具上了。狄爷进内,别了母亲,老太太一见伤心不止,说:“儿啊,你好好一家王子,乐处安居。如今弄得如此光景,皆因庞贼父女相通,害得我今母子分离,好不凄惨也。”狄爷叫声:“母亲,休要伤心,孩儿今日亏得姑娘救了性命,如今到游龙驿只得百里之遥,比在朝一样的,母亲若虑无侍养,前时圣旨到单单国接娶公主,目下该应到了。便有媳妇陪伴了。”
再三劝解母亲之际,忽有几位将军进入中堂,说要同千岁前往。狄青说:“你们不必前去。”岂知这些众弟兄义重情深,必要同去,死也死在一堆,亡也亡在一处。平西王听了含笑说:“你们要做官的人,食了朝廷俸禄,要与王家办事,不能同本藩同去。”众位将军说:“千岁,我们吃什么朝廷俸禄?自今之后我等官也不做了,跟随千岁的好。”狄爷哈哈大笑道:“你们众兄弟,若丢本藩不开,常来常去,何等不美?你们若必要同去,待我一剑自刎便了。”太太又叫:“列位将军,你们不必执一己之见,我儿说话却也不差的。你们如听了他说,或来或去时时通个消息与老身也好。”四位英雄只得无奈何。骂声:“庞贼,把你碎尸万段,难消我恨!”当时狄爷别过母亲,转身出来,张忠说:“我等必要送千岁的。”焦廷贵道:“如若不许我们送千岁,休得想去。”
你一言我一语。狄爷笑道:“本藩有什么好处,倒要你们这般好处,却也难得。”吩咐解官:“就走罢。”解官说:“请千岁乘轿。”狄爷说:“我有王法在身,如何坐起轿来?”解官说:“千岁必要坐轿的。”狄爷一想,平日间没有刑具,看着撒开大步走路好不爽快。如今上了刑具,行走艰辛不便,坐轿而去便了。此时这乘轿并不是随常用的布帏小轿,乃是一品坐的逍遥八抬金银大轿。狄爷说:“此轿太好,用不着的。”解官说:“千岁再要好的也有,如要常轿没有了,请千岁上轿吧。”狄爷明知多有常用的轿,只因解官畏惧着本藩,故来好好地奉承,连忙上轿坐了。太太倚在府门首,心中凄惨。府门外多少官员来相送。狄爷暗暗想来称奇:“自己没有什么好处,因何百姓这等敬重于本藩?却也难得众百姓如此。”众位英雄也觉好笑,从来没有见个徒犯比看起任官也依稀的。此时太君又放心不下,打发八个家人跟随去。又衣箱四个,发扛夫挑了同行。解官手下四名来到驿中,天色将晚,驿门要闭。解官一见说:“驿子不要闭门,有包大人文书在此,快些去投送你老爷。”此时驿子即忙进内,说:“启上老爷,今有包大人文书一角,请老爷观看。”驿丞说:“包大人因何文书至此?”连忙接上拆开看罢,吓得忙忙立起身来,说:“驿子啊,快把我的冠带拿来。”驿子说:“老爷如此慌忙,取带冠要做何用?”驿丞说:“有个大势位徒犯来了。”驿子忙问:“老爷,是什么大势位徒犯?”驿丞说:“南清宫太后娘娘的侄儿,当今万岁表戚,五虎平西的头目,有功于社稷,王亲大人目下职授于平西王狄千岁也。如今犯罪问徒三年,发到这里来的,快些取冠带来,待本官出去迎接。”驿子听罢,说:“不好了!”吓得大惊,浑身发抖,冷汗淋漓。说:“老爷啊,这个官不要做了,快些走罢。”王驿丞喝声:“胡说!快些取冠带来!”驿子连忙取至衣冠,驿丞即忙更换。也是心头畏怯出至驿厅外,一见秋千岁,连忙下跪说:“小官游龙驿丞王正迎接千岁爷。”一连叩头。狄爷说:“驿丞你且起来,本官是你管下,何必如此?”王驿丞说:“小官不敢的,请千岁爷下轿。”此时,狄爷出轿,王驿丞双手相扶,一众英雄随后也到了。只见驿中颓烂不堪。王驿丞请千岁进了驿中,坐了,又重新叩过头。焦廷贵说道:“你这个官,想是磕头虫变出来的。只管磕头也是无用的。我焦爷不要你叩头,只要你把千岁扶侍得周到,千岁要吃蚊子肝,你就进蚊子肝,只要顺不要逆,千岁见你奉养他殷勤,心中爽快,你就有好处了。”狄爷听了,便喊声:“焦廷贵,你这蠢才,全没有一点规矩。”焦廷贵不敢再说。狄千岁又吩咐王正立起来,说声:“王驿丞,本藩有王法在身,自今之后,你且不要拘礼了。”王驿丞应诺起来。有张忠在旁,说声:“王驿丞,狄千岁乃是玉叶金枝,贵体偶然犯了些小国律,圣上暂且问一个徒罪之名,虽说三年,不过一年半载,就要恩赦还朝,切不可慢待千岁才好。”此时王驿丞诺诺应声,不知后事如何?正是:
英雄此日拘囚禁,国贼如今又计谋。
第五十八回到驿中平西王遵旨嘱王正庞国丈催书
诗曰:
国贼生成妒嫉心,多端百计谋图深;
催书暗嘱游龙驿,欲害英雄命丧阴。
当下王驿丞诺诺连声,说道:“这些小官焉能有慢待千岁!自然要好生看待的,将军爷不必介怀。”众将军又说:“驿丞,一切供奉需要小心,晨昏进馈,必要丰隆酒饭。非但我们弟兄安心,就是太后娘娘也见你情分,你要高升大官,有何难处!管教你一年半载就高升了!”王驿丞只是应诺,此时驿子又送香茗来,与千岁并各位将军用过。焦廷贵说:“王驿丞,你今日就差了,千岁爷是早用了饭,一程就到来,肚中已饥了。我们众位老爷腹中也饥饿得紧了。你因何不用备办夜膳来吃?还在这里呆着什么!”驿丞说声:“将军爷,小官已经着人备办去了。”焦廷贵说:“如此才是。”狄爷把头一摇,说道:“他是个穷官,有啥大财帛,何必要他来破散?你们休得多言,趁早回去罢,免得太君在府中又是悬念不安。回去虽要紧记守着法规,倘若你们弟兄丢本藩不下,朔望之期每到一回,日常间休要多来往,省得旁人疑议。”众英雄说:“千岁之言有理,我等依命回去便了。”狄爷又吩咐众弟兄回去叫马夫好生喂养现月龙驹。众将说:“千岁不用多嘱了。”此时狄爷又将太太打发八个人来扶伺他的,狄爷只收下四个衣箱,八个家人仍旧打发他回府。驿丞又备回一角文书,交解官上复包爷,又备了提笼火把与众将回去不表。
狄爷原乃宽大人之体,谅这驿官穷淡的,是夜即发出白银几两,待明日以作供飨。那驿丞假说:“千岁爷,这三飨供奉,自然是小官供承的。”狄爷说:“驿丞,你这里所在有何资产?那里供给得本藩的?”驿丞说:“如此仰感千岁爷洪恩体惜。”此时王正接了银子,以待明日备办珍馐。是夜所办之酒筵,乃王驿丞的。只因他一闻狄爷到驿,早已差驿子去备办了。一桌上上席筵,此时送到摆开排列丰隆,多是海味珍馐贵品,此乃王家常常所用之肴。所以狄爷不甚觉着。此时王正请狄爷上位,亲自下来酌酒。满斟一盅,狄爷微笑说:“驿丞,你是管下本藩的,你如此恭敬,实乃不应该的。”王正说:“千岁啊,那里说来,只是小官恭敬不周,地屋污秽,有慢屈留,千岁爷万勿怪责就是了。”狄爷含笑说:“驿丞,你言重了。”此时欢然吃酒,若狄爷起辞之时,自要上了刑具,如今到了驿中,自然要去了刑具。此时酒膳用完,王正又吩咐驿子,端正床铺,灯烛预备,各用物件,须当取齐。驿子领命去了。进房间端正床铺,把千岁爷铺陈打开,非锦即缎,毡褥张开,多是新新鲜明,光华门目。驿子想道:“若然千岁日后去了,我求千岁爷赏赐这铺陈与我,不知他允不允?”时敲二鼓,狄爷沐浴过,驿丞持着灯烛,请千岁归房安睡。狄爷进了房,略可安然,只是一心怀念着母亲,已是无言,不多烦表。
且说天明王驿丞伺候千岁起来,梳洗已毕请问过安,献奉茗茶。狄爷又问驿丞:“你管下共有多少的徒犯?”王正说:“千岁啊,小官名下共有一十六名。”狄爷说:“你且唤齐他们过来。”驿丞应诺,转出偏厢,吩咐众徒犯道:“这位狄千岁爷乃玉叶金技贵人,平西的大功,今来唤你们,必有些好意,去叩见他须要远些走开。”众犯应允,随驿丞进内,远远叩头。千岁狄爷看见众人多是衣衫褴褛,犹如乞丐一般。狄爷说:“驿丞,他们可有夫头否?”只见边旁人闪出说:“千岁,小人就是夫头。”狄爷说:“你是夫头,所以又觉光彩些。”李巧说:“千岁爷,小人也是一般困苦的。”狄爷说:“本藩赏银子五两,待你等做件衣服。”即往衣箱内取出银子一十六小锭,各领了,众犯人喜欢无底,叩谢千岁而去。前日狄太后命狄爷到驿中该用银一千或八百,须向库内取用,岂知狄爷仍旧自拿银子来驿中用的。如今赏赐众人,也是自己金帛。按下狄爷在着驿中慢表。
却说庞洪命着家人打听狄爷已到驿中,急忙修书一封,着家人庞福吩咐他到游龙驿,悄悄交与驿官王正。等待他看过要将原书带回,切不可与别人知道。庞福领兵一程直至驿中,将书悄悄交了驿丞。王正当时拆开书,看明顿觉呆了。暗想太师爷因何这等狠心,来书说要将千岁害了,这还了得!我又没有摆布推害他,不肯为奸,叫我如何打算?只好说与来人道:“你回去上复太师爷说,王正知道了,但要从缓而行,性急不来的。”庞福说:“此事总要老爷快些为的。”驿丞说:“这也自然。”庞福即时带了原书回去了。此时王驿丞心中烦闷,想来事在两难。平西王乃将中魁首,平日与我无仇无怨,岂可害他性命,若是大师之命,又难以违背,如我不害他性命,我不升这七品官亦不靠庞家势力罢了。只日日延迟,听凭他催促罢了。今已延迟了半月有余,国丈一连催了几封书,王正回说只在几天之内了。
庞洪又被秃狼牙催逼不过,只得用半假半真的话回他,说前三日三法司审问,因有包文正在旁督审,所以审不得私歪,把他问了一个徒罪,已经发配了。秃狼牙说:“那徒罪不能够死的。”国丈呵呵大笑道:“要他死有何难!我已把书送至驿官,让他三日断送了狄青。”秃狼牙说:“大师可是真么?”国丈说:“老夫与他同切齿,巴不得他即日身亡。”秃狼牙说:“如此,再候几天罢。”国丈此两日又是两封书。王正回言总说不是来朝就是两日将他断送。庞福只得回复太师。他想这辽官等不耐烦了,倘他发恼起来,说不打算害这狄青,要讨还几桩物件如何是好?罢了,不如哄骗他回邦去了再作道理。转入内假意笑道:“秃将军,好了,狄青已死。”秃狼牙说:“太师,果真死了么?如何死的?”国丈说:“不瞒将军,他问罪到游龙驿,这驿官是老夫的家人,是将他用药毒死的,但是这件机密事,将军切不可在外边揭露。”这秃狼牙原是个直心人,听了大喜,即要打点回邦。庞国丈犹恐外人知道,便说:“将军,你那日来的恐被人看见,今幸无人知觉。如今回去,须要晚去的才好。”秃狼牙依允。是日至晚膳用过,即时辞太师。庞洪说:“老夫不回书了,烦你回去代为拜谢狼主罢。”秃狼牙说:“老太师休得套谈,小官在此多多叨扰了。”说完带了两名边卒,出了相府。国丈送出府门,一拱作别出了王城而去。不表。
再说国丈此时略略安定说道:“这秃狼牙虽然去了,但狄青未死,我也不安。可恨王正这狗头,老夫几次催他,他连次哄我罢了。如今再修书一封,发狠嘱一番,待他早早下手罢。”即修书一封,唤庞福送至驿中。此时王驿丞看过说道:“你且回复太师说,准准两天定然下手,决不再误的。”庞福听罢去了。王驿丞十分愁闷,“想来此事如何处置才好。太师啊,我想狄千岁乃是大宋擎天栋柱,五虎五人他为首,秉平西诺大功劳,与你有甚么冤?生成一片狠毒之心,必要害他性命,送书连连催逼我,一月到来,已有书一十三封,今日还来一封,大发怒于我,倘我再延迟,连我性命也难保了。罢了,我也顾不得主翁之情了,不惧他势位凶狠,若要我王正害此英雄,断断难依你了。况且我没家属累身,不若将此事说知千岁,然后挂官远遁,没其行迹罢了。”此时王驿丞定了主意,说狄爷得知,不知挂官遁走如何?正是:
恶毒终为恶毒计,善人必作善人心。
第五十九回存厚道驿丞告害点门徒王禅赐丹
诗曰:
王正为人厚道全,不从主命害忠贤。
一言直告奸臣计,忠心英雄白屈冤。
话说王驿丞见庞太师一月余间,有书一十三封,要害平西王性命。此时驿丞立定主意,不肯陷害狄青,自愿挂官遁迹。等候至红日归西,排开酒宴狄爷坐下,把金壶满满斟上几盅。狄爷抬头一看王驿丞。但见他:
愁眉不展成何事,神色沉吟却有因。
狄爷看罢说声:“驿丞官,本藩看你满面愁容,是何缘故?”驿丞说:“小官有些心事。”狄爷说:“有何心事?”王正说道:“身家性命不保,所以心烦不悦。”狄爷说:“有甚心事,说与本藩知道。”此时王正回复,便轻轻叫声:“千岁,小官原是庞府家人,因干事无差,大师爷把我提拔起来,故做了这驿丞。自从千岁爷到此之后,庞大师一连有十三封书信,要小官把千岁爷性命害了。只因我受过太师一点之恩,又难以推却,只得将实言告明。”狄爷说。“就把本藩摆布了罢,这有何不可?”王正说:“千岁,你何出此言?你乃当朝铁石擎天柱,大宋驾海紫金山,立建多少汗马功劳,保护大宋江山顶力之人。小官焉敢做此无法之行,如若我依了太师之命,要陷害千岁,小官也不来实告了。”狄爷说:“如今你意见若何?”王正说:“太师今日来书一封,内说倘小官仍不下手害千岁,连着小官也要收拾了。”狄爷说:“如今他十三封书何在?”王正说道:“千岁,十三封书多是他来人带回的,并无一字存留。”狄爷冷笑道:“庞洪,想你几番害我,屡屡不成功,因何息不得此心,必要算计于我?可惜原书不存一纸,何作为凭!”驿丞说:“千岁,太师是个有主意的人,焉肯把书留在此处?小官当时见了一书延挨一次。如今延挨不得了,所以小官告明此事,来日挂官逃走便了。”
狄爷听罢摇头说:“驿丞,你休得心烦。本藩思量一个妙计安稳你做官,何须逃走?”王正说:“千岁,只怕这件事没有思算得来。”狄爷说:“若打算不来,本藩纵死何辞?”驿丞说:“千岁,你断然死不得的,若千岁有甚差迟,如同大宋砍断擎天栋柱,而且小官性命难保,妙计不过小官挂冠逃走的。”狄爷道:“王正,你休要逃走了。庞洪原要算计本藩的,你且放心,待来日要打算一个两全其美的计策。我命无妨,你安稳做官才是。”王正无奈应诺。此时狄爷无心吃酒,略用了几杯,即唤收拾去。说声:“驿丞,你且去安睡罢。”王正领命去了,只有狄爷归房独坐,闷对银灯,说:“庞洪啊,我到底与你何冤仇,你苦苦必要生心图害于我,不畏上天!而且欺瞒君上,申同女儿惑迷圣上,倚着内助势力作恶过多,罪盈满贯,终然有日报应。但恐庞洪要害我,若有来书为凭,方能把他摆布,如今就无凭证,说之无益。我若不死,他就要算计王正了,如何打算才好?”思想到烦闷不堪处,即抽身转出房外,只见庭前月色如银,天河云净无烟,少停孤雁高飞,鸣声哀切。狄爷对此凄凉之景,触感愁怀,不胜悲烦。叹声:“庞洪,你今日害得我既不见君面,又不见母面,孤伶独处,还不知母亲悬望于我如何苦切。”恨想一番,虎目中不见英雄之态。
此时已是更敲三鼓,忽见天边五彩祥云霭绕,见远远云端落下一位仙翁,呼唤:“贤徒,缘何在此伤怀?”狄爷一见,原来师父到来。弟子拜见,即请师父坐下庭前。王禅老祖开言说:“贤徒,前时为师差你到汴京助宋平西,做保国之臣,今日你被拘留此地,又见你怨气冲天,至此为师特来点你。”狄爷说:“师父啊,一言难尽。自别师尊以后,到京就与国家出力,志在朝廷立功劳。岂知出仕未久,却被庞洪三番五次图害于我。上年取得珍珠旗回国,圣上收入国库已久,直至今年已有一载,圣上忽然传说是假旗。此时弟子忍耐不住,触撞朝廷,押出西郊斩首。幸得姑娘救了,方免过刀之苦。今日问罪流徒此地,岂知庞洪又不容弟子。月余之间连次十三封书付托驿丞,要害弟子性命,幸得王驿丞存心仁厚,将此说知弟子,立在进退两难。我若不死,庞洪焉得能饶王正?所以弟子在此月下思量,犹疑不决。未知怎样处决这奸臣才好。”老祖听了,微笑说:“徒弟,你不必过虑心烦,那庞洪父女气数未尽,那里处次得他?你今且听我言,权为隐避。少不得西辽又复动于戈,此时仍要你督兵取得真旗回国,奏凯班师。以后天下平宁,庞洪父女权势已尽,贤徒自此福禄叨天了。”狄爷说:“师父,那旗还有真的么?”老祖说:“为何没有的?”狄爷说:“真旗弟子未见过,未知怎生分别的,师父可知道否?”老师说:“为师说与你知罢,可谨谨记着。”就将真旗的式样一一说明。狄爷谨记在心,且到日后平西试验真旗。此是后话。此时老祖取出灵丹两颗,说声:“贤徒如今与你丹丸两颗,收藏身边。”狄爷说:“丹丸后来如何用的!”老祖说:“你记而行,你且权为隐避,只宜四虎将与你母知道。切勿多泄一人。倘日后更有灾难,为师再与你解救。”狄爷诺诺连声,深深拜谢师父提携指示之思,就把灵丹收藏下。王禅老祖说:“贤徒,为师去也。”即驾上云端,狄爷跪在尘埃中翘首殷勤相送。祥云复霭,仙师去了。狄爷起来,想一回说道:“却也好笑,本藩正在愁烦之间,忽然师父到来,说明真旗之妙处,又命我诈死埋葬,避奸权隐,且依计而行便了。”不觉满怀愁闷顷刻已消了。又听得更敲四鼓,即回转房中坐下,想来庞洪父女屈害忠良,本藩只道他报应生此了,岂知正在盛时之际,动他不得,只犹恐他害尽忠良,奸佞就得志,江山诚恐不安宁了。且罢,忧也忧不来的,成事不能强为,不必恨这奸臣了,且待后来报应他。
此时和衣睡了,至天明起来,洗过脸毕,即装成大病模样,有驿丞早早恭见请安。狄爷说:“王正,本藩今日身上有些欠安。”驿丞说:“千岁有何不安?”狄爷说:“昨三更时分,朦胧睡去,只见西辽国内七八员阵亡番将前来与本藩讨命,此梦想来不祥之兆了。如今不能久居人世的,今朝觉得身体不宁,心乱头晕,眼花神闷,且差人本藩府中报知母亲、众将罢。”王正说:“千岁啊,梦寐之事,何足为真?谅必千岁冒了些小风寒小恙的。”狄爷说:“非也。”驿丞说:“莫不是为着庞洪动了气恼么?”狄爷摇手说:“不在于此,实是辽将讨命的。我若一死,正中庞洪之计,又脱了你的干连,倒也好的。快快差人到我府中,不可迟延。”驿丞应诺。即时差了驿子前往狄府去了。狄爷依着尊师之命,暗把灵丹一粒吞咽肚中,在床狂叫之声不绝。王驿丞只道狄爷真病,立刻往请医生到来,将脉一诊。说:“看过多少难奇病症,今不识此症,但脉气已尽,只忧难过三天。”王正一想,太师要害千岁,正在无计安排,岂知他病起来,送医生去了不表。
再说驿于奉命奔到狄王府报信,名称百里,实得九十里路途。这驿子晨早上马加鞭,将近黄昏时候进了王城。不认得那处是狄王府中,问旁人乃得指点明白。便到王府门首忙下马,但是气喘吁吁,看见王府威模,其中几位管门官坐着,又不敢上前,正在门首探头探脑。管门喝道:“你是何人?”驿子说:“老爷在上,小的是游龙驿子,只因千岁爷有病,着小的前来报知。”正是:
不是奸臣施毒计,如何小将死埋名。
第六十回装假病真诚嘱将遵师言诈死埋名
诗曰:
遵依师命避灾星,服下灵丹埋死名。
四虎将军无异志,同心协力众群英。
当下管门官闻知千岁有病,连忙进入中堂禀知,三位将军听了此言,心内一惊。即传驿子进府中来禀明。此时驿子进内,见了三位将军气象严严,吓得战战兢兢。众将军说:“驿子,千岁如何病恙起来?”此时驿子跪下,慌忙禀道:“千岁爷昨夜尚是安然无事,今日早晨起来,忽说身体欠安。”张忠说:“可有医生看治否?”驿子说:“医生也曾来诊脉,不识此症。又说脉气已尽,不得过三朝,即就活不成了。所以打发小的前来报知。”三位将军说道:“有这等事!你且先回去,我们即刻来。”驿子上马飞跑而去。三位将军说:“千岁往日从无些小病恙,因何故忽然起病?其中必有缘故。”此时刘庆、李义往单单国未回,石玉又在赵府安歇不知,只有张忠、焦、孟三人在狄府。此时连忙进内堂禀知太君。老太太闻知大慌,说:“我儿因何忽有此奇症,若是风寒冒病,人人所有。忽然染病,医官也不识此奇症,况且我儿平日染病甚少。”便说:“三位将军前往看来,须要再请各医调治才好。”三人应诺,同出中堂,快快用过夜膳。因何三人如此心急?即闻千岁有病,又说脉气已尽活不成来的这句话,这也更加着忙。一刻耽延不得。吩咐四名家丁,提了灯笼火把,立刻别辞太太,三人上马不停,奔走如飞而去。
一程到了驿中。此刻时交三鼓。驿子未到,三位将军先到,驿丞闻知,忙出来跪地迎接。三位将军叫他起来,引人后房,三人立在床前,轻轻叫声:“千岁!”原来千岁吃了师父的仙丹,病是假的,听了他们呼唤,微开二目,见有焦廷贵在此,不好讲话,只唤声:“张贤弟,你们来了么?”张忠说:“小弟来了,千岁为何玉体欠安?”狄爷说:“贤弟,我昨夜三更时分,朦胧睡去,见西辽国内杀死几个小将与我讨命,醒来一身冷汗,已成此症。”说完又大叫一声:“冤魂又来了!”三个说:“千岁,在那里?”狄爷说:“多在门外的,焦廷贵,你快些赶他出去驿门外罢。”焦廷贵大怒说:“老孟,你也来同赶这些冤鬼罢。”遂大喝声:“众冤魂休得猖狂!我们来也,你还不往别处去么。我焦爷一拳打得你永不投生。”与孟定国一路追出去了。狄爷有心哄了焦廷贵出去,看房中无人,扯住了张忠的手叫声:“贤弟,我今夜有话叮咛,你要紧记在心。”张忠说:“千岁有何吩咐,小弟自代劳。”此时狄爷就说:“庞洪连发书十三封,要王驿丞陷害我性命,这王正为人心好,说明缘故,不肯害我,昨夜师傅前来,说庞洪正在盛时之际,奈何他不得,又与我两颗丹丸,叫我如此作用,所以我以计而行,如今只悄悄说与你知,贤弟啊,只好母亲与你并李、石、刘、孟五人知道,焦廷贵知道不得的。你今回去,悄悄说与母亲,免得悲苦才好。”张忠说:“原来如此,小弟知道你真是有病,所以急急赶来。”狄爷又说:“贤弟,我还有一颗丹在此,你拿去小心收好,我死之后,又要如此依计而行,不可忘了。但我今朝服了此丹,如今觉得声气不接,想必丹丸作动欲死,如我亡后,言须要牢记。”张忠应允,收好灵丹。
焦廷贵进来,孟定国在后,他犹呼呼气喘,张忠暗暗好笑。焦廷贵说:“如今好了,这班冤魂被我们赶得奔走无门的叩头求告。说一时无知,冒犯了千岁,如今仍回西辽,再不与千岁打罢了。如今赶散这些鬼魂,千岁病体定然轻了。”狄爷闻言,暗暗忍笑。“这莽夫满口胡言,却把本藩欺骗妄言。”又有益定国说:“张将军,千岁如今怎样?”张忠叹道:“孟将军你看千岁问不答、呼不应,昏昏沉沉,气断全无了,谅必凶多吉少,叫驿丞快些请医官来,看是如何?”焦廷贵说:“驿丞这王八狗因何不见了?”焦廷贵正要抽身,只听千岁床上叫声:“冤家果来了,我命休矣。”两足一齐伸直,四肢均皆不动,张忠假做慌慌忙忙,连呼千岁。焦廷贵大喝道:“把你这班剥皮冤鬼尽行打杀,早间说不再来,如今又来了么?”望着房口拳打足踢。孟定国也道真情,拱手下拜道:“冤魂,你且听着,我千岁征西,并不是自家主意,乃是奉当今圣上所差,就是伤生害命,也由关于气运当然,你不怪差了来索命,快远去吧!倘若千岁身体安宁,定然做些功德来超度你们,如何?”当时张忠假说:“不好了,千岁口眼一齐睁开,身体冷如冻了,气头已绝。”焦廷贵、孟定国说:“果然气绝了么?”焦廷贵走近床前说:“罢,不好了!老孟,果然千岁死了。”连忙跑出驿前,说:“王正,我千岁气绝身亡,你不去救,还有在此呆看么?”又唤家人持灯火,上马如飞,回归王府,报知太太去了。
且说驿丞想来:“可惜了汗马功劳的虎将,方得锦衣荣华,因何寿元不长,一旦归阴?大师连次有书要我害他,想他乃有功社稷之臣,焉忍下此毒手?岂知他被冤魂索命身亡,算起来合着我的机谋。只可惜今朝砍折了大宋擎天柱,再有何人稳保宋室江山?”想了一番,心中安泰,近床前连呼几声“千岁”,不见他答应,长叹一声:“可怜一员少年虎将,因何上苍不佑于他,不知何故,住此月余而亡,着是可哀。”说完泪珠滚滚。
孟定国不知狄爷暗死埋名,所以不明王正是好歹人,便说:“我知你用阴谋之计,听了庞洪之言,受他财礼,不知用何毒物与千岁吃了,所以忽然一日归阴。快些直说,便饶你狗头性命。”王正说声:“将军,卑职实无此意,休要猜疑错了。”只因庞洪做人不好,屡屡要害狄青,岂知害不成,落得害了自己名声不好,动不动就说是庞洪。如今狄青一死,虽则是庞洪图害之意,却实不是图害而亡。当时驿丞说:“卑职实无此意。”孟定国说:“你言实无此意,我想实有此意,快些说出,支吾半句,断不饶你。”扭住他胸衣。驿丞高声说:“卑职实无此事,将军休得错疑。”张忠上前劝道:“全然不关他事,早间千岁有言,王正为人甚好,实冤魂讨命,快些放手罢。”张忠想:“大哥叫我瞒焦廷贵,我今连孟定国也瞒过了。”就叫驿丞即时出文书投报。此时张忠假作痛哭,说:“千啊岁,曾记得当时结义之时,说五人患难相济,生死相交,如今平得西辽,实指望苦乐相均,荣华同享,岂知才得少安就命归阴府,不能同享荣华,良可悲也。”说出无限伤心之言。孟定国说声:“张将军,人死不能复生,哭也无益。如今不见焦廷贵,必然回府报知太太去了。”张忠听罢,一想焦廷贵回报岂不苦坏这老人家?即说声:“孟将军,你在此处看守,我也欲进城去了。”孟定国应诺。此时张忠出了驿房,忙忙速速上马加鞭,东方已是渐明,不持灯火飞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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