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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女英雄传》(1/31)-清-文康

(本文为《儿女英雄传》第 1/31 部分)

《儿女英雄传》作者:文康

《儿女英雄传》一书,文铁仙先生康所作也。先生为故大学士勒文襄公保次孙,以资为理藩院郎中,出为郡守,洊擢观察,丁忧旋里,特起为驻藏大臣,以疾不果行,遂卒于家。
先生少席家世余荫,门第之盛,无有伦比。晚年诸子不肖,家道中落,先时遗物,斥卖略尽。先生块处一室,笔墨之外无长物,故著此书以自遣。
其书虽托于稗官家言,而国家典故,先世旧闻,往往而在。且先生一身亲历乎盛衰升降之际,故于世运之变迁,人情之反覆,三致意焉。先生殆悔其已往之过,而抒其未遂之志欤?
余馆于先生家最久,宦游南北,遂不相闻。昨来都门,知先生已归道山。
访其故宅,久已易主。生平所著,无从收拾,仅于友人处得此一编,亟付剞劂,以存先生著作。嗟乎!富贵不可长保,如先生者,可谓贵显,而乃垂白之年,重遭穷饿。读是书者,其亦当有所感也。
书故五十三回,回为一卷,蠹蚀之余,仅有四十卷可读。
其余十三卷残缺零落,不能缀缉,且笔墨简陋,疑为夫已氏所续,故竟从刊削。书中所指,皆有其人,余知之而不欲明言之,悉先生家世者,自为寻绎可耳。
时光绪戊寅阳月,古辽阆圃马从善偶述。
目录
缘起首回开宗明义闲评儿女英雄引古证今演说人情天理
第一回隐西山闭门课骥子捷南宫垂老占龙头
第二回沐皇恩特授河工令忤大宪冤陷县监牢
第三回三千里孝子走风尘一封书义仆托幼主
第四回伤天害理预泄机谋末路穷途幸逢侠女
第五回小侠女重义更原情怯书生避难翻遭祸
第六回雷轰电掣弹毙凶僧冷月昏灯刀歼余寇
第七回探地穴辛勤怜弱女摘鬼脸谈笑馘淫娃
第八回十三妹故露尾藏头一双人偏寻根觅究
第九回怜同病解囊赠黄金识良缘横刀联嘉耦
第十回玩新词匆忙失宝砚防暴客谆切付雕弓
第十一回糊县官糊涂销巨案安公子安稳上长淮
第十二回安大令骨肉叙天伦佟儒人姑媳祝侠女
第十三回敦古谊集腋报师门感旧情挂冠寻孤女
第十四回红柳树空访褚壮士青云堡巧遇华苍头
第十五回酒合欢义结邓九公话投机演说十三妹
第十六回莽撞人低首求筹画连环计深心作笔谈
第十七回隐名姓巧扮作西宾借雕弓设局赚侠女
第十八回假西宾高谈纪府案真孝女快慰两亲灵
第十九回恩怨了了慷慨捐生变幻重重从容救死
第二十回何玉凤毁妆全孝道安龙媒持服报恩情
第二十一回回心向善买犊卖刀隐语双关借弓留砚
第二十二回晤双亲芳心惊噩梦完大事矢志却尘缘
第二十三回返故乡宛转依慈母圆好事娇嗔试玉郎
第二十四回认蒲团幻境拜亲祠破冰斧正言弹月老
第二十五回何小姐证明守宫砂安老翁讽诵列女传
第二十六回灿舌如花立消侠气慧心相印顿悟良缘
第二十七回践前言助奁伸情谊复故态怯嫁作娇痴
第二十八回画堂花烛顷刻生春宝砚雕弓完成大礼
第二十九回证同心姊妹谈衷曲酬素愿翁媪赴华筵
第三十回开菊宴双美激新郎聆兰言一心攻旧业
第三十一回新娘子悄惊鼠窃魂戆老翁醉索鱼鳞瓦
第三十二回邓九公关心身后名褚大娘得意离筵酒
第三十三回申庭训喜克绍书香话农功请同持家政
第三十四回屏纨袴稳步试云程破寂寥闲心谈月夜
第三十五回何老人示棘闱异兆安公子占桂苑先声
第三十六回满路春风探花及第一樽佳酿酾酒酬师
第三十七回志过铭嫌隙成佳话合欢酒婢子代夫人
第三十八回小学士俨为天下师老封翁蓦遇穷途客
第三十九回包容量一诺义赒贫矍铄翁九帙双生子
第四十回虚吃惊远奏阳关曲真幸事稳抱小星禂
缘起首回开宗明义闲评儿女英雄引古证今演说人情天理
侠烈英雄本色,温柔儿女家风。两般若说不相同,除是痴人说梦。儿女无非天性,英雄不外人情。最怜儿女最英雄,才是人中龙凤。
八句提纲道罢。这部评话原是不登大雅之堂的一种小说,初名《金玉缘》,因所传的是首善京都一桩公案,又名《日下新书》。篇中立旨立言虽然无当于文,却还一洗秽语淫词,不乖于正,因又名《正眼法藏五十三参》。初非释家言也,后经东海吾了翁重订,题曰《儿女英雄传评话》。相传是太平盛世一个燕北闲人所作。
据这燕北闲人自己说,他幼年在塾读书,适逢一日先生不在馆里,他读到“宰予昼寝”一章,偶然有些困倦,便把书丢过一边,也学那圣门高弟隐几而卧。才得睡着,便恍惚间出了书房,来到街头,只见憧憧扰扰,眼前换了一番新世界:两旁歧途曲巷中,有无数的车马辐辏,冠盖飞扬,人往人来,十分热闹,当中却有一条无偏无颇的荡平大路。这条路上只有一个瘦骨锐头鬓发根根上指的,在前面挺然直立的走了去。闲人一时正不知自己走那条路好,想要向前面那个问问修途,苦于自己在他背后,等闲望不着他的面目。就待一步一趋的赶上借问一声,不想他愈走愈远,那条路愈走愈高,眼前忽然一闪,不见了他,不知不觉竟走到云端里来了。
没奈何,一个人踽踽凉凉站在云端里一望,才看出云外那座天。原来虽说万变万应,却也只得一纵一横。纵里看去,便是宗动天、日天、月天、水天、火天、金天、木天、土天、二十八宿天,共是九天;横里看去,便是无上天、四人天、切利天、坚首天、持鬘天、常桥天、福生天、福受天、广来天、大梵天、焚辅天、梵众天、少光天、光音天、无量光天、少净天、遍净天、无量净天、善见天、善现天、无想天、无烦天、无热天、无边空处天、无边识处天、无所有处天、非想天、非非想天、色究竟天、须欿摩天、兜率陀天、乐变化天,还有一座他化自在天,共是三十三天。他到的那个所在,正是他化自在天的天界。
却说这座天乃是帝释天尊、悦意夫人所掌,掌的是古往今来忠臣孝子、义夫节妇的后果前因。这日恰遇见天尊同了夫人升殿,那燕北闲人便隐在一个僻静去处,一同瞻仰。只见那:
天宫现彩,宝殿生云。仙乐悠扬,香烟缭绕。左一行,排一层紫袍银带的仙官;右一行,列几名翠袖霓裳的宫嫔。阶下列着是白旄黄钺,彩节朱幡。金盖、银盖、紫芝盖,映日飞扬;龙旗、凤旗、月华旗,随风招展。雕弓羽箭,飞鱼袋画着飞鱼;玉辇金根,驯象官牵着驯象。
飞电马、追风马,跨上时电卷风驰;龙骧军、虎贲军,用着他龙拿虎跳。一个个,一层层,都齐臻臻静悄悄的分列两边。殿上龙案头设着文房四宝,旁边摆着一个朱红描金架子,架上插着四面朱红绣旗,旗上分列着忠孝节义四个大字。
一时仙乐数声,画阁开处,左有金童,右有玉女,手提宝炉,焚着白檀紫降,引了那帝释天尊、悦意夫人出来。那天尊,头戴攒珠嵌宝冕旋,身穿海晏河清龙袞,足登朱丝履,腰系白玉鞓;那悦意夫人,不消说,自然是日月龙凤袄、山河地理裙了。身后一双日月宫扇,簇拥着出来。
那时许多星官神将早排列在阶下,只听殿头官喝道:“有事出班早奏,无事卷帘退班。”只见班部丛中闪出四位金冠朱黻的天官,各各手捧文册一卷,上殿奏道:“今日正有人间儿女英雄一桩公案该当发落,请旨定夺。”早有殿上宫官接过那文册,呈到龙案上。天尊闪目一看,降旨道:“这班儿发落他阎浮人世去,须得先叫他明白了前因后果,才免得怨天尤人。
但是天机不可预泄,可将那天人宝镜放在案前,叫他各人一照,然后发落。”值殿官领旨,早有一集人抬过一座金镶玉琢、凤舞龙蟠的光明宝镜来。宝镜安顿完毕,天尊便把那架上的“忠、孝、节、义”四面旗儿发下来,交付旁边四个值殿官,捧到阶前,向空中只一展,但见凭空里就现出许多人来:为首的是个半老的儒者气象,装束得七品琴堂样子,同着一个半老婆婆,面上一团的慈祥忠厚。次后便是一个温文儒雅的白面书生,又是两个绝代女子:一个艳如桃李,凛若冰霜;一个裙布钗荆,端庄俏丽。还有一个朱缨花袞的长官,一个赤面白髯的壮士。又是一个淡妆嫠妇,两双中年老年夫妻。还有个六七分姿色的青衣侍婢。后面随着许多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村的俏的,都俯伏在殿外。
天尊发落道:“尔等此番入世,务要认定自己行藏,莫忘本来面目,可抬头向天人宝镜一照看!”众人抬起头来一看,只见那宝镜里初照是各人的本来面目,次后便见镜里大放光明,从那片光里现出许多离合悲欢、荣枯休咎的因缘来。大众看了,也有喜的,也有怒的,也有哀的,也有乐的。这个扬眉吐气,那个掩目垂头,鼓舞一番,叹息一番。看够多时,只见那宝镜中金光一闪,结成了一片祥云瑞霭,现出了“忠、孝、节、义”四个大字。众人看了,一齐向上叩首,口中齐祝“圣寿无疆”。那殿头官又把旗儿一展,那些人依然凭空而去,愈去愈远,堕入云中,不见踪影。
悦意夫人向天尊道:“今日天尊的这番发落,可谓欢喜慈悲。只是这班忠臣孝子、义夫节妇,虽然各人因果不同,天尊何不大施法力,暗中呵护,使他不离而合,不悲而欢,有荣无枯,有休无咎,也显得天尊的造化,更可以培养无限天和。天尊意下何如?”
天尊道:“夫人,你不见那后边的许多人,便都是这班儿牵引的线索,护卫的爪牙。至于他各人到头来的成败,还要看他入世后怎的个造因,才知他没世时怎的个结果。况这气数有个一定,就是作天的,也不过奉着气运而行,又岂能合那气运相扭?你我乐得高坐他化自在天,看这桩儿女英雄公案,霎时好耍子也!”
悦意夫人道:“请问天尊,要作到怎的个地步才算得个‘儿女英雄’?”
天尊道:“这‘儿女英雄’四个字,如今世上人大半把他看成两种人、两桩事:误把些使气角力、好勇斗狠的认作英雄,又把些调脂弄粉、断袖余桃的认作儿女。所以一开口便道是‘某某英雄志短,儿女情长’,‘某某儿女情薄,英雄气壮’。殊不知有了英雄至性,才成就得儿女心肠;有了儿女真情,才作得出英雄事业。譬如世上的人,立志要作个忠臣,这就是个英雄心,忠臣断无不爱君的,爱君这便是个儿女心;立志要作个孝子,这就是个英雄心,孝子断无不爱亲的,爱亲这便是个儿女心。至于‘节义’两个字,从君亲推到兄弟、夫妇、朋友的相处,同此一心,理无二致。必是先有了这个心,才有古往今来那无数忠臣烈士的文死谏、武死战,才有大舜的完廪浚井,秦伯、仲雍的逃至荆蛮,才有郊祁弟兄的问答,才有冀缺夫妻的相敬,才有汉光武、严子陵的忘形。这纯是一团天理人情,没得一毫矫揉造作。浅言之,不过英雄儿女常谈;细按去,便是大圣大贤身份。
“但是要作到这个地步,却也颇不容易。只我从开辟以来,掌了这座天关。纵横九万里,上下五千年,求其儿女英雄、英雄儿女一身兼备的,也只见得两个:一个是上古女娲氏。只因他一时感动了一点儿女心,不忍见那青天的缺陷,人面的不同,炼成三百六十五块半五色石,补好了青天,便完成了浩劫一十二万九千六百年的覆载;拈了一撮黄土,端正了人面,便画一了寅会至酉会八万六千四百年的人形,从儿女里作出这番英雄事业来,所以世人才号他作‘神媒’。一个是掌释教的释迦牟尼佛。只因他一时奋起一片英雄心,不许波斯匿国那些婆罗门外道扰害众生,妄干国事,自己割舍了储君的尊严富贵,立地削发出家,明心见性,修成个无声无色、无臭无味、无触无法的不坏金身。任那些外道邪魔,惹不动他一毫的烦恼忧思恐怖,把那些外道普化得皈依正道。波斯匿国国王才落得个国治身尊,波斯匿国众生才落得个安居乐业。
“到后来,父母同升佛果,元配得证法华,善侣都转法轮,子弟并登无上。从英雄上透出这种儿女心肠来,所以众生都尊他为‘大雄氏’。
“此外,三代以下,秦不足道也。讲英雄,第一个大略雄才的莫如汉高祖。他当那秦始皇并吞六国统一四海全盛的时候,只小小一个泗上亭长,手提三尺剑,从芒砀斩蛇起义,便赤手创成了汉家四百年江山,似乎称得起个英雄气壮了。究竟称不起,何也?暴秦无道,群雄并起,逐鹿中原,那汉王与西楚霸王项羽连合攻秦,约先入关者王之。汉王乘那项王火咸阳、弑义帝、降子婴、东荡西驰的时候,早暗地里间道入关,进位称王。那项王是个‘力拔山气盖世’的脚色,枉费一番气力,如何肯休?便把汉王的太公俘了去,举火待烹,却特特的着人知会他,作个挟制。替汉王设想,此时正该重视太公,轻视天下,学那‘窃父而逃,遵海滨而处,终身欣然,乐而忘天下’的故事,岂不是从儿女中作出来的一个英雄?即不然,也该低首下心,先保全了太公,然后布告天下,问罪兴师,合项王大作一场,成败在所不计,也还不失为能屈能伸的大丈夫本色。怎生公然说:‘我翁即而翁,而欲烹而翁,请分我一杯羹?’幸而项王无谋,被他这几句话牢笼住了,不曾作出来。倘然万有一失,他果的谨遵台命,把太公烹了,分杯羹来,事将奈何?要说汉王料定项王有勇无谋,断然不敢下手,兵不厌诈,即以君之矛还置君之盾,那项王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君,汉王岂不深知?岂有以父子天亲这等赌气斗智的?所以祸不旋踵,天假吕后,变起家庭,赵王如意死于鸩毒,戚夫人惨极人彘,以致孝惠不禄。这都因汉高祖没有儿女真情,枉作了英雄事业,才遗笑千古英雄!
“再要讲到儿女,第一个情深义重的莫如唐明皇。为了一个杨贵妃,焚香密誓,私语告天,道是‘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这番恩爱,似乎算得是个儿女情长了。究竟算不得,何也?当元宗天宝改元以后,把个杨贵妃宠得迭荡骄纵,帏薄不修。那杨贵妃的来历倒也不消提起,致伤忠厚。
“独怪他既有个梅妃,又想着杨妃;及至得了杨妃,便弃了梅妃;又不能终弃梅妃,以至惹下杨妃。自己左右的两个人尚且调停不转,又丢下六宫佳丽,私通三国夫人。除了选色征歌之外,一概付之不闻不问。任着那五王交横,奸相当权,激反胡奴,渔阳兵起。他却有贼不讨,转把个不稳的天下丢开不问,带上个受累的贵妃,避祸而行。及至弄到兵变马嵬,六军抗命,却又束手无策,不知究奸相、责骄帅、斩乱兵,眼睁睁的看着人把个平日爱如性命的个宝贝生生逼死。息壤在彼,‘七月七日长生殿’的话,岂忘之乎?况且《春秋》通例,法在诛心。安禄山之来,为杨贵妃而来,不是合唐家有甚的不共戴天之仇。唐明皇之走,也明知安禄山为着杨贵妃而来,合唐家没甚不共戴天之仇,所以才不辞蜀道艰难,护着贵妃远避。及至贵妃既死,还瞻顾何来?自然就该‘王赫斯怒’,拨转马头,馘安禄山之首,悬之太白,也还博得个‘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给天下儿女子吐一口气。何以又‘三郎郎当,三郎郎当’,愈走愈远!固无怪肃宗即位灵武,不候成命。日后的南内西内,左迁右迁,父子之间,愈弄愈弄出一番不好处的局面来。就便杨贵妃以有限欢娱,无多受享,也使他落了一生笑柄,万古羞名。这都因唐明皇没有英雄至性,空谈些儿女情肠,才哭坏世间儿女。可见‘英雄儿女’四个字,除了神媒、大雄之外,一个有名的大度赤帝子、风流李三郎尚且消受不得,勉力不来,怎的能向平等众生身上求全责备?
“方今正值天上日午中天,人间尧舜在上,仁风化雨所被,不知将来成全得多少儿女英雄。正好发落这班儿入世,作一场儿女英雄公案,成一篇人情天理文章,点缀太平盛事。这便是今日绣旗齐展,宝镜高悬,发落这桩公案的本意也。”
悦意夫人听了,一一领会。一切人天皆大欢喜。只见天尊把龙袖一摆,殿头官才喝得声:“退班!”
那燕北闲人耳轮中只听得一片喧哗,喊道:“捉!捉!捉!”
随着便是地坼山崩价一声响亮,吓得他一步踏空云脚,一个立足不稳,早从云端里落将下来。一跤跌醒,却是一场大梦。
睁开眼来看看,但见院子里一班逃学的孩子,正在那里捉迷藏耍子,口里只嚷道:“捉!捉!捉!”面前却立着合他同砚的一个新安毕生,手里拿着一方界尺,拍的那桌子乱响,笑嘻嘻的叫道:“醒来!醒来!清天白日,却怎的这等酣睡?”他道:“我正梦着一段新奇文章,不曾听得完,却被你们这般人来打断了。”说着,便把他梦中所闻所见,云端里的情书,详细告诉了那毕生一遍。
毕生道:“先生不在馆,你看他大家在那里捉迷藏,捉得好不热闹!我正要拉你去一同作耍,你倒捉住我说这云端里的梦话。快来捉迷藏去!”说着,拉了他便走。那闲人也就信步随了他去,一时早把梦中的话忘了一半。不因他这番一个迷藏一捉,一生也不曾作得一个好梦,只着了半世昏迷。迷而不觉,也就变成“不可圬也”的一堵“粪土之墙”,“不可雕也”的一块“朽木”,便落得作了个“燕北闲人”。
列公牢记话头:只此正是那个燕北闲人的来历,并他所以作那部《正法眼藏五十三参》的原由,便是吾了翁重订这部《儿女英雄传评话》的缘起。这正是:
云外人传云外事,梦中话与梦中听。
要知这部书传的是班甚么人,这班人作的是桩甚么事,怎的个人情天理,又怎的个儿女英雄,这回书才得是全部的一个楔子,但请参观,便见分晓。
第一回隐西山闭门课骥子捷南宫垂老占龙头
《儿女英雄传》的大意,都在“缘起首回”交代明白,不再重叙。这部书究竟传的是些甚么事?一班甚么人?出在那朝那代?列公压静,听说书的慢慢道来。
这部书近不说残唐五代,远不讲汉魏六朝,就是我朝大清康熙末年、雍正初年的一桩公案。我们清朝的制度不比前代,龙飞东海,建都燕京,万水朝宗,一统天下。就这座京城地面,聚会着天下无数的人才。真个是冠盖飞扬,车马辐辏。与国同休的先数近支远派的宗室觉罗,再就是随龙进关的满洲、蒙古、汉军八旗,内务府三旗,连上那十七省的文武大小汉官,何止千门万户!说不尽的“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这都不在话下。
如今单讲那正黄旗汉军有一家人家,这家姓安,是个汉军世族旧家。这位安老爷本是弟兄两个,大哥早年去世,止剩他一人,双名学海,表字水心,人都称他安二老爷。论他的祖上,也曾跟着太汗老佛爷征过高丽,平过察哈尔,仗着汗马功劳上头挣了一个世职,进关以后,累代相传,京官、外任都作过。到了这安二老爷身上,世职袭次完结,便靠着读书上进。所喜他天性高明,又肯留心学业,因此上见识广有,学问超群,二十岁上就进学中举。怎奈他“文齐福不至”,会试了几次,任赁是篇篇锦绣,字字珠玑,会不上一名进士,到了四十岁开外,还依然是个老孝廉。儒人佟氏,也是汉军世家的一位闺秀,性情贤慧,相貌端庄,针黹女工不用讲,就那操持家务,支应门庭,真算得起安老爷的一位贤内助。只是他家人丁不旺,安老爷夫妻二位子息又迟,儒人以前生过几胎,都不曾存下,直到三十以后,才得了一位公子。
这公子生得天庭饱满,地格方圆,伶俐聪明,粉妆玉琢,安老爷、佟儒人十分疼爱。因他生得白净,乳名儿就叫作玉格,单名一个骥字,表字千里,别号龙媒,也不过望他将来如“天马云龙,高飞远到”的意思。小的时候,关煞、花苗都过,交了五岁,安老爷就教他认字号儿,写顺朱儿。十三岁上就把《四书》、《五经》念完,开笔作文章、作诗,都粗粗的通顺。安老爷自是欢喜。过了两年,正逢科考,就给他送了名字。接着院考,竟中了个本旗批首。安老爷、安太太的喜欢自不必说,连日忙着叫他去拜老师,会同案,夸官拜客。诸事已毕,就埋头作起举业的工夫来。
那时候公子的身量也渐渐的长成,出落得目秀眉清,温文儒雅。只因养活得尊贵,还是乳母丫鬟围随着服侍。慢说外头的戏馆、饭庄、东西两庙不肯教他混跑,就连自己的大门,也从不曾无故的出去站站望望。偶然到亲戚一家儿走走,也是里头嬷嬷妈、外头嬷嬷爹的跟着。因此上把个小爷养活得十分腼腆:听见人说句外话,他都不懂;再见人举动野调些,言谈粗鲁些,他便有气,说是下流没出息;就连见个外来的生眼些的妇女,也就会臊的小脸通红,竟比个女孩儿还来得尊重。
那安老爷家的日子,虽比不得在先老辈手里的宽裕,也还有祖遗的几处房庄,几户家人。虽然安老爷不善经理家计,仗着这位太太的操持,也还可以勉强安稳度日。他家的旧宅子本在后门东不压桥的地方,原是祖上蒙恩赏的赐第,内外也有百十间房子。自从安老爷的老太爷手里,因晚年好静,更兼家里人口稀少,住不了许多房间,又不肯轻弃祖业,倒把房子让给远房几家族人来住,留了两户家人随同看守,为的是房子既不空落,那些穷苦本家人等也得省些房租,他自家却搬到坟园上去居住。他家这坟园又与别家不同,就在靠近西山一带,这地方叫作双凤村。相传说,从前有人见两只彩凤落在这地方山头上,百鸟围随,因此上得了这个村名。这地原是安家的老圈地,到了安老爷的老太爷手里,就在这地里踹了一块吉地,作了坟园,盖了阴阳两宅。又在东南上盖了一座小小庄子,虽然算不得大园庭,那亭台楼阁树木山石,却也点缀结构得幽雅不俗。附近又有几座名山大刹,围着庄子都是自己的田园,佃户承种交租。
那安老爷的老太爷临终遗言,曾嘱咐安老爷说:“我平生在此养静,一片心神都在这个地方,将来我百年以后,不但坟园立在这里,连祠堂也要立在这里。一则,我们的宗祠里本来没有地方了;二则,这园子北面、土山以后、界墙以前,正有一块空地,你就在这地方正中给我盖起三间小小祠堂,立主供奉。你们既可以就近照应,便是将来的子孙,有命作官固好,不然守着这点地方,也还可以耕种读书,不至冻饿。”
后来安老爷便谨遵父命,一一的照办。此是前话不提。
传到安老爷手里,这位老爷天性本就恬淡,更兼功名蹭蹬,未免有些意懒心灰,就守定了这座庄园,课子读书,自己也理理旧业。又有几家亲友子弟,因他的学问高深,都送文章请他批评改正,一天却也没些空闲。偶然闲来,不过饮酒看花,消遣岁月,等闲不肯进城。安太太又是个勤俭当家的人,每日带了仆妇侍婢料理针线,调停米盐。公子更是早晚用功,指望一举成名,不干外事。外头自有几个老成家人支应门户。又有公子的一个嬷嬷爹,这人姓华名忠,年纪五十岁光景,一生耿直,赤胆忠心,不但在公子身上十分尽心,就连安老爷的一应大小家事,但是交给他的,他无不尽心竭力,一草一木都不肯糟塌,真算得“奶公子里的一个圣人”。
因此,老爷、太太待他格外加恩,不肯当一个寻常奶公子看待。这安老爷家,通共算起来,内外上下也有三二十口人,虽然算不得簪缨门第、钟鼎人家,却倒过得亲亲热热,安安静静,与人无患,与世无争,也算得个人生乐境了。
这年正适会试大比之年。新年下,安老爷、安太太把家中年事一过,便带了公子进城。拜过宗祠,到至亲本家几处拜望了拜望,仍旧回家。匆匆的过了灯节,那太太便将安老爷下场的考蓝、号帘、装吃食的口袋盒子、衣帽等物打点出来。
安老爷一见,便问说:“太太,你此时忙着打点这些东西作甚么?”
太太说:“这离三月里也快了,拿出来看看,该洗的缝的添的置的,早些收拾停当了,省得临时忙乱。”
那安老爷拈着几根小胡子儿含笑说:“太太,你难道还指望我去会试不成?你算,我自二十岁上中举,如今将及五十岁,考也考了三十年了,头发都考白了,‘功名有福,文字无缘’,也可以不必再作此痴想。况你我如今有了玉格这个孩子,看去还可以望他成人,倒不如留我这点精神心血,用在他身上,把他成就起来,倒是正理。太太,你道如何?”
太太还没及答话,公子正在那里检点那些考具的东西,听见老爷的话,便过来规规矩矩、漫条斯理的说道:“这话还得请父亲斟酌。要论父亲的品行学业,慢道中一个进士,就便进那座翰林院,坐那间内阁大堂,也不是甚么难事。但是功名迟早,自有一定。天生应吃的苦,也要吃的。就算父亲无意功名,也要把这进士中了,才算得作完了读书的一件大事。”
安老爷听了,笑了一笑,说道:“孩子话!”那太太便在旁说道:“老爷,玉格这话很是,我也是这个意思。这些话我心里也有,就是不能像他说的这么文诌诌的。老爷竟是依他的话,打起高兴来。管他呢,中了,好极了;就算是不中,再白辛苦这一荡也不要紧,也是尝过的滋味儿罢咧!”
列公,这科甲功名的一途,与异路功名却是大不相同。这是件合天下人较学问见经济的勾当,从古至今,也不知牢笼了多少英雄,埋没了多少才学。所以这些人宁可考到老,不得这个“中”字,此心不死。安老爷用了半生的心血,难道果真就肯半途而废不成?原是见了这些考具,一时的牢骚话。
及至听见公子小小年纪说了这一番大道理,心中暗暗欢喜,又恐怕小人儿高兴,只得笑着说是“小孩子话”。及至太太又加上一番相劝,不觉得就鼓起高兴来,说道:“既如此,就依你们娘儿们的话,左右是家里白坐着,再走这一荡就是了。”
说着,看看到了三月初间,太太把老爷的衣帽、铺盖、吃食等件打点清楚,公子也忙着拣笔墨,洗砚台,包草稿纸。诸事停当,这安老爷便坐车进城,也不租小寓,就在自己家里住下。这房子虽说有几家本家住着,正所儿没占,原备安老爷、太太、公子有事进城住的,平日自有留下的家人看守。这家人们知道老爷回家,前几天就收拾铺设,扫地焚香的预备停妥。
到了三月初六日,太太打发公子带了随使家丁,跟随老爷进城。进场出场,又按着日子打发家人接送,预备酒饭,打点吃食。公子也来请安问候,都不必细说。
三场已毕,这老爷出了场也不回家,从场门口坐上车,便一直的回庄园来。太太、公子接着,问好请安,预备酒饭,问了一番场里光景。一时饭罢,公子收捡笔砚,便在卷袋里找那三场的文章草稿。寻了半日,只寻不着,便来问安老爷说:“文章稿子放在那里了?等我把头场的诗文抄出来,好预备着亲友们要看。”安老爷说:“我三场都没存稿子,这些事情也实在作腻了。便有人要看,也不过加上几个密圈,写上几句通套批语,赞扬一番说:‘这次必要高中了!’究竟到了出榜,还是个依然故我,也无味的很,所以我今年没存稿子。不但不必抄给人看,连你也不必看。这一出场,我就算中了。”说毕,拈须而笑。公子听了无法,只得罢了。
日月迅速,转眼就是四月。到了放榜的头一天晚上,这太太弄了几样果子酒菜,预备老爷候榜,好听那高中的喜信。
安老爷坐下,就笑着说道:“这大概是等榜的意思了。听我告诉你们:外头只知道是明日出榜,其实场里今日早半天就拆弥封,填起榜来了。规矩是拆一名,唱一名,填一名。就有那班会想钱的人,从门缝儿里传出信来,外头报喜的接着分头去报。如今到了这时候不见动静,大约早报完了,不必再等。你们既弄了这些吃的,我乐得吃个河落海干睡觉。”说完,吃了几杯闷酒,又说了会闲话,真个就倒头酣呼大睡。
那太太同公子并内外家人不肯就睡,还在那里左盼右盼,看看等到亮钟[亮钟:意指天将亮的时分。古时天将亮时打五更钟。]以后无信,大家也觉得是无望了,又乏又困,兴致索然,只得打点要睡。上房将然关了房门,忽听得大门打得山响,一片人声,报说:“头二三报,报安老爷中了第三名进士!”
列公,你道安老爷既中得这样高,为甚么直到此时才报?
原来填榜的规矩,从第六名填起,前五名叫作“五魁”,直等把榜填完,就是半夜的光景了,然后倒填五魁。到了填五魁的时候,那场里办场的委员,以至书吏、衙役、厨子、火夫,都许买几斤蜡烛,用钉子钉的大木盘插着,托在手里,轮流围绕,照耀如同白昼,叫作“闹五魁”。那点过的蜡烛,拿出来送人,还算一件取吉利的人情礼物。因此上填到安老爷的名字,已是四更天的光景。那报喜的谁不想这个五魁的头报,一得了信,便随着起早下圆明园的车马,从西直门连夜飞奔而来,所以到这里天还没亮。
闲话休提。这太太因等不见喜信,正在卸妆要睡,听得外面喧嚷,忙叫人开了房门,出去打听。那门上的家人早把报条接了进来,给老爷、太太、公子叩喜。这一番吵吵,安老爷也醒了,连忙披衣起来,公子呈上报条看了,满心欢喜。
一时想起来,自己半生辛苦,黄卷青灯,直到须发苍然,才了得这桩心愿,不觉喜极生悲,倒落了几点泪。太太也觉心中颇有所感,忍泪含笑劝解说:“老爷,这正该喜欢,怎么倒伤起心来呢?”定了一会,大家才喜逐颜开,满脸堆下笑来。
公子便去打点写手本、拜帖职名,以及拜见老师的贽见、门包、封套。家人们在外边开发喜钱。紧接着就有内城各家亲友看了榜先遣人来道喜,把位安太太忙得头脸也不曾好生梳洗得。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乏也忘了,困也没了,忙忙的带着丫鬟仆妇,一面打点帽子衣服,又去平兑银两,找红毡,拿拜匣。所喜都是自己平日勤谨的好处,一件一件的预先弄妥,还不费事。安老爷看着太太忙得连袋烟也没工夫吃,便说道:“太太不必忙,今日没事,有一天的工夫呢。我后半天进城不迟,歇歇再收拾罢!”说着,自己梳洗已毕,忙穿好了衣服,先设了香案,在天地前上香磕头,又到佛堂、祠堂行过了礼,然后内外家人都来叩喜。这些情节,都不必细讲。
安老爷一面料理了些自己随手用的东西,便催着早些吃饭。吃饭中间,公子便说:“父亲虽然多辛苦了几次,如今却高高的中了个第三,可谓‘上天不负苦心,文章自有定论’,将来殿试,那一甲一名也不敢必,也中个第三就好了!”安老爷笑说:“这又是孩子话了,那一甲三名的状元、榜眼、探花,咱们旗人是没分的。也不是旗人必不配点那状元、榜眼、探花。本朝的定例,觉得旗人可以吃钱粮,可以考翻译,可以挑侍卫,宦途比汉人宽些,所以把这一甲三名留给天下的读书人,大家巴结去。这是本朝珍重名器、培直人材的意思。况且‘探花’两个字,你可知道他怎么讲?那状元,自然要选一个才貌品学四项兼备的,不用讲了;就是探花,也须得个美少年去配他,为的是琼林宴的这一天,叫他去折取杏花,大家簪在头上,作一段琼林佳话。这是唐代的故事。你看我虽然下至于老迈不堪,也是望五的人了,世上那有这样白头蹀躞的探花?岂不被杏花笑人!果然那样,那不叫作‘探花’,倒叫作‘笑话儿’了!”
公子道:“便不得探花,翰林也是稳的。”老爷说:“那又不然。在常情论,那名心重的,自然想点个翰林院的庶常;利心重的,自然想作个榜下知县;有才气的,自然想用分部主事;到了中书,就不大有人想了;归班更不必讲。我的见识却与人不同:我第一怕的是知县,不拿出天良来作,我心里过不去;拿出天良来作,世路上行不去——那一条路儿可断断走不得!至于那入金马、登玉堂,是少年朋友的事业,我过了景了。就便用个部属,作呢还作得来,但是这个年纪,还靴桶儿里掖着一把子稿,满道四处去找堂官,也就露着无趣。我倒想用个冰冷的中书,三年分内外用——难道我还就外用不成?——那时一纸呈儿,挂冠林下,倒是一桩乐事。不然,索性归了班,十年后才选得着。且不问这十年后如何,就这十年里,我便课子读书,成就出一个儿子来,也算不虚度此生了!”公子自是不敢答言。安太太听了,说道:“老爷也忒虑得远。我只说万事都是尽人事,听天命,自有个一定。”老爷说:“太太这话却倒不错。”
说话间,一时吃罢了饭,便有几家拜从看文章的门生学生赶来道喜。人来人往,应酬了一番,那天就不早了,安老爷才得进城。到了住宅,早有部里长班送信,告知老爷中在第几房,并房师的官衔、姓名、科分、住处。从次日起,便去拜房师,拜座师,认前辈,会同年,会同门,公请老师,赴老师请,刻齿录,刻朱卷。那房师、座师见了都说:“一见你这本卷子,便知为老手宿儒,晚成大器,如今果然。可见文有定评。”说着,十分叹赞。
这安老爷一连忙了数日,不曾得闲,直等谢恩领宴诸事完毕,才得略略安静。五十岁的老头儿,也得伏案埋头作起楷来。
转眼覆试朝考已过,紧接着殿试。那老爷的策文虽比不得董仲舒的《天人三策》,却颇颇的有些经济议论,与那抄策料填对句的不同。那些同年见了,都道:“定入高选。”怎奈老爷是个走方步的人,凡那些送字样子、送诗篇儿这些门路,都不晓得去作。自己又年届五旬,那殿试卷子作的虽然议论恢宏,写的却不能精神饱满,因此上点了一个三甲。及至引见,到了老爷这排,奏完履历,圣人往下一看,见他正是服官政的年纪,脸上一团正气,胸中自然是一片至诚。这要作一个地方官,断无不爱惜民命的理,就在排单里“安学海”三个字头上,点了一个朱点,用了榜下知县。
少时引见一散,传下这旨意来。安老爷一听,心里说道:“完了!正是我怕走的一条路,恰恰的走到这条路上来!”登时倒抽了一口气,凉了半截。心里的那番懊恼,不但后悔此番不该会试,一直悔到当年不该读书,在人群儿里险些儿不曾哭了出来。便有一班少年新进凑来携手作贺。有的说:“班生此去,何异登仙!”又有的说:“当年是‘拥书权拜小诸侯’,而今真个‘百里侯’矣!”又有一班外行朋友说是:“这榜下即用是‘老虎班’,一到就补好缺的。”又有的说:“‘在京的和尚,出外的官’,这就得了!”一面就答讪着荐幕友,荐长随。落后还是几位老师认真关切,走来问道:“外用了?不必介意。文章、政事都是报国,况这宦途如海,那有一定的?且回去歇歇再谈罢。”这老爷也只得一一的应酬一番。又有那些拜从看文章的门生,跟着送引见,见老爷走了这途,转觉得依依不舍。安老爷从上头下来,应酬了大家几句,回到下处,吃了点东西,向应到的几处勉强转了一转,便回庄园上来。
那时早有报子报知,家人们听见老爷得了外任,个个喜出望外。只有太太合公子见老爷进门来愁盾不展,面带忧容,便知是因为外用的原故。一时且不好安慰,倒提着精神谈了些没要紧的闲话。老爷也强为欢笑,说:“闹了这许多天了,实在也乏了,且让我歇一歇儿,慢慢的再计议罢。”
谁想有了年纪的人,外面受了这一向的辛苦劳碌,心里又加上这一番的烦恼忧思,次日便觉得有些鼻塞声重,胸闷头晕,恹恹的就成了一个外感内伤的病。安太太急急的请医调治,好容易出了汗,寒热往来,又转了疟疾;疟疾才止,又得了秋后痢疾。无法,只得在吏部递了呈子,告假养病。每日价医不离门,药不离口,把个安太太急得烧子时香,吃白斋,求签许愿,闹得寝食不安。连公子的学业功课,也因侍奉汤药渐渐的荒废下来。直到秋尽冬初,安老爷才得病退身安,起居如旧。依安老爷的心里,早就打了个再不出山的主意了,怎奈那些关切一边的师友亲戚骨肉,都以天恩祖德报国勤民的大义劝勉,老爷又是位循规蹈矩听天任命不肯苟且的人,只得呈报销假投供。可巧,正遇着南河高家堰一带黄河决口,俗语说:“倒了高家堰,淮扬不见面。”这一个水灾,也不知伤了多少民田民命!地方大吏飞章入奏请帑,并请拣发知县十二员到工差遣委用。这一下子,又把这老爷打在候补候选的里头挑上了。
列公,安老爷这样一个有经济有学问的人,难道连一个知县作不来?何至于就愁病交加到这步田地!有个原故。只因这老爷的天性恬淡,见识高明,广读诗书,阅尽世态。见世上那些州县官儿,不知感化民风,不知爱惜民命,讲得是走动声气,好弄银钱,巴结上司,好谋升转。甚么叫钱谷刑名,一概委之幕友、官亲、家丁、书吏,不去过问,且图一个旗锣扇伞的豪华,酒肉牌摊的乐事。就使有等稍知自爱的,又苦于众人皆醉,不容一人独醒,得了百姓的心,又不能合上司的式,动辄不是给他加上个“难膺民社”,就是给他加上个“不甚相宜”,轻轻的就端掉了,依然有始无终,求荣反辱。
因此上自己一中进士,就把这知县看作了一个畏途。如今索性挑了个河工,这河工更是个有名的虚报工段、侵冒钱粮、逢迎奔走、吃喝搅扰的地方,比地方官尤其难作。自己一想,可见宦海无定,食路有方,天命早已安排在那里了,倒不如听命由天的闯着作去,或者就这条路上立起一番事业,上不负国恩,下不负所学,也不见得。老爷存了这个念头,倒打起精神,次第的过堂引见,拜客辞行,一切琐屑事情都已完毕,才回到庄园。
略歇息了歇息,便有那些家人回说:钦限紧急,请示商量怎的起行。那些家人也有说该坐长船的,也有说该走旱路的,也有说行李另走的,也有说家眷同行的。安老爷说:“你们大家且不必议论纷纷,我早有了一个牢不可破的主见在此。”这正是:
得意人迷失意事,一番欢喜一番愁。
要知那安老爷此番起行赴官怎的个主见,下回书交代。
第二回沐皇恩特授河工令忤大宪冤陷县监牢
这回书紧接前回,讲的是那安老爷拣发了河工知县,把外面的公私应酬料理已毕,便在家打点起上路的事来。
这日饭罢无事,想要先把家务交代一番,因传进了家中几个中用些的家人,内中也有机伶些的,也有糊涂些的,谁不想献个殷勤,讨老爷喜欢,好图一个门印的重用?那知老爷早打了个“雇来回车”的主意,便开口先望着太太说道:“太太,如今咱们要作外任了。我想我此番到外任去,慢讲补缺的话,就是候补知县,也不知天准我作不准我作,还不知我准我作不准我作。”说到这里,大家就先怔了一怔,太太只得答应了一声。
只听老爷往下说道:“我的怕作外官,太太是知道的,此番偏偏的走了这条路。在官场上讲,实在是天恩,我有个不感激报效的吗?但是,我的素性是个拘泥人,不喜繁华,不善应酬,到了经手钱粮的事,我更怕。如今到外头去作官,自然非家居可比,也得学些圆通。但那圆通得来的地方好说,到了圆通不来,我还只得是笨作。行得去行不去,我可就不知道了。所以我的主意,打算暂且不带家眷,我一个人带上几个家人,轻骑减从的先去看看路数。如果处得下去,到了明秋,我再打发人来接家眷不迟。家里的事,向来我就不大管,都是太太操心,不用我嘱咐。我的盘缠,现有的尽可敷衍,也不用打算。我所虑者,家里虽有两个可靠的家人,实在懂事的少。玉格又年轻,万一有个紧要些的事儿,以至寄家信、带东西这些事情,我都托了乌明阿乌老大了。他虽合咱们满洲汉军隔旗,却是我第一个得意门生,他待我也实在亲热。那个人将来不可限量,太太看着,几天儿就上去了。我起身后他必常来,来时太太总见见他,玉格也可以合他时常亲近,那是个正经人。此外,第一件心事,明年八月乡试,玉格务必教他去观观场。”因向公子说:“你的文章,我已经托莫友士先生合吴侍郎给你批阅,可按期取了题目来作了,分头送去。”公子一一答应。
说到这里,太太才要说话,只见老爷又说道:“哦,还有件事。前日我在上头遇见咱们旗的卜德成卜三爷,赶着给玉格提亲。”太太听见有人给公子提亲,连忙问道:“说得是谁家?”老爷道:“太太不必忙着问,这门亲不好作,大约太太也未必愿意。他说的是隆府上的姑娘。你算,我家虽不是查不出号儿来的人家,现在通共就是我这样一个七品大员,无端的去合这等阔人家儿去作亲家,已经不必;况且我打听得姑娘脾气骄纵,相貌也很平常。我走后,倘然他再托人来说,就回复说我没留下话就是了。至于玉格,今年才十七岁,这事也还不忙。我的意思,总等他进一步功名成就,才给他提亲呢。”太太说:“这家子听了去,敢是不大合式。拿着我们这么一个好孩子,再要中了,也不怕没那富室豪门找上门来,只怕两三家子赶着提来还定不得呢!”
老爷说:“倒也不在乎富室豪门,只要得个相貌端正、性情贤慧、持得家吃得苦的孩子,那怕他是南山里、北村里都使得。”太太说:“教老爷说的,真个的,我们孩子怎么了,就娶个南山里北村里的?这时候且说不到这些事,倒是老爷才说的一个人儿先去的话,还是商量商量。老爷虽说是能吃苦,也五十岁的人了,况且又是一场大病才好,平日这几个丫头们服侍,老婆子们伺候,我还怕他们不能周到,都得我自己调停,如今就靠这几个小子们,如何使得呢?再说,万一得了缺,或者署事有了衙门,老爷难道天天在家不成?别的慢讲,这颗印是个要紧的,衙门里要不分出个内外来断乎使不得!老爷想想。”老爷说:“何尝不是呢!我也不是没想到这里。但是玉格此番乡试是断不能不留京的,既留下他,不能不留下太太照管他。这是相因而至的事情,可有甚么法呢!”
那公子在一旁,正因父亲无法不起身赴官,自己无法不留京乡试,父子的一番离别,心里十分难过。就以父亲的身子、年纪讲,沿路的风霜,异乡的水土,没个着己的人照料,也真不放心。如今又听父母的这番为难是因自己起见,他便说道:“我有一句糊涂话不敢说,只怕父母不准。据我的糊涂见识,请父母只管同去,把我留在家里。”老爷、太太还没等说完,齐说道:“那如何使得!”公子说:“请听我回明白了。要讲应酬世路,料理当家,我自然不中用。但我向来的胆儿小,不出头,受父母的教导不敢胡行乱走的,这层还可以自信。至于外边的事,现在已经安顿妥当了。家里再留下两个中用些的家人支应门户,我不过查查问问,便一意的用起功来。等乡试之后,中与不中,就赶紧起身,后赶了去,也不过半年多的光景。一举三得,可不知使得使不得?”
太太听了,只是摇头,老爷也似乎不以为可。但是左归右归,总归不出个道理来。还是老爷明决,料着自己一人前去,有多少不便,大家又彼此都不放心,听了公子的这番话,想了一想,便向太太道:“玉格这番话,虽说的是孩子话,却也有些儿见识。我一个人去,你们娘儿两个都不放心;太太既同去,太太便没有甚么不放心的了;有了太太同去,玉格又没甚么不放心的了;可又添上了个玉格在家,我同太太的不放心——这本是桩天生不能两全的事。譬如咱们早在外任,如今从外任打发他进京乡试,难道我合太太还能跟着他不成?
况且他也这么样大了,历练历练也好。他既有这志向,只好就照他这话说定了罢。太太想着怎样?”那太太听了,自然是左右为难,但事到其间,实在无法,便向老爷说道:“老爷见的自然不错,就这样定规了罢。但是老爷前日不是说带了华忠去么?如今既是这样说定了,把华忠给玉格留下。那个老头子也勤谨,也嘴碎,跟着他,里里外外的,又放一点儿心。”
老爷连说:“有理,我要带了华忠去,原为他张罗张罗我的洗洗汕汕这些零星事情,看个屋子。如今把他留下,就该派戴勤去也使得。戴勤手里的事,有宋官儿一个人也照料过来了。”
当日计议已定,便连日的派定家人,收拾行李。安老爷一面又把自己从前拜从过一位业师跟前的世弟兄程师爷请来,留在家中照料公子温习举业,帮着支应外客。那程师爷单名一个式字。他也有个儿子,名叫程代弼,虽不能文,却写得一笔好字,便求安老爷带去,不计修金,帮着写写来往书信。外边去的,是门上家人晋升,签押家人叶通,料理家务家人梁材,还有戴勤并华忠的儿子随缘儿,大小跟班的三四个人,外荐长随两三个人,以至厨子、火夫人等;内里带的是晋升家的、梁材家的、戴勤家的、随缘儿媳妇——这随缘儿媳妇便是戴勤的女孩儿,并其余的婆子丫鬟,共有二十余人。老爷一辆太平车,太太一辆河南棚车,其余家人都是半装半坐的大车。诸事安排已毕,这老爷、太太辞过亲友,拜别祠堂,便择了个长行吉日,带领里外一行人等,起身南下。
这日,公子送到普济堂,老爷便不教往下再送。当下爷儿娘儿们依依不舍,公子只是垂泪,太太也是千叮万嘱沾眼抹泪的说个不了。老爷便忍着泪说道:“几天的离别,转眼便得聚会,何必如此!”说着又吩咐了公子几句安静度日、奋勉读书的话,竟自合太太各各上车去了。
公子送了老爷、太太动身,眼望着那车去得远了,还在那里呆呆的呆望。那老爷、太太在车上也不由得几次的回头远望,只是恋恋不舍。这正是古人说的:“世上伤心无限事,最难死别与生离。”这公子一直等一行车辆人马都已走了,又让那些送行的亲友先行,然后才带华忠并一应家人回到庄园。真个的,他就一纳头的杜门不出,每日攻书,按期作文起来。这且不表。
且说那安老爷同了家眷自普济堂长行,当日住了常新店。
沿路无非是晓行夜住,渴饮饥餐。不则一日,到了王家营子。
渡过黄河,便到南河河道总督驻扎的所在,正是淮安地方。早有本地长班预先给找下公馆,沿河接见。上下一行人便搬运行李,暂在公馆住下。安老爷草草的安顿已毕,便去拜过首县山阳县各厅同寅,见过府道,然后才上院投递手本,禀到禀见。那河台本是个从河工佐杂微员出身,靠那逢迎钻于的上头,弄了几个钱,却又把皇上家的有用钱粮,作了他致送当道的进身献纳,不上几年,就巴结到河工道员。又加他在工多年,讲到那些裹头挑坝、下埽加堤的工程,怎样购料,怎样作工,怎样省事,怎样赚钱,那一件也瞒他不过。因此上历署两河事务,就得了南河河道总督。待人傲慢骄奢,居心忌刻阴险。
那时同安老爷一班儿拣发的十二人,早有一大半各自找了门路,要了书信,先赶到河工,为的是好抢着钻营个差委。
及至安老爷到来,投递了手本,河台看了,便觉他怠慢来迟。
又见京中不曾有一个当道大老写信前来托照应他,便疑心安老爷仗着是个世家旗人,有心傲上。随吩咐说:“教他等见官的日子随众参见。”安老爷是个坦白正路人,那里留心这些事?
一般也随众打点些京里的土仪,给河台送去。及至送到院上,巡捕传了进去,交给门上。那门上家人看了看礼单,见上面写着不过是些京靴、缙绅、杏仁、冬菜等件,便向巡捕官发话道:“这个官儿来得古怪呀!你在这院上当巡捕也不是一年咧,大凡到工的官儿们送礼,谁不是缂绣呢羽、绸缎皮张,还有玉玩金器、朝珠洋表的,怎么这位爷送起这个来了?他还是河员送礼,还是‘看坟的打抽丰’[歇后语有“看坟打抽丰——吃鬼”。此指十分吝啬。]来了?这不是搅吗!没法儿,也得给他回上去。”说着,回了进去,又从中说了些懈怠话。那河台心里更觉得是安老爷瞧他不起,又加上了三分不受用。当时吩咐出来,说:“大人向不收礼,这样的费心费事,教安太爷留着送人罢!”。
次日,正是见官日子,安老爷也随众投了手本。少时传见,那河台先算定了安老爷是个不通世路、没有材干的人,及至见面,递上履历,才知这老爷是由进士出身。又见他举止安详,言词慷慨,心里说:“这人既是如此通达谙练,岂有连个送礼的轻重过节儿他也不明白的理?这分明看我是个佐杂出身,他自己又是两榜,轻慢我的意思。倒得先拿他一拿!”
因又动了个忌才之意,淡淡的问了几句话,就起身让走,送出来了。那安老爷也只道新官见面之常,不过如此,也不在意。从此就在淮安地方候补听差,除了三八上院,朔望行香,倒也落得安闲无事。安老爷本是个雅量,遇着那些同寅宴会,却也去走走,但是一有了歌儿舞女,再遇见打牌摇摊,可就弄不来了。久之,那些同寅也觉得他一人向隅,满座不欢,渐渐的就有些声气不通起来。这且不在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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