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溪日谈录》(2/5)-明-周琦
(本文为《东溪日谈录》第 2/5 部分)
昔张南轩尝毁淫祠司户持牒出门两足俱软而不能行厥后乗舆至祠破其像腹中得一盒内一大虫转旋不已鼎内热油煑之方死司戸脚即能行于此可见庙祀厉鬼之能灵者非鬼灵也有依草附木者如是虫之灵也淫祠可不毁乎不毁则乆而怪生以祸民也
佛氏之作非徒为异端而抑之父母本无罪犯而老死者浮图立拔亡之典取之于地狱九幽以罪人待之人子于此果孝乎非孝乎不特浮图之谬而从之者亦谬淫祠之妄无踰于是矣淫祠起于佛老之惑世佛老惑世起于圣学之不明达人从之愚人焉得有不从乎故当自学孔孟者先明其心而不为之惑也
正学不明故异端易惑异端既惑故邪道易攻不幸邪巫邪术吉㓙中其说祸福乱其心虽达人志䘮悍士气昏谓厉鬼杀人而惧其死谓得䘮惑人而祈其存谁如李德裕之絶圣水圣火欧阳文忠之絶佛池祸福西门豹之絶巫妪陈希亮之絶巫觋张南轩之絶古佛袈裟是皆明乎圣贤者也邪道岂足以攻之哉故不惑于淫当明正学为本
方士醮天起于秦杂方士以郊后世用方士以司郊祭之乐舞者盖亦此之遗意也
东溪日谈録卷六明周琦撰
学术谈
世谓读书为为学然为学有致知力行工夫读书只致知中之一事耳为学尚有许多致知处如体认天地万物之性是致知要处何止在书书只明此天地万物之性与圣贤复性之切至于体认性善与工夫处却又在人而不在书故三代以前无书可读人皆求道之切而圣贤迭出三代以后有书可读虽汗牛充栋人反为书所病一生理㑹书且不能何暇体认性道而求之身心故圣贤反不多见若人能不为书所病体认圣贤复性工夫效其所以为仁为义者而求之身心见之事业以造圣贤之域方是为学故朱子曰人性皆善而觉有先后后觉者必效先觉之所为何尝说书己自明白今人自错认了
世俗之学其病只在误以读书一事谓为学更不别去体认性理求之于心践之于己惟其粗通章句者便谓有学善用章句组织成文以得科目者便谓有学之验若沉潜笃厚之士由此而进纵未得所养亦不失为君子若机巧奸佞之士由此而进失其所养能不流为小人幸而以致重禄重权且谓读书大验上无正道以辅其主下无实惠以及于民不过务虚名要虚功而已应世之才无实学见用故世所以不治
孔子万世学者之标凖故动静语黙不特当世师之后世实师之故如公西华学仁圣孟子学圣之时横渠学恭而安之类皆师动静语黙也何止于读其书哉
圣贤之学求于内不求于外求于本不求于末程子所谓外者文也末者考详畧异同也而本之与内未言焉且今世俗专务文字是求于外专务考索是求于末师儒以此教父兄以此养长上以此称科目以此取当道以此重其风有不得而阻遏之者其本与内莫如之何然则本之与内将奚求耶吾能明乎吾之性不外乎天地万物之性明乎天地万物之性以实乎吾之性则程子之所谓内与本者盖如是乎而得之矣虽世以为无文章无考索不吾伍也然而务文章者文士耳务考索者记诵耳非圣贤之学也彼不吾伍犹吾不彼伍一而已矣
君子之学在求道之正脉或因俗学排议而变其正焉见未真也若姚枢讲程朱学于蘓门尚能变许衡之学而从己岂变正学而归俗学乎夫变俗学以归正学犹用夏以变夷正也变正学以归俗学犹用夷以变夏逃孔孟而归杨墨也变也何止于见未真乎
孔门之学日用工夫甚是浅近然于理无所不包仁无不贯推而极之可与天地同其体用朱子尝以此语人与今世俗之学大有不同圣门之学其初甚浅近其终甚髙大世俗之学其初甚夸大其终甚卑陋其初浅近者为己也不为人也故其终也极高大焉其初高大者为人也不为己也故其终也极卑陋焉一诚伪之间耳世俗先自上学竟至下达圣贤先自下学竟能上达故中庸末言下学立心之始推至于无声无臭岂世俗先立上学门戸而竟至于下流者哉
古人为学惟安静笃实所以承载得许多道理今人于安静者不谓之无用便谓之迂踈志不坚者未有不为之揺动矣夫安静者凝道之器也
圣贤之学存乎心世俗之学存乎言存乎心者求其心之自得而无事乎言语存乎言者事乎言语而心实无所得故茂叔之学当世无人识得能识之者惟河南程大中而已安石之学惊动一世当时称为圣人至用青苖病世及食旣钓饵人方知其为非圣贤耳然则茂叔之学其存乎心而安石之学其存于言者乎圣贤世俗其学之别可见矣
朱子曰为学不厌卑近愈卑近则工夫愈切实所至愈高远此为学之大法也
古人为学先自小学然后至于大学盖小学有洒扫应对礼乐射御书数许多条件必先用力于此方脱去狂妄粗鄙之气然后进大学以修格致诚正修齐治平之功则圣贤大学之道成于已矣
儒者学识不可不大而事业不可不渐若学识不大其失如苏秦事业不渐其失如王通蘓秦于七国争䧺之日以楚燕赵魏韩齐六国为纵以秦一国为衡纵横其说人无不从知图功利而不知仁义其学识大乎王通一见隋帝献太平十二策即以皋䕫稷契事业自期及其不用教授汾河又即以孔曾思孟事业自期事业渐乎学识不大则失之小事业不渐则失之骤毕竟皆无所成就矣
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是圣贤心学之准的周程张朱是圣贤心学之羽镞后儒于周程张朱之羽镞且不能审视正固况求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凖的而至之乎故茫乎无所执持以求归宿惟立门户以要誉而已圣贤心学何自而明乎
允执厥中四字是圣贤心学之法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十二字是维持心学之法
前古人才不养于学校惟自养于山林荐之者以躬行为学如伊吕傅葛养于山林一旦受聘而起皆立实功于世后世人才养于学校荐之者以文字为学故才反不及古岂所养之地不足以养才耶盖有所养即有所望世之急功名窃富贵者多骤进其失所养者才与市人等耳复何以实功责之哉故曰科目不足以得人豪杰之士由之而出伊川曰少年登髙科一不幸藉父兄之势为羙官二不幸有髙才能文章三不幸伊川此言皆世之所求必得者孰肯退一歩以求必不得哉
张南轩旣曰天下之事皆人之所当为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之际人事之大者也以至于视听言动周旋食息至纎至微莫非事者一事之不贯则天性以之陷溺也然则讲学其可不汲汲乎学所以明万事而奉天职也又曰尝恠今世之学者其所从事徃徃异乎是皷箧入学抑以思吾所学者果何事乎圣人之立教者果何在乎而朝廷建学羣聚而教养者又果何为乎嗟夫此独未之思而已矣使其知所思则必竦然动于中而其朝夕所接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际视听言动之间必有不得而遏者庶几可以知入德之门矣此说最切于时
为学第一要识得性善求以复之便有着实功夫
濳室陈氏曰谓明道以记诵博识为玩物䘮志是徒记诵该博而理学不明不造融㑹贯通处是逐其小者忘其大者反以无用之物累其空明之心是为玩物䘮志
为学要正与实循流俗者多不正立门户者多不实茍正与实虽世俗有毁誉身计有通塞皆不必顾其学自成矣建阳蔡发子孙为学三世不仕发之博学强记髙简廓落不能与世俗相俯仰出逰四方闻见益广凡天文地理易象等书无所不通厥子季通十岁即与读张子西铭旣长即与读程子语録邵子经世张子正䝉且曰此孔孟正脉故季通着律吕等书通之子三尝示之曰渊宜学吾易学沉宜演吾皇极春秋以属之方仲蔡氏三代皆务实学不干利禄沉之子抗始举进士蔡氏其髙出于世者哉
今人不知古人之学惟以心得为主无事乎言语之间故惟事乎言语其于心得乎何有
性在心理在书求其学于书不求其学于心则心之性将蚀学蔽于粗迹也求其学于心不求其学于书则心之性无所据学蔽于想象也要之以心为主取法于书始可
天地之性具于人心即所以为人之理故人之性天地之性也是人之性通乎天地之妙达乎万物之情天地之妙通则无乎而不通万物之情达则无乎而不达两间妙用由此而极万世功烈由此而丰何尝外于性哉性者小学之本源敬者心学之功夫天下之道孰能外性外性则非吾之所谓道天下之学孰能外敬外敬则非吾之所谓学
性有仁义礼智存得仁义之心则仁义之性不䘮于腔子存得礼智之心则礼智之性不䘮于腔子敬则心存不敬则心不存故明道论心曰敬以直内伊川论心曰闲邪存诚以直内横渠论心曰当以己心为严师即孟子存心养性求其放心之说此非心学之谓欤
严之以敬则邪僻不生邪僻不生则仁实仁义实义礼实礼智实智而吾之性不壊矣
人之一身心为大体耳目口鼻为小体大体之性不壊于初发而应于小体则得其正小体之性不壊于欲推而本于大体则全其理是故根于大体者性也发于小体者情也故小体之壊于欲情也非性之罪也
所谓心学者是学之于心非学之于口其学得之于心然后应之于身故睟于面盎于背头容直手容恭足容重也心惟性而已矣故曰仁义礼智根于心
心虽大体耳目口鼻虽小体皆性而已人皆充其大体之性则小体各顺其性不能乱其心之大体若不能充其大体之性则小体各纵其欲大体之性反为小体所乱故养心之学愚曰当制其小体使不乱其大体
孔子告颜子四勿此即制其小体使不乱其大体心学之功其本在性其功在敬其在耳目口鼻之私故舜之告禹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赤子耳目口鼻之私犹未纵其欲者性未失其眞也及其少壮为耳目口鼻之私所乱者性失其眞也惟大人者然后耳目口鼻之私无以乱其性舜益三言以告禹盖忧人心之乱道心也
孟子曰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轲之此言其心学之谓欤
君子必愼其独君子之所不可及者其惟人之所不见乎动时敬也君子戒愼乎其所不覩恐惧乎其所不闻君子不动而敬不言而信静时敬也中庸为圣学工夫故要动静于始末而言之
静而存养是存养其性动而省察是省察其性
三代以前无书可读有尧舜禹汤文武皋䕫稷契伊傅周召之君臣有孔曾思孟之师弟皆得心法之传三代以后有书可读四百年汉特出于穿凿之中者祗一仲舒三百年唐特出于词章之表者止一退之皆无书不读而心法尚未真也惟宋之周张朱程然后读其书得其心法岂周张程朱之书外董韩之所读者哉盖先得乎吾心之性然后实之于书与先得乎书之理然后实乎吾心之性故有以㑹乎心法而得千载不传之绪也周子之学不由师传黙契道体观此便可见不事纸上语耳
李挺之尝造邵尧夫庐曰学其科举之学乎曰科举之外有义理之学子知之乎曰未也愿受教曰义理之外有物理之学子知之乎曰未也愿受教曰物理之外有性命之学子知之乎曰未也愿受教于是受性命之学所谓性命之学者心学也故学不可以不择
临川王氏尝以诗刺韩愈曰纷纷易尽百年身举世无人识道眞力去陈言夸末俗可怜无补费精神当世无人取此至朱子方系此于韩文考异之末后人谓朱子素爱韩愈为人及其文章复系此者以韩愈诗酒浮华志在利禄故耳愚谓不特此也朱子之意多取在不识道眞一句观原道原性篇见矣
汉之董仲舒唐之韩愈二子之学冠一代之䧺者也其于圣贤心学之法则不能得其眞矣
邵子曰身在天地后心在天地先其学在心不在书也亦可知矣
司马君实曰吾生平行己未尝须臾敢欺故立朝行己俯仰无愧耳世称三代以下有宰相学术者温公一人而已
君子之学其体在穷理修身其用在致君泽民其弊在务为文字㨗科目窃功名以图富贵世俗之学务其失其体讹其用天下何有真才
伊川三不幸者冦准年十九登科宋厌年少凖不为之增年冦不为一不幸也范鲁公从子杲公不为奏秩且示以速成不坚牢亟走多颠踬之句范鲁公不为二不幸也胡安定最厌隋唐以来仕进尚文词弃经业茍趋利禄胡安定不为三不幸也伊川是言乃通世之言非一己之见者也
先师阎伊洛尝称薛河东曰自功名者视之则以为偏自富贵者视之则以为迂尚绮䴡者则病其枯淡尚博洽者则病其拘束世俗之学专事乎功名富贵其视道德为何物专事乎绮䴡博洽其视性理为何事无怪乎其病薛河东也
时以经术取士最为正当涤隋唐以来之陋但士用经术而进不用经术而仕多奔走形势伺候公卿要功名觅富贵不自以为非但丈夫气䘮而国家取士之意亦负焉此无实志于经术窃经术以进者耳
盱豫之士盖不学圣贤之道以进者当不以圣贤之道责之矣若吾侪之人学圣贤之道以进而日干于人以觅功名富贵此乃天地间何等人功名富贵乃何等物害圣贤之道以觅之一旦去功名富贵之场在水邉林下回头一望能不有惭色也耶
大贵自势利而得之故小贵复自势利而趋之大贵又自势利而进小贵小贵又自势利而得大贵故势利满天下而道义䘮学问安用哉
天下循道义辙者十一循势利辙者十九一不能胜九故九者肆一者遁是以天下之势多暴寡寡不能暴多道义日衰也夫何足恠
今人用才以貌不以心以言不以行以习于容止不以习于诚朴以熟于人事不以熟于世故以善于成己不以善于成物是于其末不于其本于其外不于其内天下安得有眞才世之不治也宜矣
论道须要识道体不识道体则见道不眞论治须要识治体不识治体则为治不实论事须要识事体不识事体则处事不正失此三者乌足以言学哉
东溪日谈録卷七明周琦撰
出处谈
君子之用以道不用以非道其用以非道者则无所不至矣幸而致大贵操大权不滥动声色则亦无他所为惟深情厚貌小亷曲谨以要誉以谋禄而已于世何补君子行道于进退之间验之故进欲其缓必以礼焉进不以礼者其道失矣复何望其行道于己进之后哉退欲其急必以义焉退不以义者道亦失矣又何不能考其污吾道于未退之前哉
君子学圣贤之道以进至仕于时则舍圣贤之道而不用者是外道德而内功名外功名而内富贵也其操改者志不坚也其志移者见未真也是故行道之力须要识道之真
大贵者小贵之表帅大贵者奔竞致之小贵者效焉不效者不能进也是故奔竞之风天下亹亹也奔竞以求大贵其状无所不至惟当时未觉耳迨夫老居林下缅想当时之态不厚颜也几希
科目荐人以文字不荐人以才德才德可全见于文字乎是故举业之习虽庸才劣德善组织先儒传注而成文者皆足以取科目也才德安知于是哉
有君子之才有小人之才君子之才刚而正其及于民者有实惠小人之才柔而邪其及于民者惟一时声色而已岂能有实惠哉
君子之才王道也小人之才覇道也君子小人有邪正王覇之别其治法也能无真伪乆速浅深之异哉
今人不问君子小人其才正与不正皆竒之孰知小人之才柔佞奸邪于世无补为不足竒故大君有命开国承家小人勿用惟圣贤则有所别
小人之才诈而多伪奸而多佞者是也
今人之仕唯以便言语美容貌为贤祝鮀宋公子何人哉圣人所深恶也时之所尚以为贤者巧言论美容止也孔子之所不取者也茍言论容止足贤焉皋陶马口面如削尧何用之舜目重瞳其身甚短尧何荐之禹耳三漏面黧色而歩不相过尧舜何用之且荐于天汤臂再肘又体半枯而身不能完长巨姣美之桀何臣之伊尹面无须麋汤何臣之傅说身如鳄鱼之鳍商何召之周公甚短又背偻而断葘闳夭之髪面不见肤周何重之又公孙吕身长七尺面长三尺卫灵何臣之叶公子髙身小肤短行不胜衣楚何用之数君子皆建不世之功若秦之美须髯形躯者维持社稷二世而亡视唐虞三代之臣事功逺矣士夫不修于内惟修于外以求就于时其谬甚焉君子遇与不遇时也固不得殉道以从乎人也羲和皋䕫遇尧舜故成伟烈龙逄比干遇桀纣故致杀身禹稷遇有虞之盛故出而成水土之功颜回遇周室之衰故处而以安箪瓢之乐未尝殉道以干衰世之禄君子出处观此则有术焉
道德世所重富贵世所轻功名在轻重之间今世之好道德者十一好功名者十五好富贵者十百道德吾不得而见之也得见功名者斯可矣君子其衰已矣
名者实之符实者名之本务名不务实圣贤之学不如是也非君子之才者也所谓名者无为国之实功而驾实功之名无及民之实惠而驾实惠之名学圣贤者岂为是哉
汲汲于名犹汲汲于利盖名与利其途殊其趋一故以好名之心观好利者可见矣
权衡者之于才将以私人之进必先誉之誉之不已然后用之将以蔽人之贤必先毁之毁之不已然后黜之故奔竞之风日盛恬退之风日衰则人才之盛衰非贤否之所致实权衡者之所召也
奔竞者之窃功名富贵不起于下人之无耻起于上人之启是门也
今之为道德者伪也立门户以要名也与奔竞以觅功名富贵者无异耳
世俗称人之贵犹世俗称人之富譬之贫人穿窬一旦与富家翁等人惟爱其富而已穿窬弗较焉天下之盗由是而起奔竞致贵者不犹是乎时俗之流至于如此悲夫
圣贤之学体用相须求其体于未进之曰变其用于可致之时者多矣
春秋者圣贤之律令律令者官府之春秋故学道不学春秋则赏罚不明而圣贤律令之威失治民不治律令则赏罚不行而官府春秋之权蔽君子之学不必出之与处当先知此之为学矣
谏诤之士当为君不当为己为君则导君于有道而不要誉于时为己则要誉于当时而置君于有过之地故为大经大法谋者舍小以言大舍轻以言重务导其君于有道也不为大经大法谋者则讳大而言小讳重而言轻欺世以盗谏诤之名要一时之誉而已岂谏官之职哉故曰当为君不当为己
无怪乎士之纳交以要誉彼上不植党虽皋䕫稷契姚房丙魏无称下不逢迎虽龚黄卓鲁不顕时使然耳故舍实行以要虚誉得效者多矣夫何怪乎内交以要誉也
古之谏官以君过为己过婉而导之使至于无过故君易从谏若不行然后碎首玉阶曵裾折槛也近时之谏声君罪以露己长未为諌官先以死许触君之怒故多难从至于摈斥则又重君之过也非善諌者也
奔竞之风起于上人以导之茍上之人不受奔竞斥而抑之其风息矣
上人左右无阿墨毁誉善矣
养才在己而成就在人故西汉之才开国元勲如韩彭軰者髙祖不能为之保全则后之效者少东汉之才光武不以贵而少骄严光不以贱而少屈是严光以气节自髙而光武能成就之故士多节义则东汉风俗固非西汉比矣
君子出处贵两得其道立朝则当致君出牧则当泽民大遇当功铭鼎鼐小遇当求无愧于心退居林下亦当以道自守使生重于乡死祀于社则两全矣
到头上纔是功名不可妄求到手上纔是事业不可妄为愚尝以此语人而亦以自守
吕蓝田所谓当官之法以清慎勤为之首者仕之心也呉草庐所谓廉而不明为吏所蔽明而不仁流为深刻等语者仕之才也存是心而用是才资于仕多矣
宋杜世昌曰作官清一畏人知同列有不谨者皆将谮己为上者不加明察适足以取祸耳但优游于其间黙而行之无愧于心可也此其法欤
今人之仕以深情厚貌为贤以真心真意为不肖以苛刻为有才以平易为无用误甚焉世无正学故不知所取也如是夫
取士以行不以言三代用此法故治道盛三代以后两汉近之惟东汉光武时尤胜
成周有乡举里选之法士皆修己以进人才最盛唐制科举建学校增广生员却又似诱人利禄使人奔竞故人才反不及前自后奔竞则又过之无恠乎士失所处上诱之也
世自唐宋不但冗散官不使任事而已其莅于事者亦然上取于官官取于民海内安得不困穷邪上下以利相尚固不得而禁之矣
许鲁斋曰贤者以公为心以爱为心不为利回不为势屈寘之周行则庶事得其正天下被其泽此其出也其曰或遭不偶务自韬晦有举世而人不知者此其处也出处如此亦正当矣
前古多君子故小人亦变而为君子后世多小人故君子亦变而为小人其不变而与世不合者未始不为流俗排笑排笑而不变者其守之贤者耶
游定夫曰三代之士多全德战国之士务竒谋而不徇正道西汉之士喜功名而不务竒节东汉之士贵节义而不通时变东晋之士乐恬旷而不务实用皆风俗世变使然也惟古之圣贤不然不以世治而竖其操世乱而改其度矣
古今之士循道义者多难进而狥势利者多易得故其守道义不狥势利而登大枢要者几人哉惟唐虞之世及三代盛时皋䕫稷契伊傅周召之俦而已三代衰时及汉唐以后间见之矣若春秋儒者孔子以下战国儒者孟子以下至宋周程张朱以下皆圣贤大才守道义之正其人可法万世不能登大枢要是何也不狥势利故也后世守道义之正者当不以大枢要自期以大枢要自期则道义之志移焉将入势利途矣
士骤进及年少者未尝得圣道陶镕故见理不弘纵知正道无所执持多为势利所移亦与世儒俗吏等耳执持者几人哉故士贵见理弘守理固也世之沽名者得名要誉者得誉内交者得交阿附者得以附其势故名易立誉易致交易合势易附也天下安能有实名实誉与交以道合势以义附者哉
世奔竞而无排笑鄙陋之者多故也其不如是者谓无能耳故多者排笑鄙陋其少者其少者不能排笑鄙陋其多者也宜其风日盛而不能使之衰矣今人唾骂排笑鄙陋前人不知后人又唾骂排笑鄙陋今人几何哉古人多畏义理今人多畏法度近来倂法度亦不畏义理何畏哉
宋周必大从容廊庙引进善类故君子满朝后世卿相立朝惟引进乡人党友与㤙家贿客而已善类何暇及哉故党类满朝一相败一党换一相兴一党进前车覆后车续前后相继而不惮虽有愿治之君末如之何也
东溪日谈録卷八明周琦撰
物理谈
列子曰太易未见气也太初者气之太始也太始者形之始也太素者质之始也形气质具而未离故曰混沌恐亦不当如此说
天地虽大亦万物中之一物也太极之所生也
三五厯记天地混沌如鸡子之说旣如鸡子便有清浊之分非混沌时矣混沌盖清浊之未分而鸡子之黄与白尚混为一处时也
淮南子天如倚杵之说与北极出地上三十六度南极入地下三十六度之说似合
日阳精之发故其色赤而光大月阴精之发故其色白而明止有魄而已其无所不烛者受日之光也非月之本体也
郭璞注山海经谓羲和为天地始生之日月山海既误郭璞则又误矣
五星列五方二十八宿列四方七宿皆指昏时之所见者也中夜则无定位矣
黄帝分星次凡中外宫常明者百二十四可名者二百二十微星万一千五百二十此后汉天文志所注者也
明而为书者日也晦而为夜者亦日也非月也愚辨之频矣
五星木曰岁火曰荧金曰太白水曰辰土曰镇此厯家所纪五行之异名也
立十二辰以名十二月立十二兽以名十二辰事始谓起于黄帝盖黄帝时容成造厯也
黄道赤道及日月之食愚据先儒之说常因所谈而应人也
日月星宿雷霆风雨皆天之物阴阳之气也阴阳精气凝而大者为日月凝而小者为星宿此万古之常者也
及其气之㑹合则又声激而为雷光掣而为电披拂而为风发散而为此又一时之变者也凡此则阴阳之物于物者也天之所以为文章者也
阴之为物其性凝冱故寒极则冻观雪霰冰雹可见阳之为物其性发舒故温暖即解观雨露可见雷乃阳精之䧺电乃阳精之奸皆阴气宻裹薄激而欲出于外者也电而雷者得阳之正雷电雨者阴胜乎阳非正也雷电雨露阳散阴也氷雹雪霰阴胁阳也
雷阳之发而有声电阳之发而有形
霜刑罚万物之具故春秋非时不当陨而陨者为人君刑罚不正之应也
水乃盛阴之变而合于阳火乃盛阳之变而合于阴木乃稚阳之变合金乃稚阴之变合土乃盛阴盛阳稚阴稚阳之余气故五行一阴阳也
阳性上行故火上炎是阳气之升阴性下行故水下润是阴气之降盛阴盛阳之质也阳与阴兼故木得水则生得火则然阴与阳兼故金得火则铄得水则凝稚阴稚阳之质也阴阳兼而适均故土于水木金火皆不相离成始而成终者也
山川草木羽毛鳞甲皆地之物亦阴阳之气所在也山川固重浊之阴凝于下者凸出则为山凹下则为川故山川为物其气皆寒阳中之阴也草木皆植物羽毛鳞介皆动物又阳变阴化所致皆地之持载而为文章者也
雀入大水化为蛤鸠化为鹰之类此又形化之变者也与气化者类也
鸡司晨犬司夜皆自然之理也岂人所命哉物有物之性也
鸟春至则发声秋至则藏舌草木春至则萌蘖秋至则敛液天地非物物而提撕之自不能违其时者气使之也鸟兽草木通乎天地之气者矣
观子规鸣于洛可见得气之先者鸟也是非通天地之气者乎
许慎注淮南子书曰黄帝古天神所造人时化生阴阳上騈桑林皆神名是不知天开于子地辟于丑人生于寅且人之生皆在黄帝之前黄帝既造人矣黄帝又何人造耶
黄帝之生有姙二十月之說伊尹之生有夢臼水東奔之説宋祖之生有甲馬營香聞三月之說三蘓之生有枯眉山草木之説其理或然史謂母吞薏苡而生禹故夏之姓姒母吞鳥卵而生契故殷之姓子母履巨人之跡而生稷故周之姓姬夫薏苡者南方之草也漢馬援征交州始載而歸禹唐虞時人生於石鈕長於西羗乃極北之地在唐虞之世以地論之去交州一萬餘里以時論之去漢一千餘年其母修己氏安得薏苡而吞之乎玄鳥者隨陽之鳥也春即南征遺卵於南而生雛矣至秋始歸於北契乃帝嚳之子帝嚳居髙辛之國北方之地玄鳥南征而卵不生北其母簡狄氏居北又安得元鳥之卵而吞之乎大人亦人也人去跡存其所存者土耳土無氣之物也豈有履無氣之土而生有氣之人乎以予揣之感草者當姙草而生草感鳥者當姙鳥而生鳥感土者當姙土而生土况復能姙人而生人乎此史氏博採遺言以明聖賢所生之異而不知其爲不經也後人據之以爲實也怪矣哉
孔子之生日麒麟吐玉书于阙里其文曰水精子降衰周为素王颜氏异之以绣绂繋麟角而去姙十一月始生又曰孔子诞夕有二龙遶室五老降庭闻钧天之乐空中考之年谱孔子生于鲁襄公二十二年庚戌十一月庚子甲申时盖昼时也非夕也岂有当昼之时五老降庭二龙遶室鲁人无大惊骇乎凡有惊骇人无不知则亦无所不书何独祖庭广记能书之邪麟之吐书其书非麟腹中之所素有是谁纳之麟腹使复吐乎无乃形容大圣之生而不知其所以生也盖大圣之生自得天地一段正气非杂揉而出者也恐亦不当以此恠诞不经之说形容之矣
史谓汉髙祖之生其母刘媪息大泽中梦与神遇是时雷电晦太公徃视之见蛟龙于上已而有姙夫龙之为物取之以象圣人者以其变化不测灵于天下之兽如圣人灵于天下之人也然龙虽至灵殆非人类矣未闻人与龙交复生人也无乃人异汉髙祖之生以布衣起于草莽以干戈成夫帝业三代以来之所未有世假此以言其盛耳谓刘媪当雷电之时息于大泽中梦与神遇太公至而始觉此或有之谓与龙交而生髙祖恐亦谬矣史官笔此吾恐不足以信万世
唐虞三代盛时天地气数之盛人之禀受亦盛气盛故人多寿三代末时天地气数不盛人之禀受亦不盛气不盛故人少寿如尧年百十有五舜年百有十禹年百岁汤亦百岁文王年九十七武王年九十三皆唐虞三代盛时之人多寿孔子之年七十三颜子之年三十二伯鱼伯牛皆早死此皆三代末世之人少寿物所遇为命圣贤生遇气盛之时则多寿生遇气衰之时则少寿岂德有优劣哉故曰死生有命
尧舜之君非不欲传其位于子以舜禹乆相丹朱商均又不肖故尧传舜舜传禹不能传之均朱禹亦非不欲传之益期与尧舜事等益相不乆而启又贤故传启不传益此天也非人也孔子以大圣之才不得卫卿之位孟子以亚圣之才不得齐卿之位卫齐非不欲卿孔孟也自不能无沮也沮之者天也亦非人也故曰富贵在天
人生名山大川之下得扶舆清淑之气者其人多寿生于深山穷谷无功名富贵以挠其心安静以保乎其气者其人亦寿可见矣夫寿本乎气气原于所禀之初或养于所存之后者也
世有借势纳赂不由正道而致富贵者故下愚之人皆享厚禄挟巧用智不用正路而窃功名者故小人之才亦在髙位屈其身而不为羞降其志而不为辱老死而不去逆天孰甚焉
厉鬼杀人世有是言岂其有是理哉谓杀人者不过如周宣赵简伯有之事盖周宣无辜杀杜伯宣王以死期将至故见杜伯执彤弓射之而死赵简公无辜杀庄子义简公亦死期将至故见子义执彤杖棰之而毙郑伯有贪愎多欲死后有人梦伯有曰今年壬子杀带明年壬寅杀段后段与带依期而死是梦之者其神之灵有以兆其事也人之死者自死厉鬼岂能杀之哉
世以厉鬼杀人其惑人者巫氏也巫氏倡周宣赵简伯有之事以惑人使祭祀焉其谋小其惑大也程子信伯有之事伯有岂如是乎此别是一说
或问曰人死形归于地固难杀人矣气浮于天或有声乎愚应之曰不观之风乎风气也风不能鸣必鼓草木宫室然后鸣焉不观之管乎管物也管不能自响必藉之以气然后响焉人死则形归于地矣而气则无所系也气浮于天矣而形则无所渉也气之与形两无关渉其不能为声也明矣
人之气聚而生气散而死死之顺其常者人鬼也其气未尽而死非其常者厉鬼也又有老而当死德髙气厚用事精致而魂魄强或位尊权重用物精多而魂魄强者亦为厉鬼也古人于此皆为之立后使死有所归至能受人祭祀亦所谓神也其气乆而亦散不复为厉鬼矣
晁无咎象戱十九路九十八子亦三十二子而增广之耳其图未见其说仅存所谓广十一路为十九路者半局之数也以三十二子为九十八子者尽全局焉尝以意度之半局十九路者将一士二象四车八马八炮十二卒十四共四十九子故全局得九十八子也盖谓古局三十二子两军其意苦不若以九十八子为两军其意少放十九路者尽强弱之形九十八子者尽死生之势死生强弱变化无穷茍得其说涿鹿之战当在目前东坡曰着棋饮酒挑粪吾皆不能于愚亦然故今因晁无咎之说而推之或者古战法所在也
愚一日得宣和牌谱观之见天地间理常寓之于数而数常根之于理盖有数必有理故以理裁之作是牌者或者其知易乎夫易之爻以六而极牌之数亦以六而极易之画有三才之义牌之数亦三才之义易之所谓三才者初二立地之道曰柔与刚也而牌之数亦以下为地地道取其始故以一为地牌而包乎二则一刚二柔之义存焉易之三四立人之道曰仁与义也而牌之数亦以中为人道人取其成故以四为人牌而包乎三则三仁四义之义存焉易之五上立天之道曰阴与阳也而牌之数亦以上为天道天取其极故以六为天道而包乎五则五阳六阴之义亦存焉一六者天之气下交于地一五者地之气上交于天一三者地之气上升而与人㑹四六者天之气下交而与人通故皆重而为对其间一者地也三者人也人生而植于地锺和气之最者也故以地气上升而与人㑹者为和牌居乎三才之后而髙出于诸对之上也二二者地道阙而当补三三者人道损而当益五五者天道亏而当盈是以五六连而天道全三才之道惟天为大故以天道全者为天验三居乎天地人和之后而压诸牌之对也其余一二一四二三二四三四四五二五三五二六三六又天地之气杂揉而出者也故皆单而不双流行于四牌七对之内如易九六之迭用也盖推天地之数本易以象三才而作者也四牌之象则又孟子所谓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作者之意或在是乎呜呼亦微矣哉不识宣和初意亦如是乎盖亦推其意而为之说如此夫
东溪日谈録卷九明周琦撰
经传谈上
总说
三代以前无书可读圣贤迭兴有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之圣有皋䕫稷契伊傅颜曾思孟之贤三代之后有书可读其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之圣皋䕫稷契伊傅颜曾思孟之贤无闻焉人病道耶道病人耶吾不得而知也至宋始有羣贤者出可接孔孟之统至我皇明有列圣者出可接尧舜禹汤文武之统三代以后惟仅此两见而已
六经之在天下如夜行有烛乐经乆亡今止五经其得为全书者惟周易春秋耳诗书亦遗落其不能为五经匹者礼也何止于乐哉
易
伏羲之画画即字也如一即竒字其象阳也一即耦字其象阴也今旣变而成文故谓彼曰画谓此曰字当知伏羲之画即古造字之始
天下之理不外阴阳伏羲一画之阳则天下理之属乎阳者括尽无余一画之阴则天下理之属乎阴者亦括尽无余只此二画已尽许多道理
三画合成一卦如三字一句之义此一句义包涵许多变化在内八卦通六十四卦则又该括天下许多变化在内故六十四卦可毕天下之能事矣
未造字之前以画发象造字之后以字发画故伏羲以画发象文王周公以字发画者也
天下民伪日滋伏羲有画无文之卦难见情伪故文王繋辞于卦之下也又难见焉故周公繋辞于爻之下也然皆指人之所趋避者也
天地间理不外阴阳故干该天之道坤该地之道而咸恒以下该人之道孔子因文王周公之道而扩充之传其彖以扩彖辞之㫖传其象以扩成卦成爻之由皆以天地之道合人之道而言焉则亦莫非阴阳也
孔子见易之理无有穷尽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之辞不能尽发其意故又别作十章之传繋于辞后曰繋辞也后世谓非孔子所作者非也
伏羲文王周公皆达而在上行乎道者也故其易主于教民趋避朱子本义祖之孔子穷而在下明乎道者也故其易主于发挥义理程子易传祖之明进退存亡得䘮之道无踰于易
世之营营于功名富贵间者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䘮是不知易者也
易具进退存亡得䘮之道者以其有阴阳消长之机也董孟平民以易教宜阳某推易道以告之曰河图者道之原八卦者道之发乾坤象传繋辞可以当中庸家人彖传可以当大学论语之要在养心而易利人心之贞孟子之要在正心而易不为小人谋象着先王之行实则书帝王之典谟爻明阴阳之相求则诗性情之正邪遏恶扬善而顺天休命者春秋赏罚之权行辨上下定民志而作乐崇德者礼乐和序之理着与夫乾坤之君臣蛊孚之父子咸恒之夫妇同人于宗兄弟之私情兊泽讲习朋友之公义养贤于鼎宾王于观节己于损惠人于益拨乱于蛊成治于贲兵戎用之于师刑法决之于噬嗑制奸去邪于夬赦过宥罪于解观师比而井田封建之法明玩否㤗而国家成败之机显济弱扶倾于大过防微杜渐于既济而道无不备也易岂卜筮之书哉易之性理全在繋辞与乾坤两卦如干道资始坤道资生各正性命保合太和继善成性显仁藏用一阴一阳谓道阴阳不测谓神尧舜以来无是言也惟孔子言之说卦取象之义是孔子推广卦象非据经中之象而言故多与经不合
书
治世之道当先德行而后事功故尧典曰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然后协和万邦黎民于变时雍舜典曰浚哲文明温恭允塞以及慎徽五典然后至于四门穆穆纳于大麓风雨弗迷皆先德行而后事功则唐虞之治所以非后世所能及也
唐虞之世尧之去鲧佥曰于鲧哉帝曰吁咈哉舜之用禹佥曰伯禹作司空帝曰俞用垂佥曰垂哉帝曰俞用益佥曰益哉帝曰俞用伯夷佥曰伯夷帝曰俞用贤去不肖皆曰佥者公朝之举也尧舜之所以成其治者岂惟德哉盖亦公用人之道也精一执中尧舜禹相传之道故其为治古今之所未有者也
治天下之道惇五典用五礼彰五服用五刑然皆曰五者事理自然之数也
御世之道怠則亂不怠則治故大禹謨曰毋怠毋荒四夷來王不怠則四夷來王怠則四夷不來王矣怠不怠治亂之所關也唐虞三代爲治如此焉有不致治者哉大禹謨所載允執厥中堯告舜之言也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舜又益此以告禹也帝王以天下與人不獨其位而又傳其治之之法此所以謂之聖人也歟然曰中者上古所未有之言其言自堯始堯自得是中於心而信之以爲心之法故傳之舜舜亦信焉又以精一執之而爲心法之始故告之禹焉此堯舜禹所以有聖學心法之傳其聖與治過天下後世也
尧之告舜犹孔子之告曾子舜之告禹犹曾子之告门人虽有差等槪相类也
皋陶一篇亦曰谟者皆禹皋问答陈其谋于帝前之言也稽古皋陶以下迪德之事咸若时以下知人之事天叙有典以下安民之事其陈有序自成一篇之义矣蔡氏释惇叙九族则亲亲恩笃而家齐庶明励翼则羣哲勉辅而国治即易家人之传大学之义舜之睦族平章上下一心亦可见矣
皋陶谟之末益稷之首语势相连古人行简重大分而为二今人不用行简当如伏胜旧本合而为一其义始备
益稷一篇舜因皋陶陈谟亦欲禹陈故禹拜皋陶之昌言而述治水之本末内外欲舜之保治舜复责望于禹而禹又以告舜戞撃鸣球以下则言后䕫典乐之功效也有虞君臣其嘉㑹矣夫
禹贡一篇歴言水土之事者明禹之功也舜以天位传禹而不传商均者以禹有治水土之功而商均不能有也
天子之军曰六军者即甘誓六卿各率其军随启亲征有扈而名之也
夷狄之人惟知袭世之旧不知顺天之宜故有扈之不服也
汤誓曰非台小子敢行称乱有夏多罪天命殛之盖以臣伐君本称乱也惟天命归汤则非所谓乱也
成汤放桀惟有惭德仲虺作诰以解其惭夫成汤惭德不独虑在一时而且虑在后世以为口实此汤之德所以为圣人也仲虺作诰不独释其愧心而且警其胜心忧损圣人之德此仲虺之德所以为贤也
汤放桀复告万方盖恐天下有以臣伐君之议盖亦惭德之发也
汤诰万方监前代之亡慎今日之兴且与诸侯保邦图治无一介自骄之志此圣敬所以日跻也
伊尹作书以训太甲始言夏之兴亡中言商之开前谨后开前乃监夏之兴谨后乃监夏之亡末言天人祸福所以训太甲者至矣故放之也何疑
伊尹致仕作咸有一德以训太甲忠君之志始终一律也
说命三篇始而命相中而进戒又终而论学后世命官固出于此而制词之法亦不能外是矣
洪范九畴其易之谓欤
治天下大法虽有九类惟五建皇极为本前四类五行五事八政五纪必如此而后皇极所以建后四类三德稽疑庶征五福六极必如此而后皇极所以行武王释箕子于囚陈之以此则亦天畀箕子于周而成八百年之治也
箕子抱大道以事纣纣何足以知之邪箕子不违道以事之而纣亦安知箕子之不违道也哉有道者之遇无道其如是夫
西旅之獒能解人意非特高大可观后世人君得之必以为竒也武王八十德成治定之日而西旅献是焉召公犹虑其损德壊治作书以训之如教小儿然呜呼非召公固不能作是训非武王亦不能受是训也君臣之贤且圣可见矣
金縢所载武王有疾周公忧之将以身代非特兄弟私情则亦为王室图矣
三叔因流言自惧故与武庚同叛后世叛人多类此也箕子陈洪范于周而佐其治微子抱乐器归周而受其封殷虽不道似不当背矣盖陈范是为世道谋而不为周谋受封是为永殷之祀而不为臣周之褒武王亦以宾礼而非臣之者也
酒诰之作朱子以管叔与殷民似纣酗酒故于醉中有不利孺子之言因致叛焉周公特作此以告康叔也周公之意或者其在此乎
武王有宅洛之志至成王嗣位周公辅成之召公实先为之经理及周公东归召公作书致告以达于王而周公又遣使告卜故成王命留周公治洛周公许之至留于洛又作多士之书以告商民迁洛微意及无逸之书以勉成王治洛初政至召公去周公亦为之留则有君奭之书也周公成就王室之心其慎密如此享国八百余年宁无自乎
周之大统既集四方复多叛者先儒以为殷之顽民如此以愚观之非殷民之顽凡前人之遗风余烈以及后世者孰不为缅想前人虽纣一主之暴前之英君谊辟亦皆贤主一旦易之能不追想遗风余烈乎此亦人心天理之所在也观夫武王周公迭为抚绥而周官一篇皆正上安下之意岂特大诰康诰酒诰梓材召诰洛诰多士多方数篇邪若周公因留洛而即许因召公老去而即留周公之心自以人心未定国本未固在不言之表也无逸勉成王修己立政而戒其用人盖修己用人政之大要也
无逸是立政用人于其始周官是训廸百官于其终善为政者如是也
周公薨而有君陈之命成王崩而有顾命之词若君陈足以代周公康王足以代成王周道岂衰微乎
康王命毕公保厘穆王命君牙为大司徒命伯冏为太仆命司冦吕侯训刑于四方周之道犹未衰也及平王东迁以文侯为方伯之后淮夷徐戎并起而师誓于其费穆公悔过而师誓于其秦世道日降又无武成周召之君臣岂复有西岐之望哉
周官一宥曰不识再宥曰过失三宥曰遗㤀一赦曰幼小再赦曰老耄三赦曰惷愚以及五刑之疑有赦五罚之疑有赦者皆罪有可恕之门其与春秋庄公肆大眚者有间矣
东溪日谈録巻十明周琦撰
经传谈中
诗
十五国之风俗惟周召二南为正其余邶卫王郑齐魏唐秦陈桧曹十三国为变皆诸侯采献于天子民俗之歌谣播于声乐之中其正可以化天下其变可以垂鍳戒故不分羙恶而并收之也天下国家之化造端于闺门而亦征验于闺门故国风之诗专采男女相与歌谣以见王化之得失如闗雎则夫妇无䙝狎之私葛覃则父母有归宁之愿卷耳则行役之无所污樛螽则众妾之无所妬桃夭则以宜其家人芣苢则以宜其女道汉广汝坟则女化外行于邻国振振公子则后德内及于宗孙此文王后妃之化所以大行而周之风俗可谓正矣故周南为正风
周南固文王后妃之化而召南亦其化之所及故召南如鹊巢彼秾女子有于归之德摽梅野麕女子有来归之愿采苹则夫人谨祭祀之仪草虫殷靁则夫人守行役之贞小星则夫人待下之无妬忌江汜则夫人妬忌之能反已然亦皆得其正者也故召南之诗亦为正风周召二南诗皆相类如闗雎类鹊巢巻耳类草虫殷靁类樛木螽斯类小星汉广汝坟江汜皆化行于远者也收诗所取之同其义如此
十三国之变风者邶卫郑男女之乱伦王二国君臣之失道畋逰荒淫者齐也俭啬褊急者魏也唐伤于忧秦伤于勇淫游歌舞莫若于陈乱极思治莫若于桧曹风俗皆变而非人道之常刘安城言之最详能不为鍳戒乎故曰变风
按郑氏曰小雅大雅周室居西都之时诗也小雅自鹿鸣至菁莪二十二篇大雅自文王至卷阿十八篇为正
小雅六月大雅民劳之后皆谓之变雅郑说甚明
风有正有变雅有正亦有变大抵正者皆文武成康盛世之音也其余非文武成康而为衰世之音者也得不谓之变乎
世道有盛衰故音有正变衰根于盛变根于正气运之相㝷也岂偶乎哉
国风之诗凡十五国为正风者二变风者十三乱多而治少也读国风之诗可见天下乱日多而治日少理势然耳
诗之一正一变见世之一盛一衰即孟子之一治一乱也
小雅之音通八什共八十篇其为小雅之正者皆燕飨之乐以郑氏之说论之鹿鸣之什有九篇白华之什有五篇彤弓之什有二篇共十六篇至菁菁者莪止皆燕飨之乐歌其余自彤弓之什六月栖栖起者如六月之诗即为征讨之音不可奏之于燕飨者共五十八篇皆王政既衰之后歌其政之衰者也此所以有正小雅变小雅之别也
大雅之正变亦如小雅大雅通三什共三十一篇其为大雅之正者皆朝㑹之乐歌亦以郑说论之文王之什有十篇生民之什有八篇共十八篇至有巻者阿止皆㑹朝之乐歌其余自生民之什民亦劳止起者如民劳之诗即为同列相戒之词忧时感事之意乃厉王时言衰世之音不可奏之于㑹朝者其十三篇亦王政既衰歌其政之衰者也此又所以有正大雅与变大雅之别也读者不先知其大㫖则㣲意不能究矣
非独思齐之诗具修身齐家平天下之道而二南之诗亦具是道耳故朱子于周南曰其词虽主后妃其实皆所以着明文王身修家齐之效也于召南亦曰鹊巢与采苹言夫人大夫妻以见当时国君大夫被文王之化而能修身以正其家也甘棠以下见方伯能布文王之化而国君能修之于家以及其国也程子亦曰天下之治正家为先天下之家正则天下治矣二南正家之道也观此则闗于治也可见
颂为四诗之末葢宗庙之乐歌与神明交者非若正小雅之燕飨宾客正大雅之朝㑹诸侯与人交者也朱子曰周颂三十一篇多周公所定亦或有康王以后之诗其诗清庙臣工闵予小子三什有祭宗庙之诗有祭太王之诗有祭文王之诗有祭武王成王康王之诗有郊祀后稷以配天之诗有宗祀文王于明堂以配帝之诗有戒农官之诗有朝㑹告祭之诗有成王除丧朝庙之诗有康王以后之诗有昭王以后之诗在康昭以前者多周公所定凡此皆治世之音也
鲁颂四篇皆无祭祀之诗朱子通谓宗庙之乐歌者葢周公封鲁用天子礼乐故有颂名其实鲁乃颂祷之颂而非宗庙乐歌之颂朱子见周南二颂皆告于神明之诗故通以宗庙乐歌言之耳
鲁颂者颂之变也华谷严氏之说是矣
鲁颂四篇二十四章如駉牡为僖公牧马之颂祷有駜为燕饮之颂祷泮水为饮于泮宫之颂祷閟宫为閟宫落成之颂祷皆无宗庙祭祀之诗如后世得贤臣颂大唐中兴颂酒德颂之颂也但其体制古今不同矣
商有天下本先於周然其頌繫於周頌之末者武王克商封㣲子于宋以奉湯祀故尚書有微子之命其詩有五篇如猗與烈祖皆祀成湯之樂鳥為祭祀宗廟之樂濬哲言商世世有濬哲之君至湯始發帝命之祥帝命不違言商有明徳之祖天命未定至湯始應期而降小球大球言湯為天子而為諸侯之所繫屬武王載斾言湯既受命載斾秉鉞以征不義昔在中葉言伊尹佐湯而有天下撻彼殷武為祀高宗之樂維汝荆楚言氐莫敢不朝天命降監言高宗之中興商邑翼翼亦言高宗之中興凡此皆以歌成湯創始之功高宗中興之羙故不及商之先代周既滅商而封商子孫祀以㣲子抱來之樂器實舉廢國之盛典故商頌繫於周頌之末也周頌是周公所定之樂歌而魯則周之所封乃伯禽就封之國商亦周之所封乃祀宋之地非當年之商其頌葢商之子孫歌以祀湯者故以魯頌次周頌商頌次魯頌宜矣
大小二雅亦周之雅不言周者无他所杂而颂言周者别鲁与商也
春秋
孔子之笔惟易与春秋可见
春秋之义不可以言求惟可以意求求之于意言自得矣
春秋之作孔子挽礼乐征伐之权归天子也
春秋衰世之书圣人明之以天理人欲是扶持衰世之意
易书诗礼乐言其理春秋言其用君臣父子夫妇朋友其道固见于五经然有不能成其道者则用春秋之法以诛其心矣
春秋起自鲁隠公者诗亡之时也诗亡之后王者之迹已熄故孔子为乱臣贼子惧作春秋所以正王道明大法以遏乱臣贼子之心诛死者于前惧生者于后也孔子告颜子以四代礼乐者即春秋书法也但四代礼乐是以善者取之春秋是以恶者诛之皆经世之大法者也
春秋于天地日月星辰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建侯行师宫室礼币鸟兽草木无不备书然皆裁之以义断之以法理无不备焉故可以穷万物之理
孔子假二百四十二年南面之权者隠公十一年桓公十八年庄公三十二年闵公二年僖公三十二年文公十八年宣公十八年成公十八年襄公三十一年昭公三十二年定公十五年哀公在位十七年而十四年春秋絶笔十二公共二百四十二年以行天子之事故曰罪我者其惟春秋乎孔子何为自罪哉不幸而生于天理人心泯灭之余以匹夫而代行天子之赏罚也岂得已哉
朱子曰左氏是史学公谷是经学史学者记事却详于道理上便差经学于义礼上有功然记事多误三传优劣朱子辨甚分明
周之正月本建子之月冬也而曰春王正月者假冬以言春明经世之大法也春秋意在言外其如是乎
春秋十二公不书即位者隠庄闵僖四公书即位者桓文宣成襄昭定哀八公或书或不书义固不同其书者与不书者亦各不同也
不书即位者四公如隠与僖皆非元妃所生隠生母摄内主之事而年又长故隠当为嫡宜立但以诸大夫扳己以立造争乱之端庄为嫡长当立以其未誓擅有其国闵以般卒庆父夫人利公之幼而自立之僖以闵之幼薨夫人孙于邾庆父奔莒其母成风所属季子立之皆内无所承上无请命故不书即位不正其始也
书即位者八公如桓之杀隠为杀其君而立莒太子仆杀父纪公以其珠玉奔鲁纳诸宣公公受杀贼之立而不讨其贼为杀君者所立罪与桓公等定公之兄昭公为季氏所逐出奔八年薨于干侯杀嫡其弟定公当立丧越葬期不至虚其位七月不立不保宗祀非孝亦为逐君者所立与桓宣罪同而定少差其书即位明其无君自为一类惟文成襄僖哀虽不受命于天子则亦受先君之命以继世五六公者又为一类故书即位以正其始
春秋书即位不书即位者义虽不同然皆以内无所承上无请命为大义也
朱子曰凡兵声罪致讨曰伐潜师掠境曰侵两兵相接曰战环其城邑曰围造其国都曰入徙其朝市曰迁毁其宗庙社稷曰灭诡道而胜之曰败悉虏而俘之曰取轻行而掩之曰袭已去而蹑之曰追聚兵而守之曰戍以弱假强而能左右之曰以皆志其事实以明轻重内外读之令人快然又尝杂考我所欲曰及不得已曰暨克者力胜之词取者得非其有之称纳者不受而强致之谓次者止也享者两君之礼凡大阅大雩大搜而谓之大者讥其僣也大无者志食廪之竭也大去者土地人民仪章品物悉委置而不顾也书同盟同欲也逃义曰逃匹夫之事也灭而书奔责不死位也战而言及主乎是战者也敌加于己不得已而起者谓之应兵争恨小故不忍忿怒者谓之忿兵珠玉曰含车马曰生事曰唁死事曰吊军获曰㨗民逃其上曰溃雩得曰雩不得曰旱人火曰火天火曰灾书之重词之复其中必有羙恶也奔则其死社稷也如往朝见也公子出奔复而得国者其顺且易则曰归有奉焉则曰自其难也则曰入不称纳矣凡此亦春秋字义吾子京幼而直愚尝以是课之
僖公十六年正月陨石宋五月六鹢退飞过宋都本宋灾异而书于鲁者志宋以告鲁宋不自咎欲鲁之同咎志宋不自咎也
书大雩多于九月者即今建寅之七月也
声人之罪鸣钟击鼓整众而行此兵法出于正也是曰伐潜已之师衔枚卧鼓出人不意此兵法出以竒也是曰侵故以声罪致讨曰伐潜师掠境曰侵为是
侵伐二字观齐伐楚以正因而侵蔡出于不意为奇故齐于楚曰伐于蔡曰侵可见
义所当执而逃者曰逃义不能以理自明效匹夫之行故逃义匹夫之事
不觉其来乃追其去故曰追戎
祭太山河海曰三望不奔王丧而祭之曰犹三望者天子之礼也鲁祭僣也
宣公之僣三望犹季氏之僣泰山也
庄公肆大眚者失刑也故书之以正赏罚
文公十四年有星孛入于北斗葢孛者恶气所生北斗者北极所主恶气之生入于北极故其应在宋弑昭公齐弑懿公晋弑灵公春秋书之以见天之示人显也
孛书春秋有三文公十四年入于北斗一也昭公十七年入于大辰二也哀公十三年见于东方三也入于北斗者有宋齐晋之弑入于大辰者有王子朝之祸见于东方者始应于伯国次应于王室又次应于蛮夷春秋歴书以见天屡示其戒人屡不知戒也
昭公二十五年鸜鹆来巢于鲁如杜鹃来鸣于洛也葢鸜鹆不踰济杜鹃不过北其至必有谓也故书之生事曰唁即吊生曰唁也
春秋以讨贼为义取国为贪故三代之时汤有惭德也左氏谓人火曰火天火曰灾者观宣榭曰火新宫曰灾其义可见矣
春秋书日食或曰朔或不曰朔或曰既或不曰既或止曰日有食之义各不同也
阎伊洛尝谓愚曰方万里得鲍云龙所著天源发㣲山中批㸃功完山之竭而不发先儒谓西狩获麟为春秋书成之应信矣
礼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