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载集摘》(9/10)-宋-张载
(本文为《张载集摘》第 9/10 部分)
窃以笃实辉光,日新而不可掩者,德之修;祸福吉凶,人力所不能移者,命之正。今天下谋明守固,功累治勤,浮议不能摇,强力不能破,未有若明公之盛也。上知之,民信之,所不足独未施于庙堂之上耳。
顷庆卒内向,惶骇全陕,府郡昼闭,莫知所为,士民失措,室家相吊。继闻为渭师所败,溃遁而东,其气沮摧,十亡八九。虽非盛举,然应机敏捷,使大患遽销,明识之士知有望焉。
今戎毒日深而边兵日弛,后患可惧而国力既殚,将臣之重,岂特司命王卒!惟是三秦生齿存亡舒惨之本,莫不系之。旌旆在秦,正犹长城巨防,利兵坚甲,幸少选未召,乃西陲不资之福。载投迹山荒,所有特一家之众,担石之储,方且仰依兵庇,有恃而生。诚愿明公置怀安危,推夙昔自信之心,日升不息,以攘患保民为己任。盖知浮议强力不足以胜人心,夺天命,则含识之徒不胜至幸。引门仞,无任欢欣祈俟之极!
○庆州大顺城记
庆历二年某月某日,经略元帅范公仲淹,镇役总若干,建城于柔远寨东北四十里故大顺川,越某月某日,城成。汴人张载谨次其事,为之文以记其功。词曰:
兵久不用,文张武纵,天警我宋,羌蠢而动。恃地之疆,谓兵之众,傲侮中原,如抚而弄。天子曰:“嘻!是不可舍。养奸纵残,何以令下!”讲谟于朝,讲士于野,钅甚刑斧诛,选付能者。
皇皇范侯,开府于庆,北方之师,坐立以听。公曰:“彼羌,地武兵劲,我士未练,宜勿与竞,当避其疆,徐以计胜。吾视塞口,有田其中,贼骑未迹,卯横午纵。余欲连壁,以御其冲,保兵储粮,以俟其穷。”将吏掾曹,军师卒走,交口同辞,乐赞公命。
月良日吉,将奋其旅,出卒于营,出器于府,出币于帑,出粮于庾。公曰:“戒哉!无败我举!汝砺汝戈,汝銎汝斧,汝干汝诛,汝勤汝与!”既戒既言,遂及城所,索木箕土,编绳奋杵。
胡虏之来,百千其至,自朝及辰,众积我倍。公曰:“无讠华!是亦何害!彼奸我乘,及我未备,势虽不敌,吾有以恃。”爰募疆弩,其众累百,依城而阵,以坚以格。戒曰:“谨之,无以力!去则勿追,往终我役。”
贼之逼城,伤死无数,谟不我加,因溃而去。公曰:“可矣,我功汝全;无怠无遽,城之惟坚。”劳不累日,池陴以完,深矣如泉,高焉如山,百万雄师,莫可以前。公曰:“济矣,吾议其旋。”择士以守,择民而迁,书劳赏才,以饫以筵。图到而止,荐闻于天。天子曰:“嗟!我嘉汝贤。”锡号大顺,因名其川。于金于汤,保之万年。
○女戒
妇道之常,顺惟厥正。妇正柔顺。是曰天明,天之显道。是其帝命。命女使顺。嘉尔婉娩,克安尔亲,往之尔家,吕氏,汝家。克施克勤!能行孝顺,为勤。
尔顺惟何?无违夫子。夫子,婿也。无然皋皋,皋皋,难与言也。无然讠此讠此!讠此讠此,难共事也。彼是而违,尔焉作非?违是则非。彼旧而革,尔焉作仪?改旧乃汝妄立制度。惟非惟仪,女生则戒。在毛诗斯千篇。王姬肃雍,酒食是议。周王之女亦然。
贻尔五物,以铭尔心:锡尔佩巾,墨予诲言。铜尔提,谨尔宾荐。宾客、祭祀。玉尔奁具,素尔藻绚。藻绚妆饰不可太华。枕尔文竹,席尔吴莞。念尔书训,因枕文思训。思尔退安。安尔退居之席。彼实有室,男当有室。尔勿从室。不得从而有其室也。逊尔提提,逊,谨退也。提提,安也。尔生引逸。引,长也。逸,乐也。
○策问
问:三代道失而民散,民散浸淫而盗不胜诛矣。鲁之衰也,季康子患盗,孔子谓“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夫制产厚生,昭节俭,贱货财,使人安其分,宜若可为也。今欲使举世之民,厚赏焉不窃如夫子之言,其亦有道乎?
问:世禄之荣,王者所以录有功,尊有德,爱之厚之,示恩遇之不穷也。为人后者,所宜乐职劝功以服勤事任,长廉远利以嗣述世风。而近世公卿子孙,方且下比布衣,工声病,售有司,为不得已为贫之仕,诚何心哉?盖孤秦以战力窃攘,灭学法,坏田制,使儒者风义浸弊不传,而士流困穷,有至糟孚不厌。自非学至于不动心之固,不惑之明,莫不降志辱身,起皇皇而为利矣。求口实而朵其颐,为身谋而屈其道,习久风变,固不知求仕非义,而反羞循理为不能,不知荫袭为荣,而反以虚名为善继。今欲举三王教胄之法,使英才知劝而志行修,阜四方养士之财,使寒暖有归而衣食足,取充之计,讲擢之方,近于古而适于今,必有中制。众君子疆学待问,固将裨益盛明,助朝廷政治,著于篇,观厥谋之得失。
○边议
城中之民既得以依城,自郊外百姓,朝廷不豫为虑,非溃亡失生,则杀戮就死。纵或免焉,则其老幼孳畜,屋庐积聚,莫不为之驱除荡焚,于死亡均矣。欲为之计,莫如选吏行边,为讲族闾邻里之法,问其所谋,谕之休戚。使之乐群以相聚,协力以相资,听其依山林,据险阻,自为免患之计。官不拘制,一从其宜,则积聚幼老,得以先自为谋而处之有素。寇虽深入,野无所资而民免诛掠,此为计之当先者也。右清野。
师为虏致,则丧陷之患多;城不自完,则应援之兵急。凡今近城边邑,尤当募善守之人,计定兵力,庶使势可必全,不假外救,足以技捂逾月,应援之师不为仓皇牵制,则守必力而师不劳,此御患之尤急者也。然所谓善守者,要以省兵为能。假设一城之小,千夫可完,不才者十倍之而未必固,善守者加损之而尚可全,则守城乘障之人,必也力与之计而省吾兵,厚赏其功而示之信。右固守。
戍而费财,岂善戍之计!欲不费,必也计民以守,不足然后益之以兵,如是,则为守之力在民居多而用兵无几。守既在民,则今日守兵,凡城有余,皆得以移用他所,或乘间可战以自解其围矣。窃计关内守余之兵,无虑十万,四帅之城,各余万人为备,间其多少之羌,此其大略也。则举中大数,有移使之卒常不减六七万人,义勇既练,则六七万人从而省去,亦攻守为有余矣。兵省费轻,就使戎垒对峙,用日虽多而吾计常足,顾朝廷未尝资守于民,以兵多为患耳。种世衡守环州,吏士有罪,射中则释之;僧道饮酒犯禁,能射则纵之;百姓系者,以能射则必免;租税逋负,以能射必宽。当是时,环之内外,莫不人人乐射,一州之地,可不用一卒而守。以此观之,省戍岂甚难之计哉!右省戍。
计民以守,必先相视城池大小,夫家众寡,为力难易,为地缓急,周围步尺,莫不尽知。然后括以保法,萃以什伯,形以图绘,稽以文籍,便其居处,正其分位。平时使之知所守,识所向,习登降,时缮完;贼至则授甲付兵,人各谨备,老幼供饷,妇女守室。如是,则民心素安,伎艺素讲,寇不能恐,吏不能侵,无仓卒之变,无颠乱之忧,民力不足,然后济之以兵。此三代法制,虽万世可行,不止利今日之民。右因民。
城池之实,欲其牢不可破;甲盾之实,欲其坚不可攻;营阵之实,欲其虏不可摇;士卒之实,欲其人致死力;讲训之实,欲其伎无不精;兵矢之实,欲其中无不壳。今众物备具而事不可期,盖实未始讲而讲不致实。今朝廷未假塞外之功,徒欲自固,然尚且忧形庙堂而民不安土,则讲实之说,岂容一日而缓!盖亿万矢之利,其致利也必自一矢而积;亿万人之能,其尽能也必自一人而求。千里之防,必由一锸而致坚;江河之广,必由一勺而浸至。今欲物一作均。求其实而阔步高视,谓小事无一有伤字,一作小无事。而忽之,恐卒不见其成也。本朝之论,虽必以大计为言,至于讲治之精,亦不可不思虑而至。思可至而力不容缓,则授补之方,当知未易轻议。趋今之急,急在治兵矢,举射。种世衡守环州,吏士有罪,能射则释之;胥徒请告,能射则给之;僧道饮酒犯禁,能射则置之;百姓轻系者,能射则纵之;租税逋负者,能射则缓之。当是时,环之士民人人乐射,一州之地可不烦一卒而守。然则得一臣如种世衡,则朝廷不问其细而一城守矣,宜推世衡之术于四方。右讲实。
择帅之重,非议者得言。本朝以武臣典强藩,轻战忘患,故选用文臣节制,为计得矣。然寇雠入境,则举数万之甲付一武人,驱之于必战之地,前后取败,非一二而已。然则副总管之任,系安危胜负之速,甚于元帅,而大率以资任官秩次迁而得,窃为朝廷危之。右择帅。
帅得其人,则守边之守听帅择为宜;帅不可知,则守之废置一从内也,不为过矣。御大体极边之郡,攻守兼固,须精选异才,方称其任。其次边及腹心州军,利于滋谷食,教民战,为持久取胜之策。为守必择爱民谨事精审之人,爱民则虽亟使之而不匮,精审谨事则大小必举。事无不举,则虽深入不能乘间于腹心,民不匮,则战精而食足。右择守。
养兵之费,在天下十居七八。今边患作矣,将谨防于外,修实于内,为持久之计,而不爱用吾财,则患日增而力日不足,岂善为计议者哉!今关内诸城,诚能因民固守以省戍,教义勇知一作习。战以省兵,则每岁省费不啻二百余万,不逾数年,粟实财丰而不可胜用矣。不如是,恐财匮力殚,虏乘吾敝,将无从而制也。右足用。
警败者,以中国取败戎虏,古今相继,而莫知所以致败之端,此言败一作警。之由。一作欲。既知此弊,则免为所败,故曰警败。其不以制胜为言者,以戎虏用兵,习知此利,今吾亦得之,适与之势均法同,故止可以免为所败而已,制胜之法当他图矣。凡用兵于山,必能制人于原;用兵于水,一作原。必能制人于川;除高下逆顺之利,余利皆得以一无以字。继此而言矣。屋瓦将坠,人居其下则不安;岩壁有罅,人过其下则必走;女子乘城,勇夫不敢出其前。寇雠据胜地,苟不计利而后进,苟一作则。后一作妄。暗于战而必败也不疑,间或获全者,非将之才智殊绝不侔则天耳。大凡居高瞰下,无可遁之情,使之知所守,识所向,习登降,时缮完,贼至则授甲付兵云云。右警败。
○与蔡帅边事画一
近日传闻谅祚身死,已有朝旨令接引告哀人使过界,足见朝廷含容之意,务在息民,随物应机,达于事变,虽元凶巨恶,尚不欲乘其忧患,别议讨除,使四夷知中国为一无为字。仁义,为计甚善。然谅祚猖狂,罪在不赦,边陲衅隙,已动干戈,君臣之义既亏,约束之令不守。今其嗣子始立,遣介告哀,事同初附,理必精思。若不以丁宁指挥,提耳告谕,的确事节,当面叙陈,将恐羽翼既成,却论旧怨,志怀稍适,取踵前非,谋之不臧,乱靡有定。某今有人使到阙,朝廷合降指挥画一事件,伏望少赐裁择!具如后:当面,一作当回。
一、乞降朝旨,令馆伴臣僚分明说与西界人使:“自种谔等及沿边得力使臣,所以建议开纳横山人户,为见汝主谅祚招纳过沿边逃亡罪人景之徒,信其狂谋,公然任用,僭拟官名制度,及诸般妄动不臣之状,一一指实事言与,自来内外臣僚多议兴兵问罪,朝廷不欲烦民,致使沿边忠臣义士不胜愤怒,遂有今日专取之举。”
一、乞降朝旨说与西人,言:“种谔等所以专擅修筑绥州,安存嵬名山等投来人口,为见汝主有从来招收下本朝逃亡军人百姓作乐官工匠及僭创作簇马御龙直名目,诸般占使,是致边臣久一作不。愤。”
一、乞降朝旨令说与西人,令:“先缚送取景并其家属及前后谅祚所存洎逃走军人百姓,尽还汉界,朝廷当与汝国别定两界约束事件,各常遵守。”
一、乞降朝旨说与西人:“汝主谅祚违拒朝命,不纳诏使,前后逆节不一。今来朝廷以汝主谅祚既死,不欲乘汝国凶丧饥旱,便谋剪戮,爱惜两地百姓。须仰汝主将取知恩改过结罪文字进来,朝廷更待观汝主诚意,礼节如何,别有指挥。”
一、乞说与西界人使,言:“有谅祚猖狂及今来汝主幼小,窃虑主张本国事体不定,常萌僭逆。今来欲将本国岁赐分减一半与汝国近上主兵用事臣僚十数人,正令受朝廷官禄,主持国事,安存汝幼主,不令妄动,及为朝廷保守封疆,不扰百姓,令本国君臣具利害文字进来。”
一乞将上件五事,拣择中外有心智词笔臣僚,令作诏书付夏国新主,以观其谋,以夺其心,以正其初,使知过恶在彼,不敢妄动。及宣示陕西一路及沿边蕃汉军民,令自今后更不得乱出一人一骑,妄生事节,听候夏国新主奏报如何,别听处分。
○泾原路经略司论边事状
当司据今月二十一日西路先锋巡检王宁状:“探报候得西界已议遣人诣保安军进奉,及界首斩戮诱杀杨知军贼人,纳誓表请和。”观西贼意度,委实是为国内饥凶,厌苦兵革,思欲却通旧好,苟假安息,故凡百婉顺,一如朝旨。有以见朝廷德泽之盛,威略之远,上干天心,下副人望,其备职边帅,不胜庆幸!然某窃以安危之几,必通其变;誓约之信,在正其初。今日谅祚已亡,其子方立,遣使告哀纳款,词礼恭顺,义同初附,事必正名。若不得丁宁指挥,提耳告谕,的当事节,当面指陈,乘其求也要之以誓书,及其衰也之以厚利,将恐志怀稍适,却踵前非,羽翼既成,取修旧怨。某今有时几所见,条一如右:
一、访闻传西界有意缚送景并母妻,却出一作至。汉界交付,此虽未知虚的,然闻景于谅祚在日,特见信任,以是西界内外臣僚,莫不侧目憎恶,视如寇雠。今谅祚已死,其国中主议之人却欲送还,未足深怪。然虑西人既还景之后,必却有系送嵬名山之请,窃恐朝廷未能决从,转滋嫌怨。况景才识鄙下,无足观取,留之贼中,决不能为边陲大患。伏乞朝廷示之以优游闲暇,特赐诏书”褒嘉夏国臣主奉诏官守誓约之心,及引用登极赦恩,免景一家死刑,更不令送归汉界,置之度外,听其用舍,以示朝廷涵濡之广,赦令之信。仍仰就问景,更有无亲属兄弟尚在中国,悉令遣送与之,以愧快其心,亦屏之远方终身不齿之义,使四夷知朝廷天包海蓄之度无以窥测,且免日后有难从之请,委得允当。
一、勘会陕西一路,射入之饶,商市之富,自来亦赖戎夷博易之便。自兴兵以来,盐弊亏损,议者皆知由边市不通、商旅不行所致。从来西人只知本国利中原物货,愿欲稍通博买,但苦朝廷未尝许与,故已各定一作安。分,不敢妄有求请。治平元年中,施昌言在本路,尝因诱引过景,公事断绝,私下博买。西界点集压境,欲谋奔冲,令德顺运通判刘忱静、边塞监押党武与之说话,开示意度,却许令民间暗行些小博易。西人乐闻此言,即时唱喏,遣罢兵众,此足见西界愿欲通行博买之意,然不知此事若行,尤系朝廷大利。今来西人若再议通和,窃恐主计臣僚,为见即目课利频亏,遽陈此说,不务艰难其事,因以成功为拓土息兵、丰财制虏之计。伏望朝廷爱惜此事,重惜之无为轻发,必候擘画得长久大计,十分详顺,西人凡百听命,然后与之商量。
一、窃见古渭州一带生熟蕃户,据地数百里,兵数十万,土壤肥沃,本汉唐名郡。自来以头项不一,无所统属,厌苦西贼侵陵,乐闻内附,但以朝廷避引惹,未甚开纳。今为西贼贪噬,岁被驱去刂,往往不战就降,甘为臣制。然西贼所以不能举兵跨有者,良由道路差远,恐延庆、泾、原之乘其虚也;锐意攻侵而不能舍者,贪其富,利其弱,且欲渐有之,通右臂以为秦蜀之患也。今朝廷每欲修一城,筑一堡,未尝不点兵侵占,以诛讨顺蕃熟户为名,只缘分未定而贪未息也。朝廷诚能先使敏干才辨之人,诱得一方人心尽皆归顺,择一能臣贤将,使之都护一隅,开府塞外,横绝古渭西南一带,分疆堑山,尽为汉界。使人一面晓谕夏国,应系今日以前顺汉蕃户,不能妄有侵害,则许令延庆、泾、原三路议定扌场通市之法,著于誓书,垂为永久。某以为平夏之人,必将舍远取未成之谋,就近便乐趋之利,欣然听命而边患消矣。纵彼不能尽从所议,然秦凤事宜,兵备亦可十去六七。至若经界之规画,行移之辞令,则在巧者为之,此不容悉也。
○经略司画一
今据邻路关报及诸处城塞探到,西界见有黄河里外点集人马,深虑乘此秋熟妄行寇抄及蹂践缘边苗稼,未见得本路州军至时如何御捍邀杀,须当预行指挥审问,逐处画一,合行事件如后:
一、要见本州从将来果若西贼大段入寇,本州除坚壁清野不失防守外,更有如何画策可以立功取胜。
一、要见本州从来准拟下是何将校,缓急贼至,令带领甚色额甲兵,多少人数,更令与甚人同心共力会合出入,不至落贼奸便。
一、要见本州如是贼众深入,有几处可以伏截邀击山川道路,及除见战城壁外,更有几处须索战守要害地方。
一、要见本州自来有几人官员将佐有心力胆量,逐人宜合将领蕃兵或弓箭手或马军步人,及约量逐人才力可以将领得多少人数。
一、要见本州得力官员将校从来如何训练得手下人马武艺精强,及各人手下的实拣练得多少来堪战人数,有无籍记定姓名及逐人所长事艺。
一、要见本州官员将校,一本有几人二字。或遇事宜出入,各愿在甚人名下及与甚人从来熟分,至时可与同谋共力,相助立功。
一、要见本州据所有兵马,相度将校材力,各人胜销人数,合作几头项使唤。
一、要见本州如是西贼入寇,邻路或邻州至时有甚人可令将兵策应,及销多少人马可以必然立功,仍令各自供析,斟量己力可将人数,不得妄有张皇,务令当司可以应副其间。若系素有材量之人,必是擘画布置,便见方略如何。
一、本州一州利害,尽委自知州、通判及主将官员通同商量拣择,聚议所长,预先准拟下逐节合行应敌事件,各择有心力官员一,二人,一本中更知州及各有心力官员二人。寻委恭详可否,密切实封供申,不得看狗人情,务要公当,不误临时边事。
一、本州举内如有素负胆勇才武有心计敢战,不系正兵诸色人,委本州劝诱招募,令各自推择首领,预先赴官投状,情愿团结面分相得材勇之人,令各自团结队递相委保,自备弓马衣粮,候西贼果是入寇,先经逐近官司验呈过处领人数,任便各取胜地,邀杀立功。如委有显效,别无诸般情弊,当议比附正兵功劳倍加酬赏,仍更量其功大小,特与敷奏,不须广求人数及夹带徼幸无用之人在内,准备当司勾抽试验。
一、本州知州将校如有急速合行事件,委是难以文字陈述,须索亲到本司商量,便仰权交割职事,与以次官员径马赴当司取禀。
一、本州不拘僧道、举人、公人、百姓、弓箭手,如有拽硬及八九斗以上,一本有射亲二字。有胆气可使之人,并仰召来试验,如委是上等事艺,当议勾赴当司,特与相度安排,或纳与请受,令各自团结,取情愿处使用。
一、本州诸军下如有似此上项弓箭事艺,并仰籍记姓名,供申当司,准备缓急勾来试验。
○始定时荐告庙文
自周衰礼坏,秦暴学灭,天下不知鬼神之诚,继孝之厚,致丧祭失节,报享失虔,狃尚浮屠可耻之为,杂信流俗无稽之论。载私淑祖考遗训,圣贤简书,岁耻月惭,朝偾夕惕,比用瞻拜,愧汗不容自安。
窃自去秋以来,稍罢无谓节名,闾阎俗具,一用拜朔之辰,移就新荐;然而四时正祀,尚未讲修。礼谓士有田则祭,无田则荐。祭用四孟,荐用仲月,载于秩命,乃视天子;中士当用四仲,择日申荐成礼。故议自今春二月为始,决用四时分至之日举行常仪。然尚惧采择之未明,恬俗之易骇,或财用不足,或时不得为,不免杂用亵味燕器。参从近事,遽尔变创,要之所安。
恭惟考妣恩明,尚赐矜享!间有未尽,仍幸稍益改修。方岁之初,不敢不告,惟赐鉴谅,幸甚!
○张天祺墓志铭
哀哀吾弟,而今而后,战兢免夫!
有宋太常博士张天祺,以熙宁九年三月丙辰朔暴疾不禄。越是月哉生魄,越翌日壬申,归衤付大振社先大夫之茔。其兄载,以报葬不得请铭他人,手疏哀词十二,各使刊石置圹中,示后人知德者。
博士讳戬,世家东都,策名入仕,历中外二十四年。立朝莅官,才德美厚,未试百一,而天下耸闻乐从,莫不以公辅期许。率己仲尼,践修庄笃,虽孔门高弟,有所后先。不幸寿禀不遐,生四十七年而暴终他馆。志亨交戾,命也奈何!
治其丧者:外姻侯去感、盖节贲及胥李上卿、郭之才,从母弟质凉,甥宋京,攀号之不足,又属辞为之志。
○杂诗
〖鞠歌行〗
鞠歌胡然兮,邈余乐之不犹。宵耿耿其尚寐,日孜孜焉继予乎厥修。井行恻兮王收。曰曷贾不售兮,阻德音其幽幽?述空文以继志兮,庶感通乎来古。搴昔为之纯美兮,又申申其以告。鼓弗跃兮麾弗前,千五百年,寥哉寂焉。谓天实为兮,则吾岂敢,惟审己兮干干。
〖君子行〗
君子防未然,见几天地先;开物象未形,弭灾忧患前。公旦立无方,不恤流言喧。将圣见乱人,天厌惩孤偏。窃攘岂予思,瓜李安足论!
〖送苏修撰赴阙四首〗
秦弊于今未息肩,高萧从此法相沿。生无定业田疆坏,赤子存亡任自然。
道大宁容小不同,颛愚何敢与机通!井疆师律三王事,请议成功器业中。
阖辟天机未始休,衤衣胝足两何求。巍巍只为苍生事,彼美何尝与九州!
出异归同禹与颜,未分黄阁与青山。事机爽忽秋毫上,聊验天心语默间。
〖别馆中诸公〗
九天宫殿郁尧,碧瓦参差逼绛霄。藜藿野心虽万里,不无忠恋向清朝。
〖圣心〗
圣心难用浅心求,圣学须专礼法修。千五百年无孔子,尽因通变老优游。
〖老大〗
老大心思久退消,倒巾终日面尧。六年无限诗书乐,一种难忘是本朝。
〖有丧〗
有丧不勉道终非,少为亲嫌老为衰。举世只知隆考妣,功缌不见我心悲。
〖土床〗
土床烟足纟由衾暖,瓦釜泉干豆粥新。万事不思温饱外,漫然清世一闲人。
〖芭蕉〗
芭蕉心尽展新枝,新卷新心暗已随。愿学新心养新德,旋随新叶起新知。
〖贝母〗
贝母阶前蔓百寻,双桐盘绕叶森森。刚强顾我磋跎甚,时欲低柔警寸心。
〖题解诗后〗
置心平易始通诗,逆志从容自解颐。文害可嗟高叟固,十年聊用勉经师。
〖诗上尧夫先生兼寄伯淳正叔〗
先生高卧洛城中,洛邑簪缨幸所同。顾我七年清渭上,并游无侣又春风。
病肺支离恰十春,病深樽俎久埃尘。人怜旧病新年减,不道新添别病深。
〖附邵雍和凤翔横渠张子厚学士亡后篇〗
秦甸山河半域中,精英孕育古今同。古来贤杰知多少,何代无人振素风。
●拾遗性理拾遗
横渠言:日月五星亦随天转,如二十八宿随天而定,皆有光芒,五星逆行而动,无光芒。
张子曰:天地变化至著至速者目为鬼神,所谓吉凶害福,诛殛窥伺,岂天所不能耶?必有耳目口鼻之象而后能之耶?
张子曰:范巽之尝言神奸物怪,某以言难之,谓“天地之雷霆草木至怪也,以其有定形故不怪,人之陶冶舟车亦至怪也,以其有定理故不怪。今言鬼者不可见其形,或云有见者且不定,一难信;又以无形而移变有形之物,此不可以理推,二难信。又尝推天地之雷霆草木,人莫能为之,人之陶冶舟车,天地亦莫能为之。今之言鬼神,以其无形则如天地,言其动作则不异于人,岂谓人死之鬼反能兼天人之能乎?今更就世俗之言评之:如人死皆有知,则慈母有深爱其子者,一旦化去,独不日日凭人言语托人梦寐存恤之耶?言能福善祸淫,则或小恶反遭重罚而大憝反享厚福,不可胜数。又谓“人之精明者能为厉一,秦皇独不罪赵高,唐太宗独不罚武后耶?又谓“众人所传不可全非”,自古圣人独不传一言耶?圣人或容不言,自孔孟而下,荀况、扬雄、王仲淹、韩愈,学亦未能及圣人,亦不见略言者。以为有,数子又或偶不言,今世之稍信实亦未尝有言亲见者。
张子曰:所谓山川门ニ之神,与郊社天地阴阳之神,有以异乎?易谓“天且弗违,而况于鬼神乎”!仲尼以何道而异其称耶?又谓“游魂为变”,魂果何物?其游也情状何如?试求之使无疑,然后可以拒怪神之说,知亡者之归。此外学素所援据以质成其论者,不可不察以自祛其疑耳。
张子曰:天下凡谓之性者,如言金性刚,火性热,牛之性,马之性也,莫非固有。凡物莫不有是性,由通蔽开塞,所以有人物之别,由蔽有厚薄,故有智愚之别。塞者牢不可开,厚者可以开而开之也难,薄者开之也易,开则达于天道,与圣人一。
张子曰:富贵贫贱者皆命也。今有人均为勤苦,有富贵者,有终身穷饿者,其富贵者即是幸会也。求而有不得,则是求无益于得也;道义则不可言命,是求在我者也。
问:“智愚之识殊,疑于有性;善恶之报差,疑于有命。”曰:“性通极于无,气其一物尔;命禀同于性,遇乃适然尔。”张子曰:心统性情者也。有形则有体,有性则有情。发于性则见于情,发于情则见于色,以类而应也。
张子曰:道所以可久可大,以其肖天地而不杂也;与天地不相似,其违道也远矣。
事无大小,皆有道在其间,能安分则谓之道,不能安分谓之非道。显诸仁,天地生万物之功,则人可得而见也;所以造万物,则人不可得而见,是藏诸用也。
接物处皆是小德,统会处便是大德。
洪钟未尝有声,由扣乃有声;圣人未尝有知,由问乃有知。或谓:“圣人无知,则当不问之时,其犹木石乎?”曰:“有不知则有知,无不知则无知,故曰圣人未尝有知,由问乃有知也。圣人无私无我,故功高天下而无一介累于其心,盖有一介存焉,未免乎私己也。”张子曰:孟子于圣人,犹是粗者。
为学所急,在于正心求益,若求之不已,无有不获,惟勉勉不忘为要耳。
人若志趣不远,心不在焉,虽学无成。人惰于进道,无自得达。自非成德君子必勉勉,至从心所欲不逾矩方可放下,德薄者终学不成也。
明善为本,固执之乃立,扩充之则大,易视之则小,在人能弘之而已。
利,利于民则可谓利,利于身利于国皆非利也。利之言利,犹言美之为美。利诚难言,不可一概而言。教之而不受,则虽强告之无益,庄子谓“内无受者不入,外无正者不行”。
张子曰:“近臣守和”,和,平也,和其心以备顾对,不可徇其喜怒好恶。
井田而不封建,犹能养而不能教;封建而不井田,犹能教而不能养;封建井田而不肉刑,犹能教养而不能使。然此未可遽行之。
礼但去其不可者,其他取力能为之者。
●拾遗近思录拾遗
横渠先生谓范巽之曰:“吾辈不及古人,病源何在?”巽之请问。先生曰:“此非难悟。设此语者,盖欲学者存意之不忘,庶游心浸熟”有一日脱然如大寐之得醒耳。”文集。
未知立心,恶思多之致疑;既知所立,恶讲治之不精。讲治之思莫非术内,虽勤而何厌!所以急于可欲者,求立吾心于不疑之地,然后若决江河以利吾往。逊此志,务时敏,厥修乃来,故虽仲尼之才之美,然且敏以求之。今持不逮之资而欲徐徐以听其自适,非所闻也。文集。
今且只将尊德性而道问学为心,日自求于问学有所背否,于德性有所懈否。此义亦是博文约礼,下学上达,以此警策一年,安得不长!每日须求多少为益,知所亡,改得少不善,此德性上之益。读书求义理,编书须理会有所归著,勿徒写过,又多识前言往行,此学问上益也,勿使有俄顷闲度,逐日似此,三年庶几有进。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道,为去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人多以老成则不肯下问,故终身不知。又为人以道义先觉处之,不可复谓有所不知,故亦不肯下问。从不肯问遂生百端欺妄人。我宁终身不知。论语说。
多闻不足以尽天下之故,苟以多闻而待天下之变,则道足以酬其所尝知,若去刂之不测,则遂穷矣。孟子说。
窃尝病孔孟既没,诸儒嚣然,不知反约穷源,勇于苟作,持不逮之资而急知后世,明者一览如见肺肝然,多见其不知量也。方且创艾其弊,默养吾诚,顾所患日力不足,而未果他为也。
博学于文者,只要得习坎心亨,盖人经历险阻艰难,然后其心亨通。
凡致思到说不得处始复审思明辨,乃为善学也。若告子则到说不得处遂已,更不复求。孟子说。
春秋之书,在古无有,乃仲尼所自作,惟孟子能知之,非理明义精,殆未可学。先儒未及此而治之,故其说多凿。
横渠先生曰:始学之要,当知“三月不违”与“日月至焉”内外宾主之辨,使心意勉勉循循而不能已,过此几非在我者。文集。
人又要得刚,太柔则入于不立。亦有人生无喜怒者则又要得刚,刚则守得定不回,进道勇敢。载则比他人自是勇处多。语录。
敦笃虚静者仁之本,不轻妄则是敦厚也,无所系阂昏塞则是虚静也。此难以顿悟苟知之,须久于道实体之,方知其味。“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孟子说。
有潜心于道,忽忽为他虑引去者,此气也。旧习缠绕,未能脱洒,毕竟无益,但乐于旧习耳。古人欲得朋友与琴瑟简编,常使心在于此。惟圣人知朋友之取益为多,故乐得朋友之来。论语说。
舜之事亲有不悦者,为父顽母へ不近人情。若中人之性,其爱恶略无害理,姑必顺之。亲之故旧,所喜者当极力招致以悦其亲,凡于父母宾客之奉,必极力营办,亦不计家之有无。然为养又须使不知其勉强劳苦,苟使见其为而不易,则亦不安矣。记说。
斯干诗言“兄及弟矣,式相好矣,无相犹矣”,言兄弟宜相好,不要厮学。犹,似也。人情大抵患在施之不见报则辍,故恩不能终,不要相学,已施之而已。诗说。下同。
人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常深思此言诚是,不从此行,甚隔著事,向前推不去。盖至亲至近莫甚于此,故须从此始。
横渠先生曰:兵谋师律,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其术见三王方策,历代简书。惟志士仁人为能识其远者大者,素求预备而不敢忽忘。文集。
肉辟于今世死刑中取之,亦足宽民之死,过此当念其散之之久。
横渠先生曰;古者有东宫,有西宫,有南宫,有北宫。异宫而同财,此礼亦可行。古人虑远,目下虽似相疏,其实如此乃能久相亲,盖数十百口之家,自是饮食衣服难为得一。又异宫乃容子得伸其私,所以避子之私也。子不私其父,则不成为子。古之人曲尽人情,必也同宫,有叔父伯父,则为子者何以独厚于其父?为父者又乌得而当之?父子异宫,为命士以上,愈贵则愈严,故异宫犹今世有逐位,非如异居也。乐说。
郑卫之音悲哀,令人意思留连,又生怠惰之意,从而致骄淫之心,虽珍玩奇货,其始感人也亦不如是切,从而生无限嗜好,故孔子曰必放之。亦是圣人经历过,但圣人能不为物所移耳。礼乐说。
孟子言反经特于乡原之后者,以乡原大者不先立,心中初无作,惟是左右看,顺人情不欲违,一生如此。孟子说。
●附录
○吕大临横渠先生行状
先生讳载,字子厚,世大梁人。曾祖某,生唐末,历五代不仕,以子贵赠礼部侍郎。祖复,仕真宗朝,为给事中、集贤院学士,赠司空。父迪,仕仁宗朝,终于殿中丞、知涪州事,赠尚书都官郎中。涪州卒于西官,诸孤皆幼,不克归,侨寓于凤翔晋阝县横渠镇之南大振谷口,因徙而家焉。
先生嘉二年登进士第,始仕祁州司法参军,迁丹州云严县令,又迁著作佐郎,签书渭州军事判官公事。熙宁二年冬被召入对,除崇文院校书。明年移疾。十年春复召还馆,同知太常礼院。是年冬谒告西归。十有二月乙亥,行次临潼,卒于馆舍,享年五十有八。是月以其丧归殡于家,卜以元丰元年八月癸酉葬于涪州墓南之兆。先生娶南阳郭氏,有子曰因,尚幼。
先生始就外傅,志气不群,知虔奉父命,守不可夺,涪州器之。少孤自立,无所不学。与人焦寅游,寅喜谈兵,先生说其言。当康定用兵时,年十八,慨然以功名自许,上书谒范文正公。公一见知其远器,欲成就之,乃责之曰:“儒者自有名教,何事于兵!”因劝读中庸。先生读其书,虽爱之,犹未以为足也,于是又访诸释老之书,累年尽究其说,知无所得,反而求之六经。嘉佑初,见洛阳程伯淳、正叔昆弟于京师,共语道学之要,先生涣然自信曰:“吾道自足,何事旁求!”乃尽弃异学,淳如也。间起从仕,日益久,学益明。
方未第时,文潞公以故相判长安,闻先生名行之美,聘以束帛,延之学宫,异其礼际,士子矜式焉。其在云岩,政事大抵以敦本善俗为先,每以月吉具酒食,召乡人高年会于县庭,亲为劝酬,使人知养老事长之义,因问民疾苦及告所以训戒子弟之意。有所教告,常患文檄之出不能尽达于民,每召乡长于庭,谆谆口谕,使往告其里闾。间有民因事至庭或行遇于道,必问“某时命某告某事闻否”,闻即已,否则罪其受命者。故一言之出,虽愚夫孺子无不预闻知。京兆王公乐道尝延致郡学,先生多教人以德,从容语学者曰:“孰能少置意科举,相从于尧舜之域否?”学者闻法语,亦多有从之者。在渭,渭帅蔡公子正特所尊礼,军府之政,小大咨之,先生夙夜从事,所以赞助之力为多。并塞之民常苦乏食而贷于官,帑不能足,又属霜旱,先生力言于府,取军储数十万以救之。又言戍兵徒往来,不可为用,不若损数以募土人为便。
上嗣位之二年,登用大臣,思有变更,御史中丞吕晦叔荐先生于朝曰:“张载学有本原,四方之学者皆宗之,可以召对访问。”上即命召。既入见,上问治道,皆以渐复三代为对。上悦之,曰:“卿宜日见二府议事,朕且将大用卿。”先生谢曰:“臣自外官赴召,未测朝廷新政所安,愿徐观旬月,继有所献。”上然之。他日见执政,执政尝语曰:“新政之更,惧不能任事,求助于子何如?”先生对曰:“朝廷将大有为,天下之士愿与下风。若与人为善,则孰敢不尽!如教玉人追琢,则人亦故有不能。”执政默然,所语多不合,浸不悦。既命校书崇文,先生辞,未得谢,复命案狱浙东。或有为之言曰:“张载以道德进,不能使之治狱。”执政曰:“淑问如皋陶,犹且献囚,此庸何伤!”狱成,还朝。会弟天祺以言得罪,先生益不安,乃谒告西归,居于横渠故居,遂移疾不起。
横渠至僻陋,有田数百亩以供岁计,约而能足,人不堪其忧,而先生处之益安。终日危坐一室,左右简编,俯而读,仰而思,有得则识之,或中夜起坐,取烛以书,其志道精思,未始须臾息,亦未尝须臾忘也。学者有问,多告以知礼成性变化气质之道,学必如圣人而后已,闻者莫不动心有进。又以为教之必能养之然后信,故虽贫不能自给,苟门人之无赀者,虽粝蔬亦共之。其自得之者,穷神化,一天人,立大本,斥异学,自孟子以来,未之有也。尝谓门人曰:“吾学既得于心,则修其辞命,辞无差,然后断事,断事无失,吾乃沛然。精义入神者,豫而已矣。”
近世丧祭无法,丧惟致隆三年,自期以下,未始有衰麻之变;祭先之礼,一用流俗节序,燕亵不严。先生继遭期功之丧,始治丧服,轻重如礼;家祭始行四时之荐,曲尽诚洁。闻者始或疑笑,终乃信而从之,一变从古者甚众,皆生先倡之。
先生气质刚毅,德盛貌严,然与人居,久而日亲。其治家接物,大要正己以感人,人未之信,反躬自治,不以语人,虽有未喻,安行而无悔,故识与不识,闻风而畏,非其义也,不敢以一毫及之。其家童子,必使洒扫应对,给侍长者;女子之未嫁者,必使亲祭祀,纳酒浆,皆所以养孙弟,就成德。尝曰事亲奉祭,岂可使人为之!”闻人之善,喜见颜色。答问学者,虽多不倦,有不能者,未尝不开其端。其所至必访人才,有可语者,必丁宁以诲之,惟恐其成就之晚。岁值大歉,至人相食,家人恶米不凿,将春之,先生亟止之曰:“饿殍满野,虽蔬食且自愧,又安忍有择乎!”甚或咨嗟对案不食者数四。
熙宁九年秋,先生感异梦,忽以书属门人,乃集所立言,谓之正蒙,出示门人曰:“此书予历年致思之所得,其言殆于前圣合与!大要发端示人而已,其触类广之,则吾将有待于学者。正如老木之株,枝别固多,所少者润泽华叶尔。”又尝谓:“春秋之为书,在古无有,乃圣人所自作,惟孟子为能知之,非理明义精殆未可学。先儒未及此而治之,故其说多穿凿,及诗书礼乐之言,多不能平易其心,以意逆志。”方且条举大例,考察文理,与学者绪正其说。
先生慨然有意三代之治,望道而欲见。论治人先务,未始不以经界为急,讲求法制,粲然备具,要之可以行于今,如有用我者,举而措之尔。尝曰:“仁政必自经界始。贫富不均,教养无法,虽欲言治,皆苟而已。世之病难行者,未始不以亟夺富人之田为辞,然兹法之行,悦之者众,苟处之有术,期以数年,不刑一人而可复,所病者特上未之行尔。”乃言曰:“纵不能行之天下,犹可验之一乡。”方与学者议古之法,共买田一方,画为数井,上不失公家之赋役,退以其私正经界,分宅里,立敛法,广储蓄,兴学校,成礼俗,救恤患,敦本抑末,足以推先王之遗法,明当今之可行。此皆有志未就。
会秦凤帅吕公荐之曰:“张载之学,善法圣人之遗意,其术略可措之以复古,乞召还旧职,访以治体。”诏从之。先生曰:“吾是行也,不敢以疾辞,庶几有遇焉。”及至都,公卿闻风慕之,然未有深知先生者,以所欲言尝试于人,多未之信。会有言者欲请行冠婚丧祭之礼,诏下礼官。礼官安习故常,以古今异俗为说,先生独以为可行,且谓“称不可非儒生博士所宜”,众莫能夺,然议卒不决。郊庙之礼,礼官预焉。先生见礼不致严,亟欲正之,而众莫之助,先生益不悦。会有疾,谒告以归,知道之难行,欲与门人成其初志,不幸告终,不卒其愿。
殁之日,惟一甥在侧,囊中索然。明日,门人之在长安者,继来奔哭致赙衤遂,始克敛,遂奉柩归殡以葬。又卜以三月而葬,其治丧礼一用古,以终先生之志。
某惟先生之学之至,备存于书,略述于谥议矣,然欲求文以表其墓,必得行事之迹,敢次以书。
朱熹伊洛渊源录:“按行状今有两本,一云“尽弃其学而学焉”,一云“尽弃异学淳如也”。其他不同处亦多,要皆后本为胜。疑与叔后尝删改如此,今特据以为定。然龟山集中有跋横渠与伊川简云:“横渠之学,其源出于程氏,而关中诸生尊其书,欲自为一家。故予录此简以示学者,使知横渠虽细务必资于二程,则其他固可知已。”按横渠有一简与伊川,问其叔父葬事,末有“提耳悲激”之言,疑龟山所跋即此简也。然与伊川此言,盖退让不居之意。而横渠之学,实亦自成一家,但其源则自二先生发之耳。”
○宋史张载传
张载,字子厚,长安人。少喜谈兵,至欲结客取洮西之地。年二十一,以书谒范仲淹,一见知其远器,乃警之曰:“儒者自有名教可乐,何事于兵!一因劝读中庸。载读其书,犹以为未足,又访诸释老,累年究极其说,知无所得,反而求之六经。尝坐虎皮讲易京师,听从者甚众。一夕,二程至,与论易,次日语人曰:“比见二程深明易道,吾所弗及;汝辈可师之。”撤坐辍讲。与二程语道学之要,涣然自信曰:“吾道自足,何事旁求!”于是尽弃异学,淳如也。
举进士,为祁州司法参军,云岩令。政事以敦本善俗为先,每月吉,具酒食召乡人高年会县庭,亲为劝酬,使人知养老事长之义,因问民疾苦,及告所以训戒子弟之意。
熙宁初,御史中丞吕公著言其有古学,神宗方一新百度,思得才哲士谋之,召见,问治道。对曰:“为政不法三代者,终苟道也。”帝悦,以为崇文院校书。他日见王安石,安石问以新政,载曰:“公与人为善,则人以善归公;如教玉人琢玉,则宜有不受命者矣。”
明州苗振狱起,往治之,末杀其罪。还朝,即移疾屏居南山下,终日危坐一室,左右简编,俯而读,仰而思,有得则识之,或中夜起坐,取烛以书。其志道精思,未始须臾息,亦未尝须臾忘也。敝衣蔬食,与诸生讲学,每告以知礼成性变化气质之道,学必如圣人而后已。以为知人而不知天,求为贤人而不求为圣人,此秦汉以来学者大蔽也。故其学尊礼贵德,乐天安命,以易为宗,以中庸为体,以孔孟为法,黜怪妄,辨鬼神。其家昏丧葬祭,率用先王之意而传以今礼。又论定井田、宅里、发敛、学校之法,皆欲条理成书,使可举而措诸事业。
吕大防荐之曰:“载之始终,善发明圣人之遗旨,其论政治,略可复古,宜还其旧职以备咨访。”诏知太常礼院,与有司议礼不合,复以疾归。中道疾甚,沐浴更衣而寝,旦而卒。贫无以敛,门人共买棺奉其丧还。翰林学士许将等言其恬于进取,乞加赠恤,诏赐馆职半赙。
载学古力行,为关中士人宗师,世称为横渠先生。著书号正蒙,又作西铭。
程颐尝言:“西铭明理一而分殊,扩前圣所未发,与孟子性善养气之论同功,自孟子后盖未之见。”学者至今尊其书。
嘉定十三年,赐谥曰明公。淳熙元年,封伯,从祀孔子庙庭。
○司马光论谥书
光启:昨日承问张子厚谥,仓卒奉对,以“汉魏以来此例甚多,无不可者”。退而思之,有所未尽。
窃惟子厚平生用心,欲率今世之人,复三代之礼者也,汉魏以下盖不足法。郊特牲曰:“古者生无爵,死无谥”,爵,谓大夫以上也。檀弓记礼所由失,以为士之有诔自县贲父始。子厚官比诸侯之大夫则已贵,宜有谥矣。然曾子问曰:“贱不诔贵,幼不诔长,礼也。惟天子称天以诔之。诸侯相诔,非礼也。”诸侯相诔,犹为非礼,况弟子而诔其师乎!孔子之没,哀公诔之,不闻弟子复为之谥也。子路欲使门人为臣,孔子以为欺天;门人厚葬颜渊,孔子叹不得视犹子也。
君子爱人以礼,今关中诸君欲谥子厚而不合于古礼,非子厚之志。与其以东文范、陶情节、王文中、孟贞曜为比,其尊之也。曷若以孔子为比乎?承关中诸君决疑于伯淳,而伯淳谦逊,博谋及于浅陋,不敢不尽所闻而献之以备万一,惟伯淳择而折衷之!光再拜。横渠之没,门人欲谥为“明诚夫子”,质于明道先生。先生疑之,访于温公,以为不可。此帖不见于文集,令藏龟山杨公家。
○又哀横渠诗
先生负才气,弱冠游穷边;麻衣揖巨公,决策期万全,谓言叛羌辈,坐可执而鞭。意趣少参差,万金莫留连。中年更折节,六籍事钻研;义农及周孔,上下皆贯穿。造次循绳墨,儒行无少愆。师道久废阙,模范几无传;先生力振起,不绝尚联绵。教人学虽博,要以礼为先;庶几百世后,复睹百王前。释老比尤炽,群伦将荡然;先生论性命,指示令知天。声光动京师,名卿争荐延;之石渠阁,岂徒修简编!丞相正自用,立有荣枯权;先生不可屈,去之归卧坚。孤嫠聚满室,糊口耕无田;欣欣茹藜藿,皆不思肥鲜。近应诏书起,寻取病告旋;旧卢不能到,丹风翩翩。人生会归尽,但问愚与贤;借令阳虎寿,讵足骄颜渊!况于朱紫贵,飘忽如云烟;岂若有清名,高出太白巅!门人俱带,雪涕会松阡。厚终信为美,继志仍须专。读经守旧学,勿为利禄迁;好礼效古人,勿为时俗牵;修内勿修外,执中勿执偏。当令洙泗风,郁郁满秦川。先生倘有知,无憾归重泉。
○吕冉张子抄释序
横渠张子书甚多,今其存者止二铭、正蒙、理窟、语录及文集;而文集又未完,止得二卷于三原马伯循氏。然诸书皆言简意实,出于精思力行之后。至论仁孝、神化、政教、礼乐,盖自孔孟后未有能如是切者也。顾其书散见漫行,涣无统纪,而一义重出,亦容有之。暇尝卒抄成帙,注释数言,略发大旨,以便初学者之观省。谪解之第三年,巡按潜江初公,恐四方无是本也,命刻诸解梁书院以广布云。
嘉靖五年,三月,辛丑,后学高陵吕冉序。
○袁应泰万历戊午本张子全书序
斯道自孔孟而后,得其传者莫盛于周、程、张、朱,其所论著与四书埒,有补于学者大矣。郡伯沈公表章理学,刻行周子全书矣;复念张子郡产也,为建横渠书院,肖像以祀之,并刻其全书而属序于余。
张子立言,精深浩渺,岂余不佞所能窥测!请序其略。如曰“孙其志于仁则得仁,孙其志于义则得义”;“志大则才大事业大,志久则气久德性久一,“发意便要至圣人犹不得,况便自谓不能,人若志趣不远,虽学无成”,欲学者之立志也。曰“天下之富贵,在外者皆有穷已,惟道义则无爵而贵,取之无穷”;“学者舍礼义,则饱食终日,无所猷为,与下民一致”;“仁之难成久矣,人人失其所好,盖人人有利欲之心,与学正相背驰,故学者要寡欲”;“当生则生,当死则死,今日万钟,明日弃之,今日富贵,明日饥饿亦不恤,惟义所在”,欲学者之寡欲也。曰“学者中道而立,则有位以弘之,无中道而弘,则穷大而失其居,失其居则无地以崇其德”;“大中至正之极,文必能致其用,约必能感其通”,“博文以集义,集义以正经,正经然后一以贯天下之道”,欲学者之立本也。曰“由太虚有天之名,由气化有道之名,合虚与气有性之名,合性与知觉有心之名”,“太和所谓道”,“至当之谓德”,“推行有渐为化,合一不测为神”;气有无形、客形,性有无感、客感;欲学者之识道体也。曰“德不胜气,性命于气,德胜其气,性命于德”;“天本参和不偏,养其气,反之本而不偏,则性尽”;“气与志,天与人,有交胜之理,必学至于如天则成性,成性则气无由胜”,欲学者之变气质也。曰“仁体事无不在,礼仪三百,威仪三千,无一物而非仁也”;“礼之原在心,礼所以持性,凡未成性,须礼以持之,能守礼已不畔道矣,礼即天地之德,圣人之成法,进人之速,无如礼学”,欲学者之崇礼也。曰“敬斯有立,有立斯有为,不诚不庄,不可谓之尽性穷理”;“静者善之本,虚者静之本,学者静以入德,至成德亦只是静”,欲学者之主敬而主静也。曰“和乐道之端,和则可大,乐则可久”;“有无一,内外合,此人心之所自来也”;“精义入神,事豫吾内以利吾外,利用安身,素利吾外以养吾内”;“言有教,动有法,昼有为,宵有得,息有养,瞬有存”;欲学者之密涵养也。曰“大其心则能体天下之物,物有未体则心为有外,世人之心止于闻见之狭,圣人尽性,不以见闻牿其心,其视天下,无一物非我”;“天大无外,故有外之心不足以合天心,见闻之知乃物交而知,非德性所知,德性所知不萌于见闻”;“心苟不忘,则虽接人事即是实行,莫非道也,心若忘之,则终身由之只是俗事,学者存意之不忘,庶游心浸熟,有一日脱然如大寐之得醒”;欲学者之默体认也。曰“未知立心,恶思多之致疑,既知所立,恶讲治之不精”;“阳明胜则德性用,阴浊胜则物欲行”;“纤恶必除,善斯成性矣,察恶未尽,虽善必粗矣”;欲学者之常省察也。曰“人私意以求是未必是,虚心以求是方为是,责己者当知天下国家无皆非之理,人之耻于就问,便谓我胜于人,只是病在不知求是为心。故学者当无我”,“无我而后大,大成性而后圣”;欲学者之克己也。
其极功在于穷神化,一天人,尽性以至命。其说曰:“性者万物之一源,非有我之得私。”故以乾坤称父母,民物为胞与,“立必俱立,知必周知,爱必兼爱,成不独成”,“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道,为去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而后已。其尤所者,在于穷理率性,辨诸子之浅妄,辟释氏之讠皮淫以卫道。故其说曰:“太虚不能无气,气不能不聚而为万物,万物不能不散而为太虚”;“聚亦吾体,散亦吾体,知死之不亡者,可与言性”,“诸子浅妄,有有无之分”,“释氏不知天命,而以心法起灭天地”,比之凝冰;谓儒者“天人合一,致学而可以成圣,得天而未始遗人”;“自释氏之说炽传中国,使英才间气,生则溺耳目恬习之事,长则师世儒宗尚之言,冥然被驱,因谓圣人可不而至,大道可不学而知,故未识圣人心,巳谓不必求其迹,未见君子志,已谓不必事其文,此人伦所以不察,庶物所以不明,治所以忽,德所以乱”;以不知穷理蔽浮鄙之失,以闻知便了为学者深戒。此其大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