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辨录辑要》(1/11)-清-陆世仪
(本文为《思辨录辑要》第 1/11 部分)
思辨録辑要(清)陆世仪
思辨録辑要三十五卷,国朝陆世仪撰。世仪字桴亭,太仓人。是书乃札记师友问答及平生闻见而成,仪封张伯行为汰其繁冗,分类编次,故题曰辑要,明非世仪之完本也。凡分小学、大学、立志、居敬、格致、诚正、修齐、治平、天道、人道、诸儒、异学、经子、史籍十四门。世仪之学,主于敦守礼法,不虚谈诚敬之旨;主于施行实政,不空为心性之功。于近代讲学诸家最为笃实,故其言曰:天下无讲学之人,此世道之衰;天下皆讲学之人,亦世道之衰。嘉隆之间书院徧天下,呼朋引类,动辄千人附影逐声,废时失事,甚有借以行其私者,此所谓处士横议也。又曰:今所当学者正不止六艺,如天文地理河渠兵法之类,皆切于用世,不可不讲。俗儒不知内圣外王之学,徒髙谈性命,无补于世,所以来迂拙之诮也。其言皆深切着明,足砭虚憍之病,虽其中如修齐类中必欲行区田、治平类中必欲行井田封建,不免有迂阔之失,而大端切于日用,不失为有禆之言。惟伯行意主贪多,往往榛楛勿翦,甚至如头容直一条、王周臣书屋警语一条之类,前后重出,亦失于刋除。倘撷采英华,汰其枝蔓,则弥为精善矣。
思辨録辑要序
余既编辑濓洛关闽之书以示学者,而于古今著述家有一言之几于道者,皆欲表而出之,以为羽翼。爰得桴亭陆子思辨録一编,爱翫不释手,乃重订以行于世,而为之序曰:内圣外王之道,灿着于六经,折衷于四子,而发挥阐绎于周程张朱五夫子之绪言,至矣尽矣,不可以复加矣。后之著书立说者,非浅陋卑近则沦于空虚、入于邪异,师心自用,畔道离经,谓之不知而作可也。故有志圣贤之学者,惟取六经四子与夫周程张朱五夫子之绪言,虚心学问,俛焉日有孳孳,而著书立说,不惟不可,亦不必也。虽然,中庸言博学审问,而即继以愼思明辨者,盖思之欲其愼,然后体之于身者精切而不浮;辨之欲其明,然后措之于事者详宻而不紊,斯能收学问之功,以为笃行之地。此陆子思辨録之所为作也。陆子隐居讲学,无当世之责任,而内圣外王之道,存之不忘于心,谈之不离于口,其所思辨者,不外于六经四子、周程张朱之旨,而补苴张皇,不遗余力。时可以佐佑六经四子、周程张朱之旨之所未及,笔之于书。其思精切而不浮也,其辨详宻而不紊也。六经四子周程张朱之书,譬则神农本草、黄帝内经、长沙、河间、东垣、丹溪诸大家之奥博精深也,得陆子为之别其温凉升降之品,指其臓腑经络之微,释其处方用药君臣佐使之冝,而又自出妙心慧眼,审运气之不齐,酌方土之各异,务使用之者可以砭膏肓而起痿废,则陆子之为人心世道讣者至深逺矣,岂与夫师心自用、畔道离经、漫欲著书立说者比哉。或以陆子为朱子后一人,则余不敢知,然其于内圣外王之道,六经四子周程张朱之书,思之辨之,既已有素,不可谓非正学之干城也。且既以思辨名书,则即以陆子一人之思辨,发天下后世学者之思辨,亦何不可之有。故序而刻之。康熈四十八年己丑仲冬仪封后学张伯行书于榕城之正谊堂
思辨録辑要序
君子著书以传道,道不备而传书,书传道未传也。夫道何昉乎?是太极之所以生天生地生人物,而圣人之所以参天地育万物起化于一心者也。其原至逺,其理至微,其体用至正而至大,千圣百王传之孔子,孔子备千圣百王之传,后有作者,不可及也已。然其后頼曾子子思孟子传之,又頼周程张朱四五君子传之,得一传之之人,则圣道明;久之而不得一传之之人,则圣道明而复晦。故天下不可无传人也。自朱子迄今五百余年矣,其间非无人,但传之而适以叛之者有之,传道而不能尽道之分量者有之,吾谓非明睿之资不足以见逺,非广博之学不足以穷微,非有折衷诸子百家之识力,不足以崇正而辟邪;非有损益唐虞三代之才干,不足以抑小而务大。今桴亭先生著述甚富,而微言奥义,尤炳着于思辨録一书,有无逺不届之聪明,无微不究之学力,又存之极其正,推之尽其大,直接危微精一之心传,宏开起弊扶衰之道统,其天人性命之际,不过诸儒所已言;至于纯粹透彻,使智愚皆畅然各得者,非诸儒之所能言也。其井田封建等制,初非大儒所不能言;至于画一变通,使古今皆可确见施行者,即大儒鲜有能言之者矣。天生桴亭,是曾子以下六七子之灵之所慿依,以光大吾孔子之传者也。是书行,吾知叛道者有所畏而不敢,不能尽道者有所企而思奋矣。同学弟马负图拜叙。
思辨録辑要卷一太仓陆世仪撰
小学类
古者八岁入小学十五入大学此自是正理然古者人心质朴风俗淳厚孩提至七八岁时知识尚未开今则人心风俗逺不如古人家子弟至五六岁已多知诱物化矣又二年而始入小学即使父教师严已费一畨手脚况父兄之教又未必尽如古法乎故愚谓今之教子弟入小学者决当自五六岁始
小学之书文公所集备矣然予以为古人之意小学之设是教人由之大学之教乃使人知之今文公所集多穷理之事则近于大学又所集之语多出四书五经读者以为重复且类引多古礼不谐今俗开卷多难字不便童子此小学所以多废也愚意小儿五六岁时语音未朗未能便读长句窃欲彷明道之意采择礼经中之曲礼幼仪参以近礼斟酌古今择其可通行者编成一书或三字或五字节为韵语务令易晓名曰节韵幼仪俾之即读即教如头容直即教之以端正头项手容恭即教之以整齐手足合下便教他知行并进似于造就人材之法更为容易
礼乐不可斯须去身古人教人自幼便教他礼乐所以徳性气质易于成就今人自读书之外一无所事不知礼乐为何物身子从幼便骄惰坏了愚意自节韵幼仪外更欲叅酌古今之制辑冠婚祭及郷饮郷射诸礼为礼书[丧礼不可豫习拟另辑为一卷俾学者居丧时读之]文庙乐舞及宴饮升歌诸仪为乐书俾童子十数岁时仍读四书兼习书数暇日则序于一处教升歌习礼如古人舞勺舞象之类务使之郁郁彬彬则涵养气质熏陶徳性或可不劳而致
凡人有记性有悟性自十五以前物欲未染知识未开则多记性少悟性自十五以后知识既开物欲渐染则多悟性少记性故人凡有所当读书皆当自十五以前使之熟读不但四书五经即如天文地理史学算学之类皆有歌诀皆须熟读若年稍长不惟不肯诵读且不能诵读矣今人村塾中开蒙多教子弟念诗句直是无谓
凡弟子学写仿书不独教他字好即可兼识字及记诵之功
先儒教小儿习字先令影写赵子昻大字千字文稍长习智永千字文毎板影写十纸既毕后歇读书一二月以全日之力通影写一千五百字添至二千三千四千字如此一二月乃止必如此方能日后写多运笔如飞不至走様亦是一法
四明程端礼有家塾分年读书法教童子读四书五经先令读正文既毕然后却读注亦可盖弟子读书大约十岁以前有记性以后渐否若令先读正文虽子弟至愚未有不于十岁以前完过者此亦读书之一法况孟子一书分章甚长今子弟读孟子连集注读多不知首尾毎毎易于漏脱若先读正文亦可免此病
文公有言古有小学今无小学须以敬字补之此但可为年长学道者言若童子则可由不可知定须教以前法
阳明先生社学法最好欲教童子歌诗习礼以发其志意肃其威仪盖恐蒙师惟督句读则学者苦于简束而无鼓舞入道之乐也然歌诗则近于鼓舞习礼则便有简束的意在古人十三学乐诵诗二十而冠始学礼盖人当少年时虽有童心然父兄在前终有畏惮故法不妨与之以寛寛者所以诱其入道也年力既壮则智计渐生矣此时而纯用诱掖则将有放荡不制之患故法又当与之以严严者所以禁其或放也二者因其年力各有妙用故古时成就人多今之社学止以句读简束童子固失鼔舞之意矣若误认阳明之意纯用鼓舞又岂古人之意乎立教者当知所以善其施矣
近日人材之坏皆由子弟早习时文盖古人之法四十始仕即国初童子试亦必俟二十后方许进学进学者必试经论飬之者深故其出之者大也近日人务捷得聪明者读摘叚数叶便可拾青紫其胸中何尝一毫道理知觉乃欲责其致君泽民故欲人材之端必先令子弟读书务实昔人之患在朴今人之患在文文翁治蜀因其朴而教之以文也今日之势正与文翁相反使民能反一分朴则世界受一分惠而反朴之道当自教子弟始有心世道者慎毋于时文更扬其波哉
教小儿不但是出就外传谓之教凡家庭之教最急毎见人家飬子当其知识乍开时即戏教以打人骂人及玩以声色玩好之具此等气习沁入心腑人才何縁得成就
家庭之教又必原于朝廷之教朝廷之教以道徳则家庭之教亦以道德朝廷之教以名利则家庭之教亦以名利尝有友人问建文时何多忠义予曰此父兄之教严耳友人问何以知之曰以朝廷之教知之盖当时朝廷之教甚严其子弟茍或居官而不肖则累及父母累及宗族故孩提之时茍或不肖则其父兄必变色而训之语曰少成若天性习惯如自然积累既深所以居官之时虽九死而靡悔也
洒扫应对进退此真弟子事自世俗习于侈靡一切以仆隶当之此理不讲乆矣然应对进退贫士家犹或有之至于洒扫则贫士家亦絶无之矣偶过友人姚文初家见其门庭萧然一切洒扫应对进退皆令次公执役犹有古人之风文初现闻先生之后也其髙风如此为贫士者可以媿矣
或问六艺童子十五以内恐未必能习曰玩礼乐射御书数之文文字则与义字有别文是习其事义是详其理礼乐虽精微然礼记云十三学乐诵诗又曰十三舞勺成童舞象则知由粗以及精自有因年而进之法射御虽非童子事然北人与南人不同曹丕典论论文自言八岁即学骑射是射御亦非难事也至于书数尤易为力
古者八岁入小学周官保氏掌飬国子教之六书汉兴萧何草律令太史试学童能讽书九千字以上乃得为史又以六体试之课最者以为尚书御史史书令史六体者古文竒字篆书隶书缪篆虫书皆所以通知古今文字摹印章书幡信也则知古人皆以字学为小学故人皆识字今俗崇尚制科人务捷得至贵为公卿而目不识古文竒字且并音画亦多讹谬者少此一叚工夫也
人少小时未有不好歌舞者盖天籁之发天机之动歌舞即礼乐之渐也圣人因其歌舞而教之以礼乐所谓因其势而利导之今人教子寛者或流于放荡严者或并遏其天机皆不识圣人礼乐之意欲蒙飬之端难矣
朱子蒙卦注曰去其外诱全其真纯八字最妙童子时惟外诱最坏事如摴蒱博奕及看搬演故事之类极易使人流荡忘返善教子者只是形格势禁不使得亲外诱乐记所谓奸声淫色不留聪明淫乐慝礼不接心术是也然其要尤在端本清源使父兄不为非礼之戏则子弟自无从得接耳目
人家教子弟固是要事教女子尤为至要盖子弟失教至长大读书知世事犹有变化气质之时若女子失教终身无可挽回大则得罪姑嫜败坏风俗小则隳坏家事贻讥亲党岂细故哉
教女子只可使之识字不可使之知书义盖识字则可理家政治货财代夫之劳若书义则无所用之古今以来女子知书义而又闲礼法如曹大家者有几不然徒以导淫而已李易安朱淑真使不知书义未必不为好女子也
诗云无非无仪惟酒食是议二语真教女子良法少读内则恠其多载酒浆笾豆之事由今思之知古人良有深意人家儿女教坏多由乳母婢仆此主人主母之所不及觉也故古人于乳母必曰择于诸母与可者至于婢仆尤当时时切戒
大学类
古者十五入大学自稍有知识合下便教他为圣为贤故后来成就得大人物今则惟读书取科第矣大字之义不知何居
玩朱注大人之学四字则知若不如此便是小人之学不知今之学者肯自居于小人之学否不肯自居于小人之学而于穷理正心修己治人之道何茫茫也
今人见人讲学便指为道学不知人自十五入大学时已个个讲道学矣习而不察反以为非笑盍反而自思乎
今之学校即古之大学古者入而后学今者学而后入古者之学主于修己治人今则口耳占毕而已不知于朝廷何补
今人好学佛学仙而不好学圣人不知圣贤大学之道也未尝见人立地成佛而欲立地成佛未尝见人白日升天而欲白日升天明明地放着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而决不肯明德新民止至善此之谓大惑
西铭不可不读不读西铭不识万物一体气象学者心胸终不得开拓有语之以大学之道者乃反以为分外也
陆象山人物甚伟其语録议论甚髙气象甚阔初学者读之可以开拓心胸
陆象山曰此是大丈夫事么么小家相者不足以承当又曰大世界不享却要占个小蹊径大人不做却要为小儿态直是可惜又曰上是天下是地人居其中须是做得人方不枉读以上数语皆可令人感发兴起志于圣人之道朱子曰人为学当如筑九层之台须大做脚始得具此胸襟方可与入道今人自待甚薄何与语此
全仁义礼智之德而不能得位行道是为天地负我具耳目聪明之质而不能为圣为贤是为我负天地
此理上际天下际地皆须着人承当非大其心胸坚其骨力却如何承当得
人处天地之间无不学而成其能者农学为耕工学为艺商贾学为转移贸易无非学也惟士则学为圣贤所以谓之大学以此思之士而不为大学与农工商贾何以异乎或问不识字人亦可与言大学之道否予曰大在心性不在语言文字今者读书之人借径于语言文字所以复其心性也若不识字之人识得自己心性何不可与言大学之道陆象山有言若我则不识一字亦须堂堂地还我一个人正是此意
学而开章第一便说一学字在上古说这一个字不难在今日便须要认清这一个字盖三代以上一道同风学出于一三代以下百家争鸣学散为百自孔氏没而或为杨或为墨或为申韩或为黄老驯至后世而为词章为训诂为功名为禅玄种种不一而学之一字败坏分岐极矣且不特异学一途有以坏正学即正学一途又有无限分争树帜阳顺阴逆为正学之蠧者学之一字至今日而遂不可复问举世读圣贤书不知圣贤之学为何物矣吾党既读圣贤书欲学圣贤之为人岂可不先认清这一个字
莫道做人是一様看书是一様作文又是一様只是一个道理如此做人则人便端正如此看书则书便亲切如此作文则文章便有识力有议论都是一贯将去
为学之弊有五端而好异学攻时文者不与焉谈经书则流于传注郑玄王弼之类是也尚经济则趋于权谲管韩申商之类是也看史学则入于泛滥明道讥上蔡为丧志朱子以伯恭为眼粗是也务古学则好为竒博扬子云玄而无当张茂先华而不实是也攻文辞则溺于词藻卢骆王杨皆名士毕竟称为小才韩栁欧蘓为大家亦不免于夹杂是也要之只不知大道不知大道故胸无主宰到处差错
问如何为道学曰道者天地自然之道学者学其所谓道也
一部中庸止说得一道字一部大学止说得一学字
天下无讲学之人此世道之衰天下皆讲学之人亦世道之衰也三代之世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各务躬行各敦实行庠序之中诵诗书习礼乐而已未尝以口舌相角胜也嘉隆之间书院遍天下讲学者以多为贵呼朋引类动辄千人附影逐声废时失事甚至有借以行其私者此所谓处士横议也天下何赖焉
今人未尝学道使先要立一个腔拍凡一言一动一巾一服必先要求异于人惟恐人不知为学道此皆是名心名心德之贼也道学畏人知固不可必求人知亦不可畏人知者必至半涂而废必求人知者必至索隠行怪
近世讲学多似晋人清谈清谈甚害事孔门无一语不教人就实处做论语曰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又曰敏于事而慎于言又曰君子先行其言而后从之又曰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都是恐人言过其实正嘉之间道学盛行至于隆万日甚一日天下靡然成风惟以口舌相尚意思索然尽矣此即真能言圣人之言已谓之徒言已谓之清谈况于夹杂混乱拾二氏之唾余乎
道学不可着意着意便是有所为而为予丙子冬间有志斯道时只是发念要做一个人字字句句要依四书做初未尝知所谓道学一向只是如此使知所谓道学反多一畨着意矣
人谓出家修道愚谓只出家便不是道人茍欲出家必所遭之父母如伋寿申生所值之事变如伯夷叔齐而后可原于天者谓之道修于人者谓之学贯天人而一之方可谓之道学此两字正未易当乃今人动以相戏何也
道学不可过于畏人知若过于畏人知其流必为郷愿盖此事原无不可对人言且士憎多口在孔孟皆不免吾辈岂可过于求全而自馁其气耶
学道贵能自任盖既自任则便有一条担子轻易脱缷不得若嗫嚅进退或有或无吾见其终于叛道也
要实见得道为天地间不可无之道学为天地间不可无之学我为天地间不可少之人然后能担当自任
道生天地天地生人无是道则天地且不成天地人于何有念及此则弘道君子岂可不竭力从事乎
道在天地间原不可见惟学道者能见之鸢飞戻天鱼跃于渊言其上下察也满腔中俱是道在
人初生时本自天人合一其岐而二之者气禀物欲害之也圣人能赞化育参天地只是全受全归
天地间只有此个道理人人在内人人要做本无可分别自宋以来横为蔡京章惇韩侂胄辈分出个门户目为道学甚至读史者亦因而另立道学传不知自居何等日用不知吾末如之何也已矣
道之外无学道学之外无人乃世往往骇且笑不知何故正昔人所谓少所见多所恠下士闻道大笑之也
不必说道学只是做人做得一分是一分做得两分是两分做得八九十分是八九十分
欲为君尽君道欲为臣尽臣道欲为人尽人道
人只是是与不是两者而已无不是者圣人也全然不是者盗贼乐戸之属也其余俱在是与不是之间
人须是做正经人自天子以至于庶人一是皆以正经为本
怕人说道学只是自己力量小不能有恒若果有恒自能转世界而不为世界所转
做道学使乖必入乡愿做道学退怯必入郷愿此处直是一间大家须着力主意
人得力多在少年毎见人至五六十徃徃喜谈少年得力处又喜读少时所熟一路书其精神在是故也可知闻道贵早二程十四五时便慨然有学圣人之志故后来所造甚大若晚年闻道而能自弃所习一依乎正则又豪杰之士不可以一例论矣
人一刻不进学对草木亦皆可愧馆中有隙地种蔬不数日已长成矣因感记此
人非至诚安能不息惟好学与无息相近学诚而至于诚者亦惟好学而已
孔子圣人其自言曰我学不厌又曰不如丘之好学颜子大贤孔子称之不过曰好学后世周程大儒亦不过一好学至于朱子好学尤甚故能集诸儒之大成其间尽有天资絶人者只不好学学术便颇僻矣乃知传千圣之正脉者好学而已
圣门自颜子而下好学惟曾子故曾子卒传道统不好学最坏事狷者便入于俗狂者便入于禅非特粗浅已也
晦庵诗有云书册埋头何日了不如抛却去寻春此晦庵著述之暇游衍之诗也凡人读书用工或考索名物或精究义理至纷赜难通或思路俱絶处且放下书册至空旷处游衍一游衍忽地思致触发砉然中觧有不期然而然者此穷理妙法又或发愤下帷三冬两夏满腹中诗书义理盈溢充足却出来游衍一两日真觉得水流花放云行乌飞满空中是活泼泼地景象此孟子所谓乐则生矣境界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者也晦庵之诗之意非此即彼盖自道其得意之境不觉词溢乎情耳后儒不察遂以此意为晦翁晚年亦厌其学问之支离而思为觧脱真是痴人前说不得梦试思若不是书册埋头而终日寻春却成个甚么人物
己卯五月初三日夜梦与人晤谈言读书穷理甚费精神譬如磨刀刀日犀利然锈去而鐡渐减曰然则欲保飬精神将废学乎曰不然不磨则锈日深刀且断烂欲求其减胡可得也
卧病而起静坐调息见日光斜入帐中如二指许因以息候之凡再呼吸而日光尽矣因念逝者之速如此人安可一息不读书安可一息不进德为之悚然太息
静坐中意味最长人只忙碌过一生不知掉却多少义理也
学者于静坐中可识病痛若竟把静坐作工夫反发病痛减得一分势利纔进得一分学问进得一分学问便减得一分势利所谓义利不容并立也
学者要淡得功名湏是力学待学得有些滋味自然功名心渐渐淡却不然无所事事而欲淡其功名不惟不能亦且未是
有言天下方乱恐无暇为学者予曰天下自乱吾心自治人当丧乱之余自谓无意于世或悲愤无聊无所事事或佯狂放诞适意诗酒俱非中行之道也世界自是太平只贤者无所事事诗酒自适便做就今日许多丧乱是皆不学问之害贤者处此正当刻意自励穷极学问或切磋朋友或劝勉后学或教诲子弟使之人人知道理人人知政事一旦天心若回拨乱反正皆出诸胸中素学此便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若贤者人人自废学问种子断絶将来丧乱如何底止
学问从致知得者较浅从力行得者较深所谓躬行心得也
古者六艺学者皆当学之今其法不传吾辈茍欲用心不必泥古须相今时冝及参古遗法酌而行之如五礼六乐今不可考矣然论其切身可行者礼则如大明集礼文公家礼之类所当究心也乐未便论到精微只弹琴一事虽非古调然亦当稍习时时操之使心气和平射不必五射只如今人射法务求志正体直足矣五御者古人所以御车今法不传当习御马使驰骤便捷亦男子一要事至于书古人亦止辨六书之体而已非若后世所谓羲之献之之笔法也今人论书动讲法帖废时失事何益于我若真草隶篆四体亦不可不识斯亦博学之一端也若数学则九章算法今人亦有知之者得其人而从学焉可也要之六艺既非古法亦不必十分究心有亏正业但当时时留心遇可学处便学不至当面放过可也[六艺已见小学类但游艺亦学者终身事兹以其语近大学故附于此]
六艺古法虽不传然今人所当学者正不止六艺如天文地理河渠兵法之类皆切于用世不可不讲俗儒不知内圣外王之学徒髙谈性命无补于世此当世所以来迂拙之诮也
威仪整肃最易使人起敬今禅家丛林所在规矩最肃明道所以有三代威仪之叹不知此即成均法也国初太学毎朔望走班行礼周旋折旋之间即步履毫不敢乱府州县学凡新附生员俱要卷班行礼今皆废坏殆尽委诸草莽矣所以毎遇谒圣陪祭及迎送官府参差喧杂之态不可胜道令人望而厌恶此非细故也昔张子厚教学者必先习礼深得古人之意予軰诸同志及门人子弟自丁丑岁始毎岁一祭先儒必为岁会少则数人多则数十人预定礼仪或参以成均之法至期行礼肃若无人观者无不起敬起慕惜乎时遇尚屯未能充广也
礼乐不相离乐者所以节礼也故古人行礼必听乐节升车则闻和鸾行路则闻佩玊又曰趋以采齐行以肆夏皆此物此志也如此则礼乐之道思过半矣琴古音也调非古调矣
思贤操之类皆后人妄为也然闻造弦之家茍且省事即丝法亦逓减则音亦非古音矣觚不觚觚哉觚哉
琴有浙操有呉操浙操有辞呉操无辞今之论琴者皆左浙而右呉以有辞为俗非也古者援琴而歌取瑟而歌古圣贤岂皆俗物耶但今之辞殊非古辞则辞不足取耳至于音调则浙操繁促呉操轻佻俱非大雅之遗音
音律之乐不传乆矣至于琴庶几犹有知之者然琴家指法最繁吟猱绰注恐古来未必有许多法语云三日不弹手生荆棘果尔则一艺之难且终身焉又安得工夫读书应务也愚谓古音必稀古弹必简古辞必不繁古调必不促如此则琴工之言自不足听不必屈吾古心勉从今乐也
太常有雅乐部其乐工能为雅奏礼乐志记其搏拊之法虽未必真为上古之遗然犹为近古琴中取声止用实声散声并不用吟绰泛音之类其指法亦去无名指不用想古法当去此不逺
琴中宫商之理尽于和弦和弦之理既得则遣辞布调直一以贯之耳今之琴工不务尽和弦之理而务尽曲调之巧故琴音益盛而音理益亡朱子与学者论琴欲作二图一具琴之形体徽弦尺寸散声之位一附按声声律之位一附泛声声律之位列于宫调图前真学琴之纲领
调弦法六弦隔一调之皆应于第十徽独第三弦应于第十一徽世莫得其说朱子谓七弦散声为五弦之正而大弦十二律之位又众弦散声之所取正故逐弦之五声皆自东而西相为次第其六弦会于十徽则一与三者角与散角应也二与四者征与散征应也四与六者宫与散少宫应五与七者商与散小商应也其第三第五弦会于十一徽则羽与散羽应也义各有当初不相须故不同会于一徽其言最为明切
宋中兴礼乐志论又有黄锺大吕并用慢角调故于大弦十一徽应三弦散声太簇夹锺并用清商调故于二弦十二徽应四弦散声姑洗仲吕蕤宾并用宫调故于三弦十一徽应五弦散声林锺夷则并用慢宫调故于四弦十一徽应六弦散声南吕无射应锺并用蕤宾调故于五弦十一徽应七弦散声以律长短配弦大小各有其序其说亦精因附记于此
朱子曰唐人纪音先以管色合字定宫弦乃以宫弦下生征征上生商上下相生终于少商下生者隔二弦上生者隔一弦取之凡丝声皆当如此今人茍简不复以管定声其髙下出于临时非古法也愚按以管定声固为古法然必管合黄锺始得
射者男子之所有事故古者问射而不能则辞以疾以男子无不习射之礼也今直以为鄙事矣何怪乎寇盗猖獗卒无一人为国家分忧也
古者射以观德是于强有力之中又欲择其德噐所谓杀人之中又有礼焉也若尚力而不尚德固非然徒取志正体直而射无济于实用亦用世者所不取
史称岳武穆能左右射少时读之不以为异及长习射乃知步射或可不必兼左右至于骑射则必不可不兼盖敌自吾右来者非左射不能中之也周世宗与契丹战赵太祖谓张永德曰公麾下士多能左射者请乗髙出为左翼此其证也
古人读书当先识字自字学不讲六书之义举世茫然竟为絶学夫六书之义虽非身心切要之学然大而天地细而万物理无不存要亦儒者格致所不废也岂可弃置不问吾友王子石隠有说文论正一书多能发前人所未发亦吾党所当考究
数为六艺之一似缓而实急凡天文律厯水利兵法农田之类皆须用算学者不知算虽知算而不精未可云用世也宋崇宁中曾立算学假疑设数为算问是亦一法然至于另设庠序以黄帝为先即迂赘而近于戏矣
泰西筹算不如中国珠算之便但珠算易差湏精熟斯妙耳
算田不过积步开方自汉以二百四十步为亩而算法始繁遂有用二四归除双折六归者若依古法百步为亩则止用乘法尽人皆可晓矣
思辨録辑要卷二太仓陆世仪撰
立志类
学者欲学圣人须是立志第一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又曰志于道茍志于仁矣孟子曰志气之帅也二程十四五时便慨然有学圣人之志陆象山亦教学者先辨其志志是入道先锋先锋勇后军方有进步志气鋭学问方有成功
大学知止而后有定是说立志能知止然后可用三纲领八条目之功
仪十六岁时先君以书训之曰汝今年十六当思先圣志学何年读圣贤书所学何事又曰读书中进士今人之学读书成圣贤古人之学仪于是始知志之当立然浮沉进退未能自树至二十七而始知奉此语迄今不自暴弃亦先君之教有以启之也
人多以鋭志功名为有志非也此只是贪慕富贵人若从此处认差便终身不得长进须有个千乗敝屣三公不易的意思方可与之言志
人有志无志只三五岁时便见得大抵气禀清刚之人便有志浊者弱者便志气少是已为气质拘蔽了也
人志气少只要能知耻亦好有志近乎狂知耻近乎狷狂便是好仁者狷便是恶不仁者
人少时好仙好佛好侠好勇俱不妨只要得真正明师训正便可入道此亦志之一端也若只好富贵货财其人便不可救药
有极顽劣人而其人却有志者有极忠厚人而其人却无志者毕竟是有志者可与入道
人不学圣贤即富贵功名受用至老死终不成一个人物念及此岂可不奋然立志
人不可无志无志即无耻无耻则放僻邪侈无所不为古今来大奸大恶极卑极贱之辈皆无志人为之
古今来极奸恶卑贱之人茍目为奸恶卑贱则未有不怒者此一点羞恶之心即志也茍能充之转眼即是圣贤乃世竟有目为奸恶而喜目为卑贱而甘者亦可哀也
今人谓仕途进取辄曰功名习而不察凡夤縁茍且之事皆不以为耻曰吾为功名耳不知功名二字固有辨矣夫能建功故谓之功能立名故谓之名功名之所以有间于道德者以其志在功名于圣贤大学之道或有所未明进退出处之故或有所未尽也其视今之所谓功名盖不啻天壌矣许昌靳裁之言曰志于功名者富贵不足以累其心志于富贵而已者则亦无所不至矣胡氏以为志于富贵者即孔子之所谓鄙夫今之仕途进取其功名乎抑富贵乎如曰功名则吾未见其有所建立也如曰富贵则亦鄙夫而已矣士安可不自知所处
志乎富贵者得富贵则其心欣然而乐失富贵则其心戚然而忧志乎功名者亦然得之则手舞足蹈一失则嗒然若丧矣惟志乎道德者不然富贵贫贱夷狄患难盖无入不自得其所处非与人异也然而所以处之者则有间矣此无他内重则外轻也
圣人之所以为圣人只是一个志故曰有志者事竟成今人不能立志非自暴即自弃也如何成得个人物
人不学道都是怕道理拘束甚有反咻学道之人以为徒自苦者此未知学道之乐也然非从斯道中实下一番苦功亦不知此道之乐
只一晏安便终身不得成个人品此优柔之失也湏以刚字克之
有友人共论考德课业曰某虽无善然亦无恶似不必屑屑记録予曰孔子曰道二仁与不仁而已矣人若无善便是恶未有于善恶之间中立者友人犹未首肯予曰凡人行事能合天心方谓之善试思天生烝民时不知于几十百人之中方始得一小贤又不知于几千万人之中方始得一大贤此大贤小贤者大之有君师之责小之有赞导之任故才过百人者鼓舞百人便能使百人为善才过千万人者鼓舞千万人便能使千万人为善若此大贤小贤只平平常常度日不肯勉励自己又不肯勉励他人小小因循便不知担误了几千万人工夫埋没了几千万人心性岂不是大恶友人乃大有省
学不论天资敏钝气质粗细只有真气刚气者便可入道惟客气世俗气重者断不可入道
人无志于为圣贤则已茍有志于为圣贤则必求当世之能为圣贤者而师之盖读书考古虽师资中一事然初学之人胸中尚无把握恐未知所决择朱子训学字谓效先觉之所为前軰能为圣贤之人即先觉也其学问中功夫次第既身歴过一番必有一番亲切处从而问之师之则彼之亲切处即我之亲切处矣学记云善学者师逸而功倍不善学者师劳而功半我亦曰善师者学逸而功倍不善师者学劳而功半
不由师传黙契道妙者生知安行之人也外此则无不由学学无不由师三代以前无论矣有宋诸儒惟濓溪为不由师传余如程朱诸大儒皆由师传但神而明之存乎其人耳孟子谓待文王而后兴者凡民也愚谓遇文王而能兴亦豪杰矣后世即使明明有一文王在前而震之不醒扶之不起甚且有并恶其震之扶之者此岂独在下愚一等人哉聪明才智为尤甚耳
人欲学道必先虚心能虚心然后能求师韩文公曰生乎吾前其闻道也先乎吾吾从而师之生乎吾后其闻道也先乎吾吾亦从而师之师之所在以道不以齿孔门七十子之中颜路少孔子六岁伊川逰太学吕希哲与伊川邻斋首以师礼事焉从吾道人董萝石长于阳明不惜北面必如是而后谓之学道学道求师而犹论及年齿贵贱则是一片世俗心矣何由得道
今世师浮屠氏更不论年齿贵贱独于吾儒则介介然终不肯浑化有一二浑化者则诧以为盛事亦见理未明也孔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学者果能虚心岂特三人即一言一事之接亦必有我师知此则学道之事思过半矣
今世俗之所谓师大抵皆举业之师也然不惜降心相从而师之尊之曰我功名在是也且不特举业即一技一能亦不惜降心相从而师之尊之曰我衣食在是也至于道德之师则身心性命之所系而置之若罔闻知夫衣食功名与身心性命孰缓孰急而世且急其所缓缓其所急盖直以身心性命为迂而不切故耳不知学问不讲则虽有衣食功名而不能享即能享之而块然无异于木石试一切屏去物欲清夜自思果孰缓孰急哉
师道之贱自不讲学始盖不讲学则人品不立人品不立则自知不足以为人师凡事茍且人亦从而茍且之师道自此大坏矣师道坏则无贤子弟无贤子弟则后来师道愈坏敝敝相承吾不知其何所流极也
今之所谓乡先生即古卿大夫也卿大夫进则治事王朝退则主教一郷故郷先生即一郷之师表也吾辈事郷先生即当以事师长之礼事之然事之者亦事其道德耳非乐其势分也乃世俗狷介之士徃徃视乡先生若凂而乐于亲近者则又多谄媚之流为两失之孔子曰岀则事公卿又曰事其大夫之贤者诚吾党所当奉为法则者乎
或曰取友甚难近时士风日薄博奕饮酒所在皆然安所得良友而取之予曰不然一郷之善士斯友一郷之善士一国之善士斯友一国之善士能为端人则取友必端是友以类合者也今天下博奕饮酒之友比比皆是而不至于子之门者是子未尝好博奕饮酒也天下道德仁义仁义之友亦甚不乏而不至于子之门是子未尝好道德仁义也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以同利为朋人未有无朋者然小人之朋必无可乐即或一时胶漆意气如云然见利必争见害必避凶终隙末比比有之矣必同学圣贤之人其相契在性情不在意气故可乐
吾友江虞九曰人在母腹中是一层胞胎至十五六读书遇师友时又是一层胞胎若此处少差便另换却一个人物不可不慎此言诚然愚以为师之力虽大然严而不亲今人家从师多不过二三年师善固不能大为转移即师不善亦不至终身为累惟友则亲昵狎近气习易为渐染茍一相得遂至终身胶漆初出门时最不可不慎
天下惟朋友一途最寛不得于此则得于彼不得于一乡则得于一国不得于一国则得于天下不得于天下则得于古人惟吾所取之耳
立志与取友相表里能立志然后能取友能取友益见其能立志故其人而无畏友者吾悲其志矣
少无共学共逰之朋则老必无同心同德之友平居无讲道论德之契则临难必无托妻寄子之人
古人称求友求字最好非有一畨欣慕爱乐之意虽有良朋恐未必至即至亦未必可得而交也
人患不求友不求友则真友不至而吾之学问不日益矣又患过求友过求友则伪友至而吾之学问且日损矣毋过毋不及识其真辨其伪是则存乎学问哉
友不必才德全备者然后与之友即其人有一长可取者亦当与之友所谓节取是也益者三友一章便是榜様
识得三人皆我师之意亦何人不可友但初学非所及尔
居敬类
只提一敬字便觉此身举止动作如在明镜中
敬如日月在胸万物无不毕照
敬字是从前千圣千贤道过语举示学者正如看积年旧物尘垢满面谁肯当真理会须要看得此字簇新方有进步然不是实实用工实有一畨见地此个字又安得簇新也
问程子主一为敬之谓倘一心在好色一心在好货上亦谓之敬耶曰须知主一一字即精一一字
程子以主一无适为敬朱子曰如读书时只读书着衣时只着衣身在这里心亦在这里其义精矣或有非之曰假如好色一心好色好货一心好货成甚主敬只是主一个理夫朱子之言亦谓读书着衣之时主读书着衣之理耳不然岂特好货好色不可言主一即读书而读非圣之书着衣而着竒衺之服又可言主一乎然朱子之言虽主于理而言下未曾说出恐初学者认差此特为拈出于朱子之言亦不为无助但当申明朱子之说而不当辟朱子之说耳
主一无适有二义犹止至善之必至不迁
持敬须是头容直若头容一直则四体自入规矩
持敬须有从容不迫的气象
问冗杂匆忙之时持敬工夫如何曰事虽冗杂而吾心不杂外虽匆忙而吾心不忙勿以烦剧难理而起厌倦之思勿以应务有余而有矜喜之色如此庶可以言敬矣
罗整庵曰主敬持敬为初学之士言之可也若论细宻工夫着一主持二字便心有所系欲其周流无滞良亦难矣此真确有体认之言予初做工夫时用力居敬或坐或卧或行路或应接虽觉得有把握然常如有一物在胸中或一面应接一面仍持一敬字或贪持一敬字应接之际反或踈脱此正整庵所谓心有所繋也乆之觉得工夫两岐只此便非主一无适乃任所遇之自然只时时提掇此心认清天理一邉做去觉得不期敬而自敬与整庵之说正合予自丁丑记考德録即日书敬不敬于册以考验进退卯辰间以所考犹踈乃更为一法大约一日之中以十分为率敬一则怠九怠一则敬九时刻点检颇少渗漏
人心多邪思妄想只是忘却一敬字敬字一到正如太阳当头羣妖百怪迸散无迹
人当拘简时极不适意然心却安当放恣时极适意然心却不安只此便是作德心逸日休作伪心劳日拙之证
用敬字工夫最忌板腐板则易苦腐则易厌圣贤工夫尝是活泼泼地所谓恭而安也
先儒论敬谓主一无适主一无适中须是虚明四映乃得因董看舂米偶会及此
主敬须从畏处做到乐处畏者礼之实也乐者乐之情也立于礼成于乐不过始终教人成一敬字
诚意敬也毋自欺畏也自慊乐也
人须是时时把此心对越上帝
毎念及上帝临汝无二尔心便觉得百骸之中自然震悚更无一事一念可以纵逸
天即理心即天要知得心与天与理无二处方是真敬不然犹只是祸福恐动
昊天曰明及尔出王昊天曰旦及尔游衍识得此意不特闇室屋漏即闺门床第之际俱有个天在
能敬天方能与天合德
人心中过不去处即不可对天处可以对天处即人心中过得去处只此便是天人一理
人能无念不可对天觉得鬼神祸福之念不惟不生恐动且觉自有亲切处盖与天地合德者即与鬼神合其吉凶也
天地间无一事一物非理即无一事一物非天
先儒有言天即理也予曰理即天也识得此意敬字工夫方透
能读西铭方识得敬天分量能践西铭方尽得敬天分量人能有所畏便是敬天根脚小人只是不畏天命不畏天命便无忌惮便终身无入道之望
读四书五经古人无时无事不言天孔子言知我其天天生德于予获罪于天孟子言知天事天顺天者存逆天者亡春秋言天命天讨礼称天则至于易诗书三经则言天甚多又有不可枚举者皆说得郑重严宻使人有震动恪恭之意故古人之学不期敬而自敬今人多不识天字只说敬字学者许多昏愦偷惰之心如何得震醒
舜光甥问敬字工夫未进予曰汝看头上是甚么前后左右是甚么昊天曰明及尔出王昊天曰旦及尔游衍何处可容吾不敬
古人言敬多兼天说如敬天之怒敬天之威予畏上帝不敢不敬之类临之以天故人不期敬而自敬工夫直是警策今人不然天自天敬自敬又曰天即理也是把天字亦说得平常矣此为上等人说则可为中下人说便无忌惮不能作其恭敬之气子曕所以欲打破敬字也若如古人说敬天子曕能打破天字否
予自幼习闻心法二字从未理会以为心有何法自丁丑春用力于随时精察觉得心思细宻或行路或闲坐或饮食或就寝四书五经如人从耳邉说者随时随地滚滚不絶一日偶想到曾子学问恍然有得曾子平日只是做日省功夫后来悟着一贯亦只是日省工夫做到透处日省工夫即所谓随事精察也即所谓格物致知也日省而至于一贯即格致而豁然贯通表里精粗无不到而全体大用无不明也要之彻始彻终只一敬字由是上迨尧舜下迨程朱皆以敬字按之无不同条共贯更按之愚夫愚妇此心此理无不同惜乎有其心而无其法也乃知心法二字洵非虚语
居敬穷理四字是学者学圣人第一功夫彻上彻下彻首彻尾总只此四字
四个字是居敬穷理一个字是敬
居敬穷理四字十分分析不得居敬时固要敬穷理时亦要敬
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玩一志字便想见居敬的意思玩一学字便想见穷理意思
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即大居敬而贵穷理
虞廷十六字心传此居敬穷理之祖
居敬是主宰穷理是进步处程子亦曰涵养湏用敬进学则在致知
古人以居敬为力行穷理为致知者毕竟敬字该得行字行字当不得敬字须把居敬作主下面却致知力行一齐并进方有头绪文公本传云文公之学大抵穷理以致其知反躬以践其实而以居敬为本此方是千圣千贤入门正法
或问格致工夫即居敬穷理否曰致知工夫只心为严师随事精察八个字心为严师即居敬随事精察即穷理
心从静里得功向动中求
居敬工夫予得力一天字穷理工夫予得力理一分殊四字
或问仪以宗旨仪应之曰实无宗旨昔朱子人问以宗旨朱子曰某无宗旨但只教人随分读书愚亦曰仪无宗旨但只教人真心做圣贤
入门工夫更无别法只真心学圣贤便是果能真心学圣贤则古人书册中言语句句可以入门眼前语黙动静事事可以入门不能真心学圣贤则似懒妇人向人乞针线虽乞得亦无用处
有友人问仪以入门工夫者仪曰兄自十五入大学时孔孟程朱已日日向兄说工夫矣兄不信孔孟程朱却向这里寻讨仪亦无可对兄说
友人问入门工夫仪曰只在这所在这时候做去
吾十有五而志于学是孔子入门工夫博文约礼是颜子入门工夫日省是曾子入门工夫戒惧慎独是子思入门工夫集义是孟子入门工夫他如周子之主静张子之万物一体程朱之居敬穷理胡安定之经义治事陆象山之立志辨义利有明薛文清胡余干之主敬湛甘泉之随处体认天理陈白沙之自然养气王阳明之致良知皆所谓入门工夫皆可以至于道学者不向自心证取而辄欲问之他人岂所谓实下工夫者乎
道是人所共由入门则其所独喻而独得者故先辈徃徃喜持以示人譬如饮食人所共嗜而其间又有性之所独好者曾晳嗜羊枣屈到嗜芰可也举以示人人未必知而必欲舎其所嗜而问人之嗜亦未为知味者矣
入门道路虽殊总之只在这里问在何处曰只大学便是问如何曰孔子志学志于大学也颜之博文约礼曾之日省思之戒惧慎独孟之集义不过是格致诚正修功夫其它宋明诸儒亦是如此然要之紧要处又只止此二字问何如曰格致二字若非格致则行不着习不察安知此语之可以入门安知此语之可以为宗旨故后来诸儒纷纷谈入门谈宗旨而不知格致二字为总贯入门宗旨也会及此可不辨入门宗旨亦可不问入门宗旨
或问居敬穷理四字是吾子宗旨否予曰仪亦不敢以此四字为宗旨但做来做去觉得此四字为贯串周匝有根脚有进步千圣千贤道理总不出此然亦是下手做工夫得力后方始觉得非着意以此四字为入门也入门之法只真心学圣贤耳
穷理格致之注脚也居敬格致之本原也总之不出此四字也
予初起手得力一仁字后来又得力敬字天字理一分殊人心道心一贯性善太极人极诸如此类皆可立宗旨然不欲立者恐举一而废百也
思辨録辑要卷三太仓陆世仪撰
格致类
问如何为格致曰随事精察无事时如何曰随时精察
格致只在八条目天下国家身心意皆物也思所以平之治之齐之修之正之诚之皆格也得其理而触处洞然则致知也
有一事一物之格致有彻首彻尾之格致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之此一事一物之格致也用力之乆而一旦豁然贯通此彻首彻尾之格致也一事一物之格致即随事精察工夫彻首彻尾之格致即一贯工夫
格致只是辨天理人欲天理人欲只是是非两字是便是天理非便是人欲
凡格物须从身心性命三纲五常日用饮食切近的格去格之既乆其余万事万物自然贯通不可先于一草一木上理会
天下之理皆吾心之理故格天下之物即所以致吾心之知非求之于外也
凡格物看道理不可好出己见亦不可专依古人所见须虚心定气公公平平一循天理格去自然有得
凡事物到面前只看外一层便是玩物丧志能看里一层便是格物致知
古语有玩物丧志玩物适情玩心髙明三语玩物丧志其最下者矣玩物适情其贤者之事乎至于玩心髙明则非大贤以上不能知此者其庶几乎
玩心髙明与格物穷理不同格物穷理是彻上彻下语自下学以至圣人起首究竟工夫总在里面玩心髙明是格物穷理之极功非大贤以上未易语此也
格事理易格物理难然欲格物理却只在事理上猛下工夫事理透则物理亦透矣先儒有做格物工夫却先于一草一木上用力者只起念便与身心隔渉安能入圣贤堂奥此阳明庭前竹树之说予所以谓其认错
非玩心髙明之人不能格物理子思鸢飞鱼跃周子盆鱼张子驴鸣此便是格物理榜様
物理亦有易格者事理亦有难格者若论其大槩始从事理入则切乎身心继从物理观则察乎天地要之物理既得则事理益精其功实交相飬互相发不得强分难易先后也
能观物理便见得虚空劈塞都无空隙处
问知在吾心如何却求之物曰万物皆偹于我矣
罗整庵曰格物之训如程子九条徃徃互相发明其言如千蹊万径皆可适国但得一道而入则可以推类而通且如论语川上之叹中庸鸢飞鱼跃之旨孟子犬羊人性之辨莫非物也于此精思而有得则凡备于我者皆可得而尽通其言虽是然愚以为格物之法必由近以及逺由粗以及精由身心以及家国天下由日用饮食以至天地万物渐造渐进乃至豁然夫然后天下物我内外本末幽明死生鬼神昼夜皆可一以贯之而无疑不然未能切身理会而遽欲求之鸢鱼犬牛之际吾恐学者不入学究一途却又入禅宗看话头参竹箆子一路
予自丙子冬作格致编丁丑春初用力于斯道甚鋭忽夜梦与一僧论儒释僧曰我所格者心汝所格者物也予应曰若格了便不是物觉后念此言颇似警策今读整庵书亦有物格则无物之论可谓妙合
长源兄言知人之明不可学予曰大学格物二字是如何觧曰注训事物曰固然然物字该得广须合事物噐物人物看知人之明即在格物中如何不可学中庸曰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天即理也明乎知人即在穷理
盛圣传问穷理集义俱属学者积累工夫二者孰先彼此分别又何如曰穷理是求道工夫集义是据德工夫穷理然后能集义
人欲中天理易见天理中人欲难知问天理如何有人欲曰善劳是天理伐与施是天理中人欲也
许舜光问格致之说朱注似属支离不若阳明直截曰朱注说格物只是穷理二字阳明说格物便多端今传习録所载有以格其非心为说者有仍朱子之旧者至于致知则增一良字以为一贯之道尽在是縁阳明把致知二字竟作明明德三字看不知明明德工夫合格致诚正修俱在里面致知只是明德一端如何可混且说个致良知虽是直截终不该括不如穷理穏当问何为曰天下事有可以不虑而知者心性道德是也有必待学而知者名物度数是也假如只天文一事亦儒者所当知然其星辰次舎七政运行必观书考图然后明白纯靠良知致得去否故穷理二字该得致良知致良知三字该不得穷理
阳明有言少与友人为朱子格物之学指庭前竹树同格深思至病卒不能格因叹圣人决不可学格物决不可为予曰此禅家参竹箆子之法非文公格物之说也阳明自错乃以尤朱子何耶
纯男问张华博物一种学问亦可称格物否曰格物是格其理博物是识其物内外之别截然不同若夫观河圗而画卦覩洛书而演畴则直于一物之中识天地之全理斯真格物之极功矣非圣人孰能与于斯
余尝言格事理易格物理难河图洛书此格物理也然亦无难者只要识得天地阴阳竒偶之数分明透彻则尽天地间之物皆可演畴画卦不必河图洛书也
问天地间之物皆可演畴画卦恐未必然天地间只有此理理无形见之于象有象则有数有数则圣人皆可因之以求理矣闻昔某状元作烈帝神籖诀无从着想毎日出门遇一人见一物则作一诀后来无不灵验岂非凡物俱可演畴画卦乎
武箴问象山不取伊川格物之说以为随事讨论则精神易敝不若但求之心心明则无不照如何曰随事讨论亦是心去讨论至曰心明则无不照所照者何物亦即随事精察也先儒论道虽各持一论要之实相通贯其彼此交讥者未免有胜心也问程子一草一木亦皆有理之说如何曰草木阴阳五行之所生阴阳五行不可见而草木则可见故察其色尝其味究其开落死生之所由则草木之理皆可得本草所载月令所记皆圣人穷理之一端也要之此皆圣人心体洁浄知识通明触处洞然故能如此今人为情欲声利所汨没心体窒塞即万物当前徃徃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何能格物
亦史问温公扞御外物之说朱子非之以为外物而可御则是絶父子而后可知孝慈离君臣而后可知仁敬又曰闭口枵腹然后可得饮食之正絶灭种类然后可全夫妇之别是否曰温公扞御外物之说固非文公驳之亦过温公之意不过谓扞御物欲物欲既去则知见自能通明耳此言于学者亦大有益但格物二字是大学入门最初工夫古者十五入大学十五之时尚属幼小于物欲未必深染且知识尚未开不教之以如何为理如何为欲彼安知所谓物欲者而去之况物欲既去则直可谓之修身矣如何纔能致知故扞御之训与躭染物欲之人言未必不为无补而实非大学格物之正训故不可据以为说耳若还如文公之言则温公不惟得罪圣门且毫无义理矣其言得无大过
问王心斋语録以格物为格眼之格如何曰凡人论理切不可好竒一好竒则入于异端矣
翼微问知是天良如何却用人力去致曰知者天资致者学问天资先天之事学问后天之事总之皆天也致以天不致以人看一致字便有寻向上去的意思所谓上达也上达便是天道
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盖知觉运动初无少异其所以异者人能致禽兽不能致耳学者岂可轻看一致字
问人与禽兽之知初无少异乎曰此亦不同禽兽只有血气之知无义理之知人之所欲致者正致其义理之知耳若不致其义理之知则此知全向血气上去与禽兽又何分别
东堂问人性皆善则知亦皆善此何用致曰人性皆善其不善者气禀物欲也人知皆善其不善者亦气禀物欲也致则矫其气禀之偏去其物欲之蔽
灜来问人能致知则皆可至于圣人然否曰知不同致亦不同知有生知有学知有困知则致亦有此三等生知之为圣人无疑也学知至于圣人亦不难为困知则气禀拘蔽非百倍其功不能至圣人地位
问古来圣贤从未有从困知入者曰如曾子之类是也夫子尝言参也鲁则曾子之气禀可知矣而竟以鲁得之此即是从困知入又我朝罗整庵四十闻道自谓困知作困知记亦是一证
问世俗有极愚浊之人亦属困知此等可入道否曰知有等级则道亦有浅深茍有一隙之明亦道也然气禀既杂终是为天所限譬如黄铜镜子即大加刮摩之功毕竟与青铜古镜不同但不可谓之无明耳
见道之资与世俗聪明之资煞是不同毎见有等极会读书极会作文者语之以道则茫然不晓而市井负贩反有点头会意者则知入道别有根气非世俗聪明之人所能彷佛也
聪明中天资有近道不近道愚鲁中天资亦有近道不近道
人知识自十五以后日开一日古人知其然故令人十五入大学使之知识一归于正若此时不闻大学之道便有邪知识入于胸中如油入面不可复疗矣今人不知自已为邪知识所坏一闻大学之道反羣起而惊恠嘲诮何由入圣贤之域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