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知录》(25/29)-清-顾炎武

2026-07-29T14:54:29

(本文为《日知录》第 25/29 部分)

○衩衣《通鉴》:“唐僖宗乾符元年,王凝、崔彦昭同举进上,凝先及第,尝衩衣见彦昭。”衩,楚懈反。《广雅》:“梢衤吉衽谓之衤贵衩,一曰衤衣。”李义山诗:“芙蓉作裙衩。”又曰:“裙衩芙蓉小。”
○对襟衣《大祖实录》:“洪武二十六年三月,禁官民步卒人等服对襟衣。惟骑马许服,以便于乘马故也。其不应服而服者罪之。”今之罩甲即对襟衣也。《戒庵漫笔》云:“罩甲之制,比甲稍长,比袄减短。正德间,创自武宗。近日士大夫有服者。”按《说文》:“无袂衣谓之衤。”赵宦光曰:“半臂衣也。武士谓之蔽甲,方俗谓之披袄。小者曰背子。”即此制也,《魏志。杨阜传》:“阜尝见明帝著帽披缥绞半袖,问帝曰:”此于礼何法服也?‘“则当时已有此制。○左衽宋周必大《二老堂诗话》云:”陈益为奉使金国属官,过滹沱光武庙,见塑像左衽。“岳珂《程史》云:”至涟水,宣圣殿像左衽。泗洲塔院设五百应真像,或塑或刻,皆左衽。“此制盖金人为之,迄于明初而未尽除。其见于《实录》者,永乐八年抚安山东给事中王释之奏,宣德七年河南彰德府林县训导杜本之奏,正统十三年山西绛县训导张斡之奏,屡奉明旨而未即改正。
《丧大记》:“小敛大敛,祭服不倒,皆左衽。”注:“左衽,社乡左,反生时也。”正义曰:“衽,衣襟也。生乡右,左手解,抽带便也。死则襟乡左,示不复解也。”
○行┮《诗》:“邪幅在下。”笺云:“邪幅,如今行滕也。逼束其胜,自足至膝。”《左传》:“带裳幅舄。”注同。亦作“Τ”。《礼记》:“Τ屡著綦。”《释名》:“Τ所以自逼束,今谓之行┮,言以裹脚,可以跳腾轻便也。”《战国策》:“苏秦赢┮负书担囊。”《吴志》:“吕蒙为兵作绛衣行。”《旧唐书》:“德宗入骆谷,值霖雨,道涂险滑,卫士多亡归朱Г。东川节度使李叔明之子升及郭子仪之子曙、令狐彰之子建等六人,恐有好人危乘舆,相与啮臂为盟。著行┮钉鞋,更上马,以至梁州,它人皆不得近。及还京师,上皆以为禁卫将军,宠遇甚厚。”
古人之袜大抵以皮为之。《春秋左氏传》注曰:“古者臣见君解袜,既解袜,则露其邪幅,而人得见之,《采菽》之诗所以为咏。今之村民往往行┮而不袜者,古人之遗制也。吴贺邵为人美容止,坐常著袜希见其足。”则汉魏之世不袜而见足者多矣。
○乐府乐府是官署之名。其官有令,有音监,有游徼。《汉书。张放传》:“使大奴骏等四十余人,群党盛兵弩,白昼人乐府,攻射官寺。”《霍光传》:“奏昌邑王,大行在前殿发乐府乐器。”《续汉书。律历志》:“元帝时,郎中京房知五声之音,六十律之数,上使太子太傅韦玄成、谏议大夫章杂试间房于乐府。”是也。後人乃以乐府所采之诗即名之曰“乐府”,误矣,曰“古乐府”尤误。○寺寺字自古至今凡三变。三代以上,凡言寺者皆奄竖之名,《周礼》:“寺人”注:“寺之言侍也。”《诗》云“寺人孟子”,《易》之“阍寺”,《诗》之“妇寺”,《左传》:“寺人貂”,“寺人披”、“寺人孟张”、“寺人惠墙、伊戾”、“寺人柳”、“寺人罗”,皆此也。自秦以宦者任外廷之职,而官舍通谓之寺。
汉人以太常、光禄勋、卫尉、太仆、廷尉、大鸿胪、宗正、大司农、少府为九寺。又变而浮屠之居,亦谓之寺矣。
○省十三布政使司,今人谓之十三省者,沿元之旧而误称之也。元时为行中书省者十一:曰辽阳等处,日镇东,曰陕西等处,曰四川等处,曰河南江北等处,曰云南等处,曰江浙等处,曰江西等处,曰湖广等处,曰甘肃等处,日岭北等处。国初沿元制,立行中书省。洪武七年,以京畿、应天等府直隶六部,改行中书省为布政使司,今当称十三布政使司,不当称省。
○官受杖撞郎之事始于汉明,後代因之,有杖属官之法。曹公性严,椽属公事往往加杖。宋刘道锡为广州刺史,杖治中苟齐文垂死。魏刘仁之监作晋阳城,杖前殷州刺史裴珍、并州刺史王绰。隋文帝诏诸司论属官罪,有律轻情重者,听于律外斟酌决杖。燕荣为幽州总管,元宏嗣除长史,惧辱,固辞。上知之,敕荣曰:“弘嗣杖十已上罪皆奏闻。”荣忿曰:“竖子何敢弄我!”乃遣弘嗣监纳仓粟,扬得一糠一批皆罚之,每笞不满十,然一日中或至三数。杜子美《送高三十五诗》:“脱身簿尉中,始与捶楚辞。”唐时自簿尉以上即不加捶楚,优于南北朝多矣。《黄氏日钞》:“读韩文公《赠张公曹诗》云:”判司卑官不堪说,未免捶楚尘埃间。‘然则唐之判司,簿尉类然与?“然唐人之待卑官虽严,而卑官犹得以自申其法,如刘仁轨为陈仓尉,擅杀折冲都尉鲁宁是也。我朝判司簿尉以待新进士,而管库监当不以辱之,视唐重矣。乃近日上官苦役苛责甚于奴仆,官之辱,法之屈也,此事关系世道。
唐自兵兴以後,杖决之行即不止于簿尉。张镐杖杀豪州刺史闾丘晓,严武杖杀梓州刺史章彝,韩皋杖杀安吉令孙,柳仲郢杖杀南郑令权奕。刘晏为观察,自刺史六品以下得杖而後奏,则著之于令矣,《宋史》:“理宗淳佑二年三月,诏今後州县官有罪,帅司毋辄加杖责。”
《晋书。王传》:“为司徒左西属。檬以此职有谴则应受杖,固辞;诏为停罚,犹不就。”则不独外吏矣。《南齐书。陆澄传》:“郎官旧有坐杖,有名无实。澄在官,积前往罚,一日并受千杖。”《南史。萧琛传》:“齐明帝用法严峻,尚书郎坐杖罚者皆即科行。琛乃密启曰:”郎有杖,起自後汉,尔时郎官位卑,亲主文案,与令史不异,故郎三十五人,令史二十人,士人多耻为此职。自魏晋以来,郎官稍重,今方参用高华,吏部又近于通贵,不应官高昔品而罚遵囊科。所以从来弹举虽在空文,许以推迁,或逢赦恩,或入春令,便得息停。宋元嘉、大明中,有被罚者,别繇犯件主心,非关常准。泰始、建元以来,并未施行。自奉敕之後,已行仓部郎江重欣,杖督五十,无不人怀惭惧。乞特赐输赎,使与令史有异,以彰优缓之泽。‘帝纳之。自是应受罚者依旧不行。“此今日公谴拟杖之所自始。
《世说》:“桓公在荆州,耻以威刑肃物。令史受杖,正从朱衣上过,桓式年少,从外来,云:”向从阁下过,见令史受杖,上捎云根,下拂地足。‘桓公曰:“我犹患其重。’”是令史服朱衣而受杖也。
《南齐书。张融传》:“大明五年制,二品清官,行憧斡杖不得出十,”《梁书。江传》:“弟葺为吏部郎,坐杖曹中免官。”郎官之杖,虚杖也,故至于千;憧斡之杖,实杖也,不得过十。然亦失中之法。
沈统,大明中为著作佐郎。先是,五省官所给斡僮不得杂役,太祖世,坐以免官者前後数百人。统役僮过差,有司奏免,世祖诏曰:“自顷斡僮多不祗给,主可量听行杖。”得行斡杖自此始也。
北朝政令比之南朝尤为严切。《高允传》言:“魏初法严,朝士多见杖罚。”《孝昭帝纪》言:“尚书郎中剖断有失,辄加捶楚。”而及其未世,则有如高阳王雍之以州牧而杖杀职官,唐邕之以录尚书而挝挞朝士。
○押字《集古录》有五代时帝王将相等“署字”一卷。所谓署字者,皆草书其名,今俗谓之画押,不知始于何代。岳珂《古家盆杆记》言:“得晋永宁元年甓,有匠者姓名,下有文如押字。”则晋已有之,然不可考。《南齐书》:“太祖在领军府,令纪僧真学上手迹下名,报答书疏皆付僧真,上观之,笑曰:”我亦不复能别也。‘“何敬容署名,”敬“字则大作”苟“小为”文“,”容“字大为”父“。陆捶戏曰:”公家’苟‘既奇大,’父‘亦不小。“《魏书》:”崔玄伯尤善行押之书,特尽精巧而不见遗迹。“《北史》:”斜律金不识文字,初名敦,苦其难署,改名为金,从其便易。犹以为难,神武乃指屋角,令识之。“《北齐书入厍狄干不知书,署名为’干‘字,逆上画之,时人谓之”穿锥“。又有武将王周,署名先为”吉“而後成其外。《陈书》:萧引善隶书,高宗尝披奏事,指引署名曰:”此字笔势翩翩,似鸟之欲飞。“《唐书》:董昌潜位,下制诏皆自署名。或曰:”帝王无押诏。“昌曰:”不亲署,何由知我为天子?“今人亦谓之”花字“。《北齐後主纪》:”开府千余,仪同无数,领军一时二十,连判文书,各作花字,不具姓名,莫知谁也。“黄伯思谓:”魏晋以来法书,梁御府所藏皆是,朱异、唐怀克、沈炽文、姚怀珍等题名于首尾纸缝间,故或谓之押缝,或谓之押尾。後人花押盖沿于此。“又云:”唐人及国初前辈与人书牍,或只用押字,与名用之无异,上表章亦或尔,近世遂施押字于檄移。“不知南北诸史言押字者如此之多。而《韩非子》言:”田婴令官具押券,斗石参升之计。’则战国时已有之,又不始于後世也。“
《三国志。少帝纪》注:“《世说》及《魏氏春秋》并云:姜维寇陇右,时安东将军司马文王镇许昌,微还击维。至京师,帝御平乐观以临军过,中领军许允与左右小臣谋,因文王辞杀之,勒其众以退。大将军已书诏于前,文王人,帝方食粟,优人云午等唱曰:”青头鸡,青头鸡。“青头鸡者,鸭也。帝惧不敢发。按鸭者,劝帝押诏书耳。是则以亲署为押,己见于三国时矣。
○邸报《宋史。刘奉世传》:“先是,进奏院每五日具定本报状上枢密院,然後传之四方。而邸吏辄先期报下,或矫为家书,以人邮置。奉世乞革定本,去实封,但以通函腾报,从之。”《吕溱传》:“依智高寇岭南,诏奏邸毋得辄报。溱言一方有警,使诸道闻之,共得为备,今欲人不知,此意何也?‘”《曹辅传》:“政和後,帝多微行。始民间犹未知,及蔡京谢表有’轻车小辇,七赐临幸。‘自是邸报闻四方。”邸报“字见于史书盖始于此时。然唐孙樵集中有《读开元杂报》一篇,则唐时已有之矣。
○酒禁先王之于酒也,礼以先之,刑以後之。《周书。酒浩》:“厥或告曰:”群饮,汝勿佚,尽执拘以归于周,予其杀!‘“此刑乱国用重典也。《周官。萍氏》:”几酒谨酒。“而《司》:”禁以属游饮食于市者。若不可禁,则搏而戮之。“此刑平国用中典也。一献之礼,宾主百拜,终日饮酒而不得醉焉。则未及乎刑而坊之以礼也。故成康以下,天子无甘酒之失,卿士无酣歌之愆。至于幽王,而”天不湎尔“之诗始作,其教严矣。汉兴,萧何造律,三人以上无故群饮酒罚金四两。曹参代之,自谓遵其约束,乃园中闻吏醉歌呼而亦取酒张饮,与相应和。是并其画一之法而亡之也。坊民以礼,宾阝侯既阙之于前;纠民以刑,平阳复失之于後。弘羊踵此,从而榷酤,夫亦开之有其渐乎?
武帝天汉三年,初榷酒酤。昭帝始元六年,用贤良文学之议,罢之,而犹令民得以律占租卖,酒升四钱,遂以为利国之一孔,而酒禁之弛实滥觞于此。然史之所载,自孝宣已後,有时而禁,有时而开。至唐代宗广德二年十二月,诏天下州县,各量定酤酒户,随月纳税,除此之外,不问官私,一切禁断。自此名禁而实许之酤,意在榷钱而不在酒矣,宋仁宗乾兴初,言者以天下酒课月比岁增,无有艺极,非古禁群饮节用之意。孝宗淳熙中,李焘妻谓,设法劝饮,以敛民财。周辉《杂志》以为,惟恐其饮不多而课不羡,此榷酤之弊也。至今代,则既不榷缗而亦无禁令,民间遂以酒为日用之需,比于饔飧之不可阙,若水之流,滔滔皆是,而厚生正德之论莫有起而持之者矣。
邴原之游学,未尝饮酒,大禹之疏仪狄也;诸葛亮之治蜀,路无醉人,武王之化妹邦也。
《旧唐书。杨惠元传》:“充神策京西兵马使,镇奉天,诏移京西,戍兵万二千人,以备关东,帝御望春楼,赐宴,诸将列坐。酒至,神策将士皆不饮,帝使问之。惠元时为都将,对曰:”臣初发奉天,本军帅张巨济与臣等约曰:“斯役也,将策大勋,建大名,凯旋之日,当共为欢。苟未戎捷,无以饮酒。故臣等不敢违约而饮。‘既发,有司供饩于道路,唯惠元一军瓶不发,上称叹久之,降玺书慰劳。及田悦叛,诏惠元领禁兵三千,与诸将讨伐,御河夺三桥,皆惠元之功也。”能以众整如此,即治国何难哉!
魏文成帝大安四年,酿酤饮者皆斩。金海陵正隆五年,朝官饮酒者死。元世祖至元二十年,造酒者本身配役,财产女子没官。可谓用重典者矣。然立法太过,故不久而弛也。
水为地险,酒为人险。故《易》交之言酒者无非《坎卦》,而《萍氏》:“掌国之水禁”,水与酒同官。徐尚书石腆有云:“传曰:”水懦弱,民押而玩之,故多死焉。‘酒之祸烈于火,而其亲人甚于水,有以夫,世尽夭于酒而不觉也,“读是言者可以知保生之道。《萤雪丛说》言:”顷年陈公大卿生平好饮,一日席上与同僚谈,举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问之,其人曰:“酒亦岩墙也。’陈因是有闻,遂终身不饮。”顷者米醪不足,而烟酒兴焉,则真变而为人矣。○赌博万历之末,太平无事,士大夫无所用心,问有相从赌博者。至天启中,始行马吊之戏。而今之朝士,若江南、山东,凡于无人不为此。有如韦昭论所云:“穷日尽明,继以脂烛。人事旷而不修,宾旅阙而不接”者。吁!可异也。考之《汉书》:安丘侯张拾、己阝侯黄遂、樊侯蔡辟方,并坐搏扌,免为城旦。师古曰:“搏,或作‘博’,六博也。扌,意钱之属也。”
皆戏而赌取财物。《宋书。王景文传》:“为右卫将军,坐与奉朝请毛法因蒲戏,得钱百二十万,白衣领职。”《刘康祖传》:“为员外郎十年,再坐樗蒲戏免”。《南史。王质传》:“为司徒左长史,坐招聚博徒免官,”《金史。刑志》:“大定八年,制:品官犯赌博法,赃不满五十贯者,其法杖,听赎,再犯者杖之。上曰:”杖者,所以罚小人也。既为职官,当先廉耻。既无廉耻,故以小人之罚罚之。‘“今律犯赌博者,文官革职为民,武官革职随舍余食粮差操,亦此意也,但百人之中未有一人坐罪者,上下相容而法不行故也。晋陶侃勤于吏职,终日敛膝危坐,间外多事,千绪万端,罔有遗漏。诸参佐或以谈戏废事者,命取其酒器蒲博之具,悉投于江。将吏则加鞭朴,卒成中兴之业,为晋名臣。唐宋为殿中侍御史,同列有搏于台中者,将责名品而黜之,博者惶恐自匿。後为开元贤相。而史言文宗切于求理,每至刺史面辞,必殷勤戒敕曰:”无嗜博,无饮酒。“内外闻之,莫不悚息。然则勤吏事而纠风愆,乃救时之首务矣。《唐书》言杨国忠以善樗蒲得人供奉,常後出,专主蒲簿,计算钩画,分铢不误。帝悦曰:”度支郎才也。“卒用之而败。玄宗未年,荒佚,遂以小人乘君子之器,此亦国家之妖孽也。今之士大夫不慕姚崇、宋,而学杨国忠,亦终必亡而已矣。《山堂考索》:”宋大中祥符五年三月丁酉,上封者言进士萧玄之本名琉,尝因赌博抵杖刑,今易名赴举登第,诏有司召玄之诘问,引伏,夺其敕,赎铜四十斤,遣之,“宋制之严如此,今之进士有以不工赌博为耻者矣。
《晋中兴书》载:“陶士行言,樗蒲,老子人胡所作,外国戏耳。近日士大夫多为之,安得不胥天下而为外国乎?”
《辽史》:“穆宗应历十九年正月甲午,与群臣为叶格戏,”解曰:“宋钱僖公家有页子揭格之戏。”而其年二月己巳,即为小哥等所杀。君臣为谑,其祸乃不旋踵。此不祥之物,而今士大夫终日执之,其能免于效尤之咎乎!
《宋史。太宗纪》:“淳化二年闰月己丑,诏犯蒲博者斩。”《元史。世祖纪》:“至元十二年,禁民间赌博,犯者流之北地。”刑乱国用重典,固当如此。今日致太平之道何繇?曰:君子勤礼,小人尽力。
○京债赴铨守候,京债之累,于今为甚。《旧唐书。武宗纪》:“会昌二年二月丙寅,中书奏:”赴选官多京债,到任填还,致其贪求,罔不由此。今年三铨,于前件州府得官者,许连状相保,户部各备两月加给料钱,至支时折下,所冀初官到任,不带息债,衣食稍足,可责清廉。‘从之。“盖唐时有东选、南选,其在京铨授者止关内、河东两道。访使所属之官,不出一千余里之内,而犹念其举债之累,先于户部给与二月料钱,非惟恤下之仁,亦有劝廉之法。与今之职官到任,先办京债,剥下未足,而或借库银以偿之者,得失之数较然可知已。
若夫圣主之所行,有超出于前代者。《太祖实录》:“吴元年七月丙子,除郡县官二百三十四人,赐知府、知州、知县文绮四、绢六、罗二、夏布六,父如之,母妻及长子各半。府、州、县佐贰官视长官半之,父如之,母妻及长子又半之。各府经历、知事同佐贰官,州、县吏目、典史视佐贰官又半之,父母妻子皆如之。其道里费,知府赐白金五十两,知州三十五两,知县三十两。同知视知府五之三,治中半之,通判推官五之二,州同知视府通判,经历及州判官视府同知半之,县丞、主簿视知县又半之,知事吏自典史皆十两,著为令。上曰:”‘今新授官多出布衣,到任之初,或假贷于人,则他日不免侵渔百姓,不有以养其廉,而责之奉公难矣。’“”洪武元年二月,诏中书省,自今新除府、州、县官,给赐白金一十两,布六匹。“”十年正月甲辰,上谓中书省臣曰:“官员听选之在京者,宜早与铨注,即令赴任。闻久住客邸者,日有所费,甚至空乏,假贷于人,昔元之弊政,此亦一端。其常选官淹滞在京者,资用既乏,流为医卜,使人丧其所守,实朝廷所以待之者非其道也。自今铨选之後,以品为差,皆与道里费,仍令有司给舟车送之,著为令。‘”“十七年七月癸丑,北平税课司大使熊斯铭言:”仕者得禄养亲,此人子之所愿也。然有道远而不得养其父母者,乞令有司给以舟车,惮得迎养,以尽人子之情。’廷议以云南、两广、四川、福建官员家属赴任者,官为给舟车,已有定例。自今凡一千五百里以外者,宜依例给之。制可。“岂非爱民之仁先于恤吏者乎?
○居官负债居官负债,虽非君子之行,似乎不干国法。乃考之于古,有以不偿债而免列侯者。《汉书》:孝文三年,“河阳侯陈信,坐不偿人责过六月,免”是也。有以不偿债而贬官者。《旧唐书》:“李晟于,累官至右龙武大将军,沈湎酒色,恣为豪侈,积债至数千万,其子贷回鹘钱一万余贯不偿,为回鹘所诉。文宗怒,贬为定州司法参军”是也。然此犹前代之事,使在今日,则回鹘当更贷之以钱,而为之营其善缺矣。
《元史》:太宗十二年,以官民贷回鹘金偿官者,岁加倍,名羊羔息,其害为甚。诏以官物代还,凡七万六干锭。仍命:凡假贷岁久,惟子本相侔而止。著为令。
○纳女汉工商为丞相,皇太後尝诏问商女,欲以备後宫。时女病。商意亦难之,以病对,不入。及商以闺门事见考,自知为王凤所中,惶怖,更欲内女为援。乃因新幸李婕妤家白见其女,为大中大夫张匡所奏,免相,欧血薨,溢日戾侯。援魏郑羲为西兖州刺史,贪鄙,纳女为嫔,徵为秘书监。及卒,尚书溢曰“宣”。诏曰:“盖棺定谥,激浊扬清。羲虽夙有文业,而治阙廉清。尚书何乃情遗至公,愆违明典!依《谥法》:”博文多见曰文‘,’不勤成名曰灵‘,溢曰文灵。“古之士大夫以纳女後宫为耻,今人则以为荣矣。
古之名士犹不肯与戚畹同列。魏夏侯玄为散骑黄门侍郎,尝进见,与皇後弟毛曾并坐。玄耻之,不悦,形之于色。宋路太後颇豫政事,弟子琼之宅与大常王僧达并门。尝盛车服卫从造僧达,僧达不为之礼。琼之以诉太後,太後大怒,告上曰:“我尚在,而皆陵我家,死後乞食矣!”欲罪僧达,上曰:“琼之年少,自不宜轻造诸王。僧达贵公子,岂可以此事加罪?”
○玉女弃归《汉书。衡山王传》:“太子女弟无采,嫁弃归。”以王女之贵,为人妻而犹有见弃者。近古“七出”之条犹存,而王者亦不得以非礼制其臣下也。○罢官不许到京师《後汉书》言:“汉法,罢免守令,非徵召不得妄到京师。”见朝。至南京,必谒孝陵。罢职者不得入国门。此汉人这成法,所以防夤缘,清辇毂之意深矣。《册府元龟》载:“後唐明宗长兴二年九月丙戌,太傅致仕。王建立,不由诏旨至京,通事不敢引对,留于阁门久之。自至後楼召见,帝以故将,不之罪。”则知五代之朝,此法亦未尝弛也。
●卷二十九○骑《诗》云:“古公直父,来朝走马。”古者马以驾车,不可言走,“曰走者,单骑之称,古公之国邻于戎翟,其习尚有相同者;然则骑射之法不始于赵武灵王也。
《左传。昭公二十五年》:“左师展将以公乘马而归。”正义曰:“古者服牛乘马,马以驾车,不单骑也。”至六国之时始有单骑,苏秦所云:“车千乘,骑万匹”是也。《曲礼》云:“前有车骑者。”《礼记》,汉世书耳,经典无“骑”字也,刘炫谓此左师展将以公乘马而归,欲共公单骑而归,此骑马之渐也。春秋之世,戎翟之杂居于中夏者,大抵皆在山谷之间,兵车之所不至。齐桓、晋文仅攘而却之,不能深入其地者,用车故也。中行穆子之败翟于大卤,得之毁车崇卒;而智伯欲代仇犹;遗之大钟,以开其道,其不利于车可知矣。势不得不变而为骑,骑射所以便山谷也。胡服所以便骑射也,是以公子成之徒,谏胡服而不谏骑射。意骑射之法必有先武灵而用之者矣。
骑利攻,车利守,故卫将军之遇虏,以武刚车自环为营。
《史记。项羽本纪》叙鸿门之会曰:“沛公则置车骑,脱身独骑。”上言“车骑”,则车驾之马,来时所乘也。下言“独骑”,则单行之马,去时所跨也。樊哙、夏侯婴、靳强、纪信四人,则皆步走也。《樊哙传》曰:“沛公留车骑,独骑马,哙等四人步从”是也。
○驿《汉书。高帝纪》:“乘传诣雒阳。”师古曰:“传若今之驿。古者以车,谓之传车,其後又单置马,谓之驿骑。”窃疑此法春秋时当已有之。如楚子乘ㄞ,会师于临品。祁奚乘ㄞ而见范宣子。楚子以ㄞ至于罗。子木使ㄞ谒诸王,楚人谓游吉曰:“吾将使ㄞ奔问诸晋,而以告。”《国语》:“晋文公乘ㄞ,自下脱会秦伯于王城。”《吕氏春秋》:“齐君乘ㄞ而自追晏子,及之国效。”皆事急不暇驾车,或是单乘驿马。而注疏家未之及也。
谢在杭《五杂俎》曰:“古者乘传皆驿车也。《史记》:”田横与客二人乘传诣雒阳‘注:“四马高足为置传,四马中足为驰传,四马下足为乘传。’然《左传》言郑子产乘速而至,则似单马骑矣。释文:”以车曰传,以马曰遽。‘子产时相郑国,岂乏车乎?惧不及,故乘遽,其为驿马无疑矣。汉初尚乘传车,如郑当时、王温舒皆私具驿马,後患其不速,一概乘马矣。“
○骡自秦以上,传记无言驴者,意其虽有,非人家所常畜也。《逸周书》:“伊尹为献令,正北空同、大夏、莎车、匈奴、楼烦、月氏诸国,以橐驼、野马、余、是为献。”
《吕氏春秋》:“赵简子有两白骡,甚爱之。”李斯上秦王书言:“骏良是。”邹阳上梁王书亦云:“燕王按剑而怒,食以是。”是以为贵重难得之物也。司马相如《上林赋》:“余橐驼,蛩蛩单奚,是驴骡。”王褒《憧约》:“调治马驴,兼落三重。”其名始见于文。而贾谊《吊屈原赋》:“腾驾罢牛兮骖蹇驴。”《日者列传》:“骐骥不能与罢驴为驷。”东方朔《七谏》:“要奔亡兮腾驾橐驼。”刘向《九叹》:“却骐骥以转运兮,腾驴骡以驰逐。”杨雄《反离骚》:“骋哗骡以曲<喜>兮,驴骡连蹇而齐足。”则又贱之为不堪用也。尝考驴之为物,至汉而名,至孝武而得充上林,至孝灵而贵幸。然其种大抵出于塞外,自赵武灵王骑射之後,渐资中国之用。《盐铁论》:“骡驴骆驼,衔尾入塞;脾奚原马,尽为我畜。”杜笃《论都赋》:“虏数亻辰,驱骡驴,驭宛马,鞭是。”《霍去病传》:“单于遂乘六骡。”《匈奴传》:“其奇畜则橐驼、驴骡、是、余、单奚。”《西域传》:“鄯善国有驴马,多橐它,乌乇国有驴,无牛。”而龟兹王学汉家仪,外国人皆曰:“驴非驴,马非马。若龟兹王所谓骡也,”可见外国之多产此种,而汉人则以为奇畜耳。人亦有以父母异种为名者,《魏书。铁弗刘虎传》:“北人谓胡父鲜卑母为铁弗。”
○军行迟速魏明帝遣司马懿征辽东,其时自雒阳出军不过三千余里,而帝问往返几日?懿对以“往百日,攻百日,还百日,以六十日为休息,如此一年足矣。”此犹是古人师行日三十里之遗意。夏侯渊为将,赴急疾,常出敌之不意,军中为之语曰:“典军校尉夏侯渊,三日五百,六日一千。”此可偶用之于二三百里之近,不然百里而趋利者蹶上将,固兵家所忌也。
○木罂<缶瓦>渡军《史记。淮阴侯传》:“从夏阳以木罂<缶瓦>渡军。”服虔曰:“以木押缚罂<缶瓦>以渡是也。古文简,不言缚尔。”《吴志。孙静传》:“策诈令军中,促具罂缶数百口分军,夜投查渎。”亦此法也。其状图于喻龙德《兵衡》,谓之瓮筏。
○海师海道用师,古人盖屡行之矣。吴徐承率舟师自海入齐:此苏州下海至山东之路。越王勾践命范蠡、舌庸率师沿海溯淮,以绝吴路,此浙东下海至淮上之路。唐太宗遣强伟于剑南伐木造舟舰,自巫峡抵江、扬,趋莱州,此广陵下海至山东之路。汉武帝遣楼船将军杨仆从齐浮渤海,击朝鲜;魏明帝遣汝南太守田豫督青州诸军,自海道讨公孙渊;秦苻坚遣石越率骑一万,自东莱出右径袭和龙;唐太宗伐高丽,命张亮率舟师自东莱渡海趋平壤;薛万彻率甲士三万,自东莱渡海人鸭绿水:此山东下海至辽东之路。汉武帝遣中大夫严助,发会稽兵浮海救东瓯;横海将军韩说自句章浮海击东越:此浙江下海至福建之路。刘裕遣孙处、沈田于自海道袭番禺,此京口下海至广东之路。隋伐陈,吴州刺史萧遣燕荣以舟师自东海至吴,此又淮北下海而至苏州也。公孙度越海攻东莱诸县,侯希逸自平卢浮海据青州,此又辽东下海而至山东也。宋李宝自江阴率舟师败金兵于胶西之石臼岛,此又江南下海而至山东也。此皆古人海道用师之效。
○海运唐时海运之事不详于史。盖柳城陷没之後,至开元之初,新立治所,乃转东南之粟以饷之耳,及其树艺已成,则不复资于转运,非若元时以此为恒制也。《旧唐书。宋庆礼传》:张九龄驳谥议曰:“营州镇彼戎夷,扼喉断臂,逆则制其死命,顺则为其主人,是称乐都,其来尚矣。往缘赵作牧,驭之非才。自经隳废,便长寇孽。大明临下,圣谋独断,恢祖宗之旧,复大禹之迹,以数千之役徒,无甲兵之强卫,指期遂往,禀命而行,于是量畚筑,执鼓,亲总其役,不愆所虑,俾柳城为金汤之险,林胡生腹心之疾。寻而罢海运,收岁储,边庭晏然,河朔无扰,与夫兴师之费、转输之劳,较其优劣,孰为利害?”此罢海运之一证。《旧唐书。懿宗纪》:咸通三年,南蛮陷交耻,征诸道兵赴岭南。时湘、淳溯运,功役艰难,军屯广州乏食。润州人陈石诣阙上书言:“江西、湖南溯流运浪,不济军师,士卒食尽则散,此宜深虑。臣有奇计以馈南军。”天子召见,石因奏:“臣弟听思曾任雷州刺史,家人随海船至福建。往来大船一只,可致千石。自福建装船,不一月至广州。得船数十艘,便可臻三万石至广府。”又引刘海路进军破卢循故事。扫政是之,以石为盐铁巡官,往所子院专督海运,于是康承训之军皆不阙供。
○烧荒守边将士,每至秋月草枯,出塞纵火,谓之烧荒,《唐书》:“契丹每入寇幽、蓟,刘仁恭岁燎塞下草,使不得留牧,马多死,契丹乃乞盟”是也,其法自七国时已有之。蛐国策》:“公孙衍谓义渠君曰:”中国无事于秦,则秦且烧芮,获君之国。‘“
《英宗实录》:“正统七年十一月,锦衣卫指挥佥事王瑛言:”御卤莫善于烧荒,盖卤之恃者马,马之所恃者草。近来烧荒,远者不过百里,近者五六十里,卤马来侵,半日可至,乞敕边将,遇秋深,率兵约日同出,数百里外纵火焚烧,使卤马无水草可恃,如此则在我虽有一时之劳,而一冬坐臣可安矣。‘“翰林院编修徐呈亦请每年九月,尽敕坐营将官巡边,分为三路:一出宣府抵赤城独石,一出大同抵万全,一出山海抵辽东。备出塞三五百里,烧荒”哨了。如遇边寇出没,即相机剿杀。此先朝烧荒旧制,诚守边之良法也。
○家兵古之为将者必有素豫之卒。《春秋传》:“冉求以武城人三百为己徒卒。”《後汉书。朱亻隽传》:“交耻贼反,拜亻隽刺史,令过本郡简募家兵,张燕寇河内,逼近京师,出亻隽为河内太守,将家兵击却之。”《三国志。吕虔传》:“领泰山太守,将家兵到郡。郭祖、公孙犊等皆降。”《晋书。王浑传》:“为司徒,楚王玮将害汝南王亮,浑辞疾归,第以家兵千余人闭门距玮,玮不敢逼。”○少林僧兵少林寺中有唐太宗为秦王时《赐寺僧教》,其辞曰:“王世充叨窃非据,敢违天常。法师等并能深悟几变,早识妙因,擒彼凶孽,廓兹净土。闻以欣尚,不可思议。今东都危急,旦夕殄除。并宜勉终茂功,以垂令范。”是时立功十有三人,裴催《少林寺碑》所称志操、惠场、昙宗等,惟昙宗拜大将军,余不受官,赐地四十顷,此少林僧兵所起。考之《魏书》:孝武帝西奔,以五千骑宿于厘西扬王别舍。沙门都维那、惠臻负玺持千牛刀以从。《旧唐书》:元和十年,嵩山僧圆净与淄青节度使李师道谋反,结勇士数百人,伏于东都进奏院。乘洛城无兵,欲窃发焚烧宫殿。小将杨进、李再兴告变,留守吕元膺乃出兵围之,贼突围而出,入嵩岳山棚,尽擒之。《宋史》:范致虚以僧赵宗印充宣巡司参议官,兼节制军马。宗印以僧为一军,号尊胜队。童子行为一军,号净胜队。然则嵩洛之间,固世有异僧矣。
嘉靖中,少林憎月空受都督万表檄,御倭于松江,其徒三十余人,自为部伍,持铁棒击杀倭甚众,皆战死。嗟乎,能执干戈以捍疆场,则不得以其髡徒而外之矣。宋靖康时,有五台僧真宝,与其徒习武事于山中。钦宗召对便殿,命之还山,聚兵拒金。昼夜苦战,寺舍尽焚,为金所得,诱劝百方,终不顾,曰:“吾法中有口回之罪,吾既许宋皇帝以死,岂当妄言也!”怡然受戮。而德佑之末,常州有万安僧起义者,作诗曰:“时危聊作将,事定复为僧。”其亦有屠羊说之遗意者哉。
○毛葫芦兵《元史。顺帝纪》:“至正十三年,立南阳、邓州等处毛葫芦义兵万户府,募土人为军,免其差役,令防城自效。因其乡人自相团结,号毛葫芦军,故以名之。”《朵尔直班传》:“金商义兵以兽皮为矢房如瓠,号毛葫芦军,甚精锐。”《大学衍义补》:“今唐、邓山居者,以毒药渍矢以射兽,应弦而倒,谓之毛葫芦。”
成化三年,国子监学录黄明义言:“宋时多刚县夷为冠,用白{艹刀}子兵破之。”白{艹刀}子者,即今之民壮也。
○方音五方之语虽各不同,然使友天下之十而操一乡之音,亦君子之所不取也。故仲由之彦,夫子病之;鸿舌之人,盂于所斥。而《宋书》谓高祖虽“累叶江南,楚言未变,雅道风流无闻焉尔”。又谓长沙王道怜“素无才能,言音甚楚,举止施为,多诸鄙拙”。《世说》言:“刘真长见王丞相,既出,人问见王公云何?答曰:”未见他异,惟闻作吴语耳。‘“又言:”王大将军年少时,旧有田舍名,语音亦楚。“又言:”支道林人东,见王于猷兄弟还,人间见诸王何如?答曰:“见一群白项鸟,但闻唤哑哑声。’”《北史》谓丹杨王刘昶呵骂僮仆,音杂夷夏。虽在公坐,诸王每侮弄之。夫以创业之君,中兴之相,不免时人之议,而况于士大夫乎。北齐杨忄音称裴谳之曰:“河东士族,京官不少,惟此家兄弟全无乡音。”其所贱可知矣。至于著书作文,尤忌俚俗。《公羊》多齐言,《淮南》多楚语,若《易》传、《论语》何尝有一字哉。若乃讲经授学,弥重文言,是以孙详、蒋显曾习《周官》,而音乖楚夏,则学徒不至;李业兴学问深博,而旧音不改,则为梁人所笑。邮下人士音辞鄙陋,风操蚩量拙,则颜之推不愿以为儿师。是则惟君于为能通天下之志,盖必自其发言始也。
《金史。国语解》序曰:“今文《尚书》辞多奇涩,盖亦当世之方音也。”荀子每言:“案《楚辞》每言‘羌’,皆方音。”刘勰《文心雕龙》云:“张华论韵,谓士衡多楚,可谓衔灵均之声余,失黄钟之正响也。”
○国语後魏初定中原,军容号令皆本国语。後染华俗,多不能通,故录其本言相传教习,谓之国语。孝文帝命侯伏、侯可、悉陵以国语译《孝经》之旨,教于国人,谓之《国语孝经》。而历考《後魏》、《北齐》二书,若盂威以明解北人语,敕在著作,以备推访;孙搴以通鲜卑语,宣传号令;祖以解卑语免罪,复参相府;刘世清以能通四裔语,为当时第一,後主命作突厥语翻《涅经》,以遗突厥可汗。并见遇时主,宠绝群僚。然其官名制度无一不用汉语。而魏孝文太和十九年六月己亥诏:“不得以北俗之语言于朝廷,违者免所居官。”北齐书。高昂传》:“于时鲜卑共轻中华朝士,唯惮服于昂。高祖每申令三军,常鲜卑语;昂若在列,则为华言。”孝文用夏变夷之主,齐神武亦英雄有大略者也。契丹偏居北陲,始以本国之言为官名号令,而《辽史》创立《国语解》一篇,自是金元亦多循之,而北俗之语遂载之史书,传于後代矣。
後魏《平阳公丕传》:“丕雅爱本风,不达新式。至于变俗迁滩,改官制服,禁绝旧言,皆所不愿。帝亦不逼之,但诱示大理,令其不生同异。”变俗之难如此。今则拓跋宇文之语不传于史册者已荡然无余,一时众楚之淋固不能胜三纪迁殷之化也。
後唐康福善诸蕃语。明宗听政之暇,每召入便殿,咨访时事,福即以著语奏之。枢密使安重诲恶焉,尝面戒之曰:“康福但乱奏事,有日斩之!”
○外国风俗历九州之风俗,考前代之史书,中国之不如外国者有之矣。《辽史》言:“契丹部族生生之资仰给畜牧,绩毛饮氵重,以为衣食。各安旧风,狃习劳事,不见纷华异物而迁故。家给人足,戎备整完,卒之虎视四方,强朝弱附。”《金史》:“世宗尝谓宰臣曰:”朕见女直风俗,迄今不忘。今之燕饮音乐皆习汉风,非朕心所好,东宫不知女直风俗,第以朕故,犹尚存之,恐异日一变此风,非长久之计。‘“他日与臣下论及古今,又曰:”’女直旧风,虽不知书,然其祭天地,敬亲戚,尊耆老,接宾客,信朋友,礼意款曲,皆出自然,其善与古书所载无异。汝辈不可忘也。‘乃禁女直人不得改称汉姓,学南人衣装,犯者抵罪。“又曰:”女直旧风,凡酒食会聚,以骑射为乐,今则奕棋、双陆,宜悉禁止,令习骑射,“又曰:”辽不忘旧俗,朕以为是。海陵习学汉人风俗,是忘本也。若依国家旧风,四境可以无虞,此长久之计也。“《邵氏闻见录》言:”回纥风俗朴厚,君臣之等不甚异,故众志专一,劲健无敌。自有功于唐,赐遗丰腴。登里可汗始自尊大,筑宫室以居,妇人有粉黛文绣之饰。中国为之虚耗,而其俗亦坏。昔者祭公谋父之言:“犬戎树,能帅旧德,而守终纯固。’由余之对穆公言:”戎夷之俗,上含淳德,以遇其下;下怀忠信,以事其上。‘一国之政犹一身之治,其所以有国而长,世用此道也。及乎荐居日久,渐染华风,不务《诗》《书》,唯徵玩好,服饰竟于无等,财贿溢于靡用,骄淫矜侉,浸以成习,于是中行有变俗之讥,贾生有五饵之策。又其末也,则有如张昭远以皇弟、皇子喜徘优,饰姬妾,而卜沙陀之不永;张舜民见大孙好音乐、美姝、名茶、古画,而知契丹之将亡。後之君子诚监于斯,则知所以胜之之道矣。“
《史记》言:“匈奴狱久者不过十日,一国之囚不过数人。”《盐铁论》言:“匈奴之俗略于文而敏于事。”宋邓肃对高宗言:“外国之巧在文书简,简故速。中国之患在文书繁,繁故迟。”《辽史》言:“朝廷之上,事简职专,此辽之所以兴也。”
然则外国之能胜于中国者惟其简易而已,若舍其所长而效人之短,吾见其立弊也。
《金史。食货志》言:“金起东海,其俗纯实,可与返占。初人中夏,民多流亡,土多旷闲。兵威所加,遗黎惴惴,何求不获?于斯时纵不能复井地沟洫之制,若用唐之永业口分以制民产,放其租庸调之法以足国计,何至百年之内,所为经画纷纷然与其国相终始邪?其弊在于急一时之利,踵久坏之法。及其中叶,鄙辽俭朴,袭宋繁缛之文;惩宋宽柔,加辽操切之政。是弃二国之所长,而并用其所短也。繁缛胜必至于伤财,操切胜必至于害民。讫金之世,国用易匮,民心易离,岂不繇是与?作法不慎厥初,变法以救其弊,祗益甚焉耳。”其论金时之弊至为明切。
魏太武始制反逆、杀人、好盗之法,号令明白,政事清简,尼系讯连逮之烦;百姓安之。宋余靖言:“燕蓟之地,陷入契丹且万年,而民亡南顾心者,以契丹之法简易,盐麦俱贱,科役不烦故也。”是则省刑薄敛之效无所分于中外矣。○徙戎武後时,外国多遣子入侍,其论钦陵、阿史德、元珍、孙万荣等,皆因充侍子,得遍观中国形势,其後竞为边害。先是,天授三年左补阙薛谦光上疏曰:“臣闻戎夏不杂,自古所诫。蛮貊无信,易动难安,故斥居塞外,不迩中国。前史所称,其来久矣。然而帝德广被,有时朝谒,愿受向化之诚,请纳梯山之礼,贡事毕则归其父母之国,导以指南之车,此三王之盛典也,自汉魏以後,遂革其风,务饰虚名,微求侍子。谕令解辫,使袭衣冠,筑室京师,不令归国,此又中叶之故事也。较其利害,则三王是而汉魏非;论其得矢,则距边长而微质短。殷鉴在昔,岂可不虑。昔郭钦献策于武皇,江统纳谏于惠主,咸以戎翟人居,必生事变。晋帝不用二臣之远策,好慕向化之虚名,纵其习《史》、《汉》等书,言之以五部都尉,此皆计之失也。窃惟突厥、吐蕃、契丹等,往因入侍,并叨殊奖。或执敦丹墀,策名戎秩;或曳裾痒序,高步璺门。服改毡裘,语兼中夏,明习汉法,睹衣冠之仪;目览朝章,知经国之要。窥成败于图史,察安危于古今,识边塞之盈虚,知山川之险易,或委以经略之功,令其展效;或矜其首丘之志,放使归蕃。于国家虽有冠带之名,在戎人广其纵横之智。虽有慕化之美,苟悦于当时;而狼子野心,旋生于异日。及归部落,鲜不称兵。边鄙罹灾,实繇于此。故老子曰:”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在于齐人,犹不可以示之,况于寇戎乎?谨按楚申公巫臣奔晋,而使于吴,使其子狐庸为吴行人,教吴战陈,使之叛楚。吴于是伐楚,取巢,取驾,克棘,入州来,子反一岁七奔命。其所以能谋楚,良以此也。又按《汉书》:桓帝迁五部匈奴于汾晋,其後卒有刘、石之难。向使五部不徙,则晋祚犹未可量也,鲜卑不迁幽州,则慕容无中原之僭。又按《汉书》:陈汤云:“夫匈奴兵五而当汉兵一,何者,兵刃朴钝,弓弯不利。今闻颇得汉巧,然犹三而当一。繇是言之,利兵尚不可使敌人得法,况处之中国而使之习见哉,昔汉东平王请《太史公书》,朝臣以为《太史公书》有战国从横之说,不可以与诸侯。此则本朝诸王尚不可与,况外国乎!臣窃计秦井天下,及刘、项之际,累载用兵,人户调散,以晋惠方之,八王之丧师轻于楚汉之割地,冒顿之全实过于五部之微弱。当曩时,冒顿之强盛,乘中国之虚弊,高祖馁厄平城。而冒顿不能入中国者,何也?非兵不足以侵诸夏,力不足以破汾晋。其所以解围而纵高祖者,为不习中土之风,不安中国之美。生长碛漠之北,以穹庐胜于城邑,以毡美于章绂。既安其所习而乐其所生,是以无窥中国之心者,为生不习汉故也。岂有心不乐汉而欲深入者乎?刘元海五部离散之余,而卒能自振于中国者,为少居内地,明习汉法,非但元海悦汉,而汉亦悦之。一朝背诞,四人响应,遂鄙单于之号,窃帝王之名,贱沙漠而不居,拥平阳而鼎峙者,为居汉故也。向使元海不曾内徙,正当劫边人缯彩曲蘖,以归阴山之北,安能使倡乱邪?当今皇风遐覃,含识革面,凡在虺性,莫不怀驯,方使由余效忠,日尽节。以臣愚虑者,国家方传无穷之祚于後,脱备守不谨,边臣失图,则狡寇称兵,不在方外,非所以肥中国,削外蕃,经营万乘之业,贻厥孙谋之道也。臣愚以为愿充侍子者一皆禁绝,必若先在中国者亦不可更使归蕃,则戎人保疆,边邑无事矣。”
明永乐、宣德间,鞑靼来降,多乞留居京师,授以指挥、千百户之职,赐之俸禄及银钞、衣服、房屋、什器,安插居住,名曰降人。正统元年十二月,行在吏部主事李贤言:“臣闻帝王之道,在赤子黎民,而禽兽蛮貊。待黎民如赤子,亲之也;待蛮貊如禽兽,疏之也。虽圣人一视同仁,其施也必自亲以及疏,未有赤子不得其所而先施惠于禽兽,况夺赤子之食以养禽兽,圣人忍为之哉?窃见京师降人不下万余,较之畿民三分之一;其月支俸米,较之在朝官员亦三分之一,而实支之数或全或半,又倍蓰矣。且以米俸言之,在京指挥使正三品该俸三十五石,实支一石,而达官则实支十七石五斗,是赡京官十七员半矣。夫以有限之粮而资无限之费,欲百姓富庶而仓廪充实,未之有也。近者连年荒旱,五谷不登,而国家之用则不可缺。是以天下米粟水陆并进,岁入京师数百万石,而军民竭财殚力,涉寒暑,冒风霜,苦不胜言,然後一夫得数斛米至京师者,幸也。若其运至中途,食不足,衣不赡,而有司督责之愈急,是以不暇救死、往往枕籍而亡者不可胜计。其降人坐享俸禄,施施自得。呜呼!既夺赤子之食以养禽兽,而又驱其力使馈之,赤子卒至于饥困以死,而禽兽则充实厌足,仁人君子所宜痛心者。若夫俸禄,所以养廉也。今在朝官员皆实关俸米一石,以一身计之,其日用之费不过十日,况其父母妻子乎?臣以为,欲其无贪,不可得也。备边,所以御侮也。今边军长住苦寒之地,其所以保妻子、御饥寒者,月粮而已。粮不足以赡其所需,欲其守死不可得也,今若去此降人,臣愚以为除一害而得三利焉。何则?计降人一岁之俸不下数十万,省之可以全生民之命,可以赡边军之给,可以足京官之俸。全生民之命则本固而邦宁也,赡边军之给则效死而守职也,足京官之俸则知耻而守廉也。得此三者,利莫大焉。臣又闻圣王之道,贵乎消患于未萌。《易》曰:”履霜坚冰至。‘臣窥见达人来降,络绎不绝,朝廷授以官职,足其俸禄,使之久处不去,腥膻畿内,无益之费尚不足惜,又有甚焉者,夫蕾人贪而好利,乍臣乍叛,荒忽无常。彼来降者,非心悦而诚服也,实慕中国之利也,且降人在彼,未必不自种而食,自织而衣。今在中国,则不劳力而坐享其有。是故其来之不绝者,中国诱之也。诱之不衰,则来之愈广。一旦边方有警,其势必不自安矣。前世刘、石之乱,可不鉴哉!是故圣人以禽兽畜之。其来也,惩而御之,不使之久处;其去也,守而备之,不诱其复来。其为社稷生民之虑,至深远也。近日边尘数警,而降人群聚京师,臣尝恐惧而不安寝。伏愿陛下断自哀衷,为万世长久之计,乞敕兵部,将降人渐次调除天下各都司卫所,彼势既分,必能各安其生,不惟省国家万万无益之费,而又消其未萌之患矣。“上是其言。
土木之变,达官达军之编置近畿者,一时蠢动,肆掠村庄,至有驱迫汉人以归寇者。户科给事中王、翰林院侍讲刘定之并言:“宜设法迁徙,伸居南土,”于是命左都督毛福寿充左副总兵,选领河间、东昌达军,往湖广辰州等处征苗,巡抚江西。刑部右侍郎杨宁奏请贼平之後,就分布彼处各卫所守御,然其去者无多。而天顺初,兵部尚书陈汝言,阿附权宦,尽令取回,遂令曹钦得结其骁豪,与之同反。而河间、东昌之间,至今响马不绝,亦自达军倡之也。
明初,安置土达于宁夏甘、凉等处。承平日久,种类蕃息,至成化四年遂有满四之变。
○楼烦楼烦乃赵西北边之国,其人强悍,习骑射。《史记。赵世家》:“武灵王行新地,遂出代,西遇楼烦王于西河,而致其兵。致云者,致其人而用之也。是以楚汉之际,多用楼烦人别为一军。《高祖功臣侯年表》:”阳都候丁复,以赵将从起邺,至霸上,为楼烦将。“而《项羽本纪》:”汉有善骑射者楼烦,“则汉有楼烦之兵矣。《灌婴传》:击破拓公王武,斩楼烦将五人,攻龙且,生得楼烦将十人。击项籍军陈下,斩楼烦将二人。攻黥布别将于相、斩楼烦将三人。《功臣表》:”平定侯齐受,以骁骑都尉击项籍,得楼烦将。“则项王及布亦各有楼烦之兵矣。盖自古用蛮夷攻中国者,始自周武上,牧野之师有庸、蜀、羌、茅、微、卢、彭、濮。而晋襄公败秦于ゾ,实用姜戎为犄角之势。大者王,小者霸,于是武灵王踵此用以谋秦,而鲜卑、突厥、回纥、沙陀自此不绝于中国矣。○吐蕃回纥大抵外国之音皆无正字,唐之吐蕃即今之土蕃是也,唐之回纥即今之回回是也。《唐书》回纥一名”回鹘“。《元史》有”畏兀儿“部,畏即回,兀即鹘也,其曰回回者,亦回鹘之转声也。其曰畏吾儿者,又畏兀儿之转声也。《大明会典》:”哈密,古伊吾卢地,在敦煌北大碛外,为西域诸番往来要路。其国部落与回回、畏兀儿三种杂居。“则回回与畏兀儿又为二种矣自唐会昌中回纥衰弱,降幽州者前後三万余人,皆散隶诸道,始杂居于中华而不变其本俗。杜子美《留花门诗》:”连云屯左辅,百里见积雪。“李卫公《上尊号玉册文》:”种类磐互,缟衣如茶。挟邪作蛊,浸淫宇内。“今之遗风亦未衰于昔日也。
《旧唐书。宪宗纪》:“元和二年正月庚子,回绝请于河南府、太原府,置摩尼寺。许之。”此即今礼拜寺之所从立也。
《新唐书。常克传》言:“始,回纥有战功者得留京师。戎性易骄,後乃创邸第、佛祠,或伏甲其间。数出中渭桥,与军人格斗,夺含光门鱼契走城外。”然则自肃、代以来,回纥固已有居京师者矣。
《实录》:“正统元年六月乙卯,徙甘州、凉州寄居回回于江南各卫,凡四百三十六户,一千七百四十九口。”其时西陲有警,不得已,为徙戎之策,然其种类遂善于江左矣。
明初,于其来降者待之虽优,而防之未尝不至。福建漳州卫指挥金事杨荣因进表至京,为回回之编置漳州者寄书于其同类,奉旨坐以交通外夷,黜为为事官于大同立功。
其後文教涵儒,戎心渐革,而蛮貂之裔遂有登科第袭冠裳者。惟回回自守其国俗,终不肯变,结成党伙,为暴闾阎。以累朝之德化,而不能训其顽犷之习,所谓食桑葚而怀好音,固难言之矣。
天子无故不杀牛,而今之回子终日杀牛为膳,宜先禁此,则夷风可以渐革。唐时赦文每曰:“十恶五逆,火光行劫,持刃杀人,官典犯赃,屠牛铸铁,合造毒药,不在原赦之限。”可见古法以屠牛为重也。若韩之治江东,以贼非牛酒不啸结,乃禁屠牛,以绝其谋。此又明识之士所宜豫防者矣。
○西域天文西域人善天文,自古已然。《唐书》:泥婆罗国,颇解推测盈虚,兼通历术事。天竺国,善天文历算之术。宾国,遣使进天文经。拂[B13N]国,其王城门楼中悬一大金称,以金丸十二枚属于衡端,以候日之十二时。为一金人,其大如人,立于侧,每至一时,其金丸辄落,铿然发声引唱,以纪日时,毫厘无失。盖不始于回回、西洋也。
王忠文伟集有《阿都刺除回回司天少监诰》曰:“天文之学其出于西域者,约而能精,虽其术不与中国古法同,然以其多验,故近代多用之。别设官署,以掌其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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