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知录集释》(23/46)-清-顾炎武

2026-07-29T14:54:40

(本文为《日知录集释》第 23/46 部分)

试录文字之体,首行曰第一场,顶格写。次行曰四书,下一格。次行题目,又下一格。五经及二三场皆然。至试文则不能再下,仍提起顶格。此题目所以下二格也。若岁考之卷,则首行曰四书,顶格写。次行题目,止下一格。经论亦然。【原注】须知自古以来,书籍文前缀行无不顶格写者。后来学政苟且成风,士子试卷省却四书五经字,竟从题目写起,依大场之式概下二格。圣经反下,自作反高,于理为不通。然日用而不知,亦已久矣。又其异者,沿此之例不沦古今,诗文概以下二格为题。万历以后,坊刻盛行,每题之文必注其人之名于下,而刻古书者亦化而同之。如题曰周郑交质,下二格,其行末书左丘明。题曰伯夷列传,下二格,其行末书司马迁。变历代相传之古书,以肖时文之面貌,使古人见之,当为绝倒。
程文
自宋以来,以取中士子所作之文,谓之程文。金史,承安五年,诏考试词赋官各作程文一道,示为举人之式,试后赴省藏之。至本朝,先亦用士子程文刻录。后多主司所作,遂又分士子所作之文别谓之墨卷。【沈氏曰】神宗实录,万历十四年正月,礼部议,试录程文宜照乡试例删,原卷不宜尽掩初意。从之。十五年八月,命礼部会同翰林院,取定开国至嘉靖初年中式文字一百十余篇,刊布学宫,以为准则。时礼部尚书为沈鲤,兼官翰林学士。
文章无定格,立一格而后为文,其文不足言矣。唐之取士以赋,而赋之末流最为冗滥。宋之取士以论策,而论策之弊亦复如之。明之取士以经义,而经义之不成文又有甚于前代者。皆以程文格式为之,故日趋而下。晁董公孙之对,所以独出千古者,以其无程文格式也。欲振今日之文,在毋拘之以格式,而俊异之才出矣。

举子第二场作判五条,犹用唐时铨试之遗意。至于近年,士不读律,止钞录旧本。入场时每人止记一律,或吏或户。记得五条,场中即可互换。中式之卷大半雷同,最为可笑。通典选人条例,其倩人暗判,人间谓之判罗,此最无耻,请榜示以惩之。后唐明宗天成三年,中书奏,吏部南曹关,今年及第进士内三礼刘莹等五人,所试判语皆同。勘状称,晚逼试期,偶拾得判草写净,实不知判语不合一般者。敕,贡院擢科,考详所业,南曹试判,激劝为官。刘莹等既不攻文,只合直书其事,岂得相传稿草,侮渎公场。宜令所司落下放罪。【原注】宋史太祖纪,开宝六年八月丁酉,泗州推官侯济坐试判假手,杖除名。夫以五代偏安丧乱之余,尚令科罪。今以堂堂一统作人之盛,而士子公然互换,至一二百年,目为通弊,不行觉察。传之后代,其不为笑谈乎!
试判起于唐高宗时。初吏部选才,将亲其人,覆其吏事。始取州县案牍疑议,试其断割,而观其能否。后日月浸久,选人猥多,案牍浅近,不足为难。乃采经籍古义,假设甲乙,令其判断。既而来者益众,而通经正籍又不足以为问,乃征僻书曲学隐伏之义问之,【杨氏曰】如文苑英华所载黄闰判之类。惟惧人之能知也。佳者登于科第,谓之入等。其甚拙者谓之蓝缕,各有升降。选人有格限未至而能试文三篇,谓之宏词。试判三条,谓之拔萃,亦曰超绝。词美者得不拘限而授职。今国朝之制,以吏部选人之法而施之贡举,欲使一经之士皆通吏事,其意甚美,又不用假设甲乙,止据律文,尤为正大得体。但以五尺之童能强记者,旬日之力便可尽答而无难,亦何以定人才之高下哉。盖此法止可施于选人引试俄顷之间,而不可行之通场广众竟日之久。宜乎各记一曹,互相倒换。朝廷之制,有名行而实废者,此类是矣。必不得已而用此制,其如通典所云,问以时事疑狱,令约律文断决,不乖经义者乎?
经文字体
生员冒滥之弊,至今日而极。求其省记四书本经全文,百中无一。更求通晓六书,字合正体者,千中无一也。简汰之法,是亦非难,但分为二场,第一场令暗写四书一千字,经一千字,脱误本文及字不遵式者贴出除名。第二场乃考其文义,则矍相之射,仅有存者矣。或曰,此末节也,岂足为才士累?夫周官教国子以六艺,射御之后,继以六书。而汉世试书九千字以上,乃得为史。以周宫童子之课,而责之成人。汉世掾史之长,而求之秀土。犹且不能,则退之陇亩,其何辞之有?北齐策孝秀于朝堂,对字有脱误者呼起立席后,书迹滥劣者饮墨水一升,文理孟浪者夺席脱容刀。僭霸之君尚立此制,以全盛之朝,求才之主,而不思除弊之方,课实之效,与天下因循于溷浊之中,以是为顺人情而已。权文公有言,常情为习所胜。避患安时,俾躬处休,以至老死,自为得计,岂复有揣摩古今风俗,整齐教化根本,原始要终,长辔远驭者邪?古今一揆,可胜慨思。
史学
唐穆宗长庆三年二月,谏议大夫殷侑言,司马迁、班固、范晔三史为书,劝善惩恶,亚于六经。比来史学废绝,至有身处班列,而朝廷旧章莫能知者。于是立三史科及三传科。通典举人条例,其史书,史记为一史,汉书为一史,后汉书并刘昭所注志为一史,三国志为一史,晋书为一史,李延寿南史为一史,北史为一史。习南史者兼通宋齐志,习北史者通后魏隋书志。自宋以后,史书烦碎冗长,请但问政理成败所因,及其人物损益关于当代者,其余一切不问。国朝自高祖以下及睿宗实录并贞观政要共为一史。【原注】朱子亦尝议分年试士,以左传、国语、史记、两汉为一科,三国、晋书、南北史为一科,新旧唐书、五代史为一科,时务律暦地理为一科。今史学废绝又甚唐时,若能依此法举之,十年之间,可得通达政体之士,未必无益于国家也。
宋孝宗淳熙十一年十月,太常博士倪思言,举人轻视史学。今之论史者独取汉唐混一之事,三国六朝五代以为非盛世而耻谈之。然其进取之得失,守御之当哲,筹策之疏密,区处兵民之方,形势成败之迹,俾加讨究,有补国家。请谕春宫,凡课试命题,杂出诸史,无所拘忌。考核之际,稍以论策为重,毋止以初场定去留。从之。
史言薛昂为大司成,寡学术,士子有用史记西汉语,辄黜之。在哲宗时,尝请罢史学,哲宗斥为俗佞。吁,何近世俗佞之多乎!【汝成案】昂,元丰进士。始主王氏学,后又依附蔡京。至举家为京讳。昂尝误及,即自批其颊。谄鄙至是,罢史学宜矣。
卷十七
生员额数
生员犹曰官员,有定额谓之员。唐书儒学传,国学始置生七十二员,取三品以上子弟若孙为之。太学百四十员,取五品以上。四门学百三十员,取七品以上。郡县三等,上郡学置生六十员,中下以十为差。。上县学置生四十员,中下亦以十为差。此生员之名所始,而明制亦略仿之。
明初,诸生无不廪食于学。会典言,洪武初,令在京府学六十人,在外府学四十人,州学三十人,县学二十人,日给廪膳,听于民间选补,仍免其差徭二丁。【原注】正统六年闰十一月乙未,以直隶保安州临边民少,减儒学训导一员,生员并为两斋,岁贡依县学例。其后以多才之地,许令增广,亦不过三人、五人而已。踵而渐多,于是宣德元年,定为之额如廪生之数。其后又有军民子弟俊秀待补增广之名。【原注】大明会典,正统十二奏准常额之外,军民子弟愿入学者,提调教官考选俊秀,待补增广员缺,一体考送应试。按实录,此从凤阳府知府杨瓒之言。先是,廪增额外之生,止谓之入学寄名。此则准其待缺补充增广生矣。久之,乃号曰附学,无常额,而学校自此滥矣。异时每学生员不过数十人,故考试易精,程课易密。【沈氏曰】元史选举志学校篇,仁宗延佑二年,集贤学士赵孟俯、礼部尚书元明善等议,国子学贡试之法有私试规矩一条,汉人孟月试经疑一道,仲月试经义一道,季月试策问表章诏诰科一道。蒙古色目人孟仲月各试明经一道,季月试策问一道。辞理俱优者为上等,理优辞平者为中等。每岁终通计,其多积者升充高等生员,以四十人为额。是时盖增置生员百人,陪堂生二十人也。而洪武二十四年七月庚子,诏岁贡生员不中,其廪食五年者罚为吏,不及五年者遣还读书。次年复不中者,虽未及五年,亦罚为吏。二十七年十月庚辰,诏生员食廪十年,学无成效者,罚为吏。成化初,礼部奏准,革去附学生员。【原注】四年五月庚申旨下。已而不果行。【原注】成化元年,大藤峡用兵,始令两广考试不中生员廪膳纳米五十石,增广纳米三十石,免其充吏,放回宁家。其年,保定等府水灾,复依此例,廪膳纳米六十石,增广四十石。以后饷军赈饥率依此例。至五年二月,提调直隶学校监察御史陈炜奏请免其充吏,竟发为民。奉旨准行,仍追其所食廪米。而教官、提调官亦各有罚。取之如彼其少,课之如此其严,岂有如后日之滥且惰者乎。今人于取进士用三场,动言遵祖制,而于此独不肯申明祖制,举一世而为姑息之政、侥幸之人,是可叹也。
宣德三年三月戊戌,行在礼部尚书胡●奉旨,令各处巡按御史同布政司、按察司并提调官、教官,将生员公同考试,食廪膳七年以上,学无成效者,发充吏。六年以下,追还所给廪米,黜为民。【原注】至宣德七年,奏天下生员三万有奇。其时即已病生员之滥,而尚未有提学官之设,是以烦特旨而会多官也。
正统元年五月壬辰,始设提调学校官,每处添按察司宫一员,南北御史各一员,【原注】十年四月,广东左参议杨信民奏,自设提调学校官以来,监临上司,嫌于侵职,巡历所至,置之不问。如广东诸处,阻江隔海,提学官不过岁一至而已,虽曰职掌,徒为文具,乞罢之便。事下礼部,尚书胡●言,布按二司所至处,自应提督考校。府州县提调正官,每月朔望,宜照例诣学,考其勤惰。今因设提学官,乃彼此推诿是非,设官之过,乃旷职之咎也。得旨申饬,仍令巡按御史纠举提学官之不职者。十三年七月丙戌,山西绛县儒学署训导事举人张干,请罢提督学校、御史佥事等官。部议从之,上不允。景泰元年四月壬午,翰林院编修周洪谟请裁革各处提学官。天顺五年十一月庚申,复设提督学校官。其条例曰,生员食廪六年以上,不请文理者,悉发充吏。增广生入学六年以上,不谙文理者,罢黜为民当差。又曰,生员有阙,即于本处官员军民之家选考端重俊秀子弟补充。【原注】当时生员有阙方补。今充吏之法不行,而新进附生乃有六年未满免黜之例,盖由此而推之也。
李吉甫在中唐之世,疾吏员太广,谓由汉至隋,未有多于今者。天下常以劳苦之人三,奉坐待衣食之人七,而今则遐陬下邑亦有生员百人,即未至扰官害民,而已为游手之徒,足称五蠹之一矣。有国者苟知俊士之效赊,而游手之患切,其有不亟为之所乎。【杨氏曰】入仕之途易,则侥幸之人多,而读书又美名,此天下所以多生员也。
其中之劣恶者,一为诸生,即思把持上官,侵噬百姓,聚党成群,投牒呼噪。【原注】正统十四年六月丙辰,诏生员事犯黜退者,轻罪充吏,免追廪米。若犯受赃、奸盗、冒籍科举、挟妓饮酒、居丧娶妻妾等罪者,南北直隶发充两京国子监膳夫,各布政司发充邻近儒学斋夫、膳夫,满日,原籍为民示警,廪膳仍追廪米。至崇祯之末,开门迎贼者生员,缚官投伪者生员,几于魏博之牙军、成都之突将矣。故十六年殿试策问,有曰秀孝间污潢池。【原注】时举人亦有从贼者,故云。呜呼,养士而不精,其效乃至于此。
景泰四年四月己酉,右少监武艮、礼部右侍郎兼左春坊左庶子邹干等奏,临清县学生员伍铭等,愿纳米八百石,乞入监读书。今山东等处正缺粮储,宜允其请。从之。并诏各布政司及直隶府州县学,生员能出米八百石于临清、东昌、徐州三处赈济,愿入监读书者听。此一时之秕政,遵循之二百年。【赵氏曰】涌幢小品云,近日民生纳粟一途,人颇轻之。然罗圭峰以七试不录,入赀北雍,中解元、会元。盖既有此途可以就试,则人才亦即出其中,固未可一概论也。
五月庚申,令生员纳米入监者,比前例减三百石。
河南开封府儒学教授黄銮奏,纳粟拜宫,皆衰世之政乃有之,未闻以纳粟为贡士者。臣恐书之史册,将取后世作俑之讥。部议仓廪稍实,即为停罢。
八月癸巳,礼部奏,迩因济宁、徐州饥,权宜拯济,令生员输米五百石,入监读书。虽云权宜,实坏士习,请弛其令,庶生徒以学行相励。从之。
正统以后,京官多为其子陈情乞恩送监读书者,此太学之始坏。
天顺五年十月,令生员纳马廿匹,补监生。
唐书载,尚书左丞贾至议曰,夫先王之道消,则小人之道长。小人之道长,则乱臣贼子生焉。臣弒其君,子弒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渐者何?谓忠信之陵颓,耻尚之失所,末学之驰骋,儒道之不举,四者皆取士之失也。近代趋仕,靡然向风。致使禄山一呼,而四海震荡。思明再乱,而十年不复。向使礼让之教弘,仁义之道着,则忠臣孝子比屋可封,逆节不得而萌,人心不得而摇矣。观三代之选士任贤,皆考实行,故能风化淳一,运祚长远。秦坑儒士,二代而亡。汉兴,杂三代之政,弘四科之举,西京始振经术之学,东都终持名节之行。至有近戚窃位,强臣擅权,弱主外立,母后专政,而社稷不陨,终彼四百,岂非兴学行道,扇化于乡里哉。厥后文章道弊,尚于浮侈,取士异术,苟济一时。自魏至隋四百余载,三光分景,九州岛阻域,窃号僭位,德义不修,是以子孙速颠,享国咸促。国家革魏晋梁隋之弊,承夏殷周汉之业,四隩既宅,九州岛攸同,覆焘亭育,合德天地。安有舍皇王举士之道,纵乱代取人之术,此公卿大夫之辱也。是则科举之弊必至于躁竞,而躁竞之归驯至于乱贼。自唐迄今,同斯一辙。有天下者,诚思风俗为人才之本,而以教化为先,庶乎德行修而贤才出矣。
明初,有以儒士而入科场者,谓之儒士科举。景泰间,陈循奏,臣原籍吉安府,自生员之外,儒士报科举者往往一县至有二三百人。
先生生员论略曰,国家之所以设生员者何哉?盖以收天下之才俊子弟,养之于庠序之中,使之成德达材,明先王之道,通当世之务,出为公卿大夫与?天子分猷共治者也,必选夫五经兼通者而后充之,又课之以二十一史与当世之务而后升之。仍分为秀才、明经二科。而养之于学者,不得过二十人之数,无则阙之。为之师者,州县以礼聘焉,勿令部选。如此而国有实用之人,邑有通经之士,其人材必盛于今日也。又曰,国家之所以取生员,而考之以经义、论策、表判者,欲其明六经之旨,通当世之务也。今以书坊所刻之义谓之时文。舍圣人之经典、先儒之注疏与前代之史不读,而读其所谓时文。时文之出,每科一变,五尺童子能诵数十篇,而小变其文,即可以取功名。而钝者至白首而不得遇。老成之士既以有用之岁月,销磨于场屋之中。而少年捷得之者又易视天下国家之事,以为人生之所以为功名者惟此而已。故败坏天下之人才,而至于士不成士,官不成官,兵不成兵,将不成将。夫然后寇贼奸宄得而乘之,敌国外侮得而胜之。苟以时文之功,用之于经史及当世之务,则必有聪明俊杰通达治体之士起于其间矣。故曰,废天下之生员,而用世之材出也。问曰,废天下之生员则何以取士?曰,吾所谓废生员者,非废生员也,废今日之生员也。请用辟举之法,而并存生员之制。天下之人无问其生员与否,皆得举而荐之于朝廷,则我之所收者既已博矣。而其廪之学者为之限额,略仿唐人郡县之等,小郡十人,等而上之,大郡四十人而止。小县三人,等而上之,大县二十人而止。约其户口之多寡,人材之高下,而差次之,有阙则补,而罢岁贡单人之二法。其为诸生者,选其通隽,皆得就试于礼部。而成进士者,不过授以簿尉亲民之职,而无使之骤进,以平其贪躁之情。其设之教官,必聘其乡之贤者以为师,而无隶于仕籍。罢提学之官而领其事于都守。此诸生中,有荐举而入仕者,有考试而成进士者,亦或有不率而至于斥退者,有不幸而死及衰病不能肆业愿给衣巾以老者,阙至二三人,然后合其属之童生,取其通经能文者以补之。然则天下之生员少矣,少则人重之,而其人亦知自重。为之师者,不烦于教。而向所谓聚徒合党以横行于国中者,将不禁而自止。若夫温故知新,中年考校,以蕲至于成材,则当参酌乎古今之法,而兹不具论也。或曰,天下之才日生而无穷也,使之皆壅于童生,则奈何?吾固曰,天下之人,无问其生员与否,皆得举而荐之于朝廷,则取士之方不特诸生一途而已。夫取士以佐人主理国家,而仅出于一涂,未有不弊者
中式额数
今人论科举,多以广额为盛,不知前代乃以减数为美谈,着之于史。旧唐书王丘传,开元初,迁考功员外郎。【原注】贡举,旧以考功员外郎主之。开元二十四年,始改用礼部侍郎。杜甫诗,忤下考功第。【赵氏曰】开元间,移贡举于礼部,以侍郎主之,后世礼部知贡举自此始。然其时知贡举者即主司,后世则知贡举者但理场务,而主试则别命大臣。按唐制,知贡举亦有不专用礼部侍郎,而别命他官者。德宗时,萧昕以礼部尚书知贡举,则不必侍郎也。又以国子祭酒包佶知贡举。宪宗时,以中书舍人李逢吉知贡举。穆宗时,以中书舍人李宗闵知贡举。武宗时,以太常卿王起知贡举。宣宗时,以中书舍人杜申权知贡举。五代时,亦或以他部尚书、侍郎为之,此又近代别命大臣主试之始也。又唐时知贡举大臣有不必进士出身者。旧唐书李麟传,麟以荫入仕,不由科笫出身。后为兵部侍郎,知礼部贡举。又李德裕与宗闵有隙,杜悰欲为释憾,曰,德裕有文才,而不由科第,若使之知贡举,必喜矣。是唐制非科第出身者亦得主试也。先是,考功举人请托大行,取士颇滥,每年至数百人。【原注】此通计诸科之数。丘一切核其实材,登科者仅满百人。议者以为自则天已后,凡数十年,无如丘者。严挺之传,开元中,为考功员外郎,典举二年,人称平允。登科者顿减二分之一。陆贽传,知贡举,一岁选士才十四五。【原注】此进士登第之数。数年之内,居台省清近者十余人。此皆因减而精,昔人之所称善。今人为此,不但获刻薄之名,而又坐失门生百数十人,虽至愚者不为矣。
高锴传,为礼部侍郎,凡掌贡部三年,每岁登第者四十人。开成三年敕曰,进士每岁四十人,其数过多,则乖精选,官途填委,要窒其源,宜改每岁限放三十人。如不登其数,亦听。文宗之识岂不优于宋太宗乎?【原注】贾餗传,太和中,三典礼闱所选士共止七十五人。
齐王融为武帝作策秀才文曰,今农战不修,文儒是竞。宋自太宗太平兴国二年赐进士诸科五百人,遽令释褐,而二年进士至万二百六十人。淳化二年至万七千三百人。【原注】见曾巩文集。于是一代风流无不趋于科第。叶适作制科论,谓士人猥多,无甚于今世。此虽足以弘文教之盛,而士习之偷亦自此始矣。【原注】吕氏家塾记言,今士人所聚多处,风俗便不好。鲁哀公用庄子之言,号于国中曰,无其道而为其服者,其罪死。五日而鲁国无敢儒服者。独有一丈夫儒服而立乎公门,公召而问以国事,千转万变而不穷。庄子曰,以鲁国而儒者一人耳,可谓多乎?记曰,垂緌五寸,惰游之土也。今将求儒者之人,而适得惰游之士。此其说在乎楚叶公之好画龙,而不好真龙也。
永乐十年二月,会试天下举人。上谕考官杨士奇、金幼孜曰,数科取士颇多,不免玉石杂进,今取毋过百人。
正统五年十二月,始增会试中式额为百五十人,应天府乡试百人,他处皆量增之。
天顺七年,有监察御史朱贤上言,欲多收进士,以备任使。上恶其干誉,下锦衣衙狱,降四川忠州花林水驿驿丞。
通场下第
册府元龟,唐天宝十载九月辛卯,上御勤政楼,试怀才抱器举人。丙申敕曰,朕祇膺宝暦,殷鉴远图。虑草泽之遗贤,降弓旌于屡辟。是以三纪于兹,群材辐凑。或一言可纪,必适轮辕。一善可经,每加奖进。庶六合之内靡然同风,四科之门咸能一贯。何兹意之缅邈,而增修之寂寥。今者举人深乖宿望。朕之所问,必正经史。卿等所答,咸皆少通。朕以独鉴未周,必资佥议,爰命朝贤三事,精加详择。咸以为阙于聚学,莫可登科。其怀材抱器举人,并放更习学。其有不对策罗嘉茂,既是白丁,宜于剑南效力。全不答所问崔慎感、刘湾等,勒为本郡充学生之数,勿许东西。其所举官各量贬殿,以示惩诫。是通场皆下第也。【钱氏曰】其时李林甫当国,非善政也。然玄宗不因是而废此科,且黜落之举人犹称为卿等,既无峻切之文,亦不为姑息之政,斯得之矣。
御试黜落
宋史仁宗纪,嘉佑二年三月,赐礼部奏名进士诸科及第出身八百七十七人。亲试举人免黜落始此。【原注】此仁宗末年姑息之政。诒谋录曰,旧制,殿试皆有黜落,临时取旨,或三人取一,或二人取一,或三人取二,故有累经省试取中而摈弃于殿试者。自张元以积忿降元昊,为中国患,朝廷始囚其家属,未几复纵之。于是群臣建议,归咎于殿试。嘉佑二年,诏进士与殿试者皆不黜落。是一畔逆之士子,为天下后世士子无穷之利也。阮汉闻言,以张元而罢殿试之黜落,则惩黄巢之乱,将天下士子无一不登第而后可。
殿举
宋初约周显德之制,定贡举条法及殿罚之式。进士文理纰缪,殿五举。【原注】今谓之罚科。诸科初场十否,【原注】不通者谓之否。殿五举。第二、第三场十否,殿三举。第一场至第三场九否,并殿一举。殿举之数,朱书于试卷,送中书门下。今之科场有去取而无劝惩,故不才之人得以旅进。而言此者,世必以为刻薄矣。
英宗实录,宣德十年九月,令天下岁贡生员从行在翰林院考试中式者,送南北国子监读书。不中者,发原籍住廪肄业,以待复试。再不中者,发充吏。提调教官如例责状。今岁贡廷试亦无黜落,设科取士,大抵为恩泽之涂矣。
进士得人
唐书选举志,众科之目,进士尤为贵,其得人亦最为盛焉。文宗好学嗜古,郑覃以经术位宰相,深嫉进士浮薄,屡请罢之。【原注】公主传,德宗女魏国公主下嫁王士平,得罪,贬贺州司户参军。门下客蔡南史、独孤申叔为主作团雪散雪辞,帝闻,怒捕南史等逐之,几废进士科。唐语林,进士举人各树名甲。开咸、会昌中语曰,郑杨段薛,炙手可热。武宗即位,宰相李德裕尤恶进士,谓朝廷选官,须公卿子弟为之。何者?少习其业,自熟朝廷事,台阁之仪,不教而自成。寒士纵有出人之才,固不能闲习也。德裕之论偏异盖如此。然进土科当唐之晚节尤为浮薄,世所共患也。
金史言,取士之法,其来不一。至于唐宋,进士盛焉,当时士君子之进不由是涂,则自以为慊。【原注】苦箪反。此由时君之好尚,故人心之趋向然也。
宋马永卿言,本朝取士之路多矣,得人之盛无如进士,至有一榜得宰相数人者,其间名臣不可胜数,此进士得人之明效也。或曰不然,以本朝崇尚进土,故天下英才皆入此科。若云非此科不得人,则失之矣。唐开元以前,未尝尚进土科,故天下名士杂出他涂。开元以后,始尊崇之,故当时名士中此科者十常七八,以此卜之,可以见矣。
余姚黄宗羲作明夷待访录,其取士篇曰,古之取士也宽,其用士也严。今之取士也严,其用士也宽。古者乡举里选,士之有贤能者不患于不知,降而唐宋,其科目不一,士不得与于此,尚可转而从事于彼,是其取之之宽也。王制,命乡论秀士,升之司徒,曰选士。司徒论选士之秀者升之学,曰俊士。大乐正论造士之秀者升之司马,曰进士。司马论进士之贤者,以告于王,而定其论,论定然后官之,任官然后爵之,位定然后禄之。唐之士及第者未便解褐入仕,史部又复试之。【原注】详下条。宋虽登第入仕,然亦止簿尉令,录榜首才得丞判,是其用之之严也。宽于取则无遗才,严于用则无幸进。今也不然,其取士止有科举一涂,虽使豪杰之士若屈原、董仲舒、司马相如、扬雄之徒,舍是亦无由而进,取之不谓严乎哉?一日苟得,上之列于侍从,下亦置之郡县,即其黜落而为乡贡者,终身不复取解,授之以官,用之又何其宽也。严于取,则豪杰之老死丘壑者多矣。宽于用,此在位者多不得其人也。流俗之人徒见二百年以来之功名气节一二出于其中,遂以为科法已善,不必他求。不知科第之内既聚此十百万人,不应功名气节之士独不得入,则是功名气节之士之得科第,非科第之能得功名气节之士也。假使探筹,较其长短而取之,行之数百年,则功名气节之士亦自有出于探筹之中者,宁可谓探筹为取士之善法邪?究竟功名气节人物不及汉唐远甚,徒使庸妄之辈充塞天下,岂天之不生才哉,则取之之法非也。我故宽取士之涂,有科举,有荐举,有太学,有任子,有郡县佐,【原注】其法以诸生掌六曹。有辟召,有绝学,有上书,而用之之严附见焉。
明初荐辟之法既废,而科举之中尤重进士。神宗以来,遂有定例。州县印官以上中为进士缺,中下为举人缺,最下乃为贡生缺。举贡历宫虽至方面,非广西、云贵不以处之。以此为铨曹一定之格。间有一二举贡受知于上,拔为卿贰,大僚则必尽力攻之,使至于得罪谴逐,且杀之而后已。于是不由进士出身之人,遂不得不投门户以自庇。资格与朋党,二者牢不可破,而国事大坏矣。至于翰林之官,又以清华自处而鄙夷外曹。崇祯中,天子忽用推知考授编检,而众口交哗,有适从何来,遽集于此之诮。【原注】唐武儒衡语。呜呼,科第不与资格期,而资格之局成。资格不与朋党期,而朋党之形立。防微虑始,有国者其为变通之计乎?【汝成案】科第莫重于明,党伐亦莫过于明。永乐初年,内阁七人,非翰林者居其半,翰林、纂修亦诸色参用。自天顺二年,李贤奏定修纂专选进士,由是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南北礼部尚书、侍郎及吏部右侍郎非翰林不任,而庶吉士始进之时,已群目为储相。然吾邑徐尚书学谟却以外曹累迁,似不尽由翰林。第畸重日久,怀宗虽欲更变,难矣。
大臣子弟
人主设取士之科,以待寒畯,诚不宜使大臣子弟得与其间,以示宠遇之私。而大臣亦不当使其弟子与寒士竞进。魏孝文时,于烈为光禄勋卿,其子登引例求进,烈上表请黜落,孝文以为有识之言。虽武夫犹知此义也。唐之中叶,朝政渐非,然一有此事,尚招物议。长庆元年,礼部侍郎钱徽知贡举,中书舍人李宗闵子婿苏巢、右补阙杨汝士弟殷士皆及第,为段文昌所奏,指摘榜内郑朗等十四人,谓之子弟。穆宗乃内出题目重试,落朗等十人,贬徽江州刺史,宗闵剑州刺史,汝士开江令。【原注】旧唐书。会昌四年,权知贡举左仆射王起,奏所放进士有江陵节度使崔元式甥郑朴、东都留守牛僧儒女婿源重,故相窦易直子缄,监察御史杨收弟严,试文合格,物议以子弟非之,敕遣户部侍郎翰林学士白敏中覆试,落下三人,唯放杨严一人。【原注】册府元龟。唐书杨严传又有杨知至,共五人。大中元年,礼部侍郎魏扶奏,臣今年所放进士三十三人,其封彦卿、崔琢、郑延休等三人实有词艺,为时所称,皆以父兄见居重任,不敢选取。诏令翰林学士承旨户部侍郎韦琮考覆,敕放及第。【原注】旧唐书。大中末,令狐绹罢相,其子滈应进士举在父未罢相前,拔文解及第,谏议大夫崔瑄论滈干挠主司,侮弄文法,请下御史台推勘,疏留中不出。【原注】旧唐书令狐绹子滈传,大中十三年,绹罢相,为河中节度使。为其子滈乞应进士举,许之。登第三十人。有郑羲者,故户部尚书澣之孙。裴弘余,故相休之子。魏筜,故相扶之子。及澣,皆大臣子弟。谏议大夫崔瑄论,滈权在一门,势倾天下,及绹罢相作镇之日,便令滈纳卷贡闱,岂可以父在枢衡,独挠文柄,请下御史台按问。奏疏不下。册府元龟载起居郎张云疏,言绹方出镇,滈便策名,发榜宜麻,相去二十三日。后梁开平三年五月,敕礼部所放进士薛钧是、左司侍郎薛廷珪男,方持省辖,固合避嫌,宜令所司落下。宋开宝元年,权知贡举王佑擢进士合格者十人,陶谷子邴名在第六。翼日,谷入谢,上谓侍臣曰,闻谷不能训子,邴安得登第?乃命中书覆试,邴复登第。因下诏,自今举人凡关食禄之家,礼部具闻覆试。【原注】山堂考索。至太宗以后,科额日广,登用亦骤,而上下斤斤犹守此格,有人主示公而不取者。雍熙二年,宰相李昉之子宗谔、参政吕蒙正之弟蒙亨、盐铁使王明之子扶、度支使许仲宣之子待问,举进士试,皆入等。上曰,此并世家,与孤寒竞进,纵以艺升,人亦谓朕有私。遂罢之是也。【原注】山堂考索。有人臣守法而自罢者。唐义问用举者召试秘阁,父介引嫌罢之是也。【原注】宋史。有子弟恬退而不就者。韩维尝以进士荐礼部,父亿任执政,不就廷试。仁宗患搢绅奔竞,谕近臣曰,恬静守道者旌擢,则躁求者自当知愧。于是宰相文彦博等言,维好古嗜学,安于静退,乞加甄录。召试学士院,辞不赴,除国子监主簿是也。【原注】山堂考索,旧唐书言王荛苦学善属文,以季父铎作相,避嫌不就科试。而赵屼为御史,上疏言,治平以前,大臣不敢援置亲党于要涂,子弟多处管库,甚者不使应科举。自安石柄国,持内举不避亲之说,始以子雱列侍从,由是循习为常,今宜杜绝其源。【原注】宋史。以此为防,犹有若秦桧子熺、孙埙试进土,皆为第一者。【原注】清波杂志,绍圣丁丑,章持魁南省时,有诗云,何处难忘酒,南宫发榜时。有才如杜牧,无势似章持。不取通经士,先收执政儿。此时无一盏,何以展愁眉?至于有明,此法不讲。又入仕之涂虽不限出身,然非进士一科不能跻于贵显。于是宦游子弟攘臂而就功名,三百年来惟闻一山阴王文端【原注】名家屏,万历中辅臣。子中解元,不令赴会试者,唐宋之风荡然无存。然则宽入仕之涂,而厉科名之禁,不可不加之意也。
天宝二年,是时海内晏平,选人万计,命吏部侍郎宋遥、苗晋卿考之。遥与晋卿苟媚朝廷,又无廉洁之操,取舍偷滥,甚为当时所丑。有张奭者,御史中丞倚之子,不辨菽麦,假手为判,特升甲科。会下第者尝为蓟令,以其事白于范阳节度使安禄山。禄山恩宠崇盛,谒请无时,因具奏之。帝乃大集登科人,御花萼楼,亲试升第者,十无一二焉。奭手持试纸,竟日不下一字,时谓之曳白。帝大怒,遂贬遥为武当太守,晋卿为安康太守,复贬倚为淮阳太守。诏曰,庭闱之间,不能训子。选调之际,乃以托人。士子皆以为戏笑,或托于诗赋讽刺。考判官礼部郎中裴朏、起居舍人张烜、监察御史宋昱、左拾遗孟朝,皆贬宫岭外。
石林燕语曰,国初,贡举法未备,公卿子弟多艰于进取,盖恐其请托也。范杲鲁公之兄子见知陶谷、窦仪,皆待以甲科。会有言世禄之家不当与寒畯争科名者,遂不敢就试。李内翰宗谔已过省,以文正为相,因唱名辞疾不敢入,亦被黜。文正罢相,方再登科。天禧后,立法,有官人试不中者皆科私罪,仍限以两举。庆历以来,条令日备。有官人仍别立额,于是进取者始自如矣。
谢在杭五杂俎曰,宋初进士科,法制稍密,执政子弟多以嫌,不令举进士,有过省而不敢就殿试者。庆历中,王伯庸为编排官,其内弟刘原父廷试第一,以嫌,自列降为第二。今制,惟知贡举典试者宗族不得入,其它诸亲不禁也。执政子弟擢上第者相望不绝,顾其公私何如耳。杨用修作状头,天下不以为私,与江陵诸子异矣。万历癸未,苏工部浚入闱,取李相公廷机为首卷,二公少同笔砚,至相善也,然苏取之不以为嫌,李魁天下而人无间言,公也。庚戌之役,汤庶子宾尹素知韩太史敬,拔之高等,而其后议论蜂起,座主门生皆坐褫职。夫韩之才诚高,而汤之取未为失人,但心迹难明,卒至两败,亦可惜也,然科场之法自是日益多端矣。【原注】景泰七年,大学士王文、陈循以其子乡试不中,至具奏讼冤,为皆准令会试。
北卷
今制,科场分南卷、北卷、中卷,【原注】实录,洪熙元年八月乙卯,行在礼部奏,定科举取士之额,南士取十之六,北士取十之四。后又令南北各退五卷,为中卷。景泰二年,会试礼部,奏准取士不分南北。户科给事中李侃等谓,北人拙于文辞,向日定为南北之分,不可改。礼部言,乡举里选之法不可行矣。取士若不以文,考官将何所据?且北方中土,人才所生,以古言之,大圣如周公孔子,大贤如颜曾思孟,皆非南人。以今言之,如靖远伯王骥、左都御史王翱、王文,皆永乐间不分南北所取进士,今岂可预谓北无其人?侃等所言不允。四年,会试命仍分南、北、中卷。【汪氏曰】宣德、正统间,会试分南、北、中卷,南则应天及苏、松诸府,浙江、江西、福建、湖广、广东,北则顺天、山东、山西、河南、陕西,中则四川、广西、云南、贵州及凤阳、庐州二府,滁、徐、和三州,是即一南直隶而有南与中之异。至武闱亦仿文闱南北卷例,分边方、腹里,边六腹四,此俱行之于会试耳。今会试已分省,而南、北、中卷乃行之顺天乡试,南与中皆指外省言,北则直隶之贡监,合北五省,皆增其额,于顺天本省正额之外者也。【又曰】向时文武有互考之例,亦多有中试者。盖在唐时,文吏或求武选,武夫或求文选,惟选官有互用耳。宋则武举人多求试换文资,而太学诸生久不第者多去从武举,是互考宋已开其端矣。此调停之术,而非造就之方。夫北人,自宋时即云,京东西、河北、河东、陕西五路举人,拙于文辞声律。【原注】王氏挥麈录曰,国初,每岁发榜,取士极少。安德裕作魁日,九人而已,盖天下未混一也。至太宗朝浸多,所得率江南之秀。其后又别立分数,考较五路举人,以北人拙于辞令,故优取。熙宁二年,廷试罢三题,专以策取士,非杂犯不复黜。然五路举人尤为疏略。黄道夫榜传胪,至第四甲党镈卷子,神宗大笑曰,此人何由过省?知举舒信道对以五路人,用分数取,未名过省,上命降作第五甲末。况又更金元之乱,文学一事不及南人久矣。【杨氏曰】金以儒亡,其文学最盛,不得云金之乱,文学不及南人。今南人教小学,先令属对,犹是唐宋以来相传旧法,北人全不为此,故求其习比偶、调平仄者,千室之邑几无一二人。而八股之外,一无所通者,比比也。愚幼时四书本经俱读全注。后见庸师窳生,欲速其成,多为删抹。而北方则有全不读者。【原注】王槐野与郑少潭提学书言,关中士不读朱注,不看大全、性理、通鉴诸书。当嘉靖之时已如此。欲令如前代之人,参伍诸家之注疏而通其得失,固数百年不得一人,且不知十三经注疏为何物也。间有一、二、五经刻本,亦多脱文误字,而人亦不能辨,此古书善本绝不至于北方,而蔡虚斋、林次崖诸经学训诂之儒皆出于南方也。故今日北方有二患,一曰地荒,二曰人荒。非大有为之君作而新之,不免于无田甫田,维莠骄骄之叹也。
汉成帝元延元年七月,诏内郡国,举方正能直言极谏者各一人。北边二十二郡,举勇猛知兵法者各一人。此古人因地取才,而不限以一科之法也。宋敏求尝建言,河北、陕西、河东士子,性朴茂而辞藻不工,故登第者少,请令转运使择荐有行艺材武者特官之。使人材参用,而士有可进之路。其亦汉人之意也与?
糊名
国家设科之意,本以求才。今之立法则专以防奸为主,如弥封、誊录一切之制是也。考之唐初,吏部试选,人皆糊名,令学士考判。武后以为非委任之方,罢之。【原注】此则糊名已用之选人,而未尝用之贡举。贞元中,陆贽知贡举,访士之有才行者于翰林学土梁肃,肃曰,崔群虽少年,他日必至公辅。果如其言。【原注】册府元龟。唐书本传,贽知贡举,时崔元翰、梁肃文艺冠时。贽输心于肃,肃与元翰推荐艺实之士,一岁选士才十四五,数年之内,居台省清近者十余人。太和初,礼部侍郎崔郾试进士东都,吴武陵出杜牧所赋阿房宫辞,请以第一人处之,【原注】武陵传。此知其贤而进之也。张昌龄举进士,与王公治齐名,皆为考功员外郎王师旦所绌。太宗问其故,对曰,昌龄等华而少实,其文浮靡,非令器也。取之则后生劝慕,乱陛下风雅。帝然之。温庭筠苦心砚席,尤长于诗赋。初举进士,至京师,人士翕然推重。然士行尘杂,不修边幅,能逐弦吹之音,为侧艳之词。公卿家无赖子弟裴诚、令狐滈之徒,相与蒱饮,酣醉终日。由是累年不第。【原注】本传。罗隐有诗名,尤长于咏史,然多讥讽,以故不中第。【原注】册府元龟。此知其不可而退之也。宋史陈彭年传言,景德中,彭年与晁迥同知贡举,请令有司详定考试条式。真宗命彭年与戚纶参定,多革旧制,专务防闲。其所取者不复选择文行,止较一日之艺,虽杜绝请托,然置甲等者或非人望。【原注】文献通考略同。宋白传言,初,陈彭年举进士,轻俊,喜谤主司。白知贡举,恶其为人,黜落之,彭年憾焉。后居近侍,为贡举条制,多所关防,盖为白设也。【原注】山堂考索同。盖昔之取士,虽程其一日之文,亦参之以平生之行,而乡评士论一皆达于朝廷。【原注】李谘传,举进士,真宗闻其至孝,擢第三人。当时尚未糊名。陆游老学庵笔记,本朝进士,初亦如唐制,兼采时望。真庙时,周安惠公起建糊名法,一切以程文为去留。故王旦传言,翰林学士陈彭年,呈政府科场条目,旦投之地,曰,内翰得官几日,乃欲隔截天下进士!彭年皇恐而退。【原注】画墁录言,彭年子彦博守汀州,以赃败,杖脊流海岛。其孙逵兄弟发彭年冢,取金带分货,抵罪。而范仲淹、苏颂之议,并欲罢弥封、誊录之法,使有司考其素行,以渐复两汉选举之旧。【原注】本传。夫以彭年一人之私,而遵之为数百年之成法,无怪乎繁文日密,而人材日衰。后之人主非有重门洞开之心胸,不能起而更张之矣。【汪氏曰】唐惟诏举糊名。宋选举志云,淳化三年,苏易简知贡举,受诏即赴贡院,仍糊名考校,遂为例。景德四年,定亲试进士条例,试卷付编排官去其卷首、乡贯、状别,以字号第之,付封弥官誊写校勘,用御书印,付考官定第毕,复封弥送覆,考官再定等,编排官阅其同异,未同者再考之。八年,始置誊录院,官封试卷,付之集书吏录本。宋之誊写即封弥官,其后置院,乃分二事。封弥凡再者,因送覆考,而封其考官所定之第也。志又言,举人之弊凡五,曰传义,曰换卷、曰易号、曰卷子出外、曰誊录灭裂。宝庆二年,左谏议大夫朱端常奏防戢之策。端平元年,侍御史李鸣复等请严怀挟之禁,恳悬赏募人告捉,皆允行。元选举志,举人各自备三场之卷,并草卷各一十二幅,于卷首书三代、籍贯、年甲。前期半月,于印卷所投纳,用印铃缝,各还举人。又云,举人就试,无故不冠及擅移坐次者,有偶与亲姻邻坐而不自陈者,怀挟代笔传义者,并扶出。又云,日未出入场,黄昏纳卷。受卷,弥封所用印讫,写三不成字为号,每名累场同用一号。送誊录所,并用朱书誊录。送对读所,以元卷与朱卷对读无差,呈解贡院考校。用墨笔批点毕,取元卷对号开拆,分为二榜,揭于省门之左右。进士二榜用敕黄纸书,揭于内前红门之左右。凡此制度,盖自宋元已详,并非始自前明。惟弥封旧称封弥,元之朱卷明改朱卷,或因避国姓故耳。若所云萆卷,与今殿试同。所云二榜,亦称左右榜,一是蒙古及色目人,一是汉人与南人。明选举志,乡试、会试,供给、收掌试卷、弥封、誊录、对读、受卷及巡绰、监门、搜检怀挟,俱有定员,各执其事。又云,试日入场,讲问代冒者有禁。晚未纳卷,给烛二枝。弥封编号,作三合字。考试者用墨,谓之墨卷。录用朱,谓之朱卷。在外提调、监试等谓之外帘官,在内主考、同考谓之内帘官。帘内、帘外亦自元有此名,而明谓之外帘、内帘耳。其贿买钻营,怀挟倩代,割卷传递,顶名冒籍,弊端百出,而关节为甚。至于科场之例,有不合式而贴出者。考金完颜匡,章宗时试诗赋,漏写诗题,下注宇不取。元选举志,犯御名、庙讳及文理纰缪,涂注乙五十字以上者,不考。
册府元龟,唐宪宗元和二年十二月,敕自今以后,州府所送进士,如迹涉疏狂,兼亏礼教,或曾为官司科罚,或曾任州府小吏一事,不合入清流者,虽薄有词艺,并不得申送。如举送以后事发,长吏停见任及已停替者殿二年,本试官及司功官并贬降。是进一不肖之人,考试之官皆有责焉。今则借口于糊名,而曰,吾衡其文,无由知其人也。是教之崇败行之人而代为之逭其罪也。
容斋四笔曰,唐世科举之柄,颛付之主司,仍不糊名。又有交朋之厚者为之荐达,谓之通榜。故其取人也,畏于讥议,多公而审,亦或胁于权势,或挠于亲故,或累于子弟,皆常情所不能免者。若贤者临之,则不然。未引试之前,其去取高下固已定于胸中矣。韩文公与祠部陆员外书曰,执事之与司贡士者相知诚深矣,彼之所望于执事、执事之所以待乎彼者,可渭至而无问矣。彼之职在乎得人,执事之志在乎进贤。如得其人而授之,所谓两得。愈之知者有侯喜、侯云长、刘述古、韦群玉【原注】摭言作纾。此四者皆可以当首荐而极论者,期于有成而后止可也。沈杞、张苰【原注】登科记作弘。尉迟汾、李绅、张后余、李翊,皆出群之才,与之足以收人望而得才实。主司广求焉,则以告之可也。往者陆相公司贡士,愈时幸在得中,【原注】贞元八年,陆贽知举贾,棱等二十二人登第,公与焉。所与及第者皆赫然有声。原其所以,亦由梁补阙肃、王郎中础佐之,梁举八人无有失者,其余则王皆与谋焉。陆相待王与梁如此不疑也,至今以为美谈。此书在集中不注岁月。按摭言云,贞元十八年,权德舆主文,陆傪员外通榜。韩文公荐十人于傪,权公凡三榜,共放六人,余不出五年内皆捷。以登科记考之,贞元十八年,德舆以中书舍人知举,放进士二十三人,尉迟汾、侯云长、韦纾、沈杞、李翊登第。十九年,以礼部侍郎放二十人,侯喜登第。永贞元年,放二十九人,刘述古登第。通三榜,共七十二人,而韩所荐者预其七。元和元年,崔邠下放李绅。三年,又放张后余、张弘。皆与摭言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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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唐书李揆传,干元初,兼礼部侍郎。言主司取士,多不考实,徒峻其堤防,索其书策。殊不知艺不至者,居文史之圃,亦不能摛辞,深昧求贤之意也。及试进土,请于庭中设五经诸史及切韵本于床。引贡生谓之曰,大国选士,但务得才,经籍在此,请恣寻检。
舒元舆传,举进士,见有司钩校苛切,因上书言,自古贡士,未有轻于此者。且宰相公卿由此出,而有司以隶人待之。罗棘遮截,疑其为奸,非所以求忠直也。【原注】李戡传,年二十,明六经。就礼部试,吏唱名乃入。戡耻之,明日径返江东,隐阳羡里。又言,国朝校试,穷微探隐,无所不至,土至露顶跣足以赴科场,此先辈所以有投椠而出者。然狡伪之风所在而有,试者愈严,而犯者愈众,桁杨之辱不足以尽辜。如主司真具别鉴,怀藏满箧,亦复何益?故搜索之法,只足以济主司之所短,不足以显才士之所长也。
今日考试之弊,在乎求才之道不足,而防奸之法有余。【原注】洪武五年正月癸丑,上谕礼部臣曰,近代以来,举人不中程序为有司所黜者,多不省己自修,以图再进,往往摭拾主司细故谤毁,以逞私忿,礼让廉耻之风不立。今后有此者罪之。万历末,谢肇淛言,上之防士如防奸偷,而旁观之伺主司如伺寇盗。宋元佑初,御史中丞刘挚上言,治天下者,遇人以君子长者之道,则下必有君子长者之行应于上。若以小人遇之,彼将以小人自为矣。况以此行于学校之间乎?诚能反今日之弊,而以教化为先,贤才得而治具张,不难致也。
金史,泰和元年,省臣奏,搜简之法虽严,至于解发袒衣,索及耳鼻,殊失待土之礼。【原注】移刺履传,初举进士,恶搜筒烦琐,去之。盖世宗初年。故大定二十九年已尝依前故事,使就沐浴,官置衣为之更之,既可防滥,且不亏礼。从之。
朱子论学校科举之弊,谓,上以盗贼待士,士亦以盗贼自处。鼓噪迫胁,非盗贼而何?嗟夫,三代之制不可见矣,汉唐之事岂难仿而行之者乎?
座主门生
贡举之士,以有司为座主,而自称门生。自中唐以后,遂有朋党之祸。【原注】座主字见令狐峘传。张籍寄苏州白使君诗,登第早年同座主。杨嗣复传,领贡举,时父于陵自洛入朝,乃率门生出迎,置酒第中。于陵坐堂上,嗣复与诸生坐两序,始于陵在考功,擢浙东观察使,李师稷及第时亦在焉,人谓杨氏上下门生。会昌三年十二月二十二日,中书覆奏,奉宣旨,不欲令及第进士呼有司为座主,兼题名局席等条,疏进来者。伏以国家设文学之科,求真正之士,所宜行崇风俗,义本君亲,然后升于朝庭,必为国器。岂可怀赏拔之私惠,忘教化之根源,自谓门生,遂为朋比?所以时风浸坏,臣节何施?树党背公,靡不由此。【原注】按韩文公送牛堪序,吾未尝闻有登第于有司,而进谢其门者。则元和、长庆之间,士风犹不至此。臣等议,今日以后,进士及第,任一度参见有司,向后不得聚集参谒,于有司宅置宴。其曲江大会朝官及题名局席,并望勒停。【原注】新唐书,初,举人既及第,缀行通名,诣主司第谢。其制,序立西阶下,北上,东向。主人席东阶下,西向。诸生拜,主司答拜,乃叙齿谢恩。遂升阶,与公卿观者皆坐。酒数行,乃赴期集。又有曲江会题名席。李肇国史补,既捷,列名于慈恩寺塔,谓之题名。大燕于旧江亭子,谓之曲江会。奉敕宜依。后唐长兴元年六月,中书门下奏,时论以贡举官为恩门,及以登第为门生。门生者,门弟子也。颜闵游夏等并受仲尼之训,即是师门。大朝所命,春官不会。教诲举子,是国家贡士,非宗伯门徒。今后及第人不得呼春官为恩门、师门,及自称门生。宋太祖建隆三年九月丙辰,诏及第举人不得拜知举官子弟及目为恩门、师门,并自称门生。【赵氏曰】唐书,权德舆门生七十人,推沈传师为颜子。又权璩传云,宰相李宗闵,乃父门生也。萧遘传,遘为王铎所取士,及与铎同为相,常奏帝日,臣乃铎门生。一此座主、门生之见于史册者也。门生谒座师、房师,将出,师送至二门外,不出大门。及门生为主考、同考官,例亲率所取士谒己座师、房师,亦有故事。五代史,裴皞以文学在朝久,宰相马嗣孙、桑维翰皆皞礼部所放进士。后马知贡举,引新进士谒皞,皞喜作诗,曰门生门下见门生,世传以为荣。维翰为相,尝过皞,不迎不送。或问之,皞曰,我见桑公于中书,庶僚也。公见我于私第,门生,何迎送之有?此门生见座主故事。本朝初年,因御史杨雍建言,故令中式士见主司,但用姓名书贴,不称门生。此近时科场故事也。刘克庄跋陆放翁帖云,余大父著作为京教,考浙漕试。明年考省试。吕成公卷子皆出本房,家藏大父与成公往还真迹,大父则云上覆伯恭兄,成公则云拜覆著作丈,时犹未呼座主作先生也。寻其言,盖宋末已有先生之称。而至于有明,则遂公然谓之座师,谓之门生,其朋党之祸亦不减于唐时矣。【原注】王元美觚不觚录谓,嘉靖以前,门生称座主,不过曰先生而已。至分宜当国,始称老翁,其厚者称夫子,此后门生俱曰老师。五杂俎言,国朝惟霍文敏韬不拜主司,亦不受人作门生。【汝成案】明史,霍韬举进士,出毛澄门下,素执弟子礼。及议大礼不合,遂不以澄为座主。及韬总裁己丑会试,亦不以唐顺之等为门生。此盖由私激而然,非以崇厉风俗。
唐时风俗之敝,杨复恭至谓昭宗为门生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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