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语类》(5/110)-宋-朱熹
(本文为《朱子语类》第 5/110 部分)
直卿曰:「五常中说知有两般:就知识处看,用着知识者是知;就理上看,所以为是为非者,亦知也。一属理,一属情。」曰:「固是。道德皆有体有用。」
礼者,仁之发;智者,义之藏。且以人之资质言之:温厚者多谦逊,通晓者多刻剥。
问仁、敬。曰:「上蔡以来,以敬为小,不足言,须加『仁』字在上。其实敬不须言仁,敬则仁在其中矣。」方,以下兼论恭敬忠信。
恭主容,敬主事。有事着心做,不易其心而为之,是敬。恭形于外,敬主于中。自诚身而言,则恭较紧;自行事而言,则敬为切。
初学则不如敬之切,成德则不如恭之安,敬是主事。然专言,则又如「修己以敬」,「敬以直内」。只偏言是主事。恭是容貌上说。
问:「『恭敬』二字,以谓恭在外,功夫犹浅;敬在内,功夫大段细密。」曰:「二字不可以深浅论。恭敬,犹『忠信』两字。」文蔚曰:「恭即是敬之发见。」先生默然良久,曰:「本领虽在敬上,若论那大处,恭反大如敬。若不是里面积盛,无缘发出来做得恭。」
吉甫问恭敬。曰:「『恭』字软,『敬』字硬。」直卿云:「恭似低头,敬似抬头。」
因言「恭敬」二字如忠信,或云:「敬,主于中者也;恭,发于外者也。」曰:「凡言发于外,比似主于中者较大。盖必充积盛满,而后发于外,则发于外者岂不如主于中者!然主于中者却是本,不可不知。」
忠信者,真实而无虚伪也;无些欠阙,无些间断,朴实头做去,无停住也。敬者,收敛而不放纵也。
忠自里面发出,信是就事上说。忠,是要尽自家这个心;信,是要尽自家这个道理。
朱子语类卷第七
学一
小学
古者初年入小学,只是教之以事,如礼乐射御书数及孝弟忠信之事。自十六七入大学,然后教之以理,如致知、格物及所以为忠信孝弟者。骧。
古人自入小学时,已自知许多事了;至入大学时,只要做此工夫。今人全未曾知此。古人只去心上理会,至去治天下,皆自心中流出。今人只去事上理会。
古者小学已自养得小儿子这里定,已自是圣贤坯璞了,但未有圣贤许多知见。及其长也,令入大学,使之格物、致知,长许多知见。
古人小学养得小儿子诚敬善端发见了。然而大学等事,小儿子不会推将去,所以又入大学教之。
小学是直理会那事;大学是穷究那理,因甚恁地。
小学者,学其事;大学者,学其小学所学之事之所以。
小学是事,如事君,事父,事兄,处友等事,只是教他依此规矩做去。大学是发明此事之理。
古人便都从小学中学了,所以大来都不费力,如礼乐射御书数,大纲都学了。及至长大,也更不大段学,便只理会穷理、致知工夫。而今自小失了,要补填,实是难。但须庄敬诚实,立其基本,逐事逐物,理会道理。待此通透,意诚心正了,就切身处理会,旋旋去理会礼乐射御书数。今则无所用乎御。如礼乐射书数,也是合当理会底,皆是切用。但不先就切身处理会得道理,便教考究得些礼文制度,又干自家身己甚事!
古者,小学已自暗养成了,到长来,已自有圣贤坯模,只就上面加光饰。如今全失了小学工夫,只得教人且把敬为主,收敛身心,却方可下工夫。又曰:「古人小学教之以事,便自养得他心,不知不觉自好了。到得渐长,渐更历通达事物,将无所不能。今人既无本领,只去理会许多闲汨董,百方措置思索,反以害心。」
问:「大学与小学,不是截然为二。小学是学其事,大学是穷其理,以尽其事否?」曰:「只是一个事。小学是学事亲,学事长,且直理会那事。大学是就上面委曲详究那理,其所以事亲是如何,所以事长是如何。古人于小学存养已熟,根基已深厚,到大学,只就上面点化出些精彩。古人自能食能言,便已教了,一岁有一岁工夫。至二十时。圣人资质已自有十分。寓作「三分」。大学只出治光彩。今都蹉过,不能转去做,只据而今当地头立定脚做去,补填前日欠阙,栽种后来合做底。寓作「根株」。如二十岁觉悟,便从二十岁立定脚力做去;三十岁觉悟,便从三十岁立定脚力做去。纵待八九十岁觉悟,也当据见定札住硬寨做去。」
器远前夜说:「敬当不得小学。」某看来,小学却未当得敬。敬已是包得小学。敬是彻上彻下工夫。虽做得圣人田地,也只放下这敬不得。如尧舜,也终始是一个敬。如说「钦明文思」,颂尧之德,四个字独将这个「敬」做擗初头。如说「恭己正南面而已」,如说「笃恭而天下平」,皆是。
陆子寿言:「古者教小子弟,自能言能食,即有教,以至洒扫应对之类,皆有所习,故长大则易语。今人自小即教做对,稍大即教作虚诞之文,皆坏其性质。某当思欲做一小学规,使人自小教之便有法,如此亦须有益。」先生曰:「只做禅苑清规样做,亦自好。」
天命,非所以教小儿。教小儿,只说个义理大概,只眼前事。或以洒扫应对之类作段子,亦可。每尝疑曲礼「衣毋拨,足毋蹶;将上堂,声必扬;将入户,视必下」等协韵处,皆是古人初教小儿语。列女传孟母又添两句曰:「将入门,问孰存。」
教小儿读诗,不可破章。
先生初令义刚训二三小子,见教曰:「授书莫限长短,但文理断处便住。若文势未断者,虽多授数行,亦不妨。盖儿时读书,终身改口不得。尝见人教儿读书限长短,后来长大后,都念不转。如训诂,则当依古注。」问:「向来承教,谓小儿子读书,未须把近代解说底音训教之。却不知解与他时如何?若依古注,恐他不甚晓。」曰:「解时却须正说,始得。若大段小底,又却只是粗义,自与古注不相背了。」
余正叔尝言:「今人家不善教子弟。」先生曰:「风俗弄得到这里,可哀!」
小童添炭,拨开火散乱。先生曰:「可拂杀了,我不爱人恁地,此便是烧火不敬。所以圣人教小儿洒扫应对,件件要谨。某外家子侄,未论其贤否如何,一出来便齐整,缘是他家长上元初教诲得如此。只一人外居,气习便不同。」
问:「女子亦当有教。自孝经之外,如论语,只取其面前明白者教之,何如?」曰:「亦可。如曹大家女戒、温公家范,亦好。」
后生初学,且看小学之书,那是做人底样子。
先生下学,见说小学,曰:「前贤之言,须是真个躬行佩服,方始有功。不可只如此说过,不济事。」
和之问小学所疑。曰:「且看古圣人教人之法如何。而今全无这个。『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师』,盖作之君,便是作之师也。」
或问:「某今看大学,如小学中有未晓处,亦要理会。」曰:「相兼看亦不妨。学者于文为度数,不可存终理会不得之心。须立个大规模,都要理会得。至于其明其暗,则系乎人之才如何耳。」
问:「小学载乐一段,不知今人能用得否?」曰:「姑使知之。古人自小皆以乐教之,乃是人执手提诲。到得大来涵养已成,稍能自立便可。今人既无此,非志大有所立,因何得成立!」
因论小学,曰:「古者教必以乐,后世不复然。」问:「此是作乐使之听,或其自作?」曰:「自作。若自理会不得,自作何益!古者,国君备乐,士无故不去琴瑟,日用之物,无时不列于前。」问:「郑人赂晋以女乐,乃有歌钟二肆,何故?」曰:「所谓『郑声』,特其声异耳,其器则同。今之教坊乐乃胡乐。此等事,久则亡。欧阳公集古录载寇莱公好舞柘枝,有五十曲。文忠时,其亡已多,举此可见。旧见升朝官以上,前导一物,用水晶为之,谓之『主斧』,今亦无之。」某云:「今之籍妓,莫是女乐之遗否?」曰:「不知当时女乐如何。」通老问「左手执钥,右手秉翟」。曰:「所谓『文舞』也。」又问:「古人舞不回旋?」曰:「既谓之『舞』,安得不回旋?」某问:「『汉家周舞』,注云:『此舜舞』。」曰:「遭秦之暴,古帝王乐尽亡,惟韶乐独存,舜舞乃此舞也。」又问通老,大学祭孔子乐。渠云:「亦分堂上堂下,但无大钟。」曰:「竟未知今之乐是何乐。」
元兴问:「礼乐射御书数。书,莫只是字法否?」曰:「此类有数法:如『日月』字,是象其形也;『江河』字,是谐其声也;『考老』字,是假其类也。如此数法,若理会得,则天下之字皆可通矣。」论小学书,余见本类。
弟子职一篇,若不在管子中,亦亡矣。此或是他存得古人底,亦未可知。或是自作,亦未可知。窃疑是他作内政时,士之子常为士,因作此以教之。想他平日这样处都理会来。然自身又却在规矩准绳之外!
弟子职「所受是极」,云受业去后,须穷究道理到尽处也。「毋骄恃力」,如恃气力欲胡乱打人之类。盖自小便教之以德,教之以尚德不尚力之事。」
朱子语类卷第八
学二
总论为学之方
这道体,饶本作「理」。浩浩无穷。
道体用虽极精微,圣贤之言则甚明白。
圣人之道,如饥食渴饮。
圣人之道,有高远处,有平实处。
夫道若大路然,岂难知哉!人病不由耳。
道未尝息,而人自息之。非道亡也,幽厉不由也。
圣人教人,大概只是说孝弟忠信日用常行底话。人能就上面做将去,则心之放者自收,性之昏者自着。如心、性等字,到子思孟子方说得详。因说象山之学。儒用。
圣人教人有定本。舜「使契为司徒,教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夫子对颜渊曰:「克己复礼为仁。」「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皆是定本。
圣门日用工夫,甚觉浅近。然推之理,无有不包,无有不贯,及其充广,可与天地同其广大。故为圣,为贤,位天地,育万物,只此一理而已。
常人之学,多是偏于一理,主于一说,故不见四旁,以起争辨。圣人则中正和平,无所偏倚。
圣贤所说工夫,都只一般,只是一个「择善固执」。论语则说:「学而时习之」,孟子则说「明善诚身」,只是随他地头所说不同,下得字来,各自精细。其实工夫只是一般,须是尽知其所以不同,方知其所谓同也。
这个道理,各自有地头,不可只就一面说。在这里时是恁地说,在那里时又如彼说,其宾主彼此之势各自不同。
学者工夫,但患不得其要。若是寻究得这个道理,自然头头有个着落,贯通浃洽,各有条理。如或不然,则处处窒碍。学者常谈,多说持守未得其要,不知持守甚底。说扩充,说体验,说涵养,皆是拣好底言语做个说话,必有实得力处方可。所谓要于本领上理会者,盖缘如此。
为学须先立得个大腔当了,却旋去里面修治壁落教绵密。今人多是未曾知得个大规模,先去修治得一间半房,所以不济事。
识得道理原头,便是地盘。如人要起屋,须是先筑教基址坚牢,上面方可架屋。若自无好基址,空自今日买得多少木去起屋,少间只起在别人地上,自家身己自没顿放处。
须就源头看教大底道理透,阔开基,广开址。如要造百间屋,须着有百间屋基;要造十间屋,须着有十间屋基。缘这道理本同,甲有许多,乙也有许多,丙也有许多。
学须先理会那大底。理会得大底了,将来那里面小底自然通透。今人却是理会那大底不得,只去搜寻里面小小节目。
学问须是大进一番,方始有益。若能于一处大处攻得破,见那许多零碎,只是这一个道理,方是快活。然零碎底非是不当理会,但大处攻不破,纵零碎理会得些少,终不快活。「曾点漆雕开已见大意」,只缘他大处看得分晓。今且道他那大底是甚物事?天下只有一个道理,学只要理会得这一个道理。这里纔通,则凡天理、人欲、义利、公私、善恶之辨,莫不皆通。
或问:「气质之偏,如何救得?」曰:「才说偏了,又着一个物事去救他偏,越见不平正了,越讨头不见。要紧只是看教大底道理分明,偏处自见得。如暗室求物,把火来,便照见。若只管去摸索,费尽心力,只是摸索不见。若见得大底道理分明,有病痛处,也自会变移不自知,不消得费力。」
成己方能成物,成物在成己之中。须是如此推出,方能合义理。圣贤千言万语,教人且从近处做去。如洒扫大厅大廊,亦只是如洒扫小室模样;扫得小处净洁,大处亦然。若有大处开拓不去,即是于小处便不曾尽心。学者贪高慕远,不肯从近处做去,如何理会得大头项底!而今也有不曾从里做得底,外面也做得好。此只是才高,以智力胜将去。中庸说细处,只是谨独,谨言,谨行;大处是武王周公达孝,经纶天下,无不载。小者便是大者之验。须是要谨行,谨言,从细处做起,方能克得如此大。又曰:「如今为学甚难,缘小学无人习得。如今却是从头起。古人于小学小事中,便皆存个大学大事底道理在。大学,只是推将开阔去。向来小时做底道理存其中,正似一个坯素相似。」
学者做工夫,莫说道是要待一个顿段大项目工夫后方做得,即今逐些零碎积累将去。才等待大项目后方做,即今便蹉过了!学者只今便要做去,断以不疑,鬼神避之。「需者,事之贼也!」
「如今学问未识个入路,就他自做,倒不觉。惟既识得个入头,却事事须着理会。且道世上多多少少事!」江文卿云:「只先生一言一语,皆欲为一世法,所以须着如此。」曰:「不是说要为世法。既识得路头,许多事都自是合着如此,不如此不得。自是天理合下当然。」
若不见得入头处,紧也不可,慢也不得。若识得些路头,须是莫断了。若断了,便不成。待得再新整顿起来,费多少力!如鸡抱卵,看来抱得有甚暖气,只被他常常恁地抱得成。若把汤去荡,便死了;若抱才住,便冷了。然而实是见得入头处,也自不解住了,自要做去,他自得些滋味了。如吃果子相似:未识滋味时,吃也得,不消吃也得;到识滋味了,要住,自住不得。
「待文王而后兴者,凡民也。若夫豪杰之士,虽无文王犹兴。」豪杰质美,生下来便见这道理,何用费力。今人至于沉迷而不反,圣人为之屡言,方始肯来,已是下愚了。况又不知求之,则终于为禽兽而已!盖人为万物之灵,自是与物异。若迷其灵而昏之,则与禽兽何别?
学问是自家合做底。不知学问,则是欠阙了自家底;知学问,则方无所欠阙。今人把学问来做外面添底事看了。
圣贤只是做得人当为底事尽。今做到圣贤,止是恰好,又不是过外。
「凡人须以圣贤为己任。世人多以圣贤为高,而自视为卑,故不肯进。抑不知,使圣贤本自高,而己别是一样人,则早夜孜孜,别是分外事,不为亦可,为之亦可。然圣贤禀性与常人一同。既与常人一同,又安得不以圣贤为己任?自开辟以来,生多少人,求其尽己者,千万人中无一二,只是羇同枉过一世!诗曰:『天生烝民,有物有则。』今世学者,往往有物而不能有其则。中庸曰:『尊德性而道问学,极高明而道中庸。』此数句乃是彻首彻尾。人性本善,只为嗜欲所迷,利害所逐,一齐昏了。圣贤能尽其性,故耳极天下之聪,目极天下之明,为子极孝,为臣极其忠。」某问:「明性须以敬为先?」曰:「固是。但敬亦不可混沦说,须是每事上检点。论其大要,只是不放过耳。大抵为己之学,于他人无一毫干预。圣贤千言万语,只是使人反其固有而复其性耳。」
学者大要立志。所谓志者,不道将这些意气去盖他人,只是直截要学尧舜。「孟子道性善,言必称尧舜。」此是真实道理。「世子自楚反,复见孟子。孟子曰:『世子疑吾言乎?夫道一而已矣。』」这些道理,更无走作,只是一个性善可至尧舜,别没去处了。下文引成[间见]颜子公明仪所言,便见得人人皆可为也。学者立志,须教勇猛,自当有进。志不足以有为,此学者之大病。
世俗之学,所以与圣贤不同者,亦不难见。圣贤直是真个去做,说正心,直要心正;说诚意,直要意诚;修身齐家,皆非空言。今之学者说正心,但将正心吟咏一晌;说诚意,又将诚意吟咏一晌;说修身,又将圣贤许多说修身处讽诵而已。或掇拾言语,缀缉时文。如此为学,却于自家身上有何交涉?这里须要着意理会。今之朋友,固有乐闻圣贤之学,而终不能去世俗之陋者,无他,只是志不立尔。学者大要立志,纔学,便要做圣人是也。
学者须是立志。今人所以悠悠者,只是把学问不曾做一件事看,遇事则且胡乱恁地打过了。此只是志不立。
问:「人气力怯弱,于学有妨否?」曰:「为学在立志,不干气禀强弱事。」又曰:「为学何用忧恼,但须令平易宽快去。」寓举圣门弟子,唯称颜子好学,其次方说及曾子,以此知事大难。曰:「固是如此。某看来亦有甚难,有甚易!只是坚立着志,顺义理做去,他无跷欹也。」
英雄之主所以有天下,只是立得志定,见得大利害。如今学者只是立得志定,讲究得义理分明。
立志要如饥渴之于饮食。才有悠悠,便是志不立。
为学须是痛切恳恻做工夫,使饥忘食,渴忘饮,始得。
这个物事要得不难。如饥之欲食,渴之欲饮,如救火,如追亡,似此年岁间,看得透,活泼泼地在这里流转,方是。
学者做工夫,当忘寝食做一上,使得些入处,自后方滋味接续。浮浮沉沉,半上落下,不济得事。
「而今紧要且看圣人是如何,常人是如何,自家因甚便不似圣人,因甚便只是常人。就此理会得透,自可超凡入圣。
为学,须思所以超凡入圣。如何昨日为乡人,今日便为圣人!须是竦拔,方始有进!砥。
为学须觉今是而昨非,日改月化,便是长进。
今之学者全不曾发愤。
为学不进,只是不勇!
不可倚靠师友。
不要等待。
今人做工夫,不肯便下手,皆是要等待。如今日早间有事,午间无事,则午间便可下手,午间有事。晚间便可下手,却须要待明日。今月若尚有数日,必直待后月,今年尚有数月,不做工夫,必曰,今年岁月无几,直须来年。如此,何缘长进!因康叔临问致知,先生曰:「如此说得,不济事。」
道不能安坐等其自至,只待别人理会来,放自家口里!
学者须是奈烦,奈辛苦。
必须端的自省,特达自肯,然后可以用力,莫如「下学而上达」也。
凡人便是生知之资,也须下困学、勉行底工夫,方得。盖道理缜密,去那里捉摸!若不下工夫,如何会了得!
今之学者,本是困知、勉行底资质,却要学他生知、安行底工夫。便是生知、安行底资质,亦用下困知、勉行工夫,况是困知、勉行底资质!
大抵为学虽有聪明之资,必须做迟钝工夫,始得。既是迟钝之资,却做聪明底样工夫,如何得!
今人不肯做工夫。有先觉得难,后遂不肯做;有自知不可为,公然逊与他人。如退产相似,甘伏批退,自己不愿要。
「为学勿责无人为自家剖析出来,须是自家去里面讲究做工夫,要自见得。」
小立课程,大作工夫。
工夫要趱,期限要宽。」
且理会去,未须计其得。
纔计于得,则心便二,头便低了。
严立功程,宽着意思,久之,自当有味,不可求欲速之功。
自早至暮,无非是做工夫时
人多言为事所夺,有妨讲学,此为「不能使船嫌溪曲」者也。遇富贵,就富贵上做工夫;遇贫贱,就贫贱上做工夫。兵法一言甚佳:「因其势而利导之」也。人谓齐人弱,田忌乃因其弱以取胜,今日三万灶,明日二万灶,后日一万灶。又如韩信特地送许多人安于死地,乃始得胜。学者若有丝毫气在,必须进力!除非无了此气,只口不会说话,方可休也。因举浮屠语曰:「假使铁轮顶上旋,定慧圆明终不失!」
圣贤千言万语,无非只说此事。须是策励此心,勇猛奋发,拔出心肝与他去做!如两边擂起战鼓,莫问前头如何,只认卷将去!如此,方做得工夫。若半上落下,半沉半浮,济得甚事!
又如大片石,须是和根拔。今只于石面上薄削,济甚事!作意向学,不十日五日又懒,孟子曰:「一日暴之,十日寒之!」
宗杲云:「如载一车兵器,逐件取出来弄,弄了一件又弄一件,便不是杀人手段。我只有寸铁,便可杀人!」
且如项羽救赵,既渡,沈船破釜,持三日粮,示士必死,无还心,故能破秦。若瞻前顾后,便做不成。
如居烧屋之下!如坐漏船之中!
为学极要求把篙处着力。到工夫要断绝处,又更增工夫,着力不放令倒,方是向进处。为学正如上水船,方平稳处,尽行不妨。及到滩脊急流之中,舟人来这上一篙,不可放缓。直须着力撑上,不一步不紧。放退一步,则此船不得上矣!洽。
学者为学,譬如炼丹,须是将百十斤炭火锻一饷,方好用微微火养教成就。今人未曾将百十斤炭火去锻,便要将微火养将去,如何得会成!
今语学问,正如煮物相似,须爇猛火先煮,方用微火慢煮。若一向只用微火,何由得熟?欲复自家元来之性,乃恁地悠悠,几时会做得?大要须先立头绪。头绪既立,然后有所持守。书曰:「若药弗瞑眩,厥疾弗瘳。」今日学者皆是养病。
譬如煎药:先猛火煎,教百沸大羇,直至涌坌出来,然后却可以慢火养之。
须磨砺精神去理会。天下事,非燕安豫之可得。
万事须是有精神,方做得。
阳气发处,金石亦透。精神一到,何事不成!
凡做事,须着精神。这个物事自是刚,有锋刃。如阳气发生,虽金石也透过!
人气须是刚,方做得事。如天地之气刚,故不论甚物事皆透人气之刚,其本相亦如此。若只遇着一重薄物事,便退转去,如何做得事!」方子录云:「天地之气,虽至坚如金石,无所不透,故人之气亦至刚,盖其本相如此。」
「学者识得个脉路正,便须刚决向前。若半青半黄,非惟无益。」因举酒云:「未尝见有衰底圣贤。」
学者不立,则一齐放倒了!
不带性气底人,为僧不成,做道不了。
因言,前辈也多是背处做几年,方成。
进取得失之念放轻,却将圣贤格言处研穷考究。若悠悠地似做不做,如捕风捉影,有甚长进!今日是这个人,明日也是这个人。
学者只是不为己,故日间此心安顿在义理上时少,安顿在闲事上时多,于义理却生,于闲事却熟。
今学者要紧且要分别个路头,要紧是为己为人之际。为己者直拔要理会这个物事,欲自家理会得;不是漫恁地理会,且恁地理会做好看,教人说道自家也曾理会来。这假饶理会得十分是当,也都不阙自身己事。要须先理会这个路头。若分别得了,方可理会文字。
学者须是为己。譬如吃饭,宁可逐些吃,令饱为是乎?宁可铺摊放门外,报人道我家有许多饭为是乎?近来学者,多是以自家合做底事报与人知。又言,此间学者多好高,只是将义理略从肚里过,却翻出许多说话。旧见此间人做婚书,亦说天命人伦。男婚女嫁,自是常事。盖有厌卑近之意,故须将日用常行底事装荷起来。如此者,只是不为己,不求益;只是好名,图好看。亦聊以自诳,如南越王黄屋左纛,聊以自娱尔。
近世讲学不着实,常有夸底意思。譬如有饭不将来自吃,只管铺摊在门前,要人知得我家里有饭。打迭得此意尽,方有进。
今人为学,多只是谩且恁地,不曾真实肯做。
今之学者,直与古异,今人只是强探向上去,古人则逐步步实做将去。
只是实去做工夫。议论多,转闹了。
每论诸家学,及己学,大指要下学着实。
为学须是切实为己,则安静笃实,承载得许多道理。若轻扬浅露,如何探讨得道理?纵使探讨得,说得去,也承载不住。
入道之门,是将自家身己入那道理中去。渐渐相亲,久之与己为一。而今入道理在这里,自家身在外面,全不曾相干涉。
或问为学。曰:「今人将作个大底事说,不切己了,全无益。一向去前人说中乘虚接渺,妄取许多枝蔓,只见远了,只见无益于己。圣贤千言万语,尽自多了。前辈说得分晓了,如何不切己去理会!如今看文字,且要以前贤程先生等所解为主,看他所说如何,圣贤言语如何,将己来听命于他,切己思量体察,就日用常行中着衣吃饭,事亲从兄,尽是问学。若是不切己,只是说话。今人只凭一己私意,瞥见些子说话,便立个主张,硬要去说,便要圣贤从我言语路头去,如何会有益。此其病只是要说高说妙,将来做个好看底物事做弄。如人吃饭,方知滋味;如不曾吃,只要摊出在外面与人看,济人济己都不得。」
或问:「为学如何做工夫?」曰:「不过是切己,便的当。此事自有大纲,亦有节目。常存大纲在我,至于节目之间,无非此理。体认省察,一毫不可放理明学至,件件是自家物事,然亦须各有伦序。」问:「如何是伦序?」曰:「不是安排此一件为先,此一件为后,此一件为大,此一件为小。随人所为,先其易者,阙其难者,将来难者亦自可理会。且如读书:三礼春秋有制度之难明,本末之难见,且放下未要理会,亦得。如书诗,直是不可不先理会。又如诗之名数,书之盘诰,恐难理会。且先读典谟之书,雅颂之诗,何尝一言一句不说道理,何尝深潜谛玩,无有滋味,只是人不曾子细看。若子细看,里面有多少伦序,须是子细参研方得。此便是格物穷理。如遇事亦然,事中自有一个平平当当道理,只是人讨不出,只随事羇将去,亦做得,却有掣肘不中节处。亦缘卤莽了,所以如此。圣贤言语,何曾误天下后世,人自学不至耳。」
佛家一向撤去许多事,只理会自身己;其教虽不是,其意思却是要自理会。所以他那下常有人,自家这下自无人。今世儒者,能守经者,理会讲解而已;看史传者,计较利害而已。那人直是要理会身己,从自家身己做去。不理会自身己,说甚别人长短!明道曰:「不立己后,虽向好事,犹为化物。不得以天下万物挠己,己立后,自能了当得天下万物。」只是从程先生后,不再传而已衰。所以某尝说自家这下无人。佛家有三门:曰教,曰律,曰禅。禅家不立文字,只直截要识心见性。律本法甚严,毫发有罪。如云不许饮水,纔饮水便有罪如今小院号为律院,乃不律之尤者也!教自有三项:曰天台教,曰慈恩教,曰延寿教。延寿教南方无传,有些文字,无能通者。其学近禅,故禅家以此为得。天台教专理会讲解。慈恩教亦只是讲解。吾儒家若见得道理透,就自家身心上理会得本领,便自兼得禅底;讲说辨讨,便自兼得教底;动由规矩,便自兼得律底。事事是自家合理会。颜渊问为邦。看他陋巷箪瓢如此,又却问为邦之事,只是合当理会,看得是合做底事。若理会得入头,意思一齐都转;若不理会得入头,少间百事皆差错。若差了路头底亦多端:有纔出门便错了路底,有行过三两条路了方差底,有略差了便转底,有一向差了煞远,终于不转底。
不可只把做面前物事看了,须是向自身上体认教分明。如道家存想,有所谓龙虎,亦是就身上存想。士毅。
为学须是专一。吾儒惟专一于道理,则自有得。
既知道自家患在不专一,何不便专一去!逍遥。
须是在己见得只是欠阙,他人见之却有长进,方可。
人白睚不得,要将圣贤道理扶持。
为学之道,须先存得这个道理,方可讲究事情。
今人口略依稀说过,不曾心晓。
发得早时不费力。
有资质甚高者,一了一切了,即不须节节用工。也有资质中下者,不能尽了,却须节节用工。
博学,谓天地万物之理,修己治人之方,皆所当学。然亦各有次序,当以其大而急者为先,不可杂而无统也。
今之学者多好说得高,不喜平。殊不知这个只是合当做底事。
譬如登山,人多要至高处。不知自低处不理会,终无至高处之理。
于显处平易处见得,则幽微底自在里许。
且于切近处加功。
着一些急不得。
学者须是直前做去,莫起计获之心。如今说底,恰似画卦影一般。吉凶未应时,一场鹘突,知他是如何。到应后,方始知元来是如此。
某适来,因澡浴得一说:大抵揩背,须从头徐徐用手,则力省,垢可去。若于此处揩,又于彼处揩,用力杂然,则终日劳而无功。学问亦如此,若一番理会不了,又作一番理会,终不济事。
学者须是熟。熟时,一唤便在目前;不熟时,须着旋思索。到思索得来,意思已不如初了。士毅。
道理生,便缚不住。
见,须是见得确定。
须是心广大似这个,方包裹得过,运动得行。
学者立得根脚阔,便好。
须是有头有尾,成个物事。
彻上彻下,无精粗本末,只是一理。赐。
最怕粗看了,便易走入不好处去。士毅。
学问不只于一事一路上理会。
贯通,是无所不通。
「未有耳目狭而心广者。」其说甚好。
帖底谨细做去,所以能
大凡学者,无有径截一路可以教他了得;须是博洽,历涉多,方通。
不可涉其流便休。
天下更有大江大河,不可守个土窟子,谓水专在是。
学者若有本领,相次千枝万叶,都来凑着这里,看也须易晓,读也须易记。
大本不立,小规不正。
刮落枝叶,栽培根本。
大根本流为小根本。举前说。因先说:「钦夫学大本如此,则发处不能不受病。」
学问须严密理会,铢分毫析。
因论为学,曰:「愈细密,愈广大;愈谨确,愈高明。」
开阔中又着细密,宽缓中又着谨严。
如其窄狭,则当涵泳广大气象;颓惰,则当涵泳振作气象。
学者须养教气宇开阔弘毅。
常使截断严整之时多,胶胶扰扰之时少,方好。
只有一个界分,出则便不是。
义理难者便不是。
体认为病,自在即好。
须是玩味。
咬得破时,正好咀味。
若只是握得一个鹘仑底果子,不知里面是酸,是咸,是苦,是涩。须是与他嚼破,便见滋味。
易曰:「学以聚之,问以辨之,宽以居之,仁以行之。」语曰:「执德不弘,信道不笃,焉能为有!焉能为亡!」学问之后,继以宽居。信道笃而又欲执德弘者,人之为心不可促迫也。人心须令着得一善,又着一善,善之来无穷,而吾心受之有余地,方好。若只着得一善,第二般来又未便容得,如此,无缘心广而道积也。
自家犹不能怏自家意,如何他人却能尽怏我意!要在虚心以从善。
「虚心顺理」,学者当守此四字。
圣人与理为一,是恰好。其它以心处这理,却是未熟,要将此心处理。
今人言道理,说要平易,不知到那平易处极难。被那旧习缠绕,如何便摆脱得去!譬如作文一般,那个新巧者易作,要平淡便难。然须还他新巧,然后造于平淡。又曰:「自高险处移下平易处,甚难。」
人之资质有偏,则有缝罅。做工夫处,盖就偏处做将去。若资质平底,则如死水然,终激作不起。谨愿底人,更添些无状,便是乡原。不可以为知得些子便了。
只闻「下学而上达」,不闻「上达而下学」。
今学者之于大道,其未及者虽是迟钝,却须终有到时。唯过之者,便不肯复回来耳。
或人性本好,不须矫揉。教人一用此,极害理。又有读书见义理,释书,义理不见,亦可虑。
学者议论工夫,当因其人而示以用工之实,不必费辞。使人知所适从,以入于坦易明白之域,可也。若泛为端绪,使人迫切而自求之,适恐资学者之病。
师友之功,但能示之于始而正之于终尔。若中间三十分工夫,自用吃力去做。既有以喻之于始,又自勉之于中,又其后得人商量是正之,则所益厚矣。不尔,则亦何补于事。
或论人之资质,或长于此而短于彼。曰:「只要长善救失。」或曰:「长善救失,不特教者当如此,人自为学亦当如此。」曰:「然。」
凡言诚实,都是合当做底事;不是说道诚实好了方去做,不诚实不好了方不做。自是合当诚实。
「言必忠信」,言自合着忠信,何待安排。有心去要恁地,便不是活,便不能久矣。若如此,便是剩了一个字在信见边自是着不得。如事亲必于孝,事长必于弟,孝弟自是道理合当如此。何须安一个「必」字在心头,念念要恁地做。如此,便是辛苦,如何得会长久?又如集义久,然后浩然之气自生。若着一个意在这里等待气生,便为害。今日集得许多,又等待气生,却是私意了。「必有事焉而勿正」,正,便是期必也。为学者须从穷理上做工夫。若物格、知至,则意自诚;意诚,则道理合做底事自然行将去,自无下面许多病痛也。「扩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
切须去了外慕之心!
有一分心向里,得一分力;有两分心向里,得两分力。
须是要打迭得尽,方有进。」
看得道理熟后,只除了这道理是真实法外,见世间万事,颠倒迷妄,耽嗜恋着,无一不是戏剧,真不堪着眼也。又答人书云:「世间万事,须臾变灭,皆不足置胸中,惟有穷理修身为究竟法耳。」
大凡人只合讲明道理而谨守之,以无愧于天之所与者。若乃身外荣辱休戚,当一切听命而已。骧。
因说索面,曰:「今人于饮食动使之物,日极其精巧。到得义理,却不理会,渐渐昏蔽了都不知。」
朱子语类卷第九
学三
论知行
知、行常相须,如目无足不行,足无目不见。论先后,知为先;论轻重,行为重。
论知之与行,曰:「方其知之而行未及之,则知尚浅。既亲历其域,则知之益明,非前日之意味。」公谨。
圣贤说知,便说行。大学说「如切如磋,道学也」;便说「如琢如磨,自修也」。中庸说「学、问、思、辨」,便说「笃行」。颜子说「博我以文」,谓致知、格物;「约我以礼」,谓「克己复礼」。
致知、力行,用功不可偏。偏过一边,则一边受病。如程子云:「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分明自作两脚说,但只要分先后轻重。论先后,当以致知为先;论轻重,当以力行为重。
问:「南轩云:『致知、力行互相发。』」曰:「未须理会相发,且各项做将去。若知有未至,则就知上理会,行有未至,则就行上理会,少间自是互相发。今人知不得,便推说我行未到,行得不是,便说我知未至,只管相推,没长进。」因说一朋友有书来,见人说他说得不是,却来说我只是践履未至,涵养未熟,我而今且未须考究,且理会涵养。「被他截断,教人与他说不得,都只是这个病。」
汪德辅问:「须是先知,然后行?」曰:「不成未明理,便都不持守了!且如曾点与曾子,便是两个样子:曾点便是理会得底,而行有不揜;曾子便是合下持守,旋旋明理,到一唯处。」
圣贤千言万语,只是要知得,守得。
只有两件事:理会,践行。
学者以玩索、践履为先。
某与一学者言,操存与穷格,不解一上做了。如穷格工夫,亦须铢积寸累,工夫到后,自然贯通。若操存工夫,岂便能常操。其始也,操得一霎,旋旋到一食时;或有走作,亦无如之何。能常常警觉,久久自能常存,自然光明矣。
操存涵养,则不可不紧;进学致知,则不可不宽。
所谓穷理,大底也穷,小底也穷,少间都成一个物事。所谓持守者,人不能不牵于物欲,才觉得,便收将来。久之,自然成熟。非谓截然今日为始也。
千言万语,说得只是许多事。大概在自家操守讲究,只是自家存得些在这里,便在这里。若放去,便是自家放了。
思索义理,涵养本原。儒用。
涵养中自有穷理工夫,穷其所养之理;穷理中自有涵养工夫,养其所穷之理,两项都不相离。纔见成两处,便不得。
择之问:「且涵养去,久之自明。」曰:「亦须穷理。涵养、穷索,二者不可废一,如车两轮,如鸟两翼。如温公,只恁行将去,无致知一段。」
人之为学,如今雨下相似:雨既下后,到处湿润,其气易得蒸郁。才略晴,被日头略照,又蒸得雨来。前日亢旱时,只缘久无雨下,四面干枯;纵有些少,都滋润不得,故更不能蒸郁得成。人之于义理,若见得后,又有涵养底工夫,日日在这里面,便意思自好,理义也容易得见,正如雨蒸郁得成后底意思。若是都不去用力者,日间只恁悠悠,都不曾有涵养工夫。设或理会得些小道理,也滋润他不得,少间私欲起来,又间断去,正如亢旱不能得雨相似也。
学者工夫,唯在居敬、穷理二事。此二事互相发。能穷理,则居敬工夫日益进;能居敬,则穷理工夫日益密。譬如人之两足,左足行,则右足止;右足行,则左足止。又如一物悬空中,右抑则左昂,左抑则右昂,其实只是一事。
人须做工夫,方有疑。初做工夫时,欲做此一事,又碍彼一事,便没理会处。只如居敬、穷理两事便相碍。居敬是个收敛执持底道理,穷理是个推寻究竟底道理。只此二者,便是相妨。若是熟时,则自不相碍矣。
主敬、穷理虽二端,其实一本。
持敬是穷理之本;穷得理明,又是养心之助。
学者若不穷理,又见不得道理。然去穷理,不持敬,又不得。不持敬,看道理便都散,不聚在这里。
持敬观理,如病人相似。自将息,固是好,也要讨些药来服。
文字讲说得行,而意味未深者,正要本原上加功,须是持敬。持敬以静为主。此意须要于不做工夫时频频体察,久而自熟。但是着实自做工夫,不干别人事。「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此语的当,更看有何病痛。知有此病,必去其病,此便是疗之之药。如觉言语多,便用简默;意思疏阔,便加细密;觉得轻浮浅易,便须深沉重厚。张先生所谓「矫轻警惰」,盖如此。
或问:「致知必须穷理,持敬则须主一。然遇事则敬不能持,持敬则又为事所惑,如何」?曰:「孟子云:『操则存,舍则亡。』人才一把捉,心便在这里。孟子云『求放心』,已是说得缓了。心不待求,只警省处便见。『我欲仁,斯仁至矣。』『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其快如此。盖人能知其心不在,则其心已在了,更不待寻。」
致知、敬、克己,此三事,以一家譬之:敬是守门户之人,克己则是拒盗,致知却是去推察自家与外来底事。伊川言:「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不言克己。盖敬胜百邪,便自有克,如诚则便不消言闲邪之意。犹善守门户,则与拒盗便是一等事,不消更言别有拒盗底。若以涵养对克己言之,则各作一事亦可。涵养,则譬如将息;克己,则譬如服药去病。盖将息不到,然后服药。将息则自无病,何消服药。能纯于敬,则自无邪僻,何用克己。若有邪僻,只是敬心不纯,只可责敬。故敬则无己可克,乃敬之效。若初学,则须是功夫都到,无所不用其极。
学者吃紧是要理会这一个心,那纸上说底,全然靠不得。或问:「心之体与天地同其大,而其用与天地流通」云云。先生曰:「又不可一向去无形迹处寻,更宜于日用事物、经书指意,史传得失上做工夫。即精粗表里,融会贯通,而无一理之不尽矣。」
为学先要知得分晓。以下论知为先。
问致知涵养先后。曰:「须先致知而后涵养。」问:「伊川言:『未有致知而不在敬。』如何?」曰:「此是大纲说。要穷理,须是着意。不着意,如何会理会得分晓。」
尧卿问:「穷理、集义孰先?」曰:「穷理为先。然亦不是截然有先后。」曰:「穷是穷在物之理,集是集处物之义否?」曰:「是。」
万事皆在穷理后。经不正,理不明,看如何地持守,也只是空。
痛理会一番,如血战相似,然后涵养将去。因自云:「某如今虽便静坐,道理自见得。未能识得,涵养个甚!」
有人专要理会躬行,此亦是孤。
王子充问:「某在湖南,见一先生只教人践履。」曰:「义理不明,如何践履?」曰:「他说:『行得便见得。』」曰:「如人行路,不见,便如何行。今人多教人践履,皆是自立标致去教人。自有一般资质好底人,便不须穷理、格物、致知。圣人作个大学,便使人齐入于圣贤之域。若讲得道理明时,自是事亲不得不孝,事兄不得不弟,交朋友不得不信。」
而今人只管说治心、修身。若不见这个理,心是如何地治?身是如何地修?若如此说,资质好底便养得成,只是个无能底人;资质不好,便都执缚不住了。傅说云:「学于古训乃有获。事不师古,以克永世,匪说攸闻。」古训何消读他做甚?盖圣贤说出,道理都在里,必学乎此,而后可以有得。又云:「惟学逊志,务时敏,厥修乃来。允怀于兹,道积于厥躬。惟[学文]学半。念终始典于学,厥德修罔觉。」自古未有人说「学」字,自傅说说起。他这几句,水泼不入,便是说得密。若终始典于学,则其德不知不觉自进也。义刚录云:「人如何不博学得!若不博学,说道修身行己,也猛撞做不得。大学『诚意』,只是说『如好好色,如恶恶臭』。及到说修身处时,己自宽了。到后面也自无甚事。其大本只是理会致知、格物。若是不致知、格物,便要诚意、正心、修身;气质纯底,将来只便成一个无见识底呆人。若是意思高广底,将来遏不下,便都颠了,如刘淳叟之徒。六经说『学』字,自傅说方说起来:『王,人求多闻,时惟建事。学于古训,乃有获。』先生至此,讽诵『念终始典于学,厥德修罔觉』,曰:『这数句,只恁地说,而其曲折意思甚密。便是学时自不知不觉,其德自修。而今不去讲学,要修身,身如何地修!』」
见,不可谓之虚见。见无虚实,行有虚实。见只是见,见了后却有行,有不行。若不见后,只要硬做,便所成者窄狭。
学者须常存此心,渐将义理只管去灌溉。若卒乍未有进,即且把见成在底道理将去看认。认来认去,更莫放着,便只是自家底。缘这道理,不是外来物事,只是自家本来合有底,只是常常要点检。如人一家中,合有许多家计,也须常点认若不如此,被外人蓦然捉将去,也不知。又曰:「『温故而知新』,不是离了故底别有一个新,须是常常将故底只管温习,自有新意:一则向时看与如今看,明晦便不同;一则上面自有好意思;一则因这上面却别生得意思。伊川云:『某二十以前读论语,已自解得文义。到今来读,文义只一般,只是意思别。』」
学聚、问辨,明善、择善,尽心、知性,此皆是知,皆始学之功也。以下专论知。
人为学,须是要知个是处,千定万定。知得这个彻底是,那个彻底不是,方是见得彻、见得是,则这心里方有所主。且如人学射:若志在红心上,少间有时只射得那帖上;志在帖上,少间有时只射得那垛上;志在垛上,少间都射在别处去了!卓。
只争个知与不知,争个知得切与不切。且如人要做好事,到得见不好事,也似乎可做。方要做好事,又似乎有个做不好事底心从后面牵转去,这只是知不切。
许多道理,皆是人身自有底。虽说道昏,然又那曾顽然恁地暗!地都知是善好做,恶不好做。只是见得不完全,见得不的确。所以说穷理,便只要理会这些子。以下穷理。
这个道理,与生俱生。今人只安顿放那空处,都不理会,浮生浪老,也甚可惜!要之,理会出来,亦不是差异底事。不知如何理会个得恁少,看他自是甘于无知了。今既要理会,也须理会取透;莫要半青半黄,下梢都不济事。
人生天地间,都有许多道理。不是自家硬把与他,又不是自家凿开他肚肠,白放在里面。
一心具万理。能存心,而后可以穷理。
心包万理,万理具于一心。不能存得心,不能穷得理;不能穷得理,不能尽得心。阳。
穷理以虚心静虑为本。
虚心观理。
或问:「而今看道理不出,只是心不虚静否?」曰:「也是不曾去看。会看底,就看处自虚静,这个互相发。」
而今看道理不见,不是不知,只是为物塞了。而今粗法,须是打迭了胸中许多恶杂,方可。张子云:「义理有疑,则濯去旧见,以来新意。」人多是被那旧见恋不肯舍。除是大故聪明,见得不是,便翻了。
理不是在面前别为一物,即在吾心。人须是体察得此物诚实在我,方可。譬如修养家所谓铅汞、龙虎,皆是我身内之物,非在外也。
「穷理,如性中有个仁义礼智,其发则为恻隐、羞恶、辞逊、是非。只是这四者,任是世间万事万物,皆不出此四者之内。」曹问:「有可一底道理否?」曰:「见多后,自然贯。」又曰:「会之于心,可以一得,心便能齐。但心安后,便是义理。」
器远问:「穷事物之理,还当穷究个总会处,如何?」曰:「不消说总会。凡是眼前底,都是事物。只管恁地逐项穷教到极至处,渐渐多,自贯通。然为之总会者,心也。」
凡看道理,要见得大头脑处分明。下面节节,只是此理散为万殊。如孔子教人,只是逐件逐事说个道理,未尝说出大头脑处。然四面八方合聚凑来,也自见得个大头脑。若孟子,便已指出教人。周子说出太极,已是太煞分明矣。且如恻隐之端,从此推上,则是此心之仁;仁即所谓天德之元;元即太极之阳动。如此节节推上,亦自见得大总脑处。若今看得太极处分明,则必能见得天下许多道理条件皆自此出,事事物物上皆有个道理,元无亏欠也。
今之学者自是不知为学之要。只要穷得这道理,便是天理。虽圣人不作,这天理自在天地间。「天高地下,万物散殊;流而不息,合同而化」,天地间只是这个道理流行周遍。不应说道圣人不言,这道理便不在。这道理自是长在天地间,只借圣人来说一遍且如易,只是一个阴阳之理而已。伏羲始画,只是画此理;文王孔子皆是发明此理。吉凶悔吝,亦是从此推出。及孔子言之,则曰:「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出其言不善,则千里之外违之。言行,君子之枢机;枢机之发,荣辱之主也。言行,君子之所以动天地也,可不谨乎!」圣人只要人如此。且如书载尧舜禹许多事业,与夫都俞吁咈之言,无非是至理。
这道理,若见得到,只是合当如此。如竹椅相似:须着有四只脚,平平正正,方可坐;若少一只脚,决定是坐不得。若不识得时,只约摸恁地说,两只脚也得,三只脚也得;到坐时,只是坐不得。如穿牛鼻,络马首,这也是天理合当如此。若络牛首,穿马鼻,定是不得。如适来说克己,伊川只说个敬。今人也知道敬,只是不常如此。常常如此,少间自见得是非道理分明。若心下有些子不安稳,便不做。到得更有一项心下习熟底事,却自以为安;外来卒未相入底,却又不安。这便着将前圣所说道理,所做样子,看教心下是非分明。
人见得义理熟时,自然好。
心熟后,自然有见理处。熟则心精微。不见理,只缘是心粗。辞达而已矣。
今人口略依稀说过,不曾心晓。
学者理会道理,当深沉潜思。」
义理尽无穷,前人恁地说,亦未必尽。须是自把来横看竖看,尽入深,尽有在。士毅。
道理既知缝罅,但当穷而又穷,不可安于小成而遽止也。
今只是要理会道理。若理会得一分,便有一分受用;理会得二分,便有二分受用。理会得一寸,便是一寸;一尺,便是一尺。渐渐理会去,便多。
看得一件是,未可便以为是,且顿放一所,又穷他语。相次看得多,相比并,自然透得。
道理无穷。你要去做,又做不办;极力做得三五件,又倦了。盖是不能包括得许多事。
太凡义理积得多后,贯通了,自然见效。不是今日理会得一件,便要做一件用。譬如富人积财,积得多了,自无不如意。又如人学作文,亦须广看多后,自然成文可观。不然,读得这一件,却将来排凑做,韩昌黎论为文,便也要读书涵味多后,自然好。柳子厚云,本之于六经云云之意,便是要将这一件做那一件,便不及韩。
只守着一些地,做得甚事!须用开阔看去。天下万事都无阻碍,方可。」
大着心胸,不可因一说相碍。看教平阔,四方八面都见。
理会道理,到众说纷然处,却好定着精神看一看。骧。
看理到快活田地,则前头自磊落地去。
道理有面前底道理。平易自在说出来底,便说;说得出来崎岖底,便不好。
今日且将自家写得出、说得出底去穷究。士毅。
今人凡事所以说得恁地支离,只是见得不透。
看道理,须是见得实,方是有功效处。若于上面添些玄妙奇特,便是见他实理未透。
理只要理会透彻,更不理会文辞,恐未达而便欲已也。
或问:「如何是反身穷理?」曰:「反身是着实之谓,向自家体分上求。」
今之学者不曾亲切见得,而臆度揣摸为说,皆助长之病也。道理只平看,意思自见,不须先立说。
便是看义理难,又要宽着心,又要紧着心。这心不宽,则不足以见其规模之大;不紧,则不足以察其文理一作「义」。之细密。若拘滞于文义,少间又不见他大规模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