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语类》(103/110)-宋-朱熹

2026-07-29T14:55:37

(本文为《朱子语类》第 103/110 部分)

先生伤时世之不可为,因叹曰:「忠臣杀身不足以存国,谗人构祸,无罪就死。后人徒为悲痛,柰何!刘莘老死亦不明。今其行状似云,死后以木匣取其首。或云服乐,或云取首级,皆无可考。国史此事是先君修正,云:『刘挚梁焘相继死岭表,天下至今哀之!』初,文潞公之子及甫,以刘莘老当言路,潞公欲除中书令。诸公议,恐事多易杂,若致缴驳,反伤老成道,只除平章军国重事,乃是为安潞公计耳。渠家不悉,反终以为怨。及甫以书与邢恕,有『粉昆、司马昭』等语。邢恕收藏此柬,待党事发,即以此嫁祸于刘梁。本来『粉昆』之语,乃指韩忠彦。盖忠彦之弟嘉彦为驸马都尉,人呼为『粉侯』,昆即兄也。后事发,文及甫下狱,供称『司马昭』是说刘挚,『粉』是说王岩叟,以其面白如粉。昆者,兄也;兄,况也,是说梁况之。故王岩叟虽已死,而二人皆以此重行贬窜以死。」
刘挚梁焘诸公之死,人皆疑之,今其家子孙皆讳之。然当时多遣使恐吓之,又州郡监司承风旨皆然,诸公多因此自尽。刘元城屡被人吓令自裁,刘不畏,曰:「君命死即死,自死奚为!」写遗嘱之类讫,曰:「今死无难矣!」卒无恙。刘只有过当处,然此须学得他始得。梁刘之死,先吏部作实录云:「梁焘刘挚同时死岭表,人皆冤之!」因论范淳夫及此。广录云:「范淳夫死亦可疑。虽其子孙备载其死时详细,要之深可疑。惟刘器之死得明白。亦几不免,只是他处得好。」
杲老为张无尽所知。一日,语及元佑人才,问:「相公以为如何?」张曰:「皆好。如温公,大贤也。」杲曰:「如此,则相公在言路时,论他则甚?」张笑曰:「公便理会不得,只是后生死急要官做后如此。」
龟山作周宪之墓铭,再三称其劾童贯之疏,但尚书当时亦少索性。
章子厚与温公争役法,虽子厚悖慢无礼,诸公争排之,然据子厚说底却是。温公之说,前后自不相照应,被他一一捉住病痛,敲点出来。诸公意欲救之,所以排他出去。又他是个不好底人,所以人皆乐其去耳。儒用。以下章蔡。
朝廷以议役法去章惇,故惇后得以为言。
问:「章蔡之奸何如?」曰:「京之奸恶又过于惇。方惇之再入相也,京谒之于道,袖出一轴以献惇,如学校法、『赡养院』之类,凡可以要结士誉买觅人情者,具在。惇辞曰:『元长可留他时自为之。』后京为相,率皆建明,时论往往归之。至诣学自尝馒头,其中没见识士人以手加额,曰:『太师留意学校如此!』京之当国,费侈无度。赵挺之继京为相,便做不行。挺之固庸人,后张天觉亦复无所措手足。京四次入相,后至盲废,始终只用『不患无财,患不能理财』之说,其原自荆公。又以盐钞、茶引成柜进入,上益喜,谓近侍曰:『此太师送到朕添支也。』由是内庭赐予,不用金钱,虽累巨万,皆不费力。钞法之行,有朝为富商,暮为乞丐者矣!」儒用。
蔡京诬王珪当时有不欲立哲宗之意。珪无大恶,然依违鹘突;章惇则以不欲立徽宗之故,故入奸党;皆为为臣不忠。
蔡京奏其家生芝,上携郓王等幸其第赐宴,云:「朕三父子劝卿一杯酒。」是时太子却不在,盖已有废立之意矣。
蔡京不见杀渊圣,以尝保佑东宫之故。道君尝喜嘉王,王黼辈尝摇东宫。道君作事亦有大思虑者。欲再立后,前数人有宠者当次立。道君一日尽召语之曰:「汝辈当立,然皆有子,立之,恐东宫不安。」遂立郑后。郑无子。
京当时不主废立,故钦宗独治童贯等,而京罪甚轻。
问:「蔡京何故得全首领,卒于潭州?」曰:「当时执政大臣皆他门下客,如吴元忠辈亦其荐引,不无牵制处。虏人物一番退时,是甚时节!台谏却别不曾理会得事,三五个月,只反倒得京,逐数百里,慢慢移去,结末方移儋州。及到潭州,遂死。」问:「李伯纪后来当国时,京想已死否?不然,则必如张邦昌,想已正典刑矣。」曰:「靖康名流,多是蔡京晚年牢笼出来底人才,伯纪亦所不免。如李泰发是甚次第硬底人,亦为京所罗致,他可知矣。」今衡州所刊刘谏议文集中有一帖与泰发,盖微讽之。按遗史,京之爱妾二:曰慕容夫人,曰小李夫人。又童贯之子童五十者,认以为妹,生子翛,复尚主。小李出其下,怏怏求出,遂嫁宣赞舍人曹济,后为湖南兵马都监。京死潭州,李氏殡之于一僧寺。儒用。
蔡京靖康方贬死于潭州。八十余岁,自病死,初不曾有行遣。后张国安守潭,治迭此等,为埋之。然有人见其无头,后来朝廷取看也。
蔡攸,字居安,京长子也。王师入燕,以功进少师,领枢密院事,封英国公、燕国公。后欲相之,既而悔之,但进太保。上将谋内禅,亲书「传立东宫」字,以授李邦彦。邦彦却立,不敢承白。时中辈皆在列,上踌躇四顾,以付攸。攸退,属其客给事中吴敏,敏即约李纲共为之,议遂定。渊圣既贬之,又欲诛之,乃命陈述持诏即所在斩之。述且行,上又取诏书从旁批三字曰:『翛亦然。』于是兄弟及诛。」
蔡绦又有铁围山语录。绦与攸虽不同,然其用志又自乖。攸只是亵狎,绦欲窃国柄。
许右丞在宣政间,见奉上极于侈靡,亦如龟山意,归咎于王氏凫鹥之说,因别解此诗以进云:「泾水是浊,浊者所以厚民。」当时花石纲正盛,许乃要张此等文字去拦截,不知拦得住否?
范致虚初间本因同县道士徐知常皆建阳人。荐之于徽宗,遂擢为右正言。徐本一庸凡人,不知因甚得幸。徽宗喜其会说话,遂亲幸之。致虚未到,即首疏云:「陛下若欲绍述熙丰之政,非用蔡京为政不可。」京一到,这许多事一变,更遏捺不下。虽为曾子宣论列一番,然如何遏得蔡京之势!呼啸群小之党,以致乱天下。范一到,便为惊世骇俗之论,取他人之不敢言者,无所忌惮而言之。
范某,蜀公族人,入宜州,见鲁直。又见张怀素,甚爱之。一夜与之观星,曰:「荧惑如贯索,东南必有狱。」范以告,得官。汤东野资之入京,亦得官。
宣政间,郓州有数子弟,好议论士大夫长短,常聚州前邸店中。每士大夫过,但以嘴舒缩,便是长短他。时人目为「猪嘴」,以其状似猪以嘴掘土。此数子弟因戏以其号自标,为甚「猪嘴大夫」「猪嘴郎」之属。少间为人告以私置官属,有谋反之意,兴大狱锻炼。旧见一策子载,今记不得。近看长编有一段:徽宗一日问执政:「东州逆党何不为处分了?」都无事之首尾。若是大反逆事,合有首尾。今看来,只是此事。想李焘也不曾见此事,只大略闻得此一项语言。
宣政末年,论元佑学术事,如徐秉哲孙觌辈,说得更好。后来全是此等人作过,故曰:「天下有道,盗其先变乎!」
因论贾生治安策中「深计者谓之妖言」,曰:「宣政间,凡『危』、『亡』、『乱』字,皆不得用,安得无后来之祸!」又云:「世间有一种却是妖言。如叶梦得宇文虚中二人所为,极是乱道,平日持论却甚正。每进言,必劝人主以正心,修身为先。其言之辨裁,虽前辈有说不及处。正如鬼出来念大悲咒相似,正所谓『妖言』也。」又曰:「此等人多是有才,会说底。若使有好人在上,收拾将去,岂不做好人?只缘时节不好,义理之心不足以胜其利欲之心,遂由径捷出,无所不若逢治世,他择利而行,知为君子之为美,亦必知所趋向。治世之才,亦那得个个是好人?但是好人多,自是相夹持在里面,不敢为非耳。」又问:「邢和叔章子厚之才,使其遇治世,能为好人否?」曰:「好人多,须不至如此狼狈。然邢亦难识,虽以富韩马吕邵程,亦看他不破。」曰:「康节亦识得他。」曰:「亦只是就他皮肤上略点他耳。」又曰:「他家自有一本言行录,记他平日做作好处。顷于沧峡见其家有子弟在彼作税官,以一本见遗,看来当初亦有得他力处。盖元丰末,邢恕尝说蔡持正变熙丰法,召马吕,故言行录多记此等事。尝见徐端立侍郎说,邢和叔之于元佑,犹陈胜吴广之于汉,以其首事而先起也。」儒用。
因言:「宇文虚中尝从童贯开燕山,随童贯亦多年,未尝有一言谏童贯之失。后来徽宗与其弟粹中说:『闻卿云,虚中也极善料事。朕方欲令在政府,而执政不可,不得已出之。』虚中后为奉使,虏人留之,尊为国师,凡事必咨问,甚敬信之。凡虏人制礼作乐,创法建置,皆虚中教之。后来取其家眷,秦桧尽发与之,以其子某为河南安抚。或者谓虚中虽在虏中,乃为朝廷尝探伺虏动静来报这下,多结豪杰,欲为内应,因其子为帅。又,兀朮是时往蒙国,国中空虚,虚中遂欲叛,克日欲发。兀朮闻之,遂亟走归,杀虚中,而尽灭其族。或者以为秦桧知虚中消息,密令人报虏中,云虚中欲叛,故虏人得先其未发诛之。」
徽宗时郭药师,其人甚狡狯。靖康之难,正原于此。如李宗嗣,此人只是会说,却不似那郭底有谋。那个甚乖。
因论靖康执政,曰:「徐处仁曾忤蔡京来。旧做方面亦有声,后却如此错缪。孙傅略得,却又好六甲神兵。时节不好,人材往往如此。」又曰:「张孝纯守太原,被围甚急,朝廷遗其子灏摠师往救,却徘徊不进,坐视其父之危急而不恤,以至城陷。时节不好时,首先是无了那三纲。」按封氏编年载此甚详。或曰:「京师再被围时,张叔夜首领勤王之师以入。叔夜为人亦好。」曰:「他当时亦不合领兵入城,只当驻在旁近以为牵制,且伸缩自如。一入城后,便有许多掣肘处,所以迄无成功,至于扈从北狩。」儒用。
徐处仁,字择之,南京人,靖康间执政。旧尝作帅时,早间理会公事,饭后与属官相见,皆要穿执如法。各人禀职事了,相与久坐说话议论,又各随其人问难教戒,所以鞭策者甚至,故有人为其属者无不有所知晓事。吕居仁亦尝事之。凡作事,无不有规模,虽小事亦然,无苟作者。只如支官吏酒,当其支日,以酒缸盛厅前,自往各尝之。或差出外处,或辞去,或初来官,按历令各人以瓶来取,如数给之。从小至大一样,无分毫私偏。先生又云,小处好,作州郡极佳,不甚知大体。尝作疏上道君,论太后不居禁中事,如骂然。道君曰:「徐许多问目,教朕如何答他!」李伯纪乞得去后,于今太上处纳了。
张孝纯,靖康间守太原,虏人围其城。凡抵当半年,守得极好,虏人攻之不能下。本自好了,后来却去降番人,做他官职。是时渊圣以其围急,遣孝纯之子张灏为河北招讨使之属,令自招义兵往援之。以言君命,则甚急而不可违;以言北河之地,则国家所恃以为根本;以言其父,则正在危难,有垂亡之厄,当晨夕倍道以救之。灏受命了,自走了。世界不好,都生得这般人出来,可叹!
问:「围城时,李伯纪如何?」曰:「当时不使他,更使谁?士气至此,消索无余,它人皆不肯向前。惟有渠尚不顾死,且得倚仗之。」问:「姚平仲劫寨事,是谁发?」曰:「人皆归罪伯纪,此乃是平仲之谋。姚种皆西方将家。师道已立功,平仲耻之,故欲以奇功取胜。及劫不胜,钦庙亲批,令伯纪策应。或云,当时若再劫,可胜,但无人敢主张。」问:「种师中河东之死,或者亦归罪伯纪。」曰:「不然。尝亲见一将官说师中之败,乃是为流矢所中,非战败,渠亲见之,甚可怪。如种师道方为枢密,朝廷倚重,遽死,亦是气数。伯纪初管御营,钦庙受以空名告身,自观察使以下使之自补。师退,只用一二小使臣告。御批云:『大臣作福作威,渐不可长!』及遣救河东,伯纪度事势不可,辞不行,御批云:『身为大臣,迁延避事!』是时许松老为右丞,与伯纪善,书『杜邮』二字与之,伯纪悟,遂行。当危急时,反为奸臣所使,岂能做事?」问:「种师道果可倚仗否?」曰:「师道为人口讷,语言不能出。上问和亲,曰:『臣执干戈以卫社稷,不知其它。』遂去,不能反复力执。大抵是时在上者无定说,朝变夕改,纵有好人,亦做不得事。」
论李仁甫通鉴长编,曰:「近得周益公书,亦疑其间考订未甚精密,因寄得数条来某看。他书靖康间事最疏略,如姚平仲劫寨,则以为出于李纲之谋;种师中赴敌而死,则以为迫于许翰之令。不知二事俱有曲折,劫寨一事,决于姚平仲侥幸之举,纲实不知。按,纲除知密院,辞免札子云:「方修战具,严守备,以俟援师,乘便迫虏,使进不得攻,退无所掠,势穷而遁。候其渡河,半济而击,胜可万全。而平仲引众出城,几败乃事。然平仲受节制于宣抚,不关白于行营二月。八日夜半平仲之出,种师道亦不知之,在微臣实无所与。」时执政如耿南仲辈,方极力沮纲,幸其有以借口,遂合为一辞,谓平仲之出,纲为其谋。师中之死,亦非翰之故。按,中兴遗史云:「河北制置副使种师中军真定,进兵解太原围。去榆次三十里,金人乘间来突。师中欲取银赏军,而辎重未到,故士心离散。又尝约姚古张灏两军同进,二人不至,师中身被数创,裹创力战又一时,死之。朝廷议失律兵将,中军统制官王从道朝服而斩于马行市。脱如所书,则翰不度事宜,移文督战,固为有罪。师中身为大将,握重兵,岂有见枢府一纸书,不量可否,遂忿然赴敌以死!此二事盖出于孙觌所纪,故多失实。」问:「觌何如人?」曰:「觌初间亦说好话。夷考其行,不为诸公所与,遂与王及之王时雍刘观诸人附阿耿南仲,以主和议。后窜岭表,尤衔诸公,见李伯纪辈,望风恶之。洪景卢在史馆时,没意思,谓靖康诸臣,觌尚无恙,必知其事之详,奏乞下觌具所见闻进呈。秉笔之际,遂因而诬其素所不乐之人,如此二事是也。仁甫不审,多采其说,遂作正文书之。其它纪载有可信者,反为小字以疏其下,殊无统纪,遂令观者信之不疑,极是害事。昔王允之杀蔡邕,也谓『不可使佞臣执笔在幼主旁,使吾党蒙讪议。』允之用心,固自可诛,然佞臣不可执笔,则是不易之论。」儒用。
姚平仲劫寨事,李伯纪不知。当时庙堂问老种如何处置,种云:「合再劫。」诸公不从。种再云拜告。种老将不会说,盖虏人不支吾再劫也。当时欲俟立春出战者,待种师中来也。
姚平仲出城劫寨,不胜。或问计于种师道,曰:「再劫。」时不能从。使再劫,未必不胜也。曾有人问尹和靖:「靖康中孰可以为将?」曰:「种师道。」又问:「孰可以为相?」良久,曰:「也只教他做。」
因论姚平仲劫寨,种师道令更劫,曰:「虏人以其不再来了,再劫却是。」因说,虏怕人劫寨,他那大势定相杀时,却不怕。此中人轻佻,劫寨时却会,相杀却易困。那人三四月,只吃火烧之类。此人半日不食,便软了。后魏帝常言「吴儿长于斫营,吾但三四十里下寨」云云。斫营便是劫寨,是他最怕此也。汪丈帅福时,某亦在。逆亮来时,一日送刘宝去用兵。汪丈问云:「今太尉去时如何?」曰:「与虏人战时,第一阵决胜,第二阵未可知,第三阵杀他不去矣。盖此中只有些精锐在前,彼敌不得;他顽不动,第三四阵已困于彼矣。」汪丈云:「刘大将,如此说了,却如何!」
种师道字彝叔,赠太傅世衡之孙也。少从横渠学,练古今事宜。上曰:「今日之事,卿意如何?」师道曰:「女真不知兵,岂有孤军深入人境而能善其归乎!」上曰:「业以讲和矣。」对曰:「臣以军旅之事事陛下,余非所敢知也。」拜检校少傅,同知枢密院事,为京畿、河北、河东路宣抚使,以姚平仲为都统制,诸道兵悉隶之。师道时被病,特命毋拜,许乘肩舆入朝,家人掖升殿。虏使王芮素颉颃,方入对,望见师道,拜跪稍如礼,上顾笑曰:「彼为卿故也。」又请缓与金币,禁游骑,使不得远接,俟彼堕归,扼而歼诸河。公薨于第,年七十六。阅月,京师复受围。城陷,上恸哭曰:「朕不用种师道言,以至于此!」初,虏之去也,师道劝上乘其半渡击之,不从。曰:「异日必为国患!」故上嗟叹之。建炎加赠少保。
昔人尝问尹和靖:「世难如此,孰可以当之者?」尹曰:「种师道可。」曰:「将则可矣,孰可以相?」久之,曰:「亦只令师道做,也好。」一日,召师道来,全不能言,遂不用。许翰时为谏议,为徽宗言:「当今之世,岂可令闲而不用?」上曰:「种老,不堪用矣。卿可自见种问之,如何?」往见之,种亦不言。许曰「上令某问公,公无以某为书生。某以为今日之兵」云云,要从其去而击之意。种方应,谓彼云云。「今不可击,候其过河击之。」许为上备言其意,方用之。种,关西人,其性寡默,与中朝士大夫不合。一日因对,渊圣曰:「朕已与和矣。」种于此,全不能有所论,但曰:「臣以甲兵之事事陛下,其它非臣所与闻。」
「靖康之祸,纵元城了翁诸人在,亦了不得。」伯谟曰:「心腹溃了!」
问:「靖康之祸,若得前辈者一二人,莫可主张否?」曰:「也难主张。胡文定谓龟山云:『当时若早用其言,也须救得一半。』说得极公道。」
天下不可谓之无人才,如靖康建炎间,未论士大夫,只如盗贼中,是有多少人!宗泽在东京收拾得诸路豪杰甚多,力请车驾至京图恢复。只缘汪黄一力沮挠,后既无粮食供应,泽又死,遂散而为盗,非其本心。自是当时不曾收拾得他,致为饥寒所迫,以苟旦夕之命。后来诸将立功名者,往往皆是此时招降底人。所以成汤说:「万方有罪,在予一人!」圣人见得意思直如此。儒用。卓录云:「因言靖康绍兴间事,曰:『天下不可谓之无人才。如高宗初兴,天下多少人才!自是高宗不能尽举而用之。未说士大夫,只盗贼中有几个人才,朝廷既不能用,皆散而为盗贼,可惜!宗泽在东京,煞招收得诸路豪杰、盗贼,力请高宗还都,亦以图恢复。被汪黄谗谮,一面放散了,皆去而为盗贼。当初高宗能听宗泽李伯纪辈,犹有少进步处。所以古人云:『万方有罪,在予一人!』怪他不得,你既不能用他,又无粮食与他吃,教他何如得?其势只得散为群贼,以苟旦夕之命而已。其中有多少人才,可惜!可惜!』」
因论人物,云:「浙人极弱,却生得一宗汝霖,至刚果。」某云:「明州近印忠简遗事,读之使人感愤流涕!如请驾还都之事,皆备载,当时只是为汪黄所沮。」曰:「宗公奏札云:『陛下于近处,偶得二人为相。』当时驾既南下,中原群盗四起。宗公使人招之,闻其名,皆来隶麾下。欲请驾还都,自将往河北讨伐金虏。庙堂却行下,问所招人是何等色,以沮其策,遂至发病而死。旧常见知宗子焘,云高宗在南京时,有宗室十五太尉者,名叔向,起兵于汝州,有数万人,其谋主曰陈烈,叔向自称『大王』。已而下诏召之,令以兵属大将某人,身赴行在。叔向愿以兵属宗泽。陈烈曰:『朝廷不令属宗泽,而自欲属之,不可。』叔向曰:『然则何以为策?』烈曰:『某有一策,提兵过河北,乃萧王之举。』是时诏下补烈通直郎。叔向既就召,烈不受官而去,终身不知所之。子焘云,向见叔向时,有一人常着道服随之,疑即是陈烈。」
问今日事,因及石子重,是以其官召者,时为福州抚干。因史直翁荐,被召。知庙堂不肯休,须着去。先生曰:「虽是如此,然亦济得甚事!」因举孟子言:「或远或近,或去或不去,归洁其身而已。」又举了翁云:「在彼者是『举尔所知』,在我者是『为仁由己』。」遂言:「靖康初,张邦昌僭位,吕舜徒为其门下侍郎。当时有言他人不足惜,只舜徒可惜者。胡文定记其事云:『舜徒虽为邦昌官,却能劝邦昌收回伪赦,迎太后垂帘,皆其力也。其人云,终是难分雪。』文定记此,只到『终是难分雪』处便住,更无它语。」问:「只如狄梁公在武后时,当时若无梁公,更害事。」曰:「梁公只是荐得张柬之数人,它已先死。如梁公为周朝相,舜徒为邦昌官,皆不可以训。伊川论平勃,谓当以王陵为正,是也。如舜徒辈一生践履,适遭变故,不幸有此事。今人合下便如此,却不得。」
刘聘君言,在太学时,传写伊洛文字者,皆就帐中写,以当时法禁重也。
靖康间,士人陈规守德安府城,虏人群盗皆攻不破。朝野佥载有规跋,甚好。
陈规唐弼父也。守顺昌,先教市人做泥团,如今叙棚样,阁之于上。虏人来一齐放下,满街泥团,马陷,皆不能动矣。
和州有官本忠义录,刻靖康以来忠义死节之人。从实录编出。
张以道曰:「京西漕魏安行计口括牛,每四人共田百亩,只得一牛,由是大扰。时颍州倅李椿之摄郡,与议不合,遂和归去来词,休官,归作『见一亭』,而魏竟追官勒停。李字彭年,岳州人。」
朱子语类卷第一百三十一
本朝五
中兴至今日人物上李赵张汪黄秦。
李伯纪,徽庙时,因论京城水灾被出。后复召用,遂约吴敏劝行内禅事。李恐吴做不得,乃自作文,于袖中入,吴已为之矣。后钦宗即位,用之。一日,闻金人来,殿上臣寮都失措,皆欲作窜计。李叩合门入论,合门止之。钦宗闻之,令引见。力陈御戎之策,忠义慨然。上大喜,即擢知枢密院事。李英爽奋发,然性疏,用术。钦庙用督太原师,适种师中败,遂得罪。太上登极,建炎初召。汪黄辈云:「李好用兵,今召用,恐金人不乐。」上曰:「朕立于此,想彼亦不乐矣!」遂用为相。后汪黄竟使言官去之,在相位止百余日。许右丞作陈少阳哀词,亦各见其出处。
李丞相不甚知人;所用多轻浮。相于南京时,建议三事,借民间钱。二云云。三云云。宋齐愈言之。其时正诛叛人,遂以宋尝令立张邦昌,戮之。当时人多知是立张邦昌。间有未知者,宋书以示之。及刑,人多冤之。张魏公深言宋甚好人。宋,蜀人。当时模样,亦是汪黄所使人。魏公亦汪黄荐。李罢相,乃魏公言罢也。
黄仲本言于先生曰:「李伯纪一再召,乃黄潜善荐也。途中见颜岐言章,遂疑潜善为之。李入国门,潜善率百官迓之,李默不一语,因此二公生隙。」又曰:「上云:『李纲孩视朕!』」先生曰:「李丞相有大名,当时谁不追咎其不用,以至于此?上意亦须向之。潜善因而推之,背后却令颜岐言之,情理必是如此。仲本是其族人,不欲辩之。」
问:「魏公何故亦尝论列李丞相?」曰:「魏公初赴南京,亦主汪黄,后以其人之不足主也,意思都转。后居福州李公家,于彼相得甚欢。是时李公亦尝荐魏公,曾惹言语。」又问:「魏公论李丞相章疏中,有『修怨专杀』等语,似指诛宋齐愈而言,何故?」曰:「宋齐愈旧曾论李公来,但他那罪过亦非小小刑杖断遣得了。」又曰:「当时议论,自是一般好笑。方召李丞相时,颜岐之徒论列,谓张邦昌虏人所厚,不宜疏远;李纲虏人所恶,不宜再用。幸而高宗语极好,云:『如朕之立,恐亦非虏人所乐!』遂得命召不寝。」曰:「方南京建国时,全无纪纲。自李公入来整顿一番,方略成个朝廷模样。如僭窃及尝受伪命之臣,方行诛窜;死节之臣,方行旌恤。然李公亦以此去位矣。」又曰:「便是天下事难得恰好。是时恰限撞着汪黄用事,二人事事无能,却会专杀。如置马伸于死地,陈东欧阳彻之死,皆二人为之。」传中兴诏令,御史台劝札。宋齐愈外至会议处,于卓子上取笔写「张邦昌」三字,坐皆失色!儒用。
陈少阳之死,黄潜善害之也,其详见于许右丞哀词中。同时死者欧阳彻。彻,楚州人。某族叔祖时居高邮,一日,使一人往楚州盐城小村中买物事,久而不归,后问之,乃云,彼村中三四日大雪。叔祖甚怪之,云:「八月二十间,安得有雪!」亦且据其仆云记之。后有人自彼中来,问之,果然,乃欧阳死时也。
舜举十六相,诛「四凶」,如此方恰好,两边方停匀。后世都不然,惟小人得志耳。方天下无事之时,则端人正士行义谨饬之士为小人排摈,不能一日安于朝廷,迁窜贬谪。及扰攘多故之秋,所谓忠臣义士者,犯水火,蹈白刃,以捐其躯;而小人者,平世固是他享富贵,及乱世亦是他独宽,纵横颠倒,无非是他得志之日。君子者常不幸,而小人者常幸也!如汪黄在高宗初年为宰相,后来窜广中,正中原多故之日,却是好好送他去广中避盗。及事稍定,依旧取他出来为官。高宗初启中兴,而此等人为宰相,如何有恢复之望!在维扬时,番人兵矢簇在胸前了,他犹自不管,世间有此愚人!
问中兴诸相。曰:「张魏公才极短,虽大义极分明,而全不晓事。扶得东边,倒了西边;知得这里,忘了那里。赵忠简却晓事,有才,好贤乐善,处置得好,而大义不甚分明。李丞相大义分明,极有才,做事有终始,本末昭然可晓。只是中间粗,不甚谨密,此是他病。然他纲领大,规模宏阔,照管得始终本末,才极大,诸公皆不及,只可惜太粗耳。朱丞相秀水闲居录自夸其功太过,以复辟之事皆由他做,不公道。」魏公有镇江录。又问吕颐浩。曰:「这人粗,胡乱一时间得他用,不足道。」
魏公才短。然中兴以来,要为者只李张二公。
李伯纪大节好,败兵事,乃当时为其所治者附会滋益之,不足尽信。
李伯纪请诛张邦昌并畔者,后以结余睹事过海。
李伯纪丞相为宣抚使时,幕下宾客尽一时之秀。胡德辉何晋之翁士特诸人,皆有文名,德辉尤蒙特顾。诸将每有禀议,正纷拏辨说之际,诸公必厉声曰:「且听大丞相处分!」诸将遂无语。看来文士也是误人,盖真个能者未必能言。文士虽未必能,却又口中说得,笔下写得,真足以动人闻听,多至败事者,此也。儒用。
因语李忠定,曰:「君子能勤小物,故无大患。」
问:「中兴贤相,皆推赵忠简公,何如?」曰:「看他做来做去,亦只是王茂洪规摹。当时庙论大概亦主和议。按,王庶乞免签书和议文字札贴黄云:「契勘臣前项所上章奏,及与王论议,实有妨嫌。今若不自陈禀,则又如赵鼎刘大中辈首鼠两端,于陛下国事何益!」使当国久,未必不出于和。但就和上,却须有些计较。如岁币、称呼、疆土之类,不至一一听命如秦会之样,草草地和了。后来秦没意智,乃以『不合沮挠和议』为词,贬之,却十分送个好题目与他。」问:「赵好处如何?」曰:「意思好,又孜孜汲引善类,但其行事亦有不强人意处。如自平江再都建康,张德远极费调护,已自定迭了。只因郦琼叛去,德远罢相,赵公再入,忧虞过计,遂决还都临安之策。一夜起发,自是不复都金陵矣。」问:「郦琼之叛,或云因吕安老折辱之,不能安,遂生反心。如不亲坐厅,但垂帘露履以受其参之类,恐无此等事。」曰:「此亦传闻之」又问:「当时皆归罪魏公,以为不合罢刘光世,故有此变。」曰:「光世在当时贪财好色,无与为比,军政极是弛坏,罢之未为不是,但分付得他兵马无着落。」又云:「此事似不偶然。如虏人寇虐,刘豫不臣,但无人敢问着他。至此屯重兵淮上,方谋大举,以伐刘豫,忽然有此一段疏脱,遂止。」又云:「如吕安老才气尽自过人,观其议论,亦甚精确。」问:「郦琼叛去之后,闻亦不得志于虏。」曰:「虏后来亦用他为将,但初叛归于刘豫。虏人却疑豫拥兵太众,或疑与我为内应,遂有废豫之谋。」郦琼叛于淮西,实绍兴七年秋戊辰也。琼既降刘豫,金人忧其难制,遂废伪齐,其诏有云:「勿谓夺蹊田之牛,其罚则甚;不能为托子之友,非弃亦何?此天灭齐豫也,岂偶然哉!」儒用。
问:「赵忠简张魏公当国,魏公欲战,忠简欲不战。忠简以为刘豫杌上肉耳。然豫挟虏人以为重,今且得豫遮蔽虏人,我之被祸犹小。若取刘豫,则我独当虏人,难矣。魏公不然之,必欲战。二策孰是?」曰:「忠简非是。杀得刘豫了,又却抵当虏人,有何不可?刘豫亦未便是杌上肉在。若以赵之才,恐也当未得那杌上肉,他亦未会被你杀得,只是胡说。若真个杀得刘豫,则我之势益强,虏人自畏矣,何难当之!有虏,豺狼犬羊也,见威则畏,见善则愈肆欺侮。若自家真个曾胜刘豫,杀得一两番赢,他便怕矣。靖康以后,自家只管怕他,与之和,所以他愈肆欺侮。若自家真个能胜刘豫,他安得不惧?虏,禽兽耳,岂可以柔服也!尝见征蒙记李成之子某从兀朮征蒙国,因记征蒙时事。云,兀朮在甚处,淮上二士人说之曰:『今韩世忠渡江,遗弃粮草甚多。若我急往收取,资之以取江南,必可得也。』兀朮然其言,遂急来淮上,则空无所有。盖韩已先般辎重粮草归,而后抽军回也。彷徨淮上,正未有策,而粮草已竭,窘不可言。先已败于刘锜,锜在顺昌扼其前,进退不可,遂遣使请和。兀朮谓其下曰:『今南朝幸而欲和,即大幸;不然,即送死耳,无策可为也。』这下又不知其狼狈如是。若知之,以偏师临之,无遗类矣。是时虽稍胜,然高宗终畏之,欲和。因其使来,喜甚,遂遣使报之,欲和。兀朮大喜,遂得还。是兀朮不敢望和,自以为必死。其遣使也,盖亦谩试此间耳。可惜此机会,所以后来也怕,一向欲和。」又云:「刘信叔是时以孤军在顺昌,兀朮来伐,诸将皆欲走,信叔曰:『不可。我若走,则虏人必前拒我,袭在后,必无遗类。若幸而得至江,则诸将尽扼江上,责我以擅弃归之罪,亦必尽杀我,决无可生之理。不若坚守此城,与虏人决胜负,庶几死中可以求生也。』某尝说,冢杀无巧妙,只是死中求生。两军相拄,一边立得脚住不退,即赢矣。须是死中求生,方胜也。遂据城与虏人战,大败虏人,兀朮由是畏怯。若非锜顺昌一胜,兀朮亦未必便致狼狈如此之甚。信叔本将家子,喜读书,能诗,诗极佳,善写字。后来当完颜亮时,己自老病。缘其侄刘¤先战败,遂至于败。」饶录云:「张魏公欲讨刘豫,赵丞相云:『留他在上,可以扞蔽北虏。若除了,便与北虏为邻,恐难抵当。』此是甚说话!岂有不能讨叛臣而可以服夷狄乎?」
赵丞相亦自主和议,但争河北数州,及不肯屈膝数项礼数尔。至秦丞相,便都不与争。赵丞相是西人,人皆望其有所成就,不知他倒都不进前!方子录云:「赵元镇亦只欲和。但秦桧既担当了,元镇却落得美名」。
张魏公本与赵忠简同心辅政。陈公辅排程氏,乃因赵公。赵公去。已而吕安老败,赵公复相。
赵丞相,中兴名臣一人而已,然当时不满人意处亦多。且如好伊洛之学,又不大段理会得,故皆为人以是欺之。一日,出见一屋稍好,栽些花木之类。问知是一内官家,及言于上,谓:「今暂驻跸于此,当日图恢复,而内臣乃居安如此!」遂编管之。
赵丞相收拾得些人材然亦杂,如喻子才之徒亦预焉也。
先生云:「沈公雅言:『赵丞相镇静,德量之懿;而谙练事机,则恐于秦公不逮。』张子功以为不然,且曰:『焘在都司日,忠简为相,有建议者,公必计也,曰:「如是则利在上而害在民,如是则害在上利在民。今须如此行,则利泽均而公私便。」至秦公,则僚属凡有关白,默无一语,而属诸吏。事出,则皆吏辈所为,而非复前日之所拟。』」僩录云:「尝见沈公雅云:『某尝问张子功,赵忠简与秦丞相二公孰能办事?某以秦公为能。』子功曰:『不然。某尝为都司,事二公。每百官有禀白事件,赵公必当面剖析商量,此事合如何行。如此行则利国,如此行则利民,如此则利民而害国,如此则利国而害民,如此则国与民俱利。当面便商量判断了,僚属便奉承以行。及至秦公,则百官凡有所禀白,无酬酢,略不可否,但付与吏人,少间更没理会,此事便沉埋了。如此,谓之秦公胜赵公,可乎?』」
「魏公初以何右丞荐为太常簿。赵忠简为开封推官,相得甚欢。在围城中,朝夕论讲济时之策。魏公先达,力相汲引,遂除司勋员外郎,一向超擢,反在魏公上。尝论天下人材,魏公剧谈秦会之可用。赵云:『此人得志,吾辈安所措足邪!』魏公云:『且为国事计,姑置吾人利害。』时赵公为左,张公为右,皆兼枢密院事。忽报兀朮大举深入,朝廷震怖。时刘光世将重兵屯合肥,魏公亲往视师,因奏记曰:『此决非兀朮,必刘豫遣其子侄麟、猊来寇耳。臣往在关西,数与兀朮战,熟其用兵利害。今观此举,决非其人。』魏公遂下令督战。光世恐惧,谋欲退师而南,以与赵公平时有乡曲雅,故遂私有请于赵。折彦质时知枢密院事,复助之请,遂径自枢府下文字,令光世退师。魏公闻之,大怒,下令曰:『敢有一人渡江,即斩以徇!』光世闻之,复驻军如故。此事虽谓之曲在赵公,可也。已而拓皋大捷,虏骑遂退。魏公既还,绝不言前功,欲以安赵公,与共国事也。而二公门下士互相排抵,魏公之人至有作为诗赋以嘲赵公者。赵公之迹不安,且有论之者,遂去。魏公独相,乃力荐会之为枢密使。及郦琼叛于合肥。吕安老死之,魏公之迹亦不安,恳辞求去。高宗问:『谁可代卿者?』魏公复荐赵公,遂令魏公拟批召之。既出,会之谓必荐己,就合子语良久。魏公言不及之,会之色渐变。未几,中使传宣促进所拟文字,魏公遂就坐作札子,封付中使,会之色变愈甚。魏公遂上马去。及赵公再相,会之反谓之曰:「张德远直恁无廉耻,弄坏得淮上事如此,犹不知去!及主上传宣来召相公,方皇恐上马去。』赵公以为然。后又数数谗间之,赵公不能不信也。又如光世之罢,实当于罪。郦琼叛去,岂不可举能者?乃复以淮西之军付光世,弄得都成私意。初,赵公极恶秦之为人,不与通情。及赵公为相,秦为枢密使,每事惟公之命是听。久而赵公安之,复深信之,又荐之,至与之并相。并相之后,复不敢专,唯诺而已。忽一日高宗怒唐晖,赵公为之分解。桧察上意恶晖,逡巡发一语云:『如唐晖样人才,也不难得。』又一日,赵公奏,恩平郡王乃建王之弟,建王乃恩平之兄。建州不过一郡之地,吴乃一大都会,恐弟之封不宜压兄。桧察见高宗以慈寿意主于恩平,遂奏曰:『也不较此。』因此二事,高宗深眷之。又因力主和议,赵公罢,遂拜左相。他言语不多,只用两句,那事都了。赵公不知魏公之无他,为桧所排,得泉州;是时魏公知福州。二公相见,因说及曩日之事,赵公方知为桧所中,相与太息而已。」或曰。「以桧之才,若用之以正,岂不能任恢复之责?」曰:「他亦只是闭着门,在屋子里做得,不知出门去又如何,这事难。」坐间多称其能处置大事。曰:「他急时,也荒忙无计策。他初一番讲和,虏人以河南之地归,未几败盟,大举入寇。边报既至,大恐,不知所为,顾盼朝士,问以计策,时张巨山微诵曰:『德无常师,主善为师;善无常主,协于克一。』桧心异之。众人既退,独留巨山坐,问适间之语。巨山曰:『天下之事,各随时节,不可拘泥。曩者相公与虏人讲和者,时当讲和也。今虏人既败盟,则曲在彼,我不得不应,亦时当如此耳。』因为之画策,召诸将为战攻之计。他大喜,即命巨山为奏稾,仓卒不子细,起头两句云:『伊尹告成汤曰:「德无常师,主善为师;」孔子曰:「陈力就列,不能者止。」』遂急书进呈。会之复喜,遂播告天下,决策用兵。已而刘信叔顺昌大捷,虏人遂退,桧复专其功,大喜,亟擢用巨山至中书舍人,有无名子作诗嘲之,一联云:『成汤为太甲,宣圣作周任!』」周庄仲云:「刘参政,大中之子,知某州,刘季章曾为其馆客,尝与先生说,见其翁日录,觉得高宗之意,极不乐魏公。先生曰:『然。』刘曰:『有御史者,川人,名戒,字定夫。魏公在川陕时,上书言利害。魏公喜,檄用之,倔强不从。魏公遂疏远之,戒由是不乐。后郦琼之叛,魏公去位。张为御史,首论魏公。高宗喜,谓辅臣曰:「张戒论浚曰:『不臣之迹已见,跋扈之迹未明。』此两句极当其罪」。谓其已罢宣抚使除枢密,而犹用宣抚使印除吏不已也。是时赵公奏曰:「此恐是一时不审之过,亦未至于不臣也。」秦桧徐进曰:「既为臣子,恐亦不宜如此」。桧之乘机伺人主喜怒挤陷人,皆此类也。』」儒用按:是时周秘石公揆李谊交章诋公,不特一张戒而已。儒用。德明录二条,今附正之:「问刘宝学当初从魏公始末。先生云:『当时赵公且要持重,魏公却要大举。有刘麟者,举兵掠边。朝廷不探虚实,以为虏复大入,赵公震恐。张公出,视师江上,赵公手书云:「今日之事,且须持重,未可轻战。万一失事,虽公不为一身虑,如宗庙社稷何?是时刘麟兵以为折彦古败于淮上,遁去。于是张公鼓舞,益为大举计,谓赵公怯敌。言者继亦有论列,赵遂罢相。初,赵公遣熊叔雅相视川陕事宜,魏公亦遣宝学往。宝学见川中无兵无财,归告魏公:「向者兵财如许,尚不能集事,今实未可动。」魏公疑宝学附会赵公,时又欲令宝学帅淮西,代领郦琼兵。宝学以为此军不可代,遂改。吕安老愿往,宝学为陈利害。宜辞此行。安老以告,魏公怒,于此出宝学知泉州。既而淮西果失师,郦琼全军遁虏,于是魏公罢相,帅福州。先是,秦相与吕相同在政府。吕相视师淮上,秦相尽改其规模。一时为吕相所引用人多逐去,尽起在外诸贤,如胡文定、张子公、程伯禹诸人,布在朝列,实欲倾吕相也。后吕相召还,过某州,席大光邀留,告所以倾秦之术,以为莫若先去党魁。党魁,指文定也。秦竟为吕相所倾,出知绍兴府。是时富直柔者,富公之子,尝于一寺中与秦相握臂疑语,且及富公为相时事。忽若有所思,径入,去踰时不出。富怪之,须臾出云:「元来宰相要如此做!」一时会稽政事,便放下不问,虽公筵亦只令去通判处理会。赵公素鄙秦之为人,魏公却荐秦相,遂再召除枢密使。既视事,一切不问,魏公出知福州,朝辞。上问:「孰可以代卿者?」魏公荐赵相。上云:「可一面批旨奏来」。魏公还堂,秦相迎之,以为必荐己也。坐久无语,秦色变。少顷,中使传宣云:「有旨,令作召赵相公文字来」。于是魏公指挥堂吏作文字奏上,秦大不乐。魏公去国,赵相至,秦谮魏公于赵公曰:「德远到堂中,尚未肯去。直到中使催促召相公文字,方上马。赵公于是益不乐魏公。及赵公为秦所倾,出知泉州,过福州,与魏公相见,语及当时荐代之事,二公始豁然无疑。』先生曰:『秦相自为枢密使,不理会事。及与赵公并相,一切听其所为,皆富直柔教之也。直柔不才子,富公相业,安有此哉!其后上颇厌赵公,为秦所窥,只两言倾去。是时有唐晖者,作舍人,求去。上云:「唐晖只管求去。」赵公力荐,乞且留此人。秦奏云:「似这般人才,亦不难得。」上欲封普安郡王为建王,恩平为吴王。赵公以为建一郡耳,吴古大国,事体不称。秦奏云:「此亦只是虚名,有何不可?」赵公愕然,于是遂求去。』」又一条云:「秦相初罢政,张当轴。是时虏入淮上,魏公出视师,遂起秦相知临安。故事,前宰相召还,例赐茶药伞盖之属。赵公并不检举。秦相使人祷魏公,公尽与合得礼数。魏公淮上方向进,赵公忧不便,奏乞退师保建康以南。既而虏兵却,言者攻赵相,谓进师非赵鼎意,坐是罢出。魏公独相,遂挽秦为枢密使。秦一切唯唯,从公所为。久之,始与公争事。及吕安老庐州失师,魏公乞出,上不能留。因问:『卿去,孰可代者?』公遂荐赵相。上云:『卿可具文字来。』既退至都堂,秦迎之,有喜色,意其必荐己也。公坐久无语,秦色变。公乃指挥堂吏作召赵相文字。及赵公来,秦相谮魏公曰:『上意如此,德远犹且彷徨。及中使宣索召相公文字,方上马去。』及言魏公所以短赵公者,由是二公为深仇。故赵相居位,不复牵挽魏公。其后因一僧与魏公生日,秦相治之甚峻,几逮及公。又治赵相之子,狱未成。夜忽有一灯坠狱中,其上书一『反』字,明日狱具,罪当斩。秦桧不悦,欲加『族诛』文字,未上,桧死。先生云:『若族赵相家,当时连逮数十人。做到这里,自休不得,其势须如曹操去。』」
僩因问:「当初高宗若必不肯和,乘国势稍振,必成功。」曰:「也未知如何,盖将骄惰不堪用。」僩问:「如张韩刘岳之徒,富贵已极,如何责他死了,宜其不可用。若论数将之才,则岳飞为胜。然飞亦横,只是他犹欲向前冢杀。」先生曰:「便是如此。有才者又有些毛病,然亦上面人不能驾驭他。若撞着周世宗赵太祖,那里怕!他驾驭起皆是名将。缘上之举措无以服其心,所谓『得罪于巨室』者也。」是夜因论「为政不得罪于巨室」,语及此。又问:「刘光世本无能,然却军心向他,其裨将亦多可用者。」曰:「他本将家子云云。」「张魏公抚师淮上,督刘光世进军。是时虏人正大举入寇,光世恐惧,遂背后恳赵忠简。是时赵为相,折彦质为枢密。折助之请枢密院,遂命刘光世退军。魏公闻之,大怒,遂赶回刘光世。出榜约束云:『如一人一马渡江者,皆斩!』光世遂不敢渡江,便回淮上。枢府一面令退军,而宣府令进军淮上,然终退怯。魏公既还朝,遂力言光世巽懦不堪用,罢之,而命吕安老董其军。及安老为琼等所杀,降刘豫,魏公由是得罪,而赵忠简复相。赵既相,遂复举刘光世为将,都弄成私意。魏公已自罢得刘光世好了,虽吕安老败事,然复举能者而任之,亦足矣,何必须光世哉?此皆赵之私意。以某观,必竟魏公去得光世是,而赵所为非。岂有虏人方入,你却欲掉了去?一边令进军,一边令退军,如何作事?」云云。又言:「诸将骄横,张与韩较与高宗密,故二人得全。岳飞较疏,高宗又忌之,遂为秦所诛,而韩世忠破胆矣!只有韩世忠在大仪镇算杀得虏人一阵好。高宗初遣魏良臣往虏中讲和,令韩世忠退师渡江。韩闻魏将至,知其欲讲和也,遂留之,云:『某方在此措处得略好,正抵当得虏人住。大功垂成,而主上乃令追还,何也?』魏云:『主上方与大金讲和,以息两国之民,恐边将生事败盟,故欲召公还,慎勿违上意!』韩再三叹息,以为可惜。又云:『既上意如此,只得抽军归耳。』遂命士卒束装,即日为归计。魏遂渡淮,兀朮问以韩世忠已还否。魏答以某来时,韩世忠正治迭行,即日起离矣。兀朮再三审之,知其然,遂稍弛备。世忠乘其懈,回军奋击之,兀朮大败。魏良臣皇恐无地,再三哀求,云:『实见韩将回,不知其绐己。』乃得免。」
因言:「陈同父上书乞迁都建康,而曰:『黄帝披山通道,未尝宁居。今宫室台榭、妃嫔媵嫱之盛如此,如何动得?』高宗本迁都建康了,却是赵忠简打迭归来。盖初间虏人入寇,群臣劝高宗躬往抚师,行至平江而止。继而淮上诸将相继献捷,赵公得人望,正在此时。已而欲返临安,适张魏公来,遂坚劝高宗往建康。及淮师失律,赵公荒窘,遂急劝高宗移归临安,自此遂不复动矣。看赵公后来也无柰何,其势只得与虏人讲和。是时已遣王伦以二十事使虏,约不称臣,以浊河为界,此便是讲和了。后来秦桧力排赵公,遂以不肯讲和之罪归之,使万世之下赵公得全其名者,乃桧力也。」问张赵二公优劣。曰:「若论理会朝政,进退人才,赵公又较缜密,无疏失。若论担当大事,竭力向前,则赵公不如张公。张公虽是竭力担当,只是他才短,虑事疏处多。尽其才力,方照管得;若才有些不到处,便弄出事来,便是难。赵公也是不谙军旅之务,所以不敢担当。万一虏人来到面前,无以应之,不若退避耳。」儒用录云:「或问:『赵忠简公与魏公材品如何?』曰:『赵公于军旅边事上不甚谙练,于国事人才上却理会得精密,仍更持重,但其心未必如张公辨得为国家担当向前。自中兴以来,庙堂之上主恢复者,前有李伯纪,后有张公而已。但张公才短,处事有疏略处。他前后许多事,皆是竭其心力而为之。少有照管不到处,便有疏脱出来。』」
问:「赵忠简行状,他家子弟欲属笔于先生。先生不许,莫不以为疑,不知先生之意安在?」曰:「这般文字利害,若有不实,朝廷或来取索,则为不便。如某向来张魏公行状,亦只凭钦夫写来事实做将去。后见光尧实录,其中煞有不相应处,故于这般文字不敢轻易下笔。赵忠简行实,向亦尝为看一过,其中煞有与魏公同处。或有一事,张氏子弟载之,则以为尽出张公;赵公子弟载之,则以为尽出赵公。某既做了魏公底,以为出于张公,今又如何说是赵公耶?故某答他家子弟,尽令他转托陈君举,见要他去子细推究,参考当时事实,庶得其实而无抵牾耳。」问:「张赵都是好宰相,未知人品如何?」曰:「他两个当初都要协力出来主张国事,只缘后来有些不足,遂做不成。以某观之,赵公未免有些不是处。」曰:「何以见之?」曰:「且如淮上既败,张公既退,赵公复相,凡张公所为,一切更改。张公已迁都建康,却将车驾复归临安;张公所用蜀中人才,一皆退之。观此,似亦赵公未免有不是处也。」曰:「临安驻跸闻之立意不欲安于此耳。又尝闻长老之言,有植竹于内庭者,赵公见而拔之,曰:『汝欲安于此乎?』然则再归临安,恐必有为,非是与魏公相反也。又见赵公遗事有一条说张公罢相,赵公复相事甚详。云:『德远所用人才,如冯如熊等在朝诸人,赵公皆更用之,亦岂得谓之故与张公相反乎?』」先生曰:「拔竹之事,似是汪端明所记,但某未敢深信。尝记张公欲行遣一内臣,赵公但欲薄责之,盖恐其徒或来报复。如此,则拔竹事其能然乎!至于收用蜀中人才,恐未必然也。大抵张公才疏意广,却敢担当大事。至于赵公却深晓事,其于人才世务区处得颇精密;至于担当天下事,恐不及张公也。」枅。
张魏公材力虽不逮,而忠义之心,虽妇人孺子亦皆知之,故当时天下之人惟恐其不得用。
「杜子美诗云:『艰危须藉济时才。』某思至此,不觉感叹!济时才,分明是难得。」直卿问:「志与才互相发否?」曰:「有才者未必有志,有志则自然有才。人多言张魏公才短,然被他有志后,终竟做得来也正当。」
明受之祸,魏公在江中,忽有人登其舟,公问为谁,云:「苗太尉使我来杀相公。」公云:「汝何不杀我?」云:「相公忠义,某们不肯做此事。后面更有人来,相公不可不防备!」公问姓名,不告而去。钦夫云。
「孝宗初,起魏公用事。魏公议论与上意合,故独付以恢复之任,公亦当之而不辞。然其居废许时,不曾收拾人才,仓卒从事,少有当其意者。诸公多荐查元章钥,江凌人。冯圆仲,方,蜀人。魏公亦素相知,辟置幕府。朝廷恐其进太锐,遂以陈福公唐立夫参其军,以二人厚重详审故也。缘唐立夫亦只是个清旷、会说话、好骨董、谈禅底人,与魏公同乡里,契分素厚,故令参其军事。」因笑曰:「正如赵元镇相似,那边一面去督战,这边一面令回军,成甚举措!魏公既失利,遂用汤进之。未几,虏人再来,汤往视师,辞不行。又命王瞻叔,瞻叔又辞不行。盖魏公初罢淮上宣抚时,朝廷命王治其钱谷。瞻叔极力搜索,军士皆忿怨。若往,必有一场大疏脱,盖是时军士已肆言欲杀之矣。」沈庄仲云:「尝见先生说,魏公被李显忠邵宏渊二将说动,故决意进兵。既而唐陈二公皆不从。魏公令问二将,二将曰:『闻虏人积粮运刍于虹县灵壁矣。秋高马肥,必大举南寇。今若不先其未发而破之,及其来,莫说某辈不肯用心。』二公闻此言,故亦从之。魏公既入奏事,淹留一两月。及还,则已六月矣。乘剧暑进兵,以至于败。未几,魏公薨,皆无人可用。幸而复与虏人讲和,乃定。」儒用。
「张魏公初召来,缙绅甚喜。时汤进之在右揆,众以为魏公必居左。既而告庭双麻,汤迁左,魏公居右,凡事皆为汤所沮。魏公不得已,出视师,言官尹穑阴摇撼之。一日,陈良翰邦彦上殿,言及此。寿皇云:『安有此事!当今群臣谁出魏公之右者?恐是台谏中阴有所沮,卿可宣谕之。』陈退,自念台谏中某人某人姓名失记。皆主魏公,只有尹一人意异。然上旨如此,不可不宣谕,遂以上意达诸人。尹云:『某明日亦上殿。』既不见报,次日又上殿。继而有旨,陈知建宁,魏公遂罢。」问:「汤后来罪责如何?」曰:「渠建议和亲,以四州还之,而虏复犯淮,寿皇怒,免官,削爵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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