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苑》(6/8)-汉-刘向
(本文为《说苑》第 6/8 部分)
孔子生于乱世,莫之能容也。故言行于君,泽加于民,然后仕。言不行于君,泽不加于民则处。孔子怀天覆之心,挟仁圣之德,悯时俗之污泥,伤纪纲之废坏,服重历远,周流应聘,乃俟幸施道以子百姓,而当世诸侯莫能任用,是以德积而不肆,大道屈而不伸,海内不蒙其化,群生不被其恩,故喟然而叹曰:“而有用我者,则吾其为东周乎!”故孔子行说,非欲私身,运德于一城,将欲舒之于天下,而建之于群生者耳。
秦晋战交敌,秦使人谓晋将军曰:“三军之士皆未息,明日请复战。”臾骈曰:“使者目动而言肆,惧我,将遁矣,迫之河,必败之。”赵盾曰:“死伤未收而弃之,不惠也。不待期而迫人于险,无勇也,请待。”秦人夜遁。
子胥将之吴,辞其友申包胥曰:“后三年,楚不亡,吾不见子矣!”申包胥曰:“子其勉之!吾未可以助子,助子是伐宗庙也;止子是无以为友。虽然,子亡之,我存之,于是乎观楚一存一亡也。”后三年,吴师伐楚,昭王出走,申包胥不受命西见秦伯曰:“吴无道,兵强人众,将征天下,始于楚,寡君出走,居云梦,使下臣告急。”哀公曰:“诺,吾固将图之。”申包胥不罢朝,立于秦庭,昼夜哭,七日七夜不绝声。哀公曰:“有臣如此,可不救乎?”兴师救楚,吴人闻之,引兵而还,昭王反,复欲封申包胥,申包胥辞曰:“救亡非为名也,功成受赐,是卖勇也。”辞不受,遂退隐,终身不见。诗云:“凡民有丧,匍匐救之。”
楚令尹虞丘子复于庄王曰:“臣闻奉公行法,可以得荣,能浅行薄,无望上位,不名仁智,无求显荣,才之所不着,无当其处。臣为令尹十年矣,国不加治,狱讼不息,处士不升,淫祸不讨,久践高位,妨群贤路,尸禄素餐,贪欲无●,臣之罪当稽于理,臣窃选国俊下里之士孙叔敖,秀羸多能,其性无欲,君举而授之政,则国可使治而士民可使附。”庄王曰:“子辅寡人,寡人得以长于中国,令行于绝域,遂霸诸侯,非子如何?”虞丘子曰:“久固禄位者,贪也;不进贤达能者,诬也;不让以位者,不廉也;不能三者,不忠也。为人臣不忠,君王又何以为忠?臣愿固辞。”庄王从之,赐虞子采地三百,号曰“国老”,以孙叔敖为令尹。少焉,虞丘子家干法,孙叔敖执而戮之。虞丘子喜,入见于王曰:“臣言孙叔敖果可使持国政,奉国法而不党,施刑戮而不骫,可谓公平。”庄王曰:“夫子之赐也已!”
赵宣子言韩献子于晋侯曰:“其为人不党,治众不乱,临死不恐。”晋侯以为中军尉。河曲之役,赵宣子之车干行,韩献子戮其仆,人皆曰:“韩献子必死矣,其主朝升之,而暮戮其仆,谁能待之!”役罢,赵宣子觞大夫,爵三行曰:“二三子可以贺我。”二三子曰:“不知所贺。”宣子曰:“我言韩厥于君,言之而不当,必受其刑。今吾车失次而戮之仆,可谓不党矣。是吾言当也。”二三子再拜稽首曰:“不惟晋国适享之,乃唐叔是赖之,敢不再拜稽首乎?”
晋文公问于咎犯曰:“谁可使为西河守者?”咎犯对曰:“虞子羔可也。”公曰:“非汝之雠也?”对曰:“君问可为守者,非问臣之雠也。”羔见咎犯而谢之曰:“幸赦臣之过,荐之于君,得为西河守。”咎犯曰:“荐子者公也,怨子者私也,吾不以私事害公事,子其去矣,顾吾射子也!”
楚文王伐邓,使王子革王子灵共捃菜,二子出采,见老丈人载畚,乞焉,不与,搏而夺之。王闻之,令皆拘二子,将杀之。大夫辞曰:“取畚信有罪,然杀之非其罪也,君若何杀之?”言卒,丈人造军而言曰:“邓为无道,故伐之,今君公之子搏而夺吾畚,无道甚于邓。”呼天而号,君闻之,群臣恐,君见之曰:“讨有罪而横夺,非所以禁暴也;恃力虐老,非所以教幼也;爱子弃法,非所以保国也;私二子、灭三行,非所以从政也,丈人舍之矣。”谢之军门之外耳。
楚令尹子文之族有干法者,廷理拘之,闻其令尹之族也而释之。子文召廷理而责之曰:“凡立廷理者将以司犯王令而察触国法也。夫直士持法,柔而不挠;刚而不折。今弃法而背令而释犯法者,是为理不端,怀心不公也。岂吾营私之意也,何廷理之驳于法也!吾在上位以率士民,士民或怨,而吾不能免之于法。今吾族犯法甚明,而使廷理因缘吾心而释之,是吾不公之心,明着于国也。执一国之柄而以私闻,与吾生不以义,不若吾死也。遂致其族人于廷理曰:“不是刑也,吾将死!”廷理惧,遂刑其族人。成王闻之,不及履而至于子文之室曰:“寡人幼少,置理失其人,以违夫子之意。”于是黜廷理而尊子文,使及内政。国人闻之,曰:“若令尹之公也,吾党何忧乎?”乃相与作歌曰:“子文之族,犯国法程,廷理释之,子文不听,恤顾怨萌,方正公平。”
楚庄王有茅门者法曰:“群臣大夫诸公子入朝,马蹄蹂溜者斩其辀而戮其御。”太子入朝,马蹄蹂溜。廷理斩其辀而戮其御。太子大怒,入为王泣曰:“为我诛廷理。”王曰:“法者所以敬宗庙,尊社稷,故能立法从令尊敬社稷者,社稷之臣也,安可以加诛?夫犯法废令,不尊敬社稷,是臣弃君,下陵上也。臣弃君则主失威,下陵上则上位危,社稷不守,吾何以遗子?”太子乃还走避舍,再拜请死。
楚庄王之时,太子车立于茅门之内,少师庆逐之,太子怒,入谒王曰:“少师庆逐臣之车。王曰:“舍之,老君在前而不踰,少君在后而不豫,是国之宝臣也。”
吴王阖庐为伍子胥兴师复雠于楚。子胥谏曰:“诸侯不为匹夫兴师,且事君犹事父也,亏君之义,复父之雠,臣不为也。”于是止。其后因事而后复其父雠也,如子胥可谓不以公事趋私矣。
孔子为鲁司寇,听狱必师断,敦敦然皆立,然后君子进曰:“某子以为何若,某子以为云云。”又曰:“某子以为何若,某子曰云云。”辩矣。然后君子几当从某子云云乎,以君子之知,岂必待某子之云云,然后知所以断狱哉?君子之敬让也,文辞有可与人共之者,君子不独有也。
子羔为卫政,刖人之足。卫之君臣乱,子羔走郭门,郭门闭,刖者守门,曰:“于彼有缺!”子羔曰:“君子不踰。”曰:“于彼有窦。”子羔曰:“君子不遂。”曰:“于此有室。”子羔入,追者罢。子羔将去,谓刖者曰:“吾不能亏损主之法令而亲刖子之足,吾在难中,此乃子之报怨时也,何故逃我?”刖者曰:“断足固我罪也,无可奈何。君之治臣也,倾侧法令,先后臣以法,欲臣之免于法也,臣知之。狱决罪定,临当论刑,君愀然不乐,见于颜色,臣又知之。君岂私臣哉?天生仁人之心,其固然也。此臣之所以脱君也。”孔子闻之,曰:“善为吏者树德,不善为吏者树怨。公行之也,其子羔之谓欤?”
卷十五指武
司马法曰:“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易曰:“君子以除戎器,戒不虞。”夫兵不可玩,玩则无威;兵不可废,废则召寇。昔吴王夫差好战而亡,徐偃王无武亦灭。故明王之制国也,上不玩兵,下不废武。易曰:“存不忘亡,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
秦昭王中朝而叹曰:“夫楚剑利、倡优拙。夫剑利则士多慓悍,倡优拙则思虑远也,吾恐楚之谋秦也。”此谓当吉念凶,而存不忘亡也,卒以成霸焉。
王孙厉谓楚文王曰:“徐偃王好行仁义之道,汉东诸侯三十二国尽服矣!王若不伐,楚必事徐。”王曰:“若信有道,不可伐也。”对曰:“大之伐小,强之伐弱,犹大鱼之吞小鱼也,若虎之食豚也,恶有其不得理?”文王兴师伐徐,残之。徐偃王将死,曰:“吾赖于文德而不明武备,好行仁义之道而不知诈人之心,以至于此。”夫古之王者其有备乎?
吴起为苑守,行县适息,问屈宜臼曰:“王不知起不肖,以为苑守,先生将何以教之?”屈公不对。居一年,王以为令尹,行县适息。问屈宜臼曰:“起问先生,先生不教。今王不知起不肖,以为令尹,先生试观起为之也!”屈公曰:“子将奈何?”吴起曰:“将均楚国之爵而平其禄,损其有余而继其不足,厉甲兵以时争于天下。”屈公曰:“吾闻昔善治国家者不变故,不易常。今子将均楚国之爵而平其禄,损其有余而继其不足,是变其故而易其常也。且吾闻兵者凶器也,争者逆德也。今子阴谋逆德,好用凶器,殆人所弃,逆之至也,淫泆之事也,行者不利。且子用鲁兵不宜得志于齐而得志焉;子用魏兵不宜得志于秦而得志焉。吾闻之曰:‘非祸人不能成祸。’吾固怪吾主之数逆天道,至今无祸。嘻!且待夫子也。”吴起惕然曰:“尚可更乎?”屈公曰:“不可。”吴起曰:“起之为人谋。”屈公曰:“成刑之徒不可更已!子不如敦处而笃行之,楚国无贵于举贤。”
春秋记国家存亡,以察来世,虽有广土众民,坚甲利兵,威猛之将,士卒不亲附,不可以战胜取功。晋侯获于韩;楚子玉得臣败于城濮;蔡不待敌而众溃。故语曰:“文王不能使不附之民;先轸不能战不教之卒;造父王良不能以弊车不作之马,趋疾而致远;羿逄蒙不能以枉矢弱弓,射远中微;故强弱成败之要,在乎附士卒,教习之而已。”
内治未得,不可以正外,本惠未袭,不可以制末,是以春秋先京师而后诸夏,先诸华而后夷狄。及周惠王,以遭乱世,继先王之体,而强楚称王,诸侯背叛,欲申先王之命,一统天下。不先广养京师,以及诸夏,诸夏以及夷狄,内治未得,忿则不料力,权得失,兴兵而征强楚,师大败,撙辱不行,大为天下笑。幸逢齐桓公以得安尊,故内治未得不可以正外,本惠未袭,不可以制末。
将帅受命者,将帅入,军吏毕入,皆北面再拜稽首受命。天子南面而授之钺,东行,西面而揖之,示弗御也。故受命而出忘其国,即戎忘其家,闻枹鼓之声,唯恐不胜忘其身,故必死。必死不如乐死,乐死不如甘死,甘死不如义死,义死不如视死如归,此之谓也。故一人必死,十人弗能待也;十人必死,百人弗能待也;百人必死,千人不能待也;千人必死,万人弗能待也;万人必死,横行乎天下,令行禁止,王者之师也。
田单为齐上将军,兴师十万,将以攻翟,往见鲁仲连子。仲连子曰:“将军之攻翟,必不能下矣!”田将军曰:“单以五里之城,十里之郭,复齐之国,何为攻翟不能下?”去上车不与言。决攻翟,三月而不能下,齐婴儿谣之曰:“大冠如箕,长剑拄颐,攻翟不能下,垒于梧丘。”于是田将军恐骇,往见仲连子曰:“先生何以知单之攻翟不能下也?”仲连子曰:“夫将军在即墨之时,坐则织蒉,立则杖臿为士卒倡曰:‘宗庙亡矣,魂魄丧矣,归何党矣。’故将有死之心,士卒无生之气。今将军东有掖邑之封,西有淄上之宝,金银黄带,驰骋乎淄渑之间,是以乐生而恶死也。”田将军明日结发,径立矢石之所,乃引枹而鼓之,翟人下之。故将军者,士之心也,士者将之枝体也,心犹与则枝体不用,田将军之谓乎!
晋智伯伐郑,齐田恒救之,有登盖必身立焉,车徒有不进者必令助之。垒合而后敢处,井灶成而后敢食。智伯曰:“吾闻田恒新得国而爱其民,内同其财,外同其勤劳,治军若此,其得众也,不可待也。”乃去之耳。
太公兵法曰:“致慈爱之心,立武威之战,以毕其众;练其精锐,砥砺其节,以高其气。分为五选,异其旗章,勿使冒乱;坚其行阵,连其什伍,以禁淫非。”垒陈之次,车骑之处,勒兵之势,军之法令,赏罚之数。使士赴火蹈刃,陷阵取将,死不旋踵者,多异于今之将也。
孝昭皇帝时,北军监御史为奸,穿北门垣以为贾区。胡建守北军尉,贫无车马,常步,与走卒起居,所以慰爱走卒甚厚。建欲诛监御史,乃约其走卒曰:“我欲与公有所诛,吾言取之则取之;斩之则斩之。”于是当选士马日,护军诸校列坐堂皇上,监御史亦坐。建从走卒趋至堂下拜谒,因上堂,走卒皆上,建跪指监御史曰:“取彼。”走卒前拽下堂。建曰:“斩之。”遂斩监御史,护军及诸校皆愕惊,不知所以。建亦已有成奏在其怀。遂上奏以闻,曰:“臣闻军法立武以威众,诛恶以禁邪。今北军监御史公穿军垣以求贾利,买卖以与士市,不立刚武之心,勇猛之意,以率先士大夫,尤失理不公。臣闻黄帝理法曰:‘垒壁已具,行不由路,谓之奸人,奸人者杀。’臣谨以斩之,昧死以闻。”制曰:“司马法曰:‘国容不入军,军容不入国也。’建有何疑焉?”建由是名兴,后至渭城令,死。至今渭城有其祠也。
鲁石公剑,迫则能应,感则能动,●穆无穷,变无形像,复柔委从,如影与响,如尨之守户,如轮之逐马,响之应声,影之像形也,阊不及鞈,呼不及吸,足举不及集。相离若蝉翼,尚在肱北眉睫之微,曾不可以大息小,以小况大。用兵之道,其犹然乎?此善当敌者也。未及夫折冲于未形之前者,揖让乎庙堂之上而施惠乎百万之民,故居则无变动,战则不血刃,其汤武之兵与!
孔子北游,东上农山,子路、子贡、颜渊从焉。孔子喟然叹曰:“登高望下,使人心悲,二三子者,各言尔志。丘将听之。”子路曰:“愿得白羽若月,赤羽若日,钟鼓之音上闻乎天,旌旗翩翻,下蟠于地。由且举兵而击之,必也攘地千里,独由能耳。使夫二子为从焉!”孔子曰:“勇哉士乎!愤愤者乎﹗”子贡曰:“赐也,愿齐楚合战于莽洋之野,两垒相当,旌旗相望,尘埃相接,接战构兵,赐愿着缟衣白冠,陈说白刃之间,解两国之患,独赐能耳。使夫二子者为我从焉!”孔子曰:“辩哉士乎!僊僊者乎!”颜渊独不言。孔子曰:“回!来!若独何不愿乎?”颜渊曰:“文武之事,二子已言之,回何敢与焉!”孔子曰:“若鄙,心不与焉,第言之!”颜渊曰:“回闻鲍鱼兰芷不同箧而藏,尧舜桀纣不同国而治,二子之言与回言异。回愿得明王圣主而相之,使城郭不修,沟池不越,锻剑戟以为农器,使天下千岁无战斗之患,如此则由何愤愤而击,赐又何僊僊而使乎?”孔子曰:“美哉,德乎!姚姚者乎!”子路举手问曰:“愿闻夫子之意。”孔子曰:“吾所愿者,颜氏之计,吾愿负衣冠而从颜氏子也。”
鲁哀公问于仲尼曰:“吾欲小则守,大则攻,其道若何?”仲尼曰:“若朝廷有礼,上下有亲,民之众皆君之畜也,君将谁攻?若朝廷无礼,上下无亲,民众皆君之雠也,君将谁与守?”于是废泽梁之禁,弛关市之征,以为民惠也。”
文王曰:“吾欲用兵,谁可伐?密须氏疑于我,可先往伐。”管叔曰:“不可。其君天下之明君也,伐之不义。”太公望曰:“臣闻之先王伐枉不伐顺;伐险不伐易;伐过不伐不及。”文王曰:“善。”遂伐密须氏,灭之也。
武王将伐纣。召太公望而问之曰:“吾欲不战而知胜,不卜而知吉,使非其人,为之有道乎?”太公对曰:“有道。王得众人之心,以图不道,则不战而知胜矣;以贤伐不肖,则不卜而知吉矣。彼害之,我利之。虽非吾民,可得而使也。”武王曰:“善。”乃召周公而问焉,曰:“天下之图事者,皆以殷为天子,以周为诸侯,以诸侯攻天子,胜之有道乎?”周公对曰:“殷信天子,周信诸侯,则无胜之道矣,何可攻乎?”武王忿然曰:“汝言有说乎?”周公对曰:“臣闻之,攻礼者为贼,攻义者为残,失其民制为匹夫,王攻其失民者也,何攻天子乎?”武王曰:“善。”乃起众举师,与殷战于牧之野,大败殷人。上堂见玉,曰:“谁之玉也?”曰:“诸侯之玉。”即取而归之于诸侯。天下闻之,曰:“武王廉于财矣。”入室见女,曰:“谁之女也?”曰:“诸侯之女也。”即取而归之于诸侯。天下闻之,曰:“武王廉于色也。”于是发巨桥之粟,散鹿台之财金钱以与士民,黜其战车而不乘,弛其甲兵而弗用,纵马华山,放牛桃林,示不复用。天下闻者,咸谓武王行义于天下,岂不大哉?
文王欲伐崇,先宣言曰:“予闻崇侯虎,蔑侮父兄,不敬长老,听狱不中,分财不均,百姓力尽,不得衣食,予将来征之,唯为民乃伐崇,令毋杀人,毋坏室,毋填井,毋伐树木,毋动六畜,有不如令者死无赦。”崇人闻之,因请降。
楚庄王伐陈,吴救之,雨十日十夜晴。左史倚相曰:“吴必夜至,甲列垒坏,彼必薄我,何不行列鼓出待之。”吴师至楚,见成陈而还。左史倚相曰:“追之。”吴行六十里而无功,王罢卒寝。果击之,大败吴师。
齐桓公之时,霖雨十旬。桓公欲伐漅陵,其城之值雨也,未合。管仲隰朋以卒徒造于门,桓公曰:“徒众何以为?”管仲对曰:“臣闻之,雨则有事。夫漅陵不能雨,臣请攻之。”公曰:“善!”遂兴师伐之。既至,大卒间外士在内矣,桓公曰:“其有圣人乎?”乃还旗而去之。
宋围曹,不拔。司马子鱼谓君曰:“文王伐崇,崇军其城,三旬不降,退而修教,复伐之,因垒而降。今君德无乃有所阙乎?胡不退修德,无阙而后动。”
吴王阖庐与荆人战于柏举,大胜之,至于郢郊,五败荆人。阖庐之臣五人进谏曰:“夫深入远报,非王之利也,王其返乎?”五将锲头,阖庐未之应,五人之头坠于马前,阖庐惧,召伍子胥而问焉。子胥曰:“五臣者惧也。夫五败之人者,其惧甚矣,王姑少进。”遂入郢,南至江,北至方城,方三千里,皆服于楚矣。
田成子常与宰我争,宰我夜伏卒,将以攻田成子,令于卒中曰:“不见旌节毋起。”鸱夷子皮闻之,告田成子。田成子因为旌节以起宰我之卒以攻之,遂残之也。
齐桓公北伐山戎氏,请兵于鲁,鲁不与,桓公怒,将攻之,管仲曰:“不可,我已刑北方诸侯矣。今又攻鲁,无乃不可乎?鲁必事楚,是我一举而失两也。”桓公曰:“善!”乃辍攻鲁矣。
圣人之治天下也,先文德而后武力。凡武之兴为不服也。文化不改,然后加诛。夫下愚不移,纯德之所不能化而后武力加焉。
昔尧诛四凶以惩恶,周公杀管蔡以弭乱,子产杀邓析以威侈,孔子斩少正卯以变众,佞贼之人而不诛,乱之道也。易曰:“不威小,不惩大,此小人之福也。”
五帝三王教以仁义而天下变也,孔子亦教以仁义而天下不从者,何也?昔明王有绂冕以尊贤,有斧钺以诛恶,故其赏至重,而刑至深,而天下变。孔子贤颜渊,无以赏之,贱孺悲,无以罚之;故天下不从。是故道非权不立,非势不行,是道尊然后行。
孔子为鲁司寇,七日而诛少正卯于东观之下,门人闻之,趋而进,至者不言,其意皆一也。子贡后至,趋而进,曰:“夫少正卯者,鲁国之闻人矣!夫子始为政,何以先诛之?”孔子曰:“赐也,非尔所及也。夫王者之诛有五,而盗窃不与焉。一曰心辨而险;二曰言伪而辩;三曰行辟而坚;四曰志愚而博;五曰顺非而泽。此五者皆有辨知聪达之名,而非其真也。苟行以伪,则其知足以移众,强足以独立,此奸人之雄也,不可不诛。夫有五者之一,则不免于诛。今少正卯兼之,是以先诛之也。昔者汤诛蠋沐,太公诛潘址,管仲诛史附里,子产诛邓析,此五子未有不诛也。所谓诛之者,非为其昼则功盗,暮则穿窬也,皆倾覆之徒也!此固君子之所疑,愚者之所惑也。诗云:‘忧心悄悄,愠于群小。’此之谓矣。”
齐人王满生见周公,周公出见之,曰:“先生远辱,何以教之?”王满生曰:“言内事者于内,言外事者于外,今言内事乎?言外事乎?”周公导入。王满生曰:“敬从。”布席,周公不导坐。王满生曰:“言大事者坐,言小事者倚。今言大事乎?言小事乎?”周公导坐。王满生坐。周公曰:“先生何以教之?”王满生曰:“臣闻圣人不言而知,非圣人者虽言不知。今欲言乎?无言乎?”周公俛念,有顷,不对。王满生借笔牍书之曰:“社稷且危,傅之于膺。”周公仰视见书曰:“唯!唯!谨闻命矣。”明日诛管蔡。
卷十六谈丛
王者知所以临下而治众,则群臣畏服矣;知所以听言受事,则不蔽欺矣;知所以安利万民,则海内必定矣;知所以忠孝事上,则臣子之行备矣。凡所以劫杀者,不知道术以御其臣下也。凡吏胜其职则事治,事治则利生;不胜其职则事乱,事乱则害成也。
百方之事,万变锋出:或欲持虚,或欲持实,或好浮游,或好诚必,或行安舒,或为飘疾。从此观之,天下不可一,圣王临天下而能一之。
意不并锐,事不两隆;盛于彼者必衰于此,长于左者必短于右。喜夜卧者不能蚤起也。
鸾设于镳,和设于轼;马动而鸾鸣,鸾鸣而和应,行之节也。
不富无以为大,不予无以合亲;亲疏则害,失众则败;不教而诛谓之虐,不戒责成谓之暴也。
夫水出于山而入于海,稼生于田而藏于廪,圣人见所生则知所归矣。
天道布顺,人事取予;多藏不用,是谓怨府,故物不可聚也。
一围之木持千钧之屋,五寸之键而制开阖,岂材足任哉?盖所居要也。
夫小快害义,小慧害道,小辨害治,苟心伤德,大政不险。蛟龙虽神,不能以白日去其伦;飘风虽疾,不能以阴雨扬其尘。邑名胜母,曾子不入;水名盗泉,孔子不饮,丑其声也。妇人之口可以出走,妇人之喙可以死败。
不修其身,求之于人,是谓失伦;不治其内,而修其外,是谓大废。重载而危之,操策而随之,非所以为全也。
士横道而偃,四支不掩,非士之过,有土之羞也。邦君将昌,天遗其道;大夫将昌,天遗其士;庶人将昌,必有良子。
贤师良友在其侧,诗书礼乐陈于前,弃而为不善者,鲜矣。义士不欺心,仁人不害生;谋泄则无功,计不设则事不成;贤士不事所非,不非所事;愚者行间而益固,鄙人饰诈而益野;声无细而不闻,行无隐而不明;至神无不化也,至贤无不移也。上不信,下不忠,上下不和,虽安必危。求以其道则无不得,为以其时则无不成。
时不至,不可强生也;事不究,不可强求也。贞良而亡,先人余殃;猖獗而活,先人余烈;权取重,泽取长。才贤而任轻,则有名,不肖任大,身死名废。
士不以利移,不为患改,孝敬忠信之事立,虽死而不悔。智而用私,不如愚而用公,故曰巧伪不如拙诚。学问不倦,所以治己也;教诲不厌,所以治人也,所以贵虚无者,得以应变而合时也。冠虽故,必加于首;履虽新,必关于足,上下有分,不可相倍。一心可以事百君,百心不可以事一君,故曰正而心,又少而言。
万物得其本者生,百事得其道者成;道之所在,天下归之;德之所在,天下贵之;仁之所在,天下爱之;义之所在,天下畏之。屋漏者民去之,水浅者鱼逃之,树高者鸟宿之,德厚者士趋之,有礼者民畏之,忠信者士死之。衣虽弊,行必修;头虽乱,言必治。时在应之,为在因之;所伐而当其福五之;所伐不当其祸十之。
必贵以贱为本,必高以下为基。天将与之,必先苦之;天将毁之,必先累之。孝于父母,信于交友,十步之泽,必有香草;十室之邑,必有忠士。草木秋死,松柏独在;水浮万物,玉石留止。饥渴得食,谁能不喜?赈穷救急,何患无有?视其所以,观其所使,斯可知已。乘舆马不劳致千里,乘船楫不游绝江海;智莫大于阙疑,行莫大于无悔也。制宅名子,足以观士。利不兼,赏不倍;忽忽之谋,不可为也,惕惕之心,不可长也。
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迎,反受其殃;天地无亲,常与善人。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恶之家,必有余殃。一噎之故,绝谷不食;一蹶之故,却足不行。心如天地者明,行如绳墨者章。位高道大者从,事大道小者凶;言疑者无犯,行疑者无从;蠹蝝仆柱梁,蚊虻走牛羊。
谒问析辞勿应,怪言虚说勿称;谋先事则昌,事先谋则亡。
无以淫泆弃业,无以贫贱自轻,无以所好害身,无以嗜欲妨生,无以奢侈为名,无以贵富骄盈。喜怒不当,是谓不明,暴虐不得,反受其贼,怨生不报,祸生于福。一言而非,四马不能追;一言不急,四马不能及。顺风而飞,以助气力;衔葭而翔,以备矰弋。
镜以精明,美恶自服;衡平无私,轻重自得;蓬生枲中,不扶自直;白砂入泥,与之皆黑。
时乎,时乎!间不及谋;至时之极,间不容息;劳而不体,亦将自息;有而不施,亦将自得。
无不为者,无不能成也;无不欲者,无不能得也。众正之积,福无不及也;众邪之积,祸无不逮也。力胜贫,谨胜祸,慎胜害,戒胜灾。为善者天报以德,为不善者天报以祸。君子得时如水,小人得时如火。谤道己者,心之罪也;尊贤己者,心之力也。心之得,万物不足为也;心之失,独心不能守也。子不孝,非吾子也;交不信,非吾友也。食其口而百节肥,灌其本而枝叶茂;本伤者枝槁,根深者末厚。为善者得道,为恶者失道。恶语不出口,苟言不留耳;务伪不长,喜虚不久。义士不欺心,廉士不妄取;以财为草,以身为宝。慈仁少小,恭敬耆老。犬吠不惊,命曰金城;常避危殆,命曰不悔。富必念贫,壮必念老,年虽幼少,虑之必早。夫有礼者相为死,无礼者亦相为死;贵不与骄期,骄自来;骄不与亡期,亡自至。踒人日夜愿一起,盲人不忘视。知者始于悟,终于谐;愚者始于乐,终于哀。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力虽不能,心必务为。慎终如始,常以为戒;战战栗栗,日慎其事。圣人之正,莫如安静;贤者之治,故与众异。
好称人恶,人亦道其恶;好憎人者,亦为人所憎。衣食足,知荣辱;仓廪实,知礼节。江河之溢,不过三日;飘风暴雨,须臾而毕。
福生于微,祸生于忽;日夜恐惧,唯恐不卒。
已雕已琢,还反于朴,物之相反,复归于本。循流而下,易以至;倍风而驰,易以远。兵不豫定,无以待敌;计不先虑,无以应卒。中不方,名不章,外不圜,祸之门。直而不能枉,不可与大任;方而不能圜,不可与长存。慎之于身,无曰云云,狂夫之言,圣人择焉。能忍耻者安,能忍辱者存,唇亡而齿寒,河水崩,其怀在山。毒智者莫甚于酒,留事者莫甚于乐,毁廉者莫甚于色,摧刚者反己于弱。富在知足,贵在求退,先忧事者后乐,先傲事者后忧。福在受谏,存之所由也。恭敬逊让,精廉无谤,慈仁爱人,必受其赏,谏之不听,后无与争,举事不当,为百姓谤,悔在于妄,患在于先唱。
蒲且修缴,凫鴈悲鸣;逄蒙抚弓,虎豹晨嗥。河以委蛇故能远,山以凌迟故能高,道以优游故能化,德以纯厚故能豪。言人之善,泽于膏沐;言人之恶,痛于矛戟。为善不直,必终其曲;为丑不释,必终其恶。
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一浮一没,交情乃出。德义在前,用兵在后。初沐者必拭冠,新浴者必振衣。败军之将,不可言勇;亡国之臣,不可言智。
坎井无鼋鼍者,隘也;园中无修林者,小也。小忠,大忠之贼也;小利,大利之残也。自清绝易,清人绝难;水激则悍,矢激则远;人激于名,不毁为声。下士得官以死,上士得官以生。祸福非从地中出,非从天上来,己自生之。
穷乡多曲学:小辩害大智,巧言使信废,小惠妨大义。不困在于早虑,不穷在于早豫。欲人勿知,莫若勿为;欲人勿闻,莫若勿言。
非所言勿言,以避其患;非所为勿为,以避其危;非所取勿取,以避其诡;非所争勿争,以避其声。明者视于冥冥,谋于未形;聪者听于无声,虑者戒于未成。世之溷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
乖离之咎,无不生也;毁败之端,从此兴也。江河大溃从蚁穴,山以小阤而大崩,淫乱之渐,其变为兴,水火金木转相胜。卑而正者可增,高而倚者且崩;直如矢者死,直如绳者称。
祸生于欲得,福生于自禁;圣人以心导耳目,小人以耳目导心。
为人上者,患在不明;为人下者,患在不忠。人知粪田,莫知粪心,端身正心,全以至今,见亡知存,见霜知冰。广大在好利,恭敬在事亲,因时易以为仁,因道易以达人。营于利者多患,轻诺者寡信。
欲贤者莫如下人,贪财者莫如全身;财不如义高,势不如德尊。父不能爱无益之子,君不能爱不轨之民;君不能赏无功之臣,臣不能死无德之君。问善御者莫如马,问善治者莫如民。以卑为尊,以屈为伸,圣人所因,上法于天。
君子行德以全其身,小人行贪以亡其身,相劝以礼,相强以仁,得道于身,得誉于人。
知命者不怨天,知己者不怨人;人而不爱则不能仁,佞而不巧则不能信;言善毋及身,言恶毋及人;上清而无欲,则下正而民朴。来事可追也,往事不可及。无思虑之心则不达,无谈说之辞则不乐。
善不可以伪来,恶不可以辞去。近市无贾,在田无野。善不逆旅,非仁义刚武无以定天下。
水倍源则川竭,人倍信则名不达,义胜患则吉,患胜义则灭。五圣之谋,不如逢时;辩智明慧,不如遇世。有鄙心者,不可授便势;有愚质者,不可予利器。多易多败,多言多失。
冠履不同藏,贤不肖不同位。官尊者忧深,禄多者责大。积德无细,积怨无大,多少必报,固其势也。
枭逢鸠。鸠曰:“子将安之?”枭曰:“我将东徙。”鸠曰:“何故?”枭曰:“乡人皆恶我鸣,以故东徙。”鸠曰:“子能更鸣可矣,不能更鸣,东徙犹恶子之声。”
圣人之衣也便体以安身,其食也安于腹;适衣节食不听口目。
曾子曰:“鹰鹫以山为卑,而增巢其上;鼋鼍鱼鳖以渊为浅,而穿穴其中。卒其所以得者,饵也。君子苟不求利禄,则不害其身。”
曾子曰:“狎甚则相简也,庄甚则不亲;是故君子之狎足以交欢,庄足以成礼而已。”
曾子曰:“入是国也,言信乎群臣,则留可也;忠行乎群臣,则仕可也;泽施乎百姓,则安可也。”
口者,关也;舌者,机也。出言不当,四马不能追也。口者,关也;舌者,兵也;出言不当,反自伤也。言出于己,不可止于人;行发于迩,不可止于远。夫言行者君子之枢机,枢机之发,荣辱之本也,可不慎乎?故蒯子羽曰:“言犹射也。栝既离弦,虽有所悔焉,不可从而追已。”诗曰:“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
蠋欲類蠶,■欲類蛇,人見蛇蠋,莫不身灑然;女工脩蠶,漁者持■,不惡何也?欲得钱也。逐鱼者濡,逐兽者趋;非乐之也,事之权也。
登高使人欲望,临渊使人欲窥,何也?处地然也。御者使人恭,射者使人端,何也?其形便也。
民有五死,圣人能去其三,不能去其二。饥渴死者,可去也;冻寒死者,可去也;罹五兵死者,可去也。寿命死者,不可去也;痈疽死者,不可去也。饥渴死者,中不充也;冻寒死者,外胜中也,罹五兵死者,德不忠也;寿命死者,岁数终也;痈疽死者,血气穷也。故曰中不止,外淫作;外淫作者,多怨怪;多怨怪者,疾病生。故清静无为,血气乃平。
百行之本,一言也。一言而适,可以却敌;一言而得,可以保国。响不能独为声,影不能倍曲为直,物必以其类及,故君子慎言出己。负石赴渊,行之难者也,然申屠狄为之,君子不贵之也;盗跖凶贪,名如日月,与舜禹并传而不息,而君子不贵。
君子有五耻:朝不坐,燕不议,君子耻之;居其位,无其言,君子耻之;有其言,无其行,君子耻之;既得之又失之,君子耻之;地有余而民不足,君子耻之。
君子虽穷不处亡国之势,虽贫不受乱君之禄;尊乎乱世,同乎暴君,君子耻之也。众人以毁形为耻,君子以毁义为辱;众人重利,廉士重名。
明君之制:赏从重,罚从轻;食人以壮为量,事人以老为程。
君子之言寡而实,小人之言多而虚;君子之学也,入于耳,藏于心,行之以身;君子之治也,始于不足见,终于不可及也。君子虑福弗及,虑祸百之,君子择人而取,不择人而与,君子实如虚,有如无。
君子有其备则无事;君子不以愧食,不以辱得;君子乐得其志,小人乐得其事;君子不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也。
君子有终身之忧,而无一朝之患,顺道而行,循理而言,喜不加易,怒不加难。
君子之过犹日月之蚀也,何害于明?小人可也,犹狗之吠盗,狸之夜见,何益于善?夫智者不妄为,勇者不妄杀。
君子比义,农夫比谷。事君不得进其言,则辞其爵;不得行其义,则辞其禄。人皆知取之为取也,不知与之为取之。政有招寇,行有招耻,弗为而自至,天下未有。
猛兽狐疑不若蜂虿之致毒也;高议而不可及,不若卑论之有功也。
秦信同姓以王,至其衰也,非易同姓也,而身死国亡。故王者之治天下在于行法,不在于信同姓。
高山之巅无美木,伤于多阳也;大树之下无美草,伤于多阴也。
钟子期死而伯牙绝弦破琴,知世莫可为鼓也;惠施卒而庄子深暝不言,见世莫可与语也。
修身者智之府也,爱施者仁之端也,取予者义之符也,耻辱者勇之决也,立名者行之极也。
进贤受上赏,蔽贤蒙显戮,古之通义也;爵人于朝,沦人于市,古之通法也。
道微而明,淡而有功。非道而得,非时而生,是谓妄成。得而失之,定而复倾。
福者祸之门也。是者非之尊也。治者乱之先也。事无终始而患不及者,未之闻也。
枝无忘其根,德无忘其报,见利必念害身,故君子留精神,寄心于三者,吉祥及子孙矣。
两高不可重,两大不可容,两势不可同,两贵不可双;夫重容同双,必争其功,故君子节嗜欲,各守其足,乃能长久。夫节欲而听谏,敬贤而勿慢,使能而勿贱;为人君能行此三者,其国必强大而民不去散矣。
默无过言,悫无过事;木马不能行,亦不费食;骐骥日驰千里,鞭棰不去其背!
寸而度之,至丈必差;铢而称之,至石必过;石称丈量,径而寡失;简丝数米,烦而不察。故大较易为智,曲辩难为慧。
吞舟之鱼,荡而失水,制于蝼蚁者,离其居也;猿猴失木,禽于狐貉者,非其处也。腾蛇游雾而生,腾龙乘云而举,猿得木而挺,鱼得水而骛,处地宜也。
君子博学,患其不习;既习之,患其不能行之;既能行之,患其不能以让也。
君子不羞学,不羞问。问讯者知之本,念虑者知之道也。此言贵因人知而加知之,不贵独自用其知而知之。
天地之道:极则反,满则损。五采曜眼有时而渝,茂木丰草有时而落。物有盛衰,安得自若。
民苦则不仁,劳则诈生,安平则教,危则谋,极则反,满则损,故君子弗满弗极也。
卷十七杂言
贤人君子者,通乎盛衰之时,明乎成败之端,察乎治乱之纪,审乎人情。知所去就,故虽穷不处亡国之势,虽贫不受污君之禄;是以太公七十而不自达,孙叔敖三去相而不自悔;何则?不强合非其人也。太公一合于周而侯七百岁,孙叔敖一合于楚而封十世;大夫种存亡越而霸,句践赐死于前;李斯积功于秦,而卒被五刑。尽忠忧君,危身安国,其功一也;或以封侯而不绝,或以赐死而被刑;所慕所由异也。故箕子去国而佯狂,范蠡去越而易名,智过去君弟而更姓,皆见远识微,而仁能去富势,以避萌生之祸者也。夫暴乱之君,孰能离絷以役其身,而与于患乎哉?故贤者非畏死避害而已也,为杀身无益而明主之暴也。比干死纣而不能正其行,子胥死吴而不能存其国;二子者强谏而死,适足明主之暴耳,未始有益如秋毫之端也。是以贤人闭其智,塞其能,待得其人然后合;故言无不听,行无见疑,君臣两与,终身无患。今非得其时,又无其人,直私意不能已,闵世之乱,忧主之危;以无赀之身,涉蔽塞之路;经乎谗人之前,造无量之主,犯不测之罪;伤其天性,岂不惑哉?故文信侯、李斯,天下所谓贤也,为国计揣微射隐,所谓无过策也;战胜攻取,所谓无强敌也。积功甚大,势利甚高。贤人不用,谗人用事,自知不用,其仁不能去;制敌积功,不失秋毫;避患去害,不见丘山。积其所欲,以至其所恶,岂不为势利惑哉?诗云:“人知其一,莫知其它。”此之谓也。
子石登吴山而四望,喟然而叹息曰:“呜呼悲哉!世有明于事情,不合于人心者;有合于人心,不明于事情者。”弟子问曰:“何谓也?”子石曰:“昔者吴王夫差不听伍子胥,尽忠极谏,抉目而辜;太宰嚭、公孙雒,偷合苟容,以顺夫差之志而伐吴。二子沈身江湖,头悬越旗。昔者费仲、恶来革、长鼻决耳,崇侯虎顺纣之心,欲以合于意,武王伐纣、四子身死牧之野,头足异所,比干尽忠剖心而死。今欲明事情,恐有抉目剖心之祸,欲合人心,恐有头足异所之患。由是观之,君子道狭耳。诚不逢其明主,狭道之中,又将危险闭塞,无可从出者。”
祁射子见秦惠王,惠王说之,于是唐姑谗之,复见,惠王怀怒以待之。非其说异也,所听者易也。故以征为羽,非弦之罪也;以甘为苦,限味之过也。
弥子瑕爱于卫君,卫国之法:窃驾君车罪刖。弥子瑕之母疾,人闻,夜往告之。弥子瑕擅驾君车而出,君闻之,贤之曰:“孝哉!为母之故犯刖罪哉!”君游果园,弥子瑕食桃而甘,不尽而奉君,君曰:“爱我而忘其口味。”及弥子瑕色衰而爱弛,得罪于君,君曰:“是故尝矫吾车,又尝食我以余桃。”故子瑕之行未必变初也,前见贤后获罪者,爱憎之生变也。
舜耕之时不能利其邻人,及为天子,天下戴之。故君子穷则善其身,达则利于天下。
孔子曰:“自季孙之赐我千钟而友益亲,自南宫项叔之乘我车也,而道加行。故道有时而后重,有势而后行,微夫二子之赐,丘之道几于废也。”
太公田不足以偿种,渔不足以偿网,治天下有余智。文公种米,曾子架羊,孙叔敖相楚,三年不知轭在衡后,务大者固忘小。智伯厨人亡炙●而知之,韩魏反而不知;邯郸、子阳园人亡桃而知之,其亡也不知。务小者亦忘大也。”
淳于髡谓孟子曰:“先名实者,为人者也;后名实者,自为者也。夫子在三卿之中,名实未加上下而去之,仁者固如此乎?”孟子曰:“居下位,不以贤事不肖者,伯夷也;五就汤,五就桀者,伊尹也;不恶污君,不辞小官者,柳下惠也。三子者不同道,其趣一也。一者何也?曰仁也。君子亦仁而已,何必同?”曰:“鲁穆公之时,公仪子为政,子思、子庚为臣,鲁之削也滋甚。若是乎贤者之无益于国也。”曰:“虞不用百里奚而亡,秦穆公用之而霸,故不用贤则亡,削何可得也。”曰:“昔者王豹处于淇,而河西善讴;绵驹处于高唐,而齐右善歌。华舟杞梁之妻,善哭其夫而变国俗。有诸内必形于外;为其事,无其功,髡未睹也。是故无贤者也,有则髡必识之矣。”曰:“孔子为鲁司寇而不用,从祭膰肉不至,不脱冕而行;其不善者以为为肉也,其善者以为为礼也。乃孔子欲以微罪行,不欲为苟去,故君子之所为,众人固不得识也。”
梁相死,惠子欲之梁,渡河而遽堕水中,船人救之。船人曰:“子欲何之而遽也?”曰:“梁无相,吾欲往相之。”船人曰:“子居船橶之间而困,无我则子死矣,子何能相梁乎?”惠子曰:“子居艘楫之间则吾不如子;至于安国家,全社稷,子之比我,蒙蒙如未视之狗耳。”
西闾过东渡河中流而溺,船人接而出之,问曰:“今者子欲安之?”西闾过曰:“欲东说诸侯王。”船人掩口而笑曰:“子渡河中流而溺,不能自救,安能说诸侯乎?”西闾过曰:“无以子之所能相为伤也。子独不闻和氏之璧乎?价重千金,然以之间纺,曾不如瓦砖;随侯之珠,国宝也,然用之弹,曾不如泥丸;骐骥騄駬,倚衡负轭而趋,一日千里,此至疾也,然使捕鼠,曾不如百钱之狸;干將、鏌■拂鐘不錚,試物不知,揚刃离金斩羽契铁斧,此至利也,然以之补履,曾不如两钱之锥。今子持楫乘扁舟,处广水之中,当阳侯之波,而临渊流,适子之所能耳。若诚与子东说诸侯王,见一国之王,子之蒙蒙,无异夫未视之狗耳。”
甘戊使于齐,渡大河。船人曰:“河水间耳,君不能自渡,能为王者之说乎?”甘戊曰:“不然,汝不知也。物各有短长,谨愿敦厚,可事主不施用兵;骐骥、騄駬,足及千里,置之宫室,使之捕鼠,曾不如小狸;干将为利,名闻天下,匠以治木,不如斤斧。今持楫而上下随流,吾不如子;说千乘之君,万乘之主,子亦不如戊矣。”
今夫世异则事变,事变则时移,时移则俗易;是以君子先相其土地,而裁其器,观其俗,而和其风,总众议而定其教。愚人有学远射者,参矢而发,已射五步之内,又复参矢而发;世以易矣,不更其仪,譬如愚人之学远射。目察秋毫之末者,视不能见太山;耳听清浊之调者,不闻雷霆之声。何也?唯其意有所移也。百人操觿,不可为固结;千人谤狱,不可为直辞,万人比非,不可为显士。
麋鹿成群,虎豹避之;飞鸟成列,鹰鹫不击;众人成聚,圣人不犯。腾蛇游于雾露,乘于风雨而行,非千里不止;然则暮托宿于■鳣之穴,所以然者,何也?用心不一也。夫蚯蚓内无筋骨之强,外无爪牙之利;然下饮黄泉,上垦晞土。所以然者,何也?用心一也。聪者耳闻,明者目见,聪明形则仁爱者,廉耻分矣。故非其道而行之,虽劳不至;非其有而求之,虽强不得;智者不为非其事,廉者不求非其有;是以远容而名章也。诗云:“不忮不求,何用不臧。”此之谓也。
楚昭王召孔子,将使执政而封以书社七百。子西谓楚王曰:“王之臣用兵有如子路者乎?使诸侯有如宰予者乎?长官五官有如子贡者乎?昔文王处酆、武王处镐之间百乘之地,伐上杀主立为天子,世皆曰圣。王今以孔子之贤而有书社七百里之地,而三子佐之,非楚之利也。”楚王遂止。夫善恶之难分也,圣人独见疑,而况于贤者乎!是以贤圣罕合,谄谀常兴也。故有千岁之乱而无百岁之治,孔子之见疑,岂不痛哉!
鲁哀公问于孔子曰:“有智者寿乎?”孔子曰:“然。人有三死而非命也者,人自取之。夫寝处不时,饮食不节,佚劳过度者,疾共杀之;居下位而上忤其君,嗜欲无厌,而求不止者,刑共杀之;以少犯众,弱以侮强,忿怒不量力者,兵共杀之。此三者,非命也,人自取之。诗云:‘人而无仪,不死何为?’此之谓也。”
孔子遭难陈、蔡之境,绝粮,弟子皆有饥色,孔子歌两柱之间。子路入见曰:“夫子之歌,礼乎?”孔子不应,曲终而曰:“由,君子好乐为无骄也,小人好乐为无慑也,其谁知之?子不我知而从我者乎?”子路不悦,援干而舞,三终而出。及至七日,孔子修乐不休,子路愠见曰:“夫子之修乐,时乎?”孔子不应,乐终而曰:“由,昔者齐桓霸心生于莒,句践霸心生于会稽,晋文霸心生于骊氏,故居不幽,则思不远,身不约则智不广,庸知而不遇之。”于是兴,明日免于厄。子贡执辔曰:“二三子从夫子而遇此难也,其不可忘也!”孔子曰:“恶是何也?语不云乎?三折肱而成良医。夫陈、蔡之间,丘之幸也。二三子从丘者皆幸人也。吾闻人君不困不成王,列士不困不成行。昔者汤困于吕,文王困于羑里,秦穆公困于殽,齐桓困于长勺,句践困于会稽,晋文困于骊氏。夫困之为道,从寒之及暖,暖之及寒也,唯贤者独知而难言之也。易曰:‘困亨贞,大人吉,无咎。有言不信。’圣人所与人难言信也。”
孔子困于陈、蔡之间,居环堵之内,席三经之席,七日不食,藜羹不糁,弟子皆有饥色,读诗书治礼不休。子路进谏曰:“凡人为善者天报以福,为不善者天报以祸。今先生积德行,为善久矣。意者尚有遗行乎?奚居隐也!”孔子曰:“由,来,汝不知。坐,吾语汝。子以夫知者为无不知乎?则王子比干何为剖心而死?以谏者为必听耶?伍子胥何为抉目于吴东门?子以廉者为必用乎?伯夷、叔齐何为饿死于首阳山之下?子以忠者为必用乎?则鲍庄何为而肉枯?荆公子高终身不显,鲍焦抱木而立枯,介子推登山焚死。故夫君子博学深谋不遇时者众矣,岂独丘哉!贤不肖者才也,为不为者人也,遇不遇者时也,死生者命也;有其才不遇其时,虽才不用,苟遇其时,何难之有!故舜耕历山而逃于河畔,立为天子则其遇尧也。傅说负壤土、释板筑,而立佐天子,则其遇武丁也。伊尹,有莘氏媵臣也,负鼎俎调五味而佐天子,则其遇成汤也。吕望行年五十卖食于棘津,行年七十屠牛朝歌,行年九十为天子师,则其遇文王也。管夷吾束缚胶目,居槛车中,自车中起为仲父,则其遇齐桓公也。百里奚自卖取五羊皮,伯氏牧羊以为卿大夫,则其遇秦穆公也。沈尹名闻天下,以为令尹,而让孙叔敖,则其遇楚庄王也。伍子胥前多功,后戮死,非其智益衰也,前遇阖庐,后遇夫差也。夫骥厄罢盐车,非无骥状也,夫世莫能知也;使骥得王良、造父,骥无千里之足乎?芝兰生深林,非为无人而不香。故学者非为通也,为穷而不困也,忧而不衰也,此知祸福之始而心不惑也,圣人之深念独知独见。舜亦贤圣矣,南面治天下,唯其遇尧也;使舜居桀纣之世,能自免于刑戮固可也,又何官得治乎?夫桀杀关龙逄而纣杀王子比干,当是时,岂关龙逄无知,而比干无惠哉?此桀纣无道之世然也。故君子疾学修身端行,以须其时也。”
孔子之宋,匡简子将杀阳虎,孔子似之。甲士以围孔子之舍,子路怒,奋戟将下斗。孔子止之,曰:“何仁义之不免俗也?夫诗、书之不习,礼、乐之不修也,是丘之过也。若似阳虎,则非丘之罪也,命也夫。由,歌予和汝。”子路歌,孔子和之,三终而甲罢。
孔子曰:“不观于高岸,何以知颠坠之患;不临深渊,何以知没溺之患;不观于海上,何以知风波之患。失之者其不在此乎?士慎三者,无累于人。”
曾子曰:“响不辞声,鉴不辞形,君子正一而万物皆成。夫行非为影也,而影随之;呼非为响也,而响和之。故君子功先成而名随之。”
子夏问仲尼曰:“颜渊之为人也,何若?”曰:“回之信,贤于丘也。”曰:“子贡之为人也,何若?”曰:“赐之敏,贤于丘也。”曰:“子路之为人也,何若?”曰:“由之勇,贤于丘也。”曰:“子张之为人也,何若?”曰:“师之庄,贤于丘也。”于是子夏避席而问曰:“然则四者何为事先生?”曰:“坐,吾语汝。回能信而不能反,赐能敏而不能屈,由能勇而不能怯,师能庄而不能同。兼此四子者,丘不为也。夫所谓至圣之士,必见进退之利,屈伸之用者也。”
东郭子惠问于子贡曰:“夫子之门何其杂也?”子贡曰:“夫隐括之旁多枉木,良医之门多疾人,砥砺之旁多顽钝。夫子修道以俟天下,来者不止,是以杂也。诗云:‘苑彼柳斯,鸣蜩●●;有漼者渊,莞苇淠淠。’言大者之旁,无所不容。”
昔者南瑕子过程太子,太子为烹鲵鱼。南瑕子曰:“吾闻君子不食鲵鱼。”程太子曰:“乃君子否?子何事焉?”南瑕子曰:“吾闻君子上比所以广德也,下比所以狭行也,于恶自退之原也。诗云:‘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吾岂敢自以为君子哉?志向之而已。孔子曰:‘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
孔子观于吕梁,悬水四十仞,环流九十里,鱼鳖不能过,鼋鼍不敢居;有一丈夫,方将涉之。孔子使人并崖而止之曰:“此悬水四十仞,圜流九十里,鱼鳖不敢过,鼋鼍不敢居,意者难可济也!”丈夫不以错意,遂渡而出。孔子问:“子巧乎?且有道术乎?所以能入而出者何也?”丈夫曰:“始吾入,先以忠信,吾之出也,又从以忠信;忠信错吾躯于波流,而吾不敢用私。吾所以能入而复出也。”孔子谓弟子曰:“水而尚可以忠信,义久而身亲之,况于人乎?”
子路盛服而见孔子。孔子曰:“由,是襜襜者何也?昔者江水出于岷山;其始也,大足以滥觞,及至江之津也,不方舟,不避风,不可渡也,非唯下流众川之多乎?今若衣服甚盛,颜色充盛,天下谁肯加若者哉?”子路趋而出,改服而入,盖自如也。孔子曰:“由,记之,吾语若:●于言者,华也,奋于行者,伐也。夫色智而有能者,小人也。故君子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言之要也;能之为能,不能为不能,行之至也。言要则知,行要则仁;既知且仁,夫有何加矣哉?由,诗曰:‘汤降不迟,圣教日跻’。此之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