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溪王先生全集》(4/12)-明-王畿

2026-07-29T15:05:42

(本文为《龙溪王先生全集》第 4/12 部分)

先生谓白石蔡子曰:“此番见兄气魄尽收敛,精神尽沉寂,与从前衍溢浮散大不同,亦因近年在京师闹场中经历锻炼一番,念中有得有失,境上有逆有顺,人情有向有背,觉得世缘陪奉,苦无意味,欲寻个归根路头,所以有此一番操持,此正吾兄入悟之机,敢以究竟一言,与兄酬之!天之生人,精神气魄,如兄有几?从前世法好事,皆是障道因缘,愿兄将从前种种谈说,种种文辞,尽情抛向无事甲里,只当从前不曾会的一般,只将自己一点灵明,默默参究,无昼无夜,无闲无忙,行立坐卧,不论大众应酬与栖心独处,时时理会照察,念中有得有失,此一点灵明,不为念转;境上有逆有顺,此一点灵明,不为境夺;人情有向有背,此一点灵明,不为情迁。缘此一点灵明,穷天穷地,穷四海,穷万古,本无加损,本无得丧,是自己性命之根,尽此谓之尽性,立此谓之立命,生本无生,死本无死,生死往来,犹如昼夜,应缘而生,无生之乐;缘尽而死,无死之悲。方为任生死,超生死,方能不被生死魔所忙乱。生死且然,况身外种种世法好事,又乌足为吾之加损哉?兄于此果得个悟入之路,此一点灵明做得主,方是归根真消息。这一点灵明,体虽常寂,用则随缘。譬如太虚无相,不拒诸相发挥。全体放得下,方全体提得起。予夺纵横,种种无碍,才为达才,不为才使。识为真识,不为识转。谈说理道,不滞于诠,撰述文词,不溺于艺。向来抛在无事甲中,到此种种见在,化臭腐为神奇,皆此一点灵明。随缘变见,而精神气魄,自然百倍于前。一日亦可,百年亦可,独来独往,动与天游。所谓丹府一粒,点铁成金。愈收敛愈畅达,愈沉寂愈光辉。此是吾人究竟法。到此方是大豪杰作用,方不负为此一大事因缘出世一番也。”
三渠王子出访,见先生容色未衰,扣“有术乎”?曰:“无之,所守者,师承之学耳。未发之中,千圣学脉。医家以喜怒过纵为内伤,忧思过郁为内伤。纵则神驰,郁则神滞,皆足以致疾,但人不自觉耳。惟戒慎不睹、恐惧不闻,聪明内守,不着于外,始有未发之中,有未发之中,始有发而中节之和。神凝气裕,冲衍欣合,天地万物且不能违,宿疾普消特其余事耳。此保命安身第一义。世间小术,名为养生,实则伤生之媒,公殆勘破久矣,不足学也。”
留都会纪(四)
敬庵许子问谦之说,先生曰:“《易》为君子谋,谦之六爻无凶德,故君子尚之。谦者内止于礼,而外顺于事。止者新之本体,顺而不止则为足恭,外面种种贬损退让,未免有个媚世之心,于事反不顺。古人以涉川行师发谦之例子,其旨微矣。故君子学贵知止。”
处滨张子曰:“今日诸公,皆说致良知,天下古今事物之变无穷,若谓单单只致良知便了当得圣学,实是信不及。”
先生曰:“此非一朝一夕之故,不但后世信此不及,虽在孔门子贡、子张诸贤便已信不及,未免外求,未免在多学多闻多见上凑补助发。当时惟颜子信得此及,只在心性上用工,孔子称其好学,只在自己怒与过上不迁不贰,此欲多学多闻多见有何干涉?孔子明明说破,以多学而识为非,有闻见择识为知之次。所谓一、所谓知之上何所指也?孟子愿学孔子,提出良知示人,又以夜气虚明发明宗要,只此一点虚明便是入圣之机,时时保任此一点虚明,不为旦昼牿亡,便是致知。只此便是圣学,原是无中生有。颜子从里面无处做出来,子贡子张从外面有处做进去。无者难寻,有者易见,故子贡子张一派学术流传后世,而颜子之学遂亡。后之学者,沿习多学多闻多见之说,乃谓初须多学,到后方能一贯,初须多闻多见,到后方能不藉闻见而知,此相沿之弊也。初学与圣人之学,只有生熟不同,前后更无两路。若有两路,孔子何故非之以误初学之人而以闻见为第二义?在善学者默而识之。齐王见堂下之牛而觳觫,凡人见入井之孺子而怵惕,行道乞人见呼蹴之食而不屑不受。真机神应,人力不得而与,岂待平时多学而始能?充觳觫一念便可以王天下,充怵惕一念便可以保四海,充不屑不受一念义便不可胜用,此可以窥孔孟宗传之旨矣!”
敬庵许子曰:“语云:‘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说者谓孔子因子路强不知以为知,故诲以知之之道,此义何如?”
处滨子谓:“知之为知之固是致良知,不知为不知、不强以为知亦是致良知。于此求之,又有可知之理,到功夫熟后,自有个无所不知时在。非谓致良知便可了得古今事变、便可了得圣学。”
先生曰:“子路忠信素孚于人,心事光明,一毫不肯自欺。信未过处,连孔子也要直指,无所隐避,强不知以为知,原不是子路所犯之病。‘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原是两条判开路头,见在知得的,要须行著习察,还他知之,当下分晓,一些不可含糊将就过去。若见在知不得的,要须涤玄去智,还他不知,当下斩截,一些不可寻讨兜揽过来。只此两言便尽了知之之道,故曰‘是知也’。或以问礼问官之类为不知,知得该问,便是知之,问过便是知了,皆属知之条下。不知的,毕竟不可知,毕竟不能知,或毕竟不必知。如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议,六合之内圣人议而不论,此便是不可知。天地何以高深,高深何以幽显,耳目何以能视听,口鼻何以能尝能吃,此便是不能知。稼圃之事大人所不学,淫鄙谲诈之习贤者所不道,甚至尧舜之知不务遍物,夔契之事不求兼能,此便是不必知。若曰于此求之,又有可知之理,是言外不了语,非诲由本旨也。学者惑于一物不知、儒者所耻之说,略于其所不可不知,详于其所不必尽知,终岁营营,费了多少闲浪精神,干了多少没爬鼻勾当,埋没了多少忒聪明豪杰,一毫无补于身心,方且傲然自以为知学,可哀也已!”
留都会纪(五)
敬庵子曰;“古人云一得永得,既得矣,复有所失,何也?”先生曰:“吾人之学患无所得,既得后保任工夫自不容已。且道得是得个甚么?此非意解所及。择乎中庸而不能期月守,便是忘却保任工夫,亦便是得处欠稳在。尧舜兢业,无怠无荒,文王勉翼,亦临亦保,方是真得,方是真保任。学至大成,始能强立不反。放得太早,自是学者大病,吾侪所当深省也。”
桂岩顾子曰:“阙自幼气体薄劣,属意养生,今虽有志圣学,养生一念尚未能忘。”先生曰:“我今日所讲是何学?喜怒哀乐稍不中节皆足以致疾,戒慎恐惧则神住,神住则气住精住。虽曰养德,而养生亦在其中。老子云:‘外其身而身存’,世人伤生,以其生生之厚。子惟专志圣学,将从前一切养生知见伎俩尽情抛舍,洁洁净净,一毫不复蕴于胸中,如此精专,方见有用力处,方见有得力处。久久行持,方见有无可用力处。苟情存养生一念,志便有碍,便不神。子能打破此一关,胸次便自虚明,气象便是广大,一体霭然,动与天游,方是久大之德业也。”
先生谓霓川沈子曰:“吾子承家庭之学,此件事久已信得及,但日用感应还藉着好天资去做,做得十分完全亦是天资暗合,未必时时著察、尽是学问之功。譬之好船相似,世间天资好的不少,但不知柁柄所在,不肯时时在此执定,自作主宰,未免在撑篙使楫上打点,风恬浪静时,撑篙的使楫的与那得柁柄的都会使得船动,相去不远,及至颠风逆浪、海波震荡时,篙楫一些用不着,须得柁柄在手,方免艰危覆溺之患。良知便是做人柁柄,境界虽未免有顺有逆、有得有失,若信得良知过时,纵横操纵,无不由我。如舟之有柁,一提便醒,纵至极忙迫纷错时,意思自然安闲,不至手忙脚乱,此便是吾人定命安身所在。古人颠沛必于是,亦只是信得此件事过,非意气所能及也。”
留都会纪(六)
同志诸友会宿新祠楼中,一友问:“‘鸡鸣而起、孳孳为善’,说者谓此‘俨若思’时也,何如?”先生曰;“‘俨若思’是圣学之要,不止鸡鸣之时为然。悟得俨若思工夫,日应万变,其心常寂,无时不是此气象,无时不是此主宰著察。会须默而识之,非言语所能形容也。”
一友问颜子欲罢不能工夫。先生曰:“此是真性流行,无可歇手处。譬之真阳发于重泉之下,不达不已。惟其欲罢不能,所以能竭才。才就是性之能,吾人不能竭才,固是不肯弃舍性命、忍此一刀,亦是未曾见性,所以歇得手。颜子至健以致其决,是性体天然之勇。气魄上支撑,作为上凑泊,非竭才也。”
先生谓白野殷子:“一向好禅,尝有喜静厌动、懒接朋友之病,近觉何如?”殷子曰:“近觉独学悠悠无益,要接朋友之心常切,但因病体羸弱,不奈支持,虽知同志会集,未敢出头酬应。”先生曰;“终有这个意思在。吾人出来与四方朋友交接,乃是求益,不是专去教人。吾人若是要救取自家性命,自不容不亲朋友,相劝相规,宴安非僻之习自无所容,翼翼昭事、摄养保爱自不容已。机缘相触,因而兴起,非分我所有以与人而人自受益,教学相长之义也。苟欲躲避世界、耽于静养,悠悠暇豫,渐致堕落,非徒无益,而反害之,若嘵嘵然急于行教而忘取益、求人者重而自治轻则固有所不可耳。”
殷子出惩忿窒欲二编请正,先生曰:“此虽白野因病而发,然圣学亦不外此。惩忿窒欲原是洗心退藏公案,损之道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即是圣功。尝闻忿不止于愤怒,凡嫉妒偏浅不能容物、念中悻悻一些子放不过皆忿也。欲不止于淫邪,凡染溺弊累、念中转转贪恋不肯舍却皆欲也。惩窒之功有难易,有在事上用功者,有在念上用功者,有在心上用功者。事上是遏于已然,念上是制于将然,心上是防于未然。惩心忿惩心欲,方是本原易简工夫,在意与事上遏制,虽极力扫除,终无廓清之期。养生家惩忿则火自降,是为火中取水,窒欲则水自升,是为水中取火。真水真火一升一降谓之既济,中有真土为之主宰,真土即是念头动处。土镇水,水灭火,生杀之机、执之以调胜负者也。”
留都会纪(七)
先生谓王子实曰:“吾子旧好养生之术,自谓得所传。相别十余年来得力处更觉何如?其于圣学是一是二?”子实曰:“某违吾师许久,向闻致良知之学,无逆于心,但此学须从此身造化机上识取升降出入根源,是谓近取诸身,方为善学,讲说不济事。”因备陈自己升降生杀之机,从此自信、自养,原不假一些外物帮补,此即尧夫复姤弄丸之旨,以求印正。先生曰:“千古圣学存乎真息,良知便是真息灵机。知得致良知,则真息自调,性命自复,原非两事。若只以调息为事,未免着在气上理会,与圣学戒慎不睹、恐惧不闻致中和工夫终隔一层。邵子弄丸,亦只是邵子从入路头,若信得良知过时,方是未发先天宗旨,方是一了百当,默而存之可也。”
一友问致良知工夫如何用?先生曰:“良知是天然灵窍,变动周流,不为典要。觌面相呈,语默难该,声色不到。虽曰事事上明、物物上显,争奈取舍些子不得。然此不是玄思极想推测得来,须办个必为圣人之志,从一点灵窍实落致将去,随事随物,不要蔽昧此灵窍,久久纯熟,自有觌面相呈时在,不求其悟而自悟也。”
一友问:“‘学是学于己,问是问于人,内外交养’,此意何如?”先生曰:“学问是不可离的吃紧话头,才学便有问:才说学以聚之便说问以辨之,曰学问之道,曰道问学,皆不可离。譬如行路,学行路的出门便有歧路,须问,问了又行,若只在家坐讲歧路,恰似说梦。后世讲学正如此。无歧路可问便是不曾学,因学而始有问,学者学此也,问者问此也。只是一事,不是内外交养。学问之道只为求放心,道问学只为尊德性,外心外德性另有学问即是支离。”
一友问:“伊川存中应外、制外养中之学,以为内外交养,何如?”先生曰:“古人之学一头一路,只从一处养。譬之种树,只养其根,根得其养,枝叶自然畅茂,枝叶不畅不茂便是根不得其养在。种种培壅灌溉、修枝剔叶、删去繁冗皆只是养根之法。若既养其根,又从枝叶养将来,便是二本支离之学。晦庵以尊德性为存心,以道问学为致知,取证于‘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之说,以此为内外交养。知是心之虚灵,以主宰谓之心,以虚灵谓之知,原非二物。舍心更有知,舍存心更有致知之功,皆伊川之说有以误之也。”
一友谓:“涵养功夫当如鸡之抱卵,全体精神都只在这卵上含覆煦育,无些子间断,到得精神完足后,自成变化,非可以袭取而得也。”先生曰:“涵养工夫贵在精专接续,如鸡抱卵,先正尝有是言。然必卵中原有一点真阳种子方抱得成,若是无阳之卵,抱之虽勤,终成假卵。学者须识得真种子,方不枉费工夫。明道云‘学者须先识仁’,吾人心中一点灵明便是真种子,原是生生不息之机。种子全在卵上,全体精神只是保护得,非能以其精神助益之也。”
答楚侗耿子问(一)
楚侗耿子曰:“学未见性,则无入手处。见矣,尤患执见。执见不学,虚见也,见且为祟。世之谈学者,类能微入于要渺,大涉于无垠,其见若精深矣,反诸其躬、证诸其应用,与道若背而驰者,何哉?凭藉虚见而未尝实志于学也。”
先生曰:“虚见不可执,真见亦无可以执。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仁智之见岂不是真?比于百姓日用而不知,故曰‘君子之道鲜矣’。‘文王望道而未之见’,乃真见也。颜子有见于卓尔,从之末由,见而未尝见也。”
楚侗子曰:“天根月窟之说,曰一念之动,无思无为,机不容已,是曰天根。一念之了,无声无息,退藏于密,是曰月窟。犹龙氏曰‘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亦是此意。今人乍见孺子入井,怵惕恻隐之心动处即是天根,归原处即是月窟,才参和纳交要誉恶声意思,便人根、非天根,鬼窟、非月窟矣。吾人应用云为、动作食息,孰非此根此窟用事?俗人懵懂,日用不知,真是虚枉,与禽兽无异。而贤智者又添一番意识见解,或蔀蔽于见闻,或梏滞于名义,或牵缠于情感,起炉作灶,千条万绪,顿令此根不得生生,此窟不得净净。胞中龌龊,幽暗吃苦,一生更无些子受用。所以贤智之过与愚不肖等也。若于一日十二时中,息却妄缘,减除杂虑,并合精神,收视反观,寻识此根此窟,真有领会,可自一噱。白沙与李大涯书中所云:‘出入往来之机,生生化化之妙,欲大涯自思得之’,盖谓此耳。识得此意,彻首彻尾,只是此个用事,无将无迎,无意无必,便是‘天根月窟闲来往’也。‘闲’之一字煞有至味,只因不识此根此窟,终身劳扰,无安泊处故也。”
先生曰:“天根月窟是康节一生受用本旨。学贵得之于初,一阳初起,阳之动也,是良知觉悟处,谓之天根。一阴初遇,阴之姤也,是良知翕聚处,谓之月窟。复而非姤,则阳逸而藏不密,姤而非复,则阴滞而应不神。一姤一复,如环无端,此造化阖辟之玄机也,谓之弄丸。公之论于原旨虽若未切,然于此学煞有发明,所谓殊途而同归也。”
答楚侗耿子问(二)
楚侗子曰:“昔有问罗子守之诀者,罗子曰:‘否,否。吾人自咽喉以下,是为鬼窟。天与吾此心神,如此广大,如此高明,塞两间,弥六合,奈何作此业障、拘囚于鬼窟中乎?’‘然则息之术如何?’罗子曰:‘否,否。心和则气和,气和则形和,息安用调?’‘吾人寓形宇内,万感纷交,何修而得心和?’罗子曰:‘和妻子、宜兄弟、顺父母,心斯和矣。’向闻之跫然叹赏,此玄宗正诀也,不独伯阳皈心、释迦合掌,即尼父复生当首肯矣!”
先生曰:“守中原是圣学,虞廷所谓道心之微,精者精此,一者一此,是谓允执厥中。《中庸》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情反于性,谓之还丹,不为养生,而养生在其中矣。夫学问只是理会性情,吾人此身,自顶至踵皆道体之所寓,真我不离躯壳,若谓咽喉以下是鬼窟,是强生分别,非至道之言也。调息之术,亦是古人立教权法。教化衰,吾人自幼失其所养,精神外驰,所谓欲反其性情而无从入,亦以补小学一段工夫也。息息归根谓之丹母,若只以心和气和形和世儒常谈笼统承当,以为玄宗正诀,无入悟之机,岂惟尼父不肯,欲二大士皈心合掌不可得也。”
楚侗子曰:“大人之学与儒者之学最不相同。从吟风弄月发根,渐入向里,有自得处,履绳蹈矩,不露破绽,此所谓儒者之学也。大人之学如天地之无不覆载,生乎道德大同之世不知有所谓道统,处乎三教分裂之时不知有所谓儒术,其视管晏之与曾思、韩范之与周程且以为各得天地之一用,不轩此而轾彼也。何者?曾思周程非不邃于道而不离乎儒也,可与事尧舜而不可以事桓文,可与为微比而不可以为箕子者也。”
先生曰:“大人之学性相平等、无有高下,天自信天,地自信地,人自信人,不相假借,不相凌夺,无同无异,无凡无圣,无三教可分,无三界可出,邃古无为之化也。儒者之学从微处发根,吟风弄月特其景像耳,原是完修无破绽的,有意不露,非自得也。经纶参赞,各尽其性,辅万物之自然以成天地之能,我无容心焉。不同乃所以为同也。若曰有可能有不可能,犹为见碍,非无可无不可之宗传也。”
答楚侗耿子问(三)
楚侗子曰:“伊尹以先觉自任,所觉何事?挞市之耻、纳沟之痛,此尹觉处,非若后世学者承藉影响、依稀知见以为觉也。人之痿痹不觉者故不任,虚浮不任者故不觉,伊尹一耕夫尔,嚣然于畎亩之中,以乐尧舜之道,致严于一介之取予,千驷万钟不樱其意,此其觉之所由先而自任之所以重也。”
先生曰:“维伊尹暨汤,咸有一德。一者,万物一体之仁也。惟尹任之重,故觉之先,其耻其痛,自不容已。非真有得于一体之学,能若是乎?夫学,觉而已矣。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一知一觉而圣功生。尧舜君民事业即此而在,其机慎于一介之取予,以成天下之信。故放君而天下不疑其篡,复辟而天下不疑其专。所挟持者,大非可以空知虚见袭取也。吾人之学不求自信,欲免于天下之疑,于此可以自考矣!”
楚侗子曰:“只此不学不虑是为天德,凡由意识安排者便是人为;只此庸言庸行是为妙道,凡务高玄奇诡者即是虚妄;只此无声无息是为真常,凡涉色象名号者卒归销灭;只此不为不欲是为本心,凡务阔大放散者终堕坑堑。”
先生曰:“良知原是不学不虑、原是平常、原是无声无息、原是不为不欲,才涉安排放散等病皆非本色。‘乃若致知,则存乎心悟’,致知之外无学矣!”
卷五
蓬莱会籍申约(一)
士君子立身天地间,惟出与处而已。出则发为经纶,思以兼善天下;处则蕴为康济,思善其乡以先细民,未尝无所事事。若徒轻肥荡恣,虚生虚死,甘与草木同朽腐,是下流凡夫也,能无耻乎?无会长彭山先生,年老悬车,著述之暇,仿于昔贤,洛社香山,集诸同志若干人,为蓬莱之会,意盖有在也。
会约凡六条,立法之意颇善,初行甚肃,浸久约弛,兼之存殁更代不常,渐至于蛊,文具徒存,儆戒相成之意隐矣,识者病焉。夫率作兴事,必屡省而后成蛊。元亨而天下治,再造乾坤之时也。承诸君之不鄙,欲有所申饬,谮为一言,弥缝补葺,阐明六事,思与更始以善其后,凡我同盟资迈中人,志存尚友,必不忍以凡夫自处。豪杰之士无所待而兴,非诸君之望而谁望哉?
敦德业
原议士夫居乡,难于闻过,此会之立,正欲虚心受益,相规相劝,以善补过。“子路,人告之以有过则喜”,喜者由衷达外,一毫无所矫饰,喜其得闻而改之也。感应之机极神,机动于此,诚动于彼,非人能以有过告之之为难,闻过而喜、自有以来人之告之为难也。譬之有疾之人,良医识其致疾之原,施以针砭,投以汤液,虽不免有痛楚瞑眩之苦,乐而受之,方幸其夙疾之有瘳也。少有讳疾后心,未免生忌,虽有良医,亦将见之而走,卢扁所以动心于膏肓也。自今以后,愿诸君各发闻过则喜之心,以讳疾为戒,时时虚怀,务求尽言,不以为忌。凡我同盟,亦望以一体为念,与人同过,诚意有余而言若不足,务尽忠告之益,期于改而后已。若心知其非而为之掩,不规于身,而退有后言,尤非君子之用心,亦非立约之初意也。
蓬莱会籍申约(二)
2、崇俭约
原议越俗素称雅直,近习多侈靡,每事尚奢,今日之会,正复古还淳之时。会席议定三人一席,每席时果四色,鱼肉六器,面食二品,不得过丰。近日会者若以为简,渐加丰腆,殊非初意。若徒以侈靡高,与俗情奚别?凡我同盟之人,自今以始,务如初约,如过约者,众共嗤之,仍令再举如式,以示必罚。仆从止于一人,舟舆夫役,尽谴归食,弗令混扰。以此类推,凡遇婚丧庆会仪节,不妨共为称量,务协于度。礼奢宁俭,凡我同盟,相与同心共济,越俗庶有一变之机。顷者不肖举行丧礼、与敬所君举行婚礼,略为之兆,亦所以先细民也。
3、恤患难
原议吾辈素分守礼,谅无一朝之患,或变生不测,有意外欺凌,非所自取者,凡我同盟,务相体谅,维持保护,弗令失所。此一体休戚之情也。人无皆非之理,凡患难之来,未有无因而致者。或利害相交,责己常薄而责人常厚;或货财相及,丰于处己而啬于处人。外假名义,内藏险机,势以相轧,利以相图,忿以相争,智以相竞,党同伐异,尚以为公是非,恣情殉欲,尚以为同好恶。此皆自处非理,致患之由,不从外得,不可不自反者。凡我同盟,有一于此,务相规正,启其是非本心,使之惩艾悔改以弭其变。此即忠告之道、全身远害之术也。夫君子有终身之忧始无一朝之患。终身之忧在于忧不如舜,舜为法天下、传后世,我犹未免为乡人也。凡前非理之处、致患之由,皆乡人之所为,耻为乡人则必志为古人,此重则彼轻,持衡之势也。自古善学舜者莫如颜子,‘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校’乃曾子追称之辞,雍、闵、由、赐诸贤有所不能及也。颜子宅心虚无,视听言动无非礼,是即危微精一之传。颜子常立于无过之地,未尝得罪于人,人自犯之,始可以言不校。今人于患难之来,动欲以犯而不校自处,亦见其不自谅也已。我以非理加于人,人以非理答之,是乃报施之常,所谓出乎尔者反乎尔者也,乌得谓之犯?正须自反以求其所未至,岂可漫然视之而已乎?故有孟子之自反然后可进于颜子之不校,此尚友之次第、一体之实学,所谓终身之忧也。
蓬莱会籍申约(三)
4、修礼节
原议士大夫相与,交际在所不废,然亦难于中节。如遇监司郡邑有称贺公礼,挨次为首,相期举行,表里四匹,函书果酒以为常,弗得私举。此外,非不得已不宜轻入公门,亦远耻之道也。亲友乡党遇有吉凶当行之礼,亦宜同事,人出分仪一钱,物薄情厚,免于失礼而已。间有亲戚或报施欲称者不在此例。会中诞辰,先期具柬请,如例不答,席近,议醵费,会中人出银五钱,置小册,共送会长收贮,间有义举,亦取诸此支销,完日再行补贮,亦从简之道也。
4、严约规
原议每月之会择于初八日起,至于十八日内一举之。如遇良辰乐事或选胜出游,不妨再举。期以巳前赴会,终酉而别。有不得已者,先于报册内开明,毋托辞致罚。终日谈笑间亦当有益身心,其官司得失、他人是非一切不置诸口,违者罚。自彭山捐背,会中无所统一,渐失初意,每谈端一起,哄然群和,丝牵枝蔓,若无了期,验诸人己身心,更无纤毫补益,徒坐消日力而已。孔子有曰:“群居终日,言不及义,好行小慧,难矣哉!”夫岂不义而孔子言之,凡浮谈侈说,或近于鄙亵、沦于狎昵,骋能心、夸胜见,无补于身心,无益于人己,皆不及义之言也。小慧与大智正相反。大智者,本心虚灵洞彻,如水鉴之应物,变化云为,万物毕照,未尝有所动也。小慧则矜饰炫露,沾沾自喜,出以机心,成以机械,巧发幸中,纯白受伤,有道之所羞为,故曰“难矣哉”。自今以后,愿与诸君图为更始之计,趁此日力讨个生身受命着落处做。每值会期,订以辰刻赴会,主人别治静室,焚香默对,外息尘缘,内澄神虑。相轮会主启请,或证所得,或质所疑,或徵六经四子之言以为折衷,或举古人嘉言懿行以为资揩。议论稍有不合,不妨虚心相与,徐以俟之,毋动气求胜。精神归一,气象冲和,敛而不伤于滞,泰而不失于纵。旁午就席,酒行无算。久坐神惫,间起缓步。或命题赋诗,或雅歌投壶,各以意适,不至溺而忘返。张弛迭用,文武之道,只此是学。纵恣无检,固为放心,过于拘迫,亦为慎而无礼。舞雩沂咏,孔子所与,此吾辈名教中乐事也,人心中自有天则,知学者当自得之。
蓬莱会籍申约(四)
6、明世好
原议今日之会不徒燕集而已,必使身无过举,子孙有所法则,互相告戒,期于有成,相勉相期后意亦如今日。古云:“中也养不中,才也养不才。”故人乐有贤父兄也。世衰教弛,子弟失其所养,不能皆贤,虽有聪明智慧,世以为才子弟,其受病多在于傲。傲,凶德也。以傲事父则不孝,以傲事君则不忠。丹朱之不肖,象之不弟,只一傲字结果一生。傲之反为谦。谦,德之柄也。故谦以事父则为孝子,谦以事君则为忠臣。尧之允恭,舜之温恭,只是谦到极处。谦之六爻无凶德,中有山,内止而外顺也。若内不止则徒矫饰于外,是为足恭,君子所不贵也。吾人教养子弟,先在去其傲心、养其谦德,至身外功名,得之不得自有命在。使子弟能温恭退让为孝为忠,行无邪僻,虽终身隐居亦不失为克家之子。苟不知谦顺,悻悻自高,纵使发科取第、才名盖世,适足以长傲饰非,非全身保家之道也。欲使子弟得其所养,在于亲炙薰陶。会中子弟有愿听教者不妨携至,使执卑幼献酬之礼,观法考镜,求以自淑,志同则道同,世讲之好始不为弥文耳。
申约后语
右申约六条,因彭山会长所立旧规略为分疏,以见此会不为虚举。若吾人所以安身立命处,尚有向上一机不可不理会。古人以人有五幸:幸不为禽兽,幸生中国、不为夷狄,幸为男子不为女人,幸为四民之首、不为农工商贾,幸列衣冠、生于盛世。此是天地间第一等人,不可不自幸。既为天地间第一等人,当做天地间第一等事。第一等事非待外求,即天之所以与我,性命是也。吾人若不知学,不干办性命上事,虽处衣冠之列,即是襟裾之牛马。绮语巧言、心口不相应,即是能言之鹦鹉,与禽兽何异?夷狄气性凶暴,无信义、无亲戚上下之交,吾人若使气纵性、不以信义自闲,与夷狄何异?女人所处在闺闼房帏,所事在米盐醯酒,所欲在服饰玩好,所系在儿女玉帛,丈夫志在四方,若朝夕营营、无超然之兴,与女子何异?士与商贾异者,以其尚义而远利也,农食以力、工食以艺,尚不肯空食,吾人饱食终日、安于素餐,或孳孳于刀锥之间、较量盈缩,不能忘谋利之心,将农工不如,与商贾何异?若是而齿衣冠、处盛世,亦幸生而免耳。凡世间功名富贵,求之有道,得之有命,不可幸致。若自己性命,人人所固有,求之即得,无待于外。世人于功名富贵不可幸致者念念不能忘情,于自己性命所固有者多舍之而不知求,亦见其惑也已。阳明先师拈出良知两字,乃从生机中指个灵窍与人,使知有用力之地。今有不孝不弟之人,指为不孝不弟则怫然而怒,可见不孝不弟之人良知未尝忘也。甚至做贼之人,指其为贼则忿然而斗,贼见孝子亦知肃然而敬,可见做贼之人良知未尝忘也。尧舜之时指为孝弟之人后世之人亦以为孝弟,尧舜之时指为不孝不弟之人后世之人亦以为不孝不弟,可见千万古上下良知未尝亡也。吾人若真发心为性命,信得此件事及,只随事随物致此良知,便是尽性、便是终身保命之符,不可须臾离者也。世人以致知之学为迂,可无事于讲者,但未之思耳。凡我同盟,有逾七望八者、有逾五望六者,既脱世网、下戏台,正好洗去脂粉、觑见本来面目之时,若于此不知回头,真成当面磋过,可惜也已。且人生世间,如电光火石,虽至百年,只如倏忽,大限到来,定知不免。古云:“谁人肯向死前休”,若信得此及,见在世情嗜欲、好丑顺逆种种未了之心,便须全体放下,将精神打并归一,只从省力处做,惟求日减,不求日增,省力处便是得力处。古人之学原是坦荡荡,才有拘挛束缚,谓之天刑。前已略言之,然真假毫厘、辨之在早,不可不自考也。诸君果能如武公之好学,愚也敢忘蒙瞽之箴,交相警勉,使人己皆获其益,始足以先细民,始信此会之不为虚耳。
竹堂会语
隆庆戊辰冬,先生赴春台蔡子之请,抵姑苏,馆于竹堂,诸生请问格致之旨,先生曰:“《大学》之要,在于诚意,其机原于一念之微。意之所在为物,良知者,研几之灵窍,所以揆物而使之正也。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大志也;致知格物以诚其意,实学也。所期不远则沦于卑近,所履不真则流于虚妄,皆非所语于大学也。天下无心外之理,无心外之物,后儒以推极知识为致知、以穷至事物之理为格物,是为求助于外,或失则支。使人各诚其意、各正其心为明明德于天下,是为取必于效,或失则诞。支与诞,其去道也远矣。”
问修道之旨,先生曰:“一念灵明,隐而见,微而显,天实启之,戒惧慎独所以奉行天教也。礼乐刑政者,人教也,辅天教而行。譬之睡醒之人,自然而醒者,天教也;待呼而后醒者,人教也。礼乐刑政所以呼之也。”
问仁,先生曰:“‘仁者与物同体’,孔子告颜子为仁之功曰‘克己复礼’,克己而后能忘己,忘己则与物为体,天下皆归于吾仁之中矣,非以效言也。克己者,修己也。视听言动,己也,非礼勿视听言动,所以修之也。非礼非外也,一念妄动,谓之非礼。妄复则无妄,是之谓复礼,而仁在其中矣。其告仲弓为仁之功曰‘主敬行恕’,出门使民乃其感应之迹,恕所以行其敬也。反求诸己,在家则不怨于家,在邦则不怨于邦,正己而不求于人也。若求邦家无怨于我而以效言,则非孔门不怨不尤之学矣。”
问曰:“今之学者有谓必先静坐,何如?”先生曰:“颜子仲弓,德行之首,惟曰视听言动,曰出门使民,皆于人伦日用应感处求之,未尝以静坐为教也。至明道始教人静坐,每见学者静坐则叹其善学,此非有异于孔门之训,随时立教,所谓权法也。古者蒙有所养,八岁入小学,教之收心养性以立大学之基本。及其长也,不见异物而迁,心无妄动而性自定,不求静而静在其中矣。后世学绝教衰,自幼不知所养,终身役役,驰鹜于外,故不得已教之静坐。譬诸奔蹶之马不受羁勒,不得已系之以椿,抑其骇决之性,使之驯服。静坐即所谓系马椿。若如禅学作蒲面壁,习为枯静,外于伦物之感应,则为异端之学矣。明道终日端坐,如泥塑人,其所立教乃其已试之方。明道所传,本于濂溪主静之学,‘无欲故静,一者无欲也’,‘无欲则静虚动直’,此孔门枯静持敬之功。动静以时言,‘静者心之本体’、‘主静’之‘静’,实兼动静之义,圣学之要也。其门人递相传授曰‘静中观未发以前气象’,曰‘默坐澄心体认天理’,曰‘动极而吸,如百虫蛰;静极而嘘,如春活鱼’,一脉渊源,可考而见。阳明先师居夷三载,历试多艰,出万死于一生,动忍增益,透悟良知指诀,得于周子无欲之传,上承孔门学脉,此又非可专以静坐而律之也。”
蔡子复以何思何虑之旨求印可,先生曰:“此虽孔门极则语,亦是吾人见在切己功夫。信得此及,则机窍在我,日应万变而常寂然。譬诸水镜之鉴物,万象纷纭,过而不留,未尝有所动也。”因举邵子思虑未起之说相扣,蔡子俯而思,曰:“是殆非与?已岂作对法也。”先生曰:“几矣!止水,水到则渠自成,行到则境自彻,未至而强聒,只益虚妄耳。”
南雍诸友鸡鸣凭虚阁会语
先生至留都,凤阿姜子、顺之周子率六馆诸生大会于鸡鸣凭虚阁,观者如堵。殷生士望离席启请《易》“乾元亨利贞”之义,先生默而不答,姜子周子为固请,先生曰:“易为君子谋,此乃揭示学者用功之的,非徒谈说造化而已也,故曰‘天行键,君子以自强不息’。君子行此四德,曰元亨利贞。夫天地灵气,结而为心。无欲者,心之本体,即伏羲所谓乾也。刚健中正纯粹精,天德也,有欲则不能以达天德。元亨利贞,文王演之以赞乾之为德有此四者,非有所加也。元亨主发用,利贞主闭藏,故曰‘元亨者,始而亨者也,利贞者,性情也’。
“天地灵气,非独圣人有之,人皆有之。今人乍见孺子入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乃其最初无欲一念,所谓元也。转念则为纳交要誉、恶其声而然,流于欲矣。元者始也,亨通、利遂、贞正皆本于最初一念,统天也。易之所谓复,‘复其见天地之心’,意、必、固、我有一焉便与天地不相似。颜子不失此最初一念,不远而复,才动即觉,才觉即化,故曰‘颜子其庶几乎’,学之的也。”
“夫学有要机,功有顿渐。无欲为要,致良知其机也。心之灵气即木之萌蘖、水之源泉,语其顿,默之一字已尽其义。颜之愚、周之静、程之忘,非言思所及也。语其渐,自萌蘖之生以至于枝叶扶苏、由源泉之混以至于江河洋溢,虽非二物,要之不可以躐等而致也。周子曰:‘士希贤,贤希圣,圣希天’,此渐法也。学至于希天而至矣,而求端自士始。孔门论士曰:行己有耻、使命不辱,其次宗族称孝、乡党称弟,其次言必信、行必果,下此则斗屑俗流无足算也。吾人见在试各自反自信:果能有耻不辱否?果能称孝称弟否?果能必信必果否?脱若于此尚有所未能,且须汲汲以希士为下学始事。苟不揣其本而循其源,徒欲以斗屑俗流之心而妄意希天之学,是犹入幽谷而羡乔木、浥潢污而夸渤澥,只益虚妄而已。”
慈湖精舍会语
纬川冯子葺慈湖精舍,集乡之同志每月六会,以求相观之益。时,先生至句章,值会期,相请莅会。冯子叩阐师门宗说,先生曰:“知慈湖‘不起意’之意则知良知矣。意者本心自然之用,如水鉴之应物,变化云为,万物毕照,未尝有所动也。惟离心而起意则为妄,千过万恶,皆从意生。不起意是塞其过恶之原,所谓防未萌之欲也。不起意则本心自清自明,不假思为,虚灵变化之妙用固自若也。空洞无体,广大无际,天地万物有像有形皆在吾无体无际之中,范围发育之妙用固自若也。其觉为仁,其裁制为义,其节文为礼,其是非为知,即视听言动,即事亲从兄,即喜怒哀乐之未发,随感而应,未始不妙,固自若也。而实不离于本心自然之用,未尝有所起也。”
冯子曰:“或以不起意为灭意,何如?”
先生曰:“非也。灭者有起而后灭,不起意原未尝动,何有于灭?”
冯子曰:“或以不起意为不起恶意,何如?”
先生曰:“亦非也。心本无恶,不起意,虽善亦不可得而名,是为至善,起即为妄,虽起善意,已离本心,是为义袭,诚伪之所分也。”
冯子曰:“或以不起意为立说过高,非初学所能及,何也?”
先生曰:“亦非也。初学与圣人之学只有生熟、安勉不同,原无二致。故曰‘及其成功一也’。譬之行路,初学则驯习步趋于庭除之间,未能远涉;圣贤则能纵步千百里之外,虽远且险,亦无所阻。生熟则有间矣,然庭除之步与百里之步未尝有异也。此入圣之微机也。”
冯子曰:“或以慈湖之学为禅,何也?”
先生曰:“慈湖之学得于象山,超然自悟本心,乃易简直截根源。说者因晦庵之有同异,遂哄然目之为禅。禅之学,外人伦,遗物理,名为神变无方,要之不可以治天下国家。象山之学,务立其大,周于伦物感应,荆门之政,几于三代,所谓儒者有用之学也。世儒溺于支离,反以易简为异学,特未之察耳。知象山则知慈湖矣。”
众中复举慈湖疑正心、清心、洗心皆非圣人之言,何也?
先生曰:“古人垂训,皆因病立方,世人之心,溺于旧习,不能无邪无浊无垢,故示以正心、清心、洗心之方,使之服食以去其病,病去则药除矣,所谓权法也。”先生谓:“慈湖已悟无声无息之旨,未能忘见。象山谓‘予不说一,敬仲常说一,此便是一障’。苟不原古人垂训之意,一概欲与破调,则不起意三字亦为剩语矣。”
或问:“大学之要在诚意,既不起,孰从而诚之?”
先生曰:“虞书‘道心惟微’,明心即道。惟者心之本体,即所谓无声无息,圣人、天地不能使之著。才动于意,即为人心而危,伪之端也。文武不识不知,故能顺帝之则,才有知识,即涉于意,即非于穆之体矣。孔子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言良知无知而无不知也。才起于意,始昏始塞,始滑其良,此千圣学脉也。慈湖于双明阁下举本心为问,象山以扇讼是非答之,慈湖恍然自悟,澄然莹然,易简和平,匪思匪为,可言而不可议,可省而不可度。是非之心即良知也,致知者,致其固有德性之知,非推极知识之谓。格物者,格其见在感应之物,非穷至物理之谓。知者意之体,物者意之用,致知格物者,诚意之功也。如好好色,如恶恶臭,率其良知之自然而一无所作,是谓王道。无作则无起而意自诚,正心修身,达之家国天下,一以贯之而无遗矣。大学之全功也。言之若易而为之实难,视之若近而探之愈远,故曰‘致知存乎心悟’,‘致知焉,尽矣!’”
颍宾书院会纪
先生赴新安六邑之会,绩溪葛生文韶、张生懋、李生逢春追谒于斗山,叩首曰:“某等深信阳明夫子良知之学,誓同此心,以此学为终始,惟先生独得晚年密传,窃愿有以请也。”
先生叹曰:“有是哉?苟能发心求悟,所谓密在汝边,凡有所说即非密也。”
三生因请问致知格物之旨。先生曰:“此是吾人须臾不可离业次,但此件事须得本原方有归着。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是学者最初所发大志愿。吾人原与天地万物同体,灵气无处不贯,明明德于天下,不是使天下之人各诚其意、各正其心然后为至,只是此个灵气充塞流行,一毫无所壅滞,显见昭朗,一毫无所间隔。所谓光于四方、显于西土是也。天地万物即己分内事,方是一体之仁。不然,只是独学,只成小家当,非大乘之法也。然功夫须有次第,非虚见所能袭取、浮气所能支撑。欲明明德于天下,须先明于一国;欲明于一国,须先明于一家;欲成齐治平之功,非是体面上凑泊得来,须从修身始。修身便是齐治平实下手处。欲修其身,非是躯壳上粉饰得来,须从正心始。正心便是修身实下手处。身心原是一体,非礼勿视听言动是修身,所以勿处却在心。身之灵明主宰谓之心,心之凝聚运用谓之身。无心则无身矣,无身则无心矣,一也。心无形象、无方所,孰从而正之?才要正心便有正心之病。正心之功,只在诚意上用。心无不善,意方有善有不善。善真好,恶真恶,谓之诚意。意有善有不善,孰从而辨之?所以分别善恶之机在良知。意之所用为物,良知是诚意之秘诀,物是意所用之实事,良知自有天则,正感正应、不过其则谓之格物。此是绵密不容紊之节次,恳切不容已之功夫,于此实用其力,不为虚见浮气所胜,方是与物同体之实学。孔门之学,专务求仁,颜子四勿是为仁实用力处。子贡博施济众便不免虚见浮气承当,孔子告以欲立达之旨,正是不容已真根子,使之近以取譬,为仁之方也。诸生最初所发愿力有此件事,终始保任亦只是保任此而已,此方是深信良知,方是孔门家法,到得悟时,更当有印证处,非可躐等而求也。”
天柱山房会语(与张阳和、周继实、裘子充问答)(一)
阳和张子自谓:“功名一念已能忘机,不动心。”
先生曰:“何言之易易也?昔有乡老讥先师曰:‘阳明先生虽与世间讲道学,其实也只是功名之士。’先师闻之,谓诸友曰:‘你道这老者是讥我、是称我?’诸友笑曰:‘此直东家某耳,何与于讥称?’先师曰:‘不然。昔人论士之所志大约有三:道德、功名、富贵。圣学不明,道德之风邈矣。志以功名者,富贵始不足以动其心。我今于世间讲学,固以道德设教,是与人同善不容已之心,我亦未能实有诸己,一念不谨,还有流入富贵时候。赖天之灵,一念自反,觉得早,反得力,未至堕落耳。世衰道丧,功利之毒浃于人之心髓,士鲜以豪杰自命。以世界论之,是千百年习染;以人身论之,是一生干当。古今人所见不同,大抵名浮而实下:古之所谓功名,今之道德;古之所谓富贵,今之功名;若今之所谓富贵,狗偷鼠窃,竞竞刀钻之利,比于乞墦穿窬,有仪秦所耻而不屑为者。其视一怒安居之气象何如也?吾子看得功名题目太浅,所以如此自信。若观其深,必如百里奚之不入爵禄于心、王曾之不事温饱始足以当功名。达如伊傅、穷如孔孟,立本知化,经纶而无所倚,始足以当道德也。”
张子举“继实乃祖请佃佛寺、废基为宅,已安居三十年矣。继实谋于家庭,仍复为寺,亲友相劝改为义学,继实以为非起因本意,执而不从”――“何如?”
先生曰:“虽若尚有所泥,然而异于世之逐逐贪求者不啻倍蓰,可以为难矣。”
子充曰:“先生扁堂曰‘凝道’,敢请所扁之义?”
先生曰:“‘凝’是‘凝翕’之意,乃学问大基本。‘君子不重则学不固’,‘固’即凝翕之谓也。天地之道,阴阳而已矣,不专一则不能直遂,不翕聚则不能发散,易简所以配至德也。日月者,阴阳之聚也,其行有常度,故能得天而久照,君子以此洗心退藏于密。吾人精神易于发泄,气象易于浮动,只是不密,密即所谓凝也。故曰‘夙夜基命宥密’,孔之默、颜之愚、明道之端坐,皆此义也。凝非灰心枯坐之谓,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人为天地之心,万物之宰。发育峻极,孰主张是?生生之易也。譬之心之于身,耳目肢体、疴痒呼吸,皆灵气之所管摄,而心则灵气之聚寄藏而发生者也。经礼三百、曲礼三千,无一事而非仁,则亦无一事而非学也。专以翕所以为凝也,是谓广生大生。凝者经纶之本、化育之机也,故曰:‘苟不至德,至道不凝焉。’”
天柱山房会语(与张阳和、周继实、裘子充问答)(二)
张子谓:“世之学者平时不知所养,躁心浮念未易收摄,须从静坐入路。明道见人静坐便叹其善学,象山见门人槐堂习静,知其天理显矣。”
先生曰:“今人都说静坐,其实静坐行持甚难,非昏沉则散乱,念有所着即落方所,若无所着即成顽空。此中须有机窍,不执不荡,从无中生有,有而不滞,无而不空,如玄珠罔象,方是天然消息。”
子充谓:“沛时常习静,正坐此二病作祟。昔人谓不敢问至道,愿闻卫生之经。”
先生曰:“人之有息,刚柔相摩,乾坤阖辟之象也。子欲静坐,且从调息起手。调息与数息不同:数息有意,调息无意。绵绵密密,若存若亡,息之出入,心亦随之。息调则神自返,神返则息自定,心息相依,水火自交,谓之息息归根,入道之初机也。然非致知之外另有此一段功夫,只于静中指出机窍,令可行持。此机窍非脏腑身心见成所有之物,亦非外此别有他求。栖心无寄,自然玄会,慌惚之中,可以默识。要之,无中生有一言尽之。愚昧得之,可以立跻圣地,非止卫生之经,圣道亦不外此。”
继实与子充:“念先生景属榆暮,应酬颇繁,精神未免过用。”
张子曰:“先生见道透彻,善识人病,每闻指授,令人跃然。高年步履视瞻,少壮者所不能及。是岂可以强为?随时应用,见其随时收摄,造次忙冗中,愈见其镇定安和,喜怒未尝形于色。吾党且学他得力处。”
子充以告,先生曰:“二子虑予之深,阳和信予之过。予禀受素薄,幼年罹孱弱之疾,几不能起,闻学以来,渐知摄养精神,亦觉渐复渐充。五六十以后,亦觉不减壮时。先正以忘生殉欲为深耻,大抵得于寡欲养心之助,非有异术以佐之也。但平时为世界心切,爱人一念,若根于性,未免牵爱留情,时有托大过用之病。先师有云:‘道德言动威仪,以收敛为主,发散是不得已。’若强于就喧而不知节,习于多事而不知省,未免伤于所恃,毕竟非凝翕之道。自今以后会须趁此日力,自惩自爱,随时节省,无负诸君惠我之德。所谓修身以报知己,非有所饰也。”
先生会宿山窝,子充见先生酣睡呼吸无声,喜曰:“精神保合,血气安和,此寿徵也。”
先生曰:“未足为贵,此直后天安乐法耳。世人终日营扰,精神困惫,夜间靠此一睡始够一日之用,一点灵光,尽为后天浊气所掩,是谓阳陷于阴,坎之象也。至人有息无睡。谓之息者,耳无闻,目无见,四体无动,心无所虑,如种火相似。先天元神元气停育相抱,真意绵绵,开阖自然,与虚空同体。与虚空同体,自与虚空同寿,始为寿徵也。孟轲氏指出日夜所息,示人以用力之方,平旦清明之气不使为旦昼所牿亡,盖几之矣。若夫生死一事,更须有说。有任生死者,有超生死者。易曰:‘原始反终,故知生死之说。’生死如昼夜,知昼则知夜。故曰:‘未知生焉知死。’平时一切毁誉得丧诸境,才有二念,便是生死之根。毁誉得丧能一,则生死一矣。苟从躯壳起念,执吝生死,务求长生,固佛氏之所呵也。列子云:‘五情苦乐,古犹今也;四体安危,古犹今也。百年犹厌其多,况久生乎?’应缘而生,是为原始,缘尽而死,是为反终。一日亦可,百年亦可。忘机委顺,我无容心焉。任之而已矣。至于超生死之说,更有向上一机。退以为进,冲以为盈,行无缘之慈,神不杀之武,固乎不扃之钥,启乎无辙之途。生而无生,生不知乐;死而无死,死不知悲。一以为巵言,一以为悬解,悟者当自得之。然亦非外此更有一段功夫。良知虚寂明通,是无始以来不坏元神,本无生,本无死。以退为进者,乾之用九,不为首也。以冲为盈者,满损益谦,天之道也。过化存神,利而不庸,是为无缘之慈。聪明睿智,以达天德,是为不杀之武。无扃钥可守,无辙迹可循,旷然思达,以无用为用也。千圣皆过影,万年如一息,又何生死之可言哉!”
天柱山房会语(与张阳和、周继实、裘子充问答)(三)
子充曰:“阳明夫子居丧,有时客未至恸哭,有时客至不哭,阳和终以不哭为疑,敢请?”
先生曰:“凶事无诏,哀哭贵于由衷,不以客至不至为加减也。昔人奔丧,见城郭而哭,见室庐而哭,自是哀心不容已。今人不论哀与不哀,见城郭室庐而哭,是乃循守格套,非由衷也。客至而哭,客不至而不哭,尤为作伪。世人作伪得惯,连父母之丧亦用此术,以为守礼,可叹也已。毁不灭性,哀亦是和,悟得时,即此是学。”
子充继实跪而请曰:“先生辙环天下,随方造就引掖,固是爱人不容已之心,但往来交际,未免陪费精神,非高年所宜。静养寡出、息缘省事以待四方之来学,如神龙之在渊,使人可仰而不可窥。风以动之,更觉人己皆有所益。”
先生曰:“二子爱我可谓至矣!不肖亦岂不自爱?但其中亦自有不得已之情。若仅仅专以行教为事,又成辜负矣。时常处家与亲朋相燕昵,与妻奴佃仆相比狎,以习心对习事,因循隐约,固有密制其命而不自觉者。才离家出游,精神意思便觉不同。与士夫交承,非此学不究;与朋侪酬答,非此学不谈。晨夕聚处,专干办此一事,非惟闲思妄念无从而生,虽世情俗态亦无从而入,精神自然专一,意思自然冲和。教学相长,欲究极自己性命,不得不与同志相切劘、相观法,同志中因此有所兴起,欲与共了性命,则是众中自能取益,非吾有法可以授之也。男子以天地四方为志,非堆堆在家可了此生。‘吾非斯人之徒而谁与’原是孔门家法,吾人不论出处潜见,取友求益原是己分内事。若夫人之信否与此学之明与不明,则存乎所遇,非人所能强也。至于闭关独善,养成神龙虚誉,与世界若不相干涉,似非同善之初心。予非不能,盖不忍也。”
书同心册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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