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雕龙义证--》(5/65)-未知-丁甘仁
(本文为《文心雕龙义证--》第 5/65 部分)
赞曰:三极彝训,道深稽古〔一〕。致化归一〔二〕,分教斯五〔三〕。性灵镕匠,文章奥府〔四〕。渊哉铄乎〔五〕,群言之祖。
〔一〕《校证》:「『三极彝训,道深稽古』原作『三极彝道,训深稽古』。铃木云:『案「三极彝训」已见正文。此「道」、「训」二字疑错置。』案铃木说是,今据改。」斯波六郎:「『道深稽古』云者,因其道深远,故须稽古始能明之意。」
〔二〕《校证》:「『归』,唐写本作『惟』。」《校注》:「按『惟一』与『斯五』对,唐写本是也。《书伪大禹谟》:『惟精惟一。』」「致」,达到。张衡《二京赋》:「帝者因天地以致化。」「致化惟一」是说达到教化的途径只有一个,即宗经。
〔三〕《校注》:「按《礼记经解》:『孔子曰:入其国,其教可知也。其为人也,温柔敦厚,《诗》教也;疏通知远,《书》教也;广博易良,《乐》教也;絜静精微,《易》教也;恭俭庄敬,《礼》教也;属辞比事,《春秋》教也。』《乐经》久亡(篇中亦止论五经),故云『分教斯五』。」
〔四〕钱大昕《恒言录》卷一《人身类》「性灵」:「《晋书乐志序》:『性灵之表,不知所以发于咏歌。……』《文心雕龙》:『
性灵镕匠,文章奥府。』」斯波六郎:「『性灵镕匠』与本文『洞性灵之奥区』、『义既埏乎性情』相当;『文章奥府』与本文『极文章之骨髓』、『辞亦匠于文理』相当。」《斟诠》:「奥府,犹言渊府。《傅子》曰:『《诗》之雅诵,《书》之典谟,文足以相副,翫之若近,寻之若远,浩浩焉文章之渊府也。』」
〔五〕「渊」,深。「铄」,美。全句意为:多么深远美好啊!
正纬第四
《隋书经籍志六艺纬类序》:「孔子既叙《六经》以明天人之道,知后世不能稽同其意,故别立纬及谶,以遗来世。」
梅注:「纬者,谶纬之书也。经各有纬,如《易》之《通卦验》、《是虑谋》,《尚书》之《中候》,《诗》之《含神雾》,《礼》之《含文嘉》,《春秋》之《合诚图》、《元命苞》,《孝经》之《
援神契》、《钩命诀》,《论语谶》之类。按天文定者为经,动者为纬。」
《训故》:「《困学纪闻》:《易》纬六,《书》纬五,《诗》纬三,《礼》纬三,《乐》纬三,《春秋》纬十四,《孝经》纬二。」
范注引胡应麟《四部正讹》曰:「世率以谶纬并论,二书虽相表里,而实不同。纬之名所以配经,故自《六经》、《语》、《孝》而外,无复别出,《河图》、《洛书》等纬皆《易》也。谶之依附《六经》者,但《论语》有谶八卷,余不概见,以为仅此一种,偶阅《隋经籍志》,注附见十余家。乃知凡谶皆托古圣贤以名其书,与纬体制迥别。盖其说尤诞妄;故隋禁之后永绝。类书亦无从援引,而唐宋诸藏书家绝口不谈,……又有以纬、候并称者,今惟《尚书中候》见目中,他不可考云。」
《四库提要易类》六云:「案儒者多称谶纬,其实谶自谶,纬自纬。谶者,诡为隐语,预决吉凶。纬者,经之支流,衍及旁义。盖秦汉以来去圣日远,儒者推阐论说,各自成书,与经原不相比附,如伏生《尚书大传》,董仲舒《春秋阴阳》,核其文体,即是纬书,特以显有主名,故不能托诸孔子。其它私相撰述,渐杂以术数之言,既不知作者为谁,因附会以神其说。迨弥传弥失,又益以妖妄之词,遂与谶合而为一。然班固称『圣人作经,贤者纬之』;杨侃称纬书之类谓之秘经,图谶之类谓之内学,河、洛之书谓之灵篇;胡应麟亦谓谶纬二书,虽相表里,而实不同:则纬与谶别,前人固已分析之。」
章士钊《柳文指要》下卷十五《谶纬》条:「吾十年前从北京图书馆借阅王西庄(鸣盛)《蛾术编》,见李越缦于书眉上以真正蝇头细字,录有关谶纬一大段文字。……文如下:『纬与谶别,纬者所以补经,三代典制,圣人微言,往往而在,康成所注,及以解三《礼》者是也。谶者,哀平以后所盛行,而秦汉间亦间有之,乃推决休咎,假托符命,多渎乱妖妄之言,如「亡秦者胡」及「赤伏符」、「白水真人」、「代汉者当涂高」,「八ㄙ子系,十二为期」之类是也。谶有图而纬无图,谶图为今世所传《推背图》之类,故曰图谶。光武最信之。《后书儒林尹敏传》:世祖令校图谶,敏对曰:「谶者非圣人所作,其中多近鄙别字,颇类世俗之辞,恐贻误后生。帝不纳。」《郑兴传》:帝尝问兴郊祀事,曰:「吾欲以谶断之何如?」兴对曰:「臣不为谶。」《桓谭传》:「有诏会议灵台所处。帝谓谭曰:吾欲以谶断决之何如?谭默然良久,曰:臣不读谶……复极言谶之非经。」又谭上疏称:「今诸巧慧小才伎数之人,增益图书,矫称谶记。」是谶之与纬,分别甚明,谭不信谶,非不信纬也。谶以有图,故称图书,亦曰图纬。谓纬之有图者也。《张衡传》:「初,光武善谶,及显宗肃宗,因祖述焉。自中兴之后,儒者争学图纬,兼复附以妖言。衡以图纬虚妄,非圣人之法,乃上疏曰:……谶书始出,盖知之者寡,自汉取秦,可谓大事,当此之时,莫或称谶。若夏侯胜、眭孟之徒,以道术立名,其所述着,无谶一言。刘向父子领校秘书,阅定九流,亦无谶录。成哀之后,乃始闻之。」其下历引《尚书谶》、《春秋谶》、《诗谶》。又云:「往者侍中贾逵,摘谶互异三十余事,诸言谶者皆不能说。」又云:「宜收藏图谶,一禁绝之。」凡此皆绝不及纬,是衡特不信谶,非不信纬也。东汉诸儒,以纬为内学,钱竹汀、赵瓯北、王述庵皆考之甚详。然习之者众,不免有所附益,或以谶汨之,如《春秋元命苞》,本纬也,而张衡疏亦引《元命苞》,乃近谶语。《三国志魏文帝纪》注所引,皆纬谶杂出,自隋文禁谶并禁纬,悉焚其书,而今所传者零残之简,皆谶纬互乱,不可复辨。如《干凿度》最称纯粹,而亦有「孔子曰」「丘按录谶论国定符」等语,是类杂有蒙孙之名,生众妖及赤世蒙孙之语,与《三国志》注许芝所称《春秋佐助期》言汉以蒙孙亡相合,皆汉末人以谶附纬,而康成注又多为魏晋以后至唐术士所附益,支离错谬,传写窜乱,不可究诘矣。』越缦此一文独大特色,是将谶与纬劈分两部,认为谶属离经叛道,而不可信,纬则与经相对,各守内外部位,终不失为足可信据之学。」
徐养原《纬候不起于哀平辨》(范注引自严杰《经义丛抄》)云:「昔刘彦和著书,称『纬有四伪,通儒讨核,谓起哀平』,自尔相沿,俱同此说。按刘熙(《释名》)曰:『纬,围也,反复围绕,以成经也。图,度也,尽其品度也。谶者,纤也,其义纤微也。』此三者同实异名,然亦微有分别。盖纬之名所以配经,故自《六经》《论语》《孝经》而外,无复别出,《河图》《洛书》等纬皆《易》也。……窃意纬书当起于西京之季,而图谶则自古有之。……要之图谶乃术士之言,与经义初不相涉。至后人造作纬书,则因图谶而牵合于经义,其于经义,皆西京博士家言,为今文学者也。……」
刘师培《国学发微》(见乙巳年《国粹学报丛谈》):「周秦以还,图箓遗文,渐与儒道二家相杂。入道家者为符箓,入儒家者为谶纬。董、刘大儒,竞言灾异,实为谶纬之滥觞。哀平之间,谶学日炽,而王莽公孙述之徒,亦称引符命,惑世诬民。及光武以符箓受命,而用人行政,惟谶纬之是从。由是以谶纬为秘经,颁为功令,稍加贬斥,即伏『非圣无法』之诛,故一二陋儒,援饰经文,杂糅谶纬,献媚工谀,虽何郑之伦,且沉溺其中而莫反(康成于纬,或称为传,或称为说,且为之作注),是则东汉之学术,乃纬学昌盛之时代也。夫谶纬之书,虽间有资于经术,然支离怪诞,虽愚者亦察其非;而汉廷深信不疑者,不过援纬书之说,以验帝王受命之真,而使之服从命令耳。上以伪学诬其民,民以伪学诬其上。又何怪贿改漆书接踵而起乎(《后汉书儒林传》)?此伪学所由日昌也。」
《集注》:「《文选》卷五十八《郭有道碑文》:『探综图纬。』注:『纬,《六经》及《孝经》皆有纬也。』」
《后汉书方术传樊英传》:「善风角、星算,《河》《洛》七纬,推步灾异。」注:「七纬者,《易》纬《稽览图》、《干凿度》、《坤灵图》、《通卦验》、《是类谋》、《辨终备》也;《书》纬《璇机钤》、《考灵曜》、《刑德放》、《帝命验》、《运期授》也;《诗》纬《推度灾》、《泛历枢》、《含神雾》也;《礼》纬《
含文嘉》、《稽命征》、《斗威仪》也;《乐》纬《动声仪》、《稽耀嘉》、《协图征》也;《孝经》纬《援神契》、《钩命诀》也;《
春秋》纬《演孔图》、《元命苞》、《文耀钩》、《运斗枢》、《感精符》、《合诚图》、《考异邮》、《保干图》、《汉含孳》、《佑助期》、《握诚图》、《潜潭巴》、《说题辞》也。」
《集释稿》:「夫纬候盖起自哀平之前,西汉之末(见徐养原《
纬候不起于哀平辨》,《诂经精舍文集》卷十二),惟其勃兴昌盛,则始自东汉(见刘师培《国学发微》)。六朝以降,其势未衰。《隋书经籍志》云:『至宋大明中,始禁图谶;梁天监以后,又重其制。』《隋志》有七经纬三十六篇,又有《河图》、《洛书》、杂谶等篇,俱属此类。李贤《后汉书樊英传》注列《易》《书》《诗》《
礼》《乐》《孝经》《春秋》诸纬共三十五篇,其所定未尽依《隋志》。北宋杨侃《两汉博闻》卷十一举秘经、内学、灵篇三类,以为秘经即纬书,内学即图谶,灵篇即河、洛之书也。是以谶纬之学,众说纷纭,惟谶纬厘别为二,则成定论。」
根据上引诸论,可见谶与纬性质不同;纬与经义有关,谶为预决吉凶之书。惟近人陈盘考证,以为谶纬不分。纬固附经,而谶亦未尝不然;至其先后之序,则先有《河图》、《洛书》,然后有由此而产生之谶,然后始有纬。见陈盘《谶纬释名》(《历史语言研究所集刊》第十一本);《论早期谶纬及其与邹衍书说之关系》(《集刊》第二十本)等。
《校释》:「舍人之作此篇,以箴时也。盖谶纬之说,宋武禁而未绝,梁世又复推崇。其书多托始仲尼,抗行经典,足以长浮诡之习,扬爱奇之风。故列四伪以匡谬,述四贤而正俗。疾其『乖道谬典』,正所以足成《征圣》《宗经》之义也。故次之以《正纬》。」
朱X先等笔记:「梁武帝深恶纬书,彦和之作是篇,亦间有迎合之意。纬书,今文学派之流亚也。」
斯波六郎《文心雕龙札记》:「『正纬』云者,意为对纬书的正确认识,亦即对纬书的错误评价的纠正。彦和之特撰此篇,当是由于当时承后汉以来风习,纬书十分流行,而且受到不适当的过高评价所致。」
「彦和于本篇所言之纬,意义甚广,图、谶皆包括在内。彦和把这广义的纬分为真伪两部份。他相信《河图》、《洛书》、尧之《绿图》、文王《丹书》等天示圣人以祥瑞之物的存在,认为它们是真的纬书,而成于后世术士之手者,则被斥为伪的纬书。」「古来有图谶之语,图纬之语及谶纬之语。图、谶、纬三者具有大致相同的内容,然而又有互异之处。……但是古来一向把这三者视作一物,彦和也是持这种观点的,故把它们总称为纬。」
唐亦男《文心雕龙讲疏》(以下简称「《讲疏》」):「『正』是辨正的意思。……全篇的主要内容就在辨正纬书的真伪与得失。」
按:纬书,是汉朝人配合儒家的经书伪托孔丘的话伪造出来的。在齐梁时代,纬书还流行,刘勰要从「宗经」的观点来纠正他,所以叫「正纬」。
夫神道阐幽,天命微显〔一〕,马龙出而大《易》兴〔二〕,神龟见而《洪范》耀〔三〕。
〔一〕《易观》彖辞:「观天之神道,而四时不忒,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矣。」正义:「微妙无方,理不可知,目不可见,不知所以然而然,谓之神道。」
《夸饰》篇:「夫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神道难摹,精言不能追其极;形器易写,壮辞可得喻其真。」
斯波六郎:「此处的『神道』与『天命』相对,下文又有『神教』之语,看来应解作执司神秘事物的道。」
《注订》:「凡彦和所称神、神理、天命者,概指自然而言。自然不可穷极,故曰神。天道、神道皆统自然之理而言。究其极致者,乃谓之神理。承其赋予者,则谓之天命。」
《论语为政》:「五十而知天命。」朱注:「天命,即天道之流行而赋于物者,乃事物所以当然之故也。」
范注:「《易下系》:『夫《易》,彰往而察来,而微显阐幽。』韩康伯注云:『《易》无往不彰,无来不察,而微以之显,幽以之阐。阐,明也。』」
桥川时雄:「《易系辞下》云:『君子知微知彰。』」
斯波六郎:「此处二句当谓『神道藉幽而明,天道托微而显。』杜预《春秋左氏传序》中有『微显阐幽』语,显系据《系辞》之文,《正义》即释作『征其显事,阐其幽理』。……『神道』与『天命』,其内容大致相同。……『幽』与『微』,……一是形象上的说法,另一种是作用上的说法。」
〔二〕范注:「《礼记礼运》:『河出马图。』郑注:『马图、龙马负图而出也。』正义引《(尚书)中候握河纪》:『伏牺氏有天下,龙马负图出于河,遂法之画八卦。』又引《握河纪》注云:『
龙而形象马。』」
《集释稿》:「见于其它纬书者有:《中候考河命》:『黄龙负卷舒图,赤文绿错。』(《御览》八一引),《中候握河纪》:『龙马衔甲,赤文绿字,自河而出。』(《路史陶唐纪》注)」
桥川时雄:「唐写及各本同,《四库》本作『龙马』。按『龙马』有典,当作『龙马』,惟各本作『马龙』,亦非不通。」
「大《易》兴」,相传伏牺据《河图》制成八卦,周文王为八卦作卦爻辞而成《易》(见《周易正义序》)。
斯波六郎:「『马龙出』指《河图》,『神龟见』指《
洛书》。彦和认为纬书的起源与《河图》、《洛书》有关。上文『阐幽』、『微显』如作『神道藉幽而明,天道托微而显』解,此处『马龙出』与『神龟见』则正当『幽』与『微』二字;『大《易》兴』与『《洪范》耀』则当『阐』与『显』二字。又上文『阐幽微显』如照字面直读,则彦和的看法当是『马龙出』、『神龟见』为『幽』,『
大《易》兴』、『《洪范》耀』为『阐』;同时『大《易》兴』,『
《洪范》耀』等『显』者系藉『马龙出』『神龟见』等『微』者而彰现的。」
〔三〕「耀」唐写本作「耀」;《校证》谓唐写本作「曜」,误。桥川时雄:「按『耀』、『耀』两是,校注见《原道》篇。」
范注:「《易上系》:『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正义引《春秋纬》云:『河以通干出天苞,洛以流坤吐地符。河龙图发,洛龟书感。《河图》有九篇,《洛书》有六篇。孔安国以为《河图》则八卦是也,《洛书》则九畴是也。』《尚书洪范》:『
天锡禹以《洪范》九畴。』」
《集注》:「《论语子罕》:『河不出图。』孔曰:『《河图》,八卦是也。』正义曰:『郑玄以为《河图》《洛书》龟龙衔负而出,如《中候》所说(案《后汉书方术传序》:「河洛之文,龟龙之图。」注引《尚书中候》曰:「尧沈璧于洛,玄龟负书,背中赤文朱字,止坛。舜礼坛于河畔,沈璧,礼毕,至于下昃,黄龙负卷舒图,出水坛畔。」)龙马衔甲,赤文绿色。甲似龟背,袤广九尺,上有列宿斗正之度,帝王录纪兴亡之数是也。』」
《汉书五行志》:「刘歆以为虙牺氏继天而王,受《
河图》,则而画之,八卦是也;禹治洪水,赐《雒书》,法而陈之,《洪范》是也。」
《集释稿》:「《拾遗记》卷二:『禹尽力沟洫,导川夷岳,黄龙曳尾于前,玄龟负青泥于后。玄龟,河精之使者也,龟颔下有印文,皆古篆字,作九州岛山川之字。』《拾遗记》卷十:『员峤山,……西有星池千里,池中有神龟,八足、六眼,背负七星日月八方之图,腹有五岳四渎之象。』」
陈盘《论早期谶纬及其与邹衍书说之关系》:「《洪范》之取材,有出于战国末年者,《班志》虽首引《洪范》,复云:『
其法亦起五德终始。』是《洪范》之说,五德终始足以概之矣。」
「洪范」,大法。「耀」谓发出光彩。这几句话和《原道》篇中「原道心以敷章,研神理而设教,取象乎河洛,问数乎蓍龟」,大意相同。
故《系辞》称「河出图,洛出书〔一〕,圣人则之〔二〕」,斯之谓也。但世敻文隐〔三〕,好生矫诞〔四〕,真虽存矣,伪亦凭焉〔五〕。
〔一〕「辞」唐写本作「词」。「洛」顾校作「雒」。
〔二〕按见《易系辞上》。桥川时雄:「《前汉书五行志》又引《易》,颜注云:『则,效也。』」
《注订》:「远古圣哲,取天地物象之有益生民者,则而法之。此建文明之始,故《河图》《洛书》决信其有,然后人以尊崇太过,乃神其说,方士乘之肆惑,使人不能无疑者矣。而夫子有叹者,亦伤时感事而已。然足证此说由来已久。」
《杂记》:「神道阐幽,由于天命微显,非人力所能致,故圣人则之。」
〔三〕《集释稿》:「《谷梁》文十四年:『敻入千乘之国。』范宁注:『敻犹远也。』」斯波六郎:「『文』指《河图》、《洛书》中类似文字的图形,『隐』指词义隐晦不易理解的隐语之类。」《集注》:「《后汉书方术传序》:『然神经怪牒,玉策金绳,关扃于明灵之府,封縢于瑶坛之上者,靡得而窥也。』《苏竟传》:『玄包幽室,文隐事明。』皆隐之谓也。」
〔四〕范引孙云:「唐写本『诞』作『托』。」桥川时雄:「各本作『诞』,唐写作『托』。按『托』『诞』两通,然下有『皆托于孔子』句,作『托』似妥。」
〔五〕《注订》:「康成注经,亦存纬说,盖在择焉而已。荀悦惜其杂真,未许煨燔,亦哲人之见也。」
「凭」,依据,意谓假的也据此而出现。
斯波六郎:「此两句意谓『真物虽存于世,然利用真物而问世的伪作亦应运而生』。『真』指《河图》、《洛书》之类,『
伪』指后世的所谓『纬书』。」
以上为第一段,论纬书之发生。
夫《六经》彪炳,而纬候稠迭〔一〕,《孝》《论》昭〔二〕,而钩谶葳蕤〔三〕。
〔一〕左思《蜀都赋》,「符采彪炳。」斯波六郎:「彪炳,谓文采美而明晰,主要是指《六经》文章。」
《后汉书方术传序》云:「至乃河洛之文,龟龙之图,箕子之术,纬候之部,时有可闻者焉。」注:「纬,七经纬也;候,《尚书中候》也。」「七纬」见前题解。「候」,占验。
范注:「《说文》:『稠,多也。』《苍颉篇》:『迭,重也,积也。』」「稠迭」,重复。这里指纬书的繁多。
〔二〕《校注》「按『孝』,《孝经》也;『论』,《论语》也。《孝经》有《钩命诀》,《论语》有谶,故继云『钩谶葳蕤』。犹上之先言《六经》,而继云纬候然也。唐写本作『考』,非是。『』当从唐写本作『晢』。」《校证》:「『孝』,唐写本作『考』。今按《孝经序》疏引郑玄《六艺论》云:『孔子以六艺题目不同,指意殊别,恐道离散,后世莫知根源,故作《孝经》以总会之。』赵岐《
孟子题辞》云:『《论语》者,《五经》之錧,六艺之喉襟也。』据此,《孝经》为六艺之总会,《论语》为《五经》之錧。敷赞圣旨,义已昭,复有葳蕤之钩谶,则是打重台矣。旧作『孝』是,唐本作『考』,非。」
《补注》:「明吴兴凌云本『』原作『哲』。许改。孙氏诒让《札迻》云:『《说文》日部:昭,明也。或作晰,晰即之讹体,此书《征圣》、《明诗》、《总术》三篇昭字,元本、冯钞本(指冯舒抄本)亦并作哲,用通借字也。《易大有》九四象云:明辩晢也。《释文》云:晢又作哲。彦和用经语多从别本。』(《札迻》语在《征圣》篇「文章昭晢」条下,系据黄荛圃校元至正本。案明凌云所见元本「昭哲」在《正纬》篇,故剪裁孙语归此条下。)」斯波六郎:「昭,意为条理井然,主要指《孝经》与《论语》的内容。但此处之『彪炳』与下文『昭』为互文的用法……,是说《六经》与《孝》、《论》都是文采美艳,条理清晰,从而也就暗示纬书之类对于这些典籍说来是不必要的。」
〔三〕黄注:「司马相如《封禅文》:纷纶葳蕤。注:言众多也。」范注:「《孝经纬》有《钩命诀》。《四部正讹》引《钩命诀》注曰:『天地失序,必有沮泄,用阴阳迻治之也。』孙《古微书》曰:『纬书以命言者,莫如《元命苞》;钩言者,莫如《春秋》之《文耀钩》,《河图》之《稽耀钩》。兹据《孝经》纬,则直言诀矣。』《论语》无纬有谶。《古微书》曰:『《论语》不入经,亦不立纬,惟谶八卷。』」
桥川时雄:「《史记司马相如传》:『纷纶葳蕤。』索隐引张揖云:『葳蕤,乱貌。』索隐引胡广云:『委顿也。』《文选文赋》:『纷葳蕤以馺沓。』注云:『葳蕤,盛貌。』」
按经验纬〔一〕,其伪有四:盖纬之成经〔二〕,其犹织综〔三〕,丝麻不杂,布帛乃成〔四〕;今经正纬奇,倍擿千里〔五〕,其伪一矣〔六〕。
〔一〕「按」,唐写本作「酌」。桥川时雄:「按『酌』字妥。」斯波六郎:「『酌』者,引经据典斟酌之意也,更好地表达了以经为本体的观点。」
〔二〕《集注》:「按『成』字乃『于』字之误。」《校证》:「
『成』疑作『于』,盖涉下文『布帛乃成』而误。」《考异》:「纬经有相成之势,盖作纬者必依经以成,引经为说,故『成』字为长,王校疑作『于』者非是。」
斯波六郎:「『成』者『成就』、『成功』之『成』,……『纬以成经』的说法已见《释名释典艺》:『纬,围也,反复围绕,以成经也。』织机丝经有轴,纬有杼,亦以经为本体。……此句所言经书、纬书,已经就语词本身发了议论。」
〔三〕范注:「《说文》系部:『经,织从丝也。纬,织衡丝也。』段玉裁织字注云:『经与纬相成曰织。』玄应《一切经音义》引《
三仓》:『综,理经也,谓机缕持丝交者也。屈绳制经令得开合也。』」「综」,织机上带着经线上下开合的装置,这里指织机。纬书的配合经书,好比织布机上纬线的配合经线。「织综」,经纬线交织。
〔四〕《校注》:「《礼记礼运》:『治其丝麻,以为布帛。』」
斯波六郎:「『杂』者,混杂也,此处言丝线、麻线虽有经纬,但并不杂乱。与此处语意相类的说法见于齐梁间人陶弘景的《发真隐诀序》:『经者,常也,通也,谓常通而无滞,亦犹布帛之有经耳,必须铨综纬绪,仅乃成功,若机关疏越,杼轴乖谬,安能斐然成文。』」
〔五〕范注:「孙诒让《札迻》十二:『今经正纬奇,倍擿千里,倍擿即下文倍摘,字并与「适」通。《方言》云:「适,啎也。」(
《广雅释诂》同)郭注云:「相触迕也。」倍适,犹言背迕也。』」
《校注》:「『擿』,唐写本作『摘』。按『擿』、『
摘』二字本通,犹『指摘』之为『指擿』,……然以下文『伪既倍摘』例之,此当依唐写本作『摘』,上下始能一律。」
《隋书经籍志六艺纬类序》:「然其文辞浅俗,颠倒舛谬,不类圣人之旨。」又曰:「唯孔安国、毛公、王璜、贾逵之徒独非之,相承以为妖妄,乱中庸之典。」
〔六〕范注夹注:「顾校(矣)作『也』。」斯波六郎:「自此句至『其伪四矣』,四个『矣』字,顾千里均改为『也』,改错了。『
矣』是自己确认客观事实时所用的语气词,彦和恐正是为了表达这种语气才用『矣』字的。」
经显,圣训也;纬隐,神教也〔一〕。圣训宜广〔二〕,神教宜约,而今纬多于经〔三〕,神理更繁〔四〕,其伪二矣〔五〕。
〔一〕范注:「唐写本无两『也』字,寻绎语气两『也』字似不可删。『圣』字唐写本皆作『世』,义亦通。」
《集释稿》:「神教,郑玄《六艺论》:『《河图》、《洛书》,皆天神言语,所以报告王者也。』(《诗大雅文王序》正义引)」颜延之《庭诰》:「崇佛者本在于神教,故以治心为先。」(《全宋文》卷三十六)按神教即以「神道设教」(《易观》彖辞)。
〔二〕《校注》:「唐写本两『圣』字并作『世』。按唐写本是。《夸饰》篇:『虽《诗》《书》雅言,风俗训世,事必宜广。』此云『世训』(因与下句「神教」对,故作「世训」),彼云『训世』,其谊一也。」
〔三〕唐写本无「今」字。桥川时雄:「寻前后语意,无『今』字是。」
〔四〕这里「神理」与「神教」同义,是指纬书中所载的由神灵显示的微妙之理。《隋书经籍志六艺纬类序》:「光武以图谶兴,遂盛行于世。汉时又诏东平王苍正《五经》章句,皆命从谶,俗儒趋时,益为其学,篇卷第目,转加增广。」
〔五〕桥川时雄:「『伪二矣』,胡本『矣』作『也』。汪畲本无『伪』字,『矣』作『也』。徐校云:补『伪』字,『也』改『矣』。黄校云:案冯本无『伪』字,『矣』作『也』。校云:『其二也。』谢本亦作『其伪二矣』。顾校作『也』。」按元刻本作「其二也」。
有命自天〔一〕,乃称符谶〔二〕,而八十一篇〔三〕,皆托于孔子〔四〕,则是尧造绿图〔五〕,昌制丹书〔六〕,其伪三矣〔七〕。
〔一〕斯波六郎:「《诗大雅大明》:『有命自天,命此文王。』」
〔二〕「乃」,唐写本作「乃」。《注订》:「符指《河图》纬谶之类,下文言『康王《河图》,陈在东序』,继言『前世符命,历代宝传』,是知符命包括纬谶一类之作也。谶指《论语谶》之类。依附《六经》者曰纬,托古圣贤之言以名其书曰谶,谶纬体制有别。」
刘勰认为真正的符命、图谶都是上天降下的。不是人造作的,所以认为纬书托于孔子不可信。
〔三〕范注:「《隋书经籍志六艺纬类序》云:『《易》曰:「河出图,洛出书。」然则圣人之受命也,必因积德累业,丰功厚利,诚着天地,泽被生人,万物之所归往,神明之所福飨,则有天命之应。盖龟龙衔负,出于河、洛,以纪易代之征,其理幽昧,究极神道,先王恐其惑人,秘而不传。说者又云:孔子既叙《六经》,以明天人之道,知后世不能稽同其意,故别立纬及谶,以遗来世。其书出于前汉,有《河图》九篇,《洛书》六篇(案此即《图书秘记》,特篇数略异尔),云自黄帝至周文王所受本文。又别有三十篇,云自初起至于孔子,九圣之所增演,以广其意。又有《七经纬》三十六篇,并云孔子所作,并前合为八十一篇。』」
《集释稿》:「八十一篇者,荀悦《申鉴俗嫌》篇:『世称纬书仲尼作也。……然则八十一首,非仲尼之作矣。』」
《注订》:「『《河》《洛》五九,《六艺》四九,谓八十一篇也。』见《后汉书张衡传》注。」
〔四〕《校注》:「按桓谭《新论》:『谶出《河图》《洛书》,但有兆朕,而不可知;后人妄复加增依托,称是孔丘,误之甚也。』(《意林》三引)」《札记》:「据《隋志》,则托于孔子者,只《
七经纬》耳。」《集释稿》:「上引《隋志》文,亦云『说者』而已,未明所指。」斯波六郎:「荀悦《申鉴俗嫌》篇:『世称纬书仲尼作也,臣悦叔父故司空爽辨之。』」
〔五〕《训故》:「《河图挺佐辅》:黄帝至于翠妫之川,鲈鱼折溜而至。兰叶朱文,以授黄帝,名曰绿图。」
范注:「《尚书中候握河纪》:『尧修坛河洛,仲月辛日礼备,至于日稷,荣光出河,休气四塞,白云起,风回摇,龙马衔甲,赤文绿地,临坛止霁,吐甲图而蹛。』」(录自《玉函辑佚书》)
《校证》:「『绿』原作『录』,冯校云:『录当作绿。』黄注改。唐写本、谭校本作『绿』。『绿图』古通作『录图』。《淮南俶真》篇:『洛出丹书,河出绿图。』《经义考》二六四引刘安世作『河出丹书,洛出录图。』《说文》:『录,金色也。』然则录亦就色而为言也。」
桥川时雄:「唐写及张、王、黄本作『绿』,何校录改绿,汪、畲、胡、梅本作『录』。黄校云云,按《春秋》隐公十年《
公羊传》云:《春秋》录内而略外。盖古人文字着在方策,即从木刻之义,而引申之也。彔、录、●、箓皆通用。然绿图与丹书对称,并非方册之谓,改作『录』『箓』皆非。又按绿、录亦通,通绿,剑名。《荀子性恶》篇『文王之录』,注云:与绿同,以色名。」
斯波六郎:「《御览》八十引郑注云:『荣光五色,从河出,美气四塞……甲所以藏图,赤文色而绿地也。』」
《注订》:「绿图丹书──绿、丹,贵之也。图、书,即《河图》、《洛书》。参《原道》篇注。」
〔六〕《训故》:「《尚书帝命验》:季秋之月甲子,赤雀衔丹书止于酆,集于昌户,其书云:敬胜怠者吉,怠胜敬者灭。」
范注:「《尚书中候我应》:『周文王为西伯,季秋之月甲子,赤雀衔丹书入丰镐,止于昌户,乃拜稽首受最(最要言也)曰:「姬昌苍帝子,亡殷者纣也。」』(录自《玉函辑佚书》)」
斯波六郎:「《易是类谋》有云:『文王比隆兴,始霸,伐崇,作灵台,受赤爵丹书,称王制命,示王意。』(《诗大雅文王序》正义引)《春秋元命苞》云:『凤凰衔丹书于文王之都。』(同上引)」
陈盘《论早期谶纬及其与邹衍书说之关系》:「此类云文王所受丹书。衔书者,或曰凤凰,或曰赤雀;雀所止处,或曰文王之都,或曰文王户。似与《吕氏春秋》及《封禅书》引作赤乌衔书集周社者不类。然古书多赖口授流传,不免于异辞。抑方士怪迂不经,不无随意附会。」
张尔田《史微》内篇卷五《原纬》:「(《隋志》)又曰:『七经纬三十六篇,并云孔子所作;并前,合为八十一篇。』(
见《经籍志》一)原注:刘彦和曰,『有命自天,乃称符谶,……则是尧造绿图,昌制丹书』矣。是自古旧说,皆以此八十一篇属之孔子也。」
〔七〕下文云:「河不出图,夫子有叹,如或可造,无劳喟然。」
《文心雕龙杂记》:「再申有命自天,非人力所能致之旨。」
商周以前,图箓频见〔一〕,春秋之末,群经方备〔二〕,先纬后经,体乖织综〔三〕,其伪四矣。
〔一〕「以」唐写本作「已」,古通。范注:「图录、箓图,散见纬书中。陶潜《圣贤群辅录》引《论语摘辅象》『天老受天箓』,宋均注:『箓,天教命也。』」《校证》:「唐写本『图箓』作『绿图』、旧本『箓』俱作『录』,冯校云:『录疑作箓。』黄注本改。案《文选运命论》注引《春秋元命苞》:『应箓以次相代。』《王命论》注引『箓』作『录』。则箓录古通,不必改作。」
桥川时雄:「唐写本作『绿图』,胡、王、黄本作『图箓』,汪、畲、张、梅本作『图录』。按唐写已作『绿图』,从之似是。然图箓、录图之语,多见纬书中,则不必改,录箓亦两是。」
《后汉书方术传》:「光武尤信谶言,士之赴趣时宜者,皆骋驰穿凿,争谈之也。故王梁、孙咸,名应图箓,越登槐鼎之任,郑兴、贾逵以附同称显,桓谭、尹敏以乖忤沦败。」又《谢夷吾传》:「综校图录。」
斯波六郎:「『图箓』与上文『符谶』同一内容,指《
河图》《洛书》,尧之绿图,文王昌之丹书等。」《文选》王融永明十一年《策秀才文》:「朕秉箓御天。」翰注:「箓、符命也。天子受命执之以御制天下也。」
〔二〕汉儒认为《六经》是孔子在春秋末编定的,见《汉书儒林传》。纬书既是配合经书的,照理应当先经后纬,然图箓反而托言在商周以前,遂成自相矛盾。
〔三〕「乖」,违背。「织综」,这里指经纬相成之理。经线和纬线相织,应该是先有经线,再织以纬线,即刘勰所谓「经正而后纬成」(《情采》),也就是上文所说的「纬之成经,其犹织综」。
伪既倍摘〔一〕,则义异自明〔二〕,经足训矣〔三〕,纬何豫焉。〔四〕
〔一〕《集释稿》:「黄注:『倍』疑作『掊』,抉摘之意。惟唐写本仍作『倍』。孙氏《札迻》以为与上文『倍摘』同语。」斯波六郎:「孙氏说于上文可通,于此则不可通。此句是论述纬书四伪以后的总结。如黄注所言,『倍』当是『掊』之误。『掊摘』与『发摘』、『抉摘』结构相同,乃暴露、揭露之意。此言纬书之伪已被充份暴露。」
〔二〕斯波六郎:「『义异』,谓纬书之义与经书迥异也。此两句意为:『今之纬书托孔子之名以配经书,然其伪已如上述,故纬书与经书之异自可明白。』」
〔三〕斯波六郎:「此『训』非『圣训』之『训』,当是『训解』之『训』。意谓经书已足训解,与纬书何干?为下文『义非配经』张本。」按「经足训矣」应解作「经书足以为训」,非指训解。
〔四〕《集释稿》:「上句承上文『《六经》彪炳』,言经为圣训,必宗之也。下句承『纬候稠迭』,言纬多骈枝、不关弘情也,明其本不足以配经。」
以上为第二段,论证纬书之伪有四:一、奇正不合;二、广约不伦;三、天人不符;四、先后不当。
原夫图箓之见〔一〕,乃昊天休命〔二〕,事以瑞圣,义非配经〔三〕。故河不出图,夫子有叹〔四〕,如或可造,无劳喟然〔五〕。
〔一〕唐写本「原」字无,「图箓」作「绿图」。「见」,同现,出现。
〔二〕「乃」,唐写本作「乃」。《集释稿》:「上文已云:『有命自天,乃称符谶。』此申前说。」按《商颂长发》:「何天之休。」笺:「休,美也。」
《注订》:「『休命』云者,天锡福命也。《左传》襄二十八年:『以礼承天之休。』注:『福禄也。』」
《斟诠》:「昊天休命,谓上天赐给美善之使命也。昊天,天之泛称。《周礼春官大宗伯》:『以禋祀祀昊天上帝。』休命,犹言美命。《易大有》:『顺天休命。』《书》伪古文《武成》:『俟天休命。』」
〔三〕《集释稿》:「『事』与『义』分言,《文选序》『事出于沈思,义归乎翰藻』,是其比。瑞,《说文》:『以玉为信也。』段注:『瑞,节信也,……引申为祥瑞者,亦谓感召若符节也。』此处『瑞』用作动词,与『配』为对文。」「瑞」,祥瑞;「瑞圣」,瑞应圣王。
斯波六郎:「『事』指图箓所载之事。『义』指图箓之意义、作用。《论语子罕》篇:『子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孔注云:『有圣人受命,则凤鸟至,河出图,今无此瑞。』(敦煌本《论语》郑注同。)孔(郑)是以如圣人受命则天降瑞应的想法为前提来注《论语》的,彦和此处之『事以瑞圣』当本孔(郑)之见。此二句虽是对句,然重点在上句,是以其下又承以『故河不出图,夫子有叹』。」
董仲舒《天人对策》:「臣闻天之所大奉使之王者,必有非人力所能致而自致者,此受命之符也。天下之人同心归之,若归父母,故天瑞应诚而至。书曰:『白鱼入于王舟,有火覆于王屋,流为乌。』此盖受命之符也。……皆积善累德之效也。」
〔四〕范注:「《论语子罕》:『子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孔安国曰:『圣人受命,则凤鸟至,河出图,今天无此瑞,吾已矣夫者,伤不得见也。』」
《杂记》:「『伪既倍摘,……无劳喟然。』三申前旨。夫经纬犹云织综,而图箓之见,乃昊天休命,义非配经,谓之图箓则可,谓之纬则不可。必也正名乎。此命篇之意也。」
〔五〕「造」,指伪造纬书。《集注》:「《论语先进》:『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
昔康王《河图》,陈于东序〔一〕,故知前世符命〔二〕,历代宝传〔三〕,仲尼所撰〔四〕,序录而已〔五〕。
〔一〕《训故》:「《书顾命》:赤刀大训,弘璧琬琰,在西序。大玉、夷玉,天球、《河图》,在东序。」
范注:「《尚书顾命》:『《河图》陈于东序。』案《河图》与大玉、夷玉、天球并陈,意者,天球如浑天仪之类,《河图》如舆地图之类,虽历代相传,不必真是神秘之宝器。」
《集释稿》:「《尚书顾命》:『东序西向。』堂之东厢也。」
《顾命》与《康王之诰》本为一篇,后分为两篇。成王将崩,作《顾命》;康王立,作《康王之诰》。事本相连,犹《尧典》、《舜典》本合为一,后分为二也。
斯波六郎:「周成王崩,子钊即康王即位。行登位仪式之处须陈列先王相传的宝物。东序即东厢,于该地陈列大玉、夷玉、天球及《河图》,事见《尚书顾命》篇。《河图》系伏羲氏君临天下时出自黄河、历代视为珍宝的异物,见《尚书》古注。故下文彦和云:『故知前世符命,历代宝传。』」
〔二〕唐写本「世」作「圣」。《汉书王莽传》:「前辉光谢嚣奏武功长孟通浚井得白石,上圆下方,有丹书着石,文曰『告安汉公莽为皇帝』。符命之起,自此始矣。」《后汉书班彪传》:「以为汉德承尧,有灵命之符。」
《集释稿》:「《汉书扬雄传》:『爰清静,作符命。』司马相如《封禅文》:『且天为质,闇示珍符。』又『修德以赐符』。《文选》卷四十八次『符命』一类。《宋书》特立《符瑞志》。」
桥川时雄:「按《后汉书方术传序》云:『王莽矫用符命。』又《后汉书桓谭传》注云:『图书即谶纬符命之类也。』」
斯波六郎:「『前世』于此语意虽通,然唐写本『世』字作『圣』,一是与前文『事以瑞圣』呼应,二是避下句『历代』之『代』的同义语,自此两点观之,作『圣』字是。『符命』,……其意为天对有德者所降的符号标志,此处指《河图》《洛书》之类。上文所云『符谶』、『图箓』与此处『符命』,词形虽异,而含义相同。」
〔三〕桥川时雄:「《周书顾命》孔氏传云:『《河图》八卦,伏羲王天下,龙马出河,遂则其文以画八卦。谓之《河图》,及《典》《谟》,皆历代传宝之。』按『历代宝传』本此。」
〔四〕「仲尼所撰」,相传《尚书》是孔子编定的,《顾命》即在《尚书》中。
张尔田《史微》内篇卷五《原纬》:「原夫纬之起也,盖王者神道设教之一端也。……《易》曰:『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盖包乎政教典章之所不逮矣。三五以降,我孔子录焉。」原注:「刘勰《正纬》篇曰:『昔康王《河图》,陈于东序,……仲尼所撰,序录而已。』」
〔五〕《集释稿》:「《春秋纬》:『孔子曰:丘览史记,援引古图,推集天变,为汉帝制法,陈叙图录。』(《公羊经传解诂》隐公第一疏引《春秋说》)」
斯波六郎:「这虽是纬书之说,但彦和也可能有类似的想法。」又:「『序录』非云《经典释文》之序录,大概是指记述符命或图箓意义的记载。……彦和意谓符命皆由象征性图兆表示,孔子将它们写成文字。」此处是说仲尼所撰,仅叙述其事而已。「序录」,即叙录,这里指对「前世符命」的记叙。
于是伎数之士〔一〕,附以诡术,或说阴阳,或序灾异〔二〕,若鸟鸣似语〔三〕,虫叶成字〔四〕,篇条滋蔓〔五〕,必假孔氏〔六〕,通儒讨核,谓伪起哀平〔七〕,东序秘宝〔八〕,朱紫乱矣〔九〕。
〔一〕「伎」,唐写本作「技」。桥川时雄:「按作技,误。《后汉书列传桓谭传》『伎数之人』,作伎。」
斯波六郎:「『于是』制辖下文至『必假孔氏』各句。因孔子曾作序录,故后世伎数之士又作伪书,而托孔子之名。」
《集注》:「《后汉书桓谭传》:『今诸巧慧小才伎数之人,增益图书,矫称谶记。』注:『伎谓方伎,医方之家也。数谓数术,明堂、羲和、史、卜之官也。』」
〔二〕「序」,唐写本作「叙」。
黄注:「《隋经籍志》:汉末,郎中郗萌,集图纬谶杂占为五十篇,谓之《春秋灾异》。宋均、郑玄,并为谶律之注。然其文辞浅俗,颠倒舛谬,不类圣人之旨。」
桥川时雄:「按『伎数之士,附以诡术,或说阴阳,或序灾异』数语,《后汉书方术传序》『箕子之术』句,章怀太子注云:『箕子说《洪范》五行阴阳之术也。』『师旷之书』句注云:『
占灾异之书也。』今书七志有《师旷》六篇,彦和所言,盖综此而言。」
「阴阳」,根据四时、节气、方位、星象来讲人事吉凶的迷信。「序」,谓叙说。
桓谭《抑谶重赏疏》:「今诸小才伎数之人,增益图书,矫称谶记。」
〔三〕梅注:「柳陈父云:事出《左传》:鸟鸣于亳社,如曰嘻嘻。甲午,宋大灾,宋伯姬卒。」按此见襄公三十年。
范注:「《汉书五行志》:『董仲舒以为伯姬如宋,五年宋恭公卒,伯姬幽居守节三十余年,又忧伤国家之患祸,积阴生阳,故火生灾也。』董说谬妄可笑,汉代阴阳灾异之说,皆董生开其端也。」
《注订》:「《礼檀弓》:『夫子嘻其甚也。』注:『嘻,悲恨之声。』宋有灾异,鸟先感之,作声如言嘻嘻也。」
〔四〕梅注:「汉昭帝时,上林苑中大柳树断仆地,一朝起立,成枝叶,有虫食其叶,成文字曰:公孙病己立。昭帝崩,无子,征昌邑王嗣位,狂乱失道。(霍)光废之,更立昭帝兄卫太子之孙,是为宣帝。帝本名病己。」按此见《汉书五行志》中之下(又见《宋书符瑞志》上)。《注订》:「此预言宣帝将立也。」
〔五〕「篇条」,指名目繁多的纬书。《集注》:「《春秋左传》隐元年:『无使滋蔓,蔓,难图也。』」
〔六〕唐写本「假」作「征」。黄注:「《隋经籍志》:说者又云:孔子既叙《六经》,以明天人之道,知后世不能稽同其意,故别立纬及谶,以遗来世。其书出于前汉。」
《集注》:「《后汉书苏竟传》:『夫孔氏秘经,为汉赤制。』《郅恽传》:『汉历久长,孔为赤制。』注:『言孔丘作纬,着历运之期,为汉家之制。汉火德尚赤,故云为赤制。即《春秋感精符》云墨、孔生为赤制』是也。」
桥川时雄:「按《后汉书列传桓谭传》载有谭上疏文,内云『矫称谶记』云云。章怀太子注云:《东观记》载谭书云:『
矫称孔丘为谶记,以误人主也。』彦和所说盖亦本此。」
桓谭《新论》:「谶出《河图》、《洛书》,但有兆朕,而不可知;后人妄复加增依托,称是孔丘,误之甚也。」(《意林》引)
〔七〕《校证》:「『伪』字旧无,唐写本有。……今案有『伪』字是。……今据补正。」
范注:「《尚书序》正义曰:『纬文鄙近,不出圣人,前贤共疑,有所不取,通人考正,伪起哀平。』《正义》之文,盖本彦和,唐写本作『谓伪起哀平』,语意最明。」
黄注:「《书洪范》疏:纬、候之书,不知谁作,通人讨核,谓起哀平。」
《补注》:「详案《书》疏即用彦和语,黄取以证此非是,通人自指张衡之说,见黄本篇后注。」
《校注》:「『谓』下唐写本有『伪』字。按唐写本是也。《书洪范》正义:『纬、候之书,不知谁作,通人讨核,谓伪起哀平。』孔氏即袭用舍人语,正有『伪』字。传写者盖求其句整而删耳(黄注曾引《书》正义而删去『伪』字)。《玉海》六三引作『
谓为起哀平』,亦足为原有『伪』字之证。」
按《玉海》卷六十三引作「通儒谓为起哀平」,下注「
张衡云」三字。
《集注》:「《后汉书方术传序》:『是以通儒硕生。』注:『谓桓谭、贾逵、张衡之流也。』《张衡传》:『谶书始出,盖知之者寡。自汉取秦,用兵力战,功成业遂,可谓大事,当此之时,莫或称谶。若夏侯胜、眭孟之徒,以道术立名,其所著述,无谶一言。刘向父子领校秘书,阅定九流,亦无谶录。成哀之后,乃始闻之。……则知图谶成于哀平之际也。』《汉书哀帝纪》:『待诏夏贺良等言赤精子之谶,汉家历运中衰,当再受命,宜改元易号。』『
四年春,大旱,关东民传行西王母筹,经历郡国,西入关,至京师。民又会聚,祠西王母。或夜持火上屋,击鼓号呼相惊恐。』又《息夫躬传》:『躬邑人河内掾贾惠往过躬,教以祝盗方。以桑东南指枝为匕,画北斗七星其上。躬夜自披发,立中庭,向北斗,持匕招指祝盗。』又《五行志》下之上:『哀帝建平四年正月,民惊走,持或棷一枚,传相付与,曰行诏筹。道中相过逢多至千数,或被发徒践,或夜折关,或踰墙入,或乘车骑奔驰,以置驿传行,经历郡国二十六,至京师。其夏,京师郡国民聚会里巷仟佰,设(祭)张博具,歌舞祠西王母。又传书曰:「母告百姓,佩此书者不死,不信我言,视门枢下,当有白发。」至秋止。』」按谶在先秦就有,但只是片言只语,不成为书。编定成书,当始于汉哀帝平帝时,这跟王莽篡位大造图谶有关。
清汪继培《纬候不始于哀平辨》:「纬候之书,周季盖已有之。谶言赤龙感女媪,刘季兴(按见《诗》纬《含神雾》,《类聚》卷九八引),刘秀发兵捕不道(按见《后汉书光武帝纪》上),以及当涂(按见《后汉书袁术传》),典午(按见《三国志蜀志谯周传》),莫不事合符节,智动蓍蔡。然而亡秦者胡,卢生奏其录(见《史记秦始皇本纪》);亡秦必楚,南公述其言(见《史记项羽本纪》)。秦楚之际,秘文迭显,其证一也。……宣帝时,王褒作《九怀》,其《株昭》篇云:『神章灵篇。』王逸以为《河图》、《洛书》谶纬文(见《楚辞章句》)。成帝时,李寻说王根云:『《五经》《六纬》。』孟康注以《六纬》为《五经》与《乐》纬;张晏注以为《五经》与《孝经》纬(见《汉书李寻传》)。本文义隐,注为阐达,其证五也。汉初求遗书,谶纬不入中秘,故刘向《七略》,不着于录。而民间诵习,历可按验。张衡谓『成哀之后,乃始闻之』,又言『成于哀平之际』(并见《后汉书》衡本传)。要据其盛行之日而言。刘勰《正纬》遂谓起于哀平,荀悦《申鉴俗嫌》篇以为『起于中兴之前,终张之徒之作』,均未为得也。」(《诂经精舍文集》卷十二下。)
〔八〕《集注》:「《后汉书班固传》:『御东序之秘宝。』注:『东序,东厢也。秘宝,谓《河图》之属。』」「东序」,见上节「陈于东序」注。「秘宝」,刘勰认为它是真的,后来的图谶是假的。
〔九〕《集注》:「《后汉书陈元传》:『夫明者独见,不惑于朱紫。』《左雄传》:『朱紫同色,清浊不分。』《黄琼传》:『使朱紫共色,粉墨杂糅。』《赵岐传》注:『玉石朱紫,由此定矣。』《张衡传》:『则朱紫无所眩,典籍无瑕玷矣。』《论语阳货》:『恶紫之夺朱也。』」这里比喻经书被纬书搅乱。
张尔田《史微》内篇卷五《原纬》:「以刘彦和之博识,讥其无益于经典,而取其有助于文章(说见《正纬》篇)。篇中虽谓『按经验纬,其伪有四』。然所指皆系图谶附益之谬。观其后云:『东序秘宝,朱紫乱矣。』则刘氏意在去伪存真,固未尝肆言曲诋也。与刘子玄《惑经》、《疑古》不同,学者不可不知。」
郝懿行《文心雕龙辑注》批注:「按『朱紫乱矣』句,本张衡疏云:『宜收藏图谶,一禁绝之,则朱紫无所眩,典籍无瑕玷矣。』」按此见《后汉书张衡传》。刘勰认为「东序秘宝」与后人伪造的谶纬朱紫相乱,所以必辨其伪而正其失。
至于光武之世〔一〕,笃信斯术〔二〕,风化所靡,学者比肩〔三〕,沛献集纬以通经〔四〕,曹褒撰谶以定礼〔五〕,乖道谬典〔六〕,亦已甚矣。
〔一〕《校注》:「『于』,唐写本无。按此为承上叙述之辞,『
于』字不必有,当据删。」
〔二〕《训故》:「《东观汉记》:光武避正殿读谶,坐庑下,浅露,中风,苦咳也。」
《集注》:「《后汉书光武帝纪》:『建武十七年二月乙亥晦,日有食之。』注:『《东观记》曰:上以日食避正殿,读图谶,多御坐庑下,浅露,中风发疾,苦眩甚。左右有白大司马史,病苦如此,不能动摇,自强从公。出乘以车,行数里,病差。』《景丹传》:『世祖即位,以谶文用平狄将军孙咸行大司马。』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