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周列国志》(8/39)-清-蔡元放
(本文为《东周列国志》第 8/39 部分)
楚成王大怒,解佩剑赐斗廉,使即军中斩斗章之首。斗廉乃斗章之兄也,既至军中,且隐下楚王之命,密与斗章商议:"欲免国法,必须立功,方可自赎!"斗章跪而请教,斗廉曰:“郑知退兵,谓汝必不骤来,若疾走袭之,可得志也!"斗章分军为二队,自率前队先行,斗廉率后队接应。却说斗章衔枚卧鼓,悄地侵入郑界,恰遇聃伯在界上点阅兵马。聃伯闻有寇兵,正不知何国,慌忙点兵,在界上迎住厮杀,不期斗廉后队已到,反抄出郑师之后,腹背夹攻。聃伯力不能支,被斗章只一铁简打倒,双手拿来。斗廉乘胜掩杀,郑兵折其大半。斗章将聃伯上了囚车,便欲长驱入郑,斗廉曰:”此番掩袭成功,且图免死,敢侥幸从事耶?"乃即日班师。
斗章归见楚成王,叩首请罪,奏曰:“臣回军是诱敌之计,非怯战也!"成王曰:”既有擒将之功,权许准罪。但郑国未服,如何撤兵?"斗廉曰:“恐兵少不能成功,惧亵国威。"成王怒曰:”汝以兵少为辞,明是怯敌,今添兵车二百乘,汝可再往,若不得郑成,休见寡人之面。"斗廉奏曰:“臣愿兄弟同往,若郑不投降,当缚郑伯以献。"成王壮其言,许之。
乃拜斗廉为大将,斗章副之,共率车四百乘,重望郑国杀来。史臣有诗云:
荆襄自帝势炎炎,蚕食多邦志未厌。
溱洧何辜三受伐,解悬只把霸君瞻。
且说郑伯闻聃伯被囚,复遣人如齐请救。管仲进曰:“君数年以来,救燕存鲁,城邢封卫,恩德加于百姓,大义布于诸侯,若欲用诸侯之兵,此其时矣。君若救郑,不如伐楚,伐楚必须大合诸侯。"桓公曰:”大合诸侯,楚必为备,可必胜乎?"管仲曰:“蔡人得罪于君,君欲讨之久矣。楚、蔡接壤,诚以讨蔡为名,因而及楚,《兵法》所谓‘出其不意’者也。"先时,蔡穆公以其妹嫁桓公为第三夫人。一日,桓公与蔡姬共登小舟,游于池上,采莲为乐。蔡姬戏以水洒公,公止之。姬知公畏水,故荡其舟,水溅公衣,公大怒曰:”婢子不能事君‘。"乃遣竖貂送蔡姬归国,蔡穆公亦怒曰:“已嫁而归,是绝之也。"竟将其妹更嫁于楚国,为楚成王夫人。
桓公深恨蔡侯,故管仲言及之。桓公曰:“江、黄二国,不堪楚暴,遣使纳款,寡人欲与会盟,伐楚之日,约为内应,何如?"管仲曰:”江、黄远齐而近楚,一向服楚,所以仅存。今背而从齐,楚人必怒,怒必加讨。当此时,我欲救,则阻道路之遥;不救,则乖同盟之义。况中国诸侯,五合六聚,尽可成功,何必借助蕞尔。不如以好言辞之。"桓公曰:“远国慕义而来,辞之将失人心。"管仲曰:”君但识吾言于壁,异日勿忘江、黄之急也。"桓公遂与江、黄二君盟会,密订伐楚之约,以明年春正月为期。二君言:“舒人助楚为疟,天下称为‘荆、舒’,不可不讨。"桓公曰:”寡人当先取舒国,以剪楚翼。"乃密写一书,付于徐子。徐与舒近,徐嬴嫁为齐桓公第二夫人,有婚姻之好,一向归附于齐,故桓公以舒事嘱之。
徐果引兵袭取舒国,桓公即命徐子屯兵舒城,以备缓急。江、黄二君,各守本界,以候调遣。鲁僖公遣季友至齐谢罪,称:"有邾、莒之隙,不得共邢、卫之役,今闻会盟江、黄,特来申好。嗣有征伐,愿执鞭前驱。"桓公大喜,亦以伐楚之事,密与订约。
时楚兵再至郑国,郑文公请成,以纾民祸。大夫孔叔曰:“不可。齐方有事于楚,以我故也。人有德于我,弃之不祥,宜坚壁以待之。"于是再遣使如齐告急,桓公授之以计,使扬言齐救即至,以缓楚,至期,或君或臣,率一军出虎牢,于上蔡取齐,等候协力攻楚。
于是遍约宋、鲁、陈、卫、曹、许之君,俱要如期起兵,名为讨蔡,实为伐楚。
明年,为周惠王之十三年,春正月元旦,齐桓公朝贺已毕,便议讨蔡一事。命管仲为大将,率领隰朋、宾须无、鲍叔牙、公子开方、竖人貂等,出车三百乘,甲士万人,分队进发。太史奏:"七日出军上吉。"竖貂请先率一军,潜行掠蔡,就会集各国车马,桓公许之。
蔡人恃楚,全不设备,直待齐兵到时,方才敛兵设守。竖貂在城下耀武扬威,喝令攻城,至夜方退。蔡穆公认得是竖貂,先年在齐宫曾伏侍蔡姬,受其恩惠,蔡姬退回,又是他送去的,晓得是宵小之辈,乃于夜深使人密送金帛一车,求其缓兵。竖貂受了,遂私将齐侯纠合七路诸侯,先侵蔡,后伐楚一段军机,备细泄漏于蔡:"不日各国军到,将蔡城蹂为平地,不如及早逃遁为上。"使者回报,蔡侯大惊,当夜率领宫眷,开门出奔楚国。百姓无主,即时溃散。竖貂自以为功,飞报齐侯去讫。
却说蔡侯至楚,见了成王,备述竖貂之语。成王方省齐谋,传令简阅兵车,准备战守,一面撤回斗章伐郑之兵。
数日后,齐侯兵至上蔡,竖貂谒见已毕,七路诸侯陆续俱到,一个个躬率车徒,前来助战,军威甚壮。那七路:宋桓公御说、鲁僖公申、陈宣公杵臼、卫文公毁、郑文公捷、曹昭公班、许穆公新臣,连主伯齐桓公小白,共是八位。内许穆公抱病,力疾率师先到蔡地,桓公嘉其劳,使序于曹伯之上。是夜,许穆公薨,齐侯留蔡三日,为之发丧,命许国以侯礼葬之。
七国之师望南而进,直达楚界。只见界上早有一人衣冠整肃,停车道左,磬折而言曰:“来者可是齐侯?可传言楚国使臣奉候久矣。"那人姓屈名完,乃楚之公族,官拜大夫,今奉楚王之命为行人,使于齐师。桓公曰:”楚人何以预知吾军之至也?"管仲曰:“此必有人漏泄消息,既彼遣使,必有所陈,臣当以大义责之,使彼自愧屈,可不战而降矣。"管仲亦乘车而出,与屈完车上拱手。
屈完开言曰:“寡君闻上国车徒辱于敝邑,使下臣完致命,寡君命使臣辞曰:”齐、楚各君其国,齐居于北海,楚近于南海,虽风马牛不相及也,不知君何以涉于吾地。敢请其故?"管仲对曰:“昔周成王封吾先君太公于齐,使召康公赐之命,辞曰:”五侯九伯,汝世掌征伐,以夹辅周室,其地东至海,西至河,南至穆陵,北至无棣,凡有不共王职,汝勿赦宥!‘自周室东迁,诸侯放恣,寡君奉命主盟,修复先业,尔楚国于南荆,当岁贡包茅,以助王祭。自尔缺贡,无以缩酒,寡人是征,且昭王南征而不返,亦尔故也,尔其何辞?"屈完对曰:“周失其纲,朝贡废缺,天下皆然,岂惟南荆?虽然,包茅不入,寡君知罪矣!敢不共给,以承君命?若夫昭王不返,惟胶舟之故,君其问诸水滨,寡君不敢任咎,完将复于寡君。"言毕,麾车而退。
管仲告桓公曰:“楚人倔强,未可以口舌屈也,宜进逼之。"乃传令八军同发,直至陉山,离汉水不远。管仲下令:"就此屯扎,不可前行。"诸侯皆曰:”兵已深入,何不济汉,决一死战,而逗留于此。"管仲曰:“楚既遣使,必然有备,兵锋一交,不可复解。今吾顿兵此地,遥张其势。楚惧吾之众,将复遣使,吾因取成焉。以讨楚出,以服楚归,不亦可乎?”诸侯犹未深信,议论纷纷不一。
却说楚成王已拜斗子文为大将,搜甲厉兵屯于汉南,只等诸侯济汉,便来邀击。谍报:"八国之兵,屯驻陉地。"子文进曰:“管仲知兵,不万全不发。今以八国之众,逗留不进,是必有谋,当遣使再往,探其强弱,察其意向,或战或和,决计未晚。"成王曰:”此番何人可使?"子文曰:“屈完既与夷吾识面,宜再遣之。"屈完奏曰:”缺贡包茅,臣前承其咎矣。君若请盟,臣当勉行,以解两国之纷;若欲请战,别遣能者。"成王曰:“战盟任卿自裁,寡人不汝制也!”屈完乃再至齐军。毕竟齐、楚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盟召陵礼款楚大夫会葵邱义戴周天子
话说屈完再至齐军,请面见齐侯言事。管仲曰:“楚使复来,请盟必矣,君其礼之!"屈完见齐桓公再拜,桓公答礼,问其来意。屈完曰:”寡君以不贡之故,致干君讨,寡君已知罪矣,君若肯退师一舍,寡君敢不惟命是听!"桓公曰:“大夫能辅尔君以修旧职,俾寡人有辞于天子,又何求焉!"屈完称谢而去,归报楚王,言:”齐侯已许臣退师矣,臣亦许以入贡,君不可失信也!“
少顷,谍报:“八路军马,拔寨俱起!"成王再使探实,回言:”退三十里,在召陵驻扎!"楚王曰:“齐师之退,必畏我也!”欲悔入贡之事,子文曰:“彼八国之君,尚不失信于匹夫,君可使匹夫食言于国君乎!"楚王嘿然,乃命屈完赍金帛八车,再往召陵犒八路之师,复备菁茅一车,在齐军前呈样过了,然后具表,如周进贡。
却说许穆公丧至本国,世子业嗣位主丧,是为僖公。感桓公之德,遣大夫百佗率师会于召陵。桓公闻屈完再到,吩咐诸侯:“将各国车徒,分为七队,分列七方,齐国之兵,屯于南方,以当楚冲,俟齐军中鼓起,七路一齐鸣鼓,器械盔甲,务要十分整齐,以强中国之威势!"屈完既入,见齐侯陈上犒军之物,桓公命分派八军,其菁茅验过,仍令屈完收管,自行进贡。
桓公曰:“大夫亦曾观我中国之兵乎!"屈完曰:”完僻居南服,未及睹中国之盛,愿借一观!"桓公与屈完同登戎辂,望见各国之兵,各占一方,联络数十里不绝。齐军中一声鼓起,七路鼓声相应,正如雷霆震击,骇地惊天,桓公喜形于色,谓屈完曰:“寡人有此兵众,以战何患不胜?以攻何患不克!"屈完对曰:”君所以主盟中夏者,为天子宣布德意,抚恤黎元也,君若以德绥诸侯,谁敢不服?若恃众逞力,楚国虽褊小,有方城为城,汉水为池,池深城峻,虽有百万之众,正未知所用耳!"桓公面有惭色,谓屈完曰:“大夫诚楚之良也!寡人愿与汝国修先君之好如何?"屈完对曰:”君惠徼福于敝邑之社稷,辱收寡君于同盟,寡君其敢自外?请与君定盟可乎?"桓公曰:“可。"是晚留屈完宿于营中,设宴款待。次日,立坛于召陵,桓公执牛耳为主盟,管仲为司盟,屈完称楚君之命,同立载书:”自今以后,世通盟好。"桓公先歃,七国与屈完以次受歃。
礼毕,屈完再拜致谢。管仲私与屈完言,请放聃伯还郑,屈完亦代蔡侯谢罪,两下各许诺。
管仲下令班师。
途中鲍叔牙问于管仲曰:“楚之罪,僭号为大,吾子以包茅为辞,吾所未解。"管仲对曰:”楚僭号已三世矣,我是以摈之,同于蛮夷。倘责其革号,楚肯俯首而听我乎?若其不听,势必交兵;兵端一开,彼此报复,其祸非数年不解,南北从此骚然矣!吾以包茅为辞,使彼易于共命。苟有服罪之名,亦足以夸耀诸侯,还报天子,不愈于兵连祸结,无已时乎?"鲍叔牙嗟叹不已。胡曾先生有诗曰:
楚王南海目无周,仲父当年善运筹。
不用寸兵成款约,千秋伯业诵齐侯。
又髯翁有诗讥桓、仲苟且结局,无害于楚,所以齐兵退后,楚兵犯侵中原如故,桓、仲不能再兴伐楚之师矣!诗云:
南望踌躇数十年,远交近合各纷然。
大声罪状谋方壮,直革淫名局始全。
昭庙孤魂终负痛,江黄义举但贻愆。
不知一歃成何事,依旧中原战血鲜。
陈大夫辕涛涂闻班师之令,与郑大夫申侯商议曰:“师若取道于陈、郑,粮食衣屦,所费不赀,国必甚病。不若东循海道而归,使徐、莒承供给之劳,吾二国可以少安。"申侯曰:”善,子试言之。"涛涂言于桓公曰:“君北伐戎,南伐楚,若以诸侯之众,观兵于东夷,东方诸侯,畏君之威,敢不奉朝请乎?"桓公曰:”大夫之言是也。"少顷,申侯请见。桓公召入,申侯进曰:“臣闻‘师不逾时’,惧劳民也。今自春徂夏,霜露风雨,师力疲矣。若取道于陈、郑,粮食衣屦,取之犹外府也;若出于东方,倘东夷梗路,恐不堪战,将若之何?涛涂自恤其国,非善计也,君其察之!"桓公曰:”微大夫之言,几误吾事。"乃命执涛涂于军,使郑伯以虎牢之地,赏申侯之功,因使申侯大其城邑,为南北藩蔽。郑伯虽然从命,自此心中有不乐之意。陈侯遣使纳赂,再三请罪,桓公乃赦涛涂,诸侯各归本国。
桓公以管仲功高,乃夺大夫伯氏之骈邑三百户,以益其封焉。
楚王见诸侯兵退,不欲贡茅。屈完曰:“不可以失信于齐。且楚惟绝周,故使齐得私之以为重,若假此以自通于周,则我与齐共之矣。"楚王曰:”奈二王何。"屈完曰:“不序爵,但称远臣某可也。"楚王从之,即使屈完为使,赍菁茅十车,加以金帛,贡献天子。周惠王大喜曰:”楚不共职久矣,今效顺如此,殆先王之灵乎?"乃告于文武之庙,因以胙赐楚,谓屈完曰:“镇尔南方,毋侵中国。"屈完再拜稽首而退。
屈完方去后,齐桓公遣隰朋随至,以服楚告。惠王待隰朋有加礼,隰朋因请见世子,惠王便有不乐之色,乃使次子带与世子郑一同出见,隰朋微窥惠王神色,似有仓皇无主之意。
隰朋自周归,谓桓公曰:“周将乱矣。"桓公曰:”何故?"隰朋曰:“周王长子名郑,先皇后姜氏所生,已正位东宫矣,姜后薨,次妃陈妫有宠,立为继后,有子名带,带善于趋奉,周王爱之,呼为太叔,遂欲废世子而立带,臣观其神色仓皇,必然此事在心故也,恐‘小弁’之事,复见于今日。君为盟主,不可不图。"桓公乃召管仲谋之,管仲对曰:”臣有一计,可以定周。"桓公曰:“仲父计将安出?"管仲对曰:”世子危疑,其党孤也,君今具表周王,言:“诸侯愿见世子,请世子出会诸侯!‘世子一出,君臣之分已定,王虽欲废立,亦难行矣。"桓公曰:”善。"乃传檄诸侯,以明年夏月会于首止,再遣隰朋如周,言:“诸侯愿见世子,以申尊王之情。"周惠王本不欲子郑出会,因齐势强大,且名正言顺,难以辞之,只得许诺。隰朋归报,至次年春,桓公遣陈敬仲先至首止,筑宫以待世子驾临。
夏五月,齐、宋、鲁、陈、卫、郑、许、曹八国诸侯并集首止,世子郑亦至,停驾于行宫,桓公率诸侯起居。子郑再三谦让,欲以宾主之礼相见。桓公曰:“小白等忝在藩室,见世子如见王也,敢不稽首?”子郑谢曰:“诸君且休矣。"是夜,子郑使人邀桓公至于行宫,诉以太叔带谋欲夺位之事,桓公曰:”小白当与诸臣立盟,共戴世子,世子勿忧也。“子郑感谢不已,遂留于行宫。诸侯亦不敢归国,各就馆舍,轮番进献酒食,及犒劳舆从之属。
子郑恐久劳诸国,便欲辞归京师。桓公曰:“所以愿与世子留连者,欲使天王知吾等爱戴世子,不忍相舍之意,所以杜其邪谋也,方今夏月大暑,稍俟秋凉,当送驾还朝耳。"遂预择盟期,用秋八月之吉。
却说周惠王见世子郑久不还辕,知是齐侯推戴,心中不悦,更兼惠后与叔带朝夕在傍,将言语浸润惠王。太宰周公孔来见,谓之曰:“齐侯名虽伐楚,其实不能有加于楚;今楚人贡献效顺,大非昔比,未见楚之不如齐也。齐又率诸侯拥留世子,不知何意,将置朕于何地?朕欲烦太宰通一密信于郑伯,使郑伯弃齐从楚,因为孤致意楚君,努力事周,无负朕意。"宰孔奏曰:”楚之效顺亦齐力也,王奈何弃久昵之伯舅,而就乍附之蛮夷乎?"惠王曰:“郑伯不离,诸侯不散,能保齐之无异谋乎?朕志决矣,太宰无辞。"宰孔不敢复言。
惠王乃为玺书一通,封函甚固,密授宰孔,宰孔不知书中何语,只得使人星夜达于郑伯,郑文公启函读之,言:“子郑违背父命,植党树私,不堪为嗣,朕意在次子带也,叔父若能舍齐从楚,共辅少子,朕愿委国以听。"郑伯喜曰:”吾先公武庄,世为王卿士,领袖诸侯,不意中绝,夷于小国;厉公又有纳王之劳,未蒙召用。今王命独临于我,政将及焉,诸大夫可以贺我矣!"大夫孔叔谏曰:“齐以我故,勤兵于楚,今乃反齐事楚,是悖德也,况翼戴世子,天下大义,君不可以独异。"郑伯曰:”从霸何如从王?且王意不在世子,孤何爱焉!"孔叔曰:“周之主祀,惟嫡与长。幽王之爱伯服,桓王之爱子克,庄王之爱子颓,皆君所知也,人心不附,身死无成。君不惟大义是从,而乃蹈五大夫之覆辙乎?后必悔之!"大夫申侯曰:”天子所命,谁敢违之?若从齐盟,是弃王命也,我去诸侯必疑,疑则必散,盟未必成。且世子有外党,太叔亦有内党,二子成败,事未可知,不如且归,以观其变。"郑文公乃从申侯之言,托言国中有事,不辞而行。
齐桓公闻郑伯逃去大怒,便欲奉世子以讨郑,管仲进曰:“郑与周接壤,此必周有人诱之,一人去留,不足以阻大计,且盟期已及,俟成盟而后图之。"桓公曰:”善。"于是即首止旧坛,歃血为盟,齐、宋、鲁、陈、卫、许、曹,共是七国诸侯,世子郑临之,不与歃,示诸侯不敢与世子敌也。盟词曰:“凡我同盟,共翼王储,匡靖王室,有背盟者,神明殛之!"事毕,世子郑降阶揖谢曰:”诸君以先王之灵,不忘周室,昵就寡人,自文武以下,咸嘉赖之!况寡人其敢忘诸君之赐?"诸侯皆降拜稽首。
次日,世子郑欲归,各国各具车徒护送,齐桓公同卫侯亲自送出卫境,世子郑垂泪而别。史官有诗赞云:
君王溺爱冢嗣危,郑伯甘将大义违。
首止一盟储位定,纲常赖此免凌夷。
郑文公闻诸侯会盟,且将讨郑,遂不敢从楚。
却说楚成王闻郑不与首止之盟,喜曰:“吾得郑矣!"遂遣使通于申侯,欲与郑修好。
原来申侯先曾仕楚,有口才,贪而善媚,楚文王甚宠信之,及文王临终之时,恐后人不能容他,赠以白璧,使投奔他国避祸,申侯奔郑,事厉公于栎,厉公复宠信如在楚时,及厉公复国,遂为大夫。楚臣俱与申侯有旧,所以今日打通这个关节,要申侯从中怂恿,背齐事楚。
申侯密言于郑伯,言:"非楚不能敌齐。况王命乎?不然齐、楚二国皆将仇郑。郑不支矣!“郑文公惑其言。乃阴遣申侯输款于楚。
周惠王二十六年。齐桓公率同盟诸侯伐郑,围新密。
时申侯尚在楚。言于楚成王曰:“郑所以愿归宇下者,正谓惟楚足以抗齐也。王不救郑,臣无辞以复命矣!”楚王谋于群臣,令尹子文进曰:“召陵之役,许穆公卒于军中,齐所怜也。许事齐最勤,王若加兵于许,诸侯必救,则郑围自解矣!”楚王从之,乃亲将伐许,亦围许城。
诸侯闻许被围,果去郑而救许,楚师遂退。申侯归郑,自以为有全郑之功,扬扬得意,满望加封。郑伯以虎牢之役,谓申侯已过分,不加爵赏,申侯口中不免有怨望之言。明年春,齐桓公复率师伐郑。
陈大夫辕涛涂,自伐楚归时与申侯有隙,乃为书致孔叔曰,申侯前以国媚齐,独擅虎牢之赏。今又以国媚楚,使子之君,负德背义,自召干戈,祸及民社。必杀申侯,齐兵可不战而罢。孔叔以书呈于郑文公。郑伯为前日不听孔叔之言,逃归不盟,以致齐兵两次至郑,心怀愧悔,亦归咎于申侯。乃召申侯责之曰:“汝言惟楚能抗齐,今齐兵屡至,楚救安在?”申侯方欲措辩,郑伯喝教武士推出斩之。函其首,使孔叔献于齐军曰:“寡君昔者误听申侯之言,不终君好,今谨行诛,使下臣请罪于幕下,惟君侯赦宥之!"齐侯素知孔叔之贤,乃许郑平。遂会诸侯于宁母。郑文公终以王命为疑,不敢公然赴会,使其世子华代行,至宁母听命。
子华与弟子臧皆嫡夫人所出,夫人初有宠,故立华为世子。后复立两夫人,皆有子,嫡夫人宠渐衰,未几病死。
又有南燕姞氏之女,为媵于郑宫,向未进御,一夕梦一伟丈夫,手持兰草谓女曰:“余为伯儵,乃尔祖也。今以国香赠尔为子,以昌尔国。”遂以兰授之。及觉,满室皆香,且言其梦,同伴嘲之曰:“当生贵子!”是日,郑文公入宫,见此女而悦之,左右皆相顾而笑。文公问其故,乃以梦对,文公曰:“此佳兆也,寡人为汝成之!”遂命采兰蕊佩之,曰:“以此为符。”夜召幸之,有娠,生子名之曰兰。此女亦渐有宠,谓之燕姞。
世子华见其父多宠,恐他日有废立之事,乃私谋之于叔詹。叔詹曰:“得失有命,子亦行孝而已。”又谋之于孔叔,孔叔亦劝之以尽孝,子华不悦而去。
子臧性好奇诡,聚鹬羽以为冠,师叔曰:“此非礼之服,愿公子勿服!”子臧恶其直言,诉于其兄,故子华与叔詹、孔叔、师叔三大夫,心中俱有芥蒂。
至是,郑伯使子华代行赴会,子华虑齐侯见怪,不愿往。叔詹促之使速行。子华心中益恨,思为自全之术。既见齐桓公,请屏去左右,然后言曰:“郑国之政,皆听于泄氏、孔氏、子人氏三族。逃盟之役,三族者实主之。若以君侯之灵,除此三臣,我愿以郑附齐,比于附庸。”桓公曰:“诺。”遂以子华之谋,告于管仲。管仲连声曰:“不可,不可。诸侯所以服齐者,礼与信也。子奸父命,不可谓礼;以好来而谋乱其国,不可谓信。且臣闻此三族皆贤大夫,郑人称为‘三良’。所贵盟主,顺人心也。违人自逞,灾祸必及。以臣观之,子华且将不免,君其勿许。”桓公乃谓子华曰:“世子所言,诚国家大事,俟子之君至,当与计之。”子华面皮发赤,汗流浃背,遂辞归郑。管仲恶子华之奸,故泄其语于郑人,先有人报知郑伯。比及子华复命,诡言:“齐侯深怪君不亲行,不肯许成,不如从楚。”郑伯大喝曰:“逆子几卖吾国,尚敢谬说耶?”叱左右将子华囚禁于幽室之中。子华穴墙谋遁,郑伯杀之,果如管仲所料。公子臧奔宋,郑伯使人追杀之于途中。郑伯感齐不听子华之德,再遣孔叔如齐致谢,并乞受盟。胡曾先生咏史诗曰:
郑用“三良”似屋楹,一朝楹撤屋难撑。
子华奸命思专国,身死徒留不孝名。
此周惠王二十二年事也。
是冬,周惠王疾笃。王世子郑恐惠后有变,先遣下士王子虎告难于齐。未几,惠王崩。子郑与周公孔、召伯廖商议,且不发丧,星夜遣人密报于王子虎,王子虎言于齐侯,乃大合诸侯于洮,郑文公亦亲来受盟。同歃者,齐、宋、鲁、卫、陈、郑、曹、许,共八国诸侯。各各修表,遣其大夫如周。哪几位大夫:齐大夫隰朋、宋大夫华秀老、鲁大夫公孙敖、卫大夫宁速、陈大夫辕选、郑大夫子人师、曹大夫公子戊、许大夫百佗。八国大夫连毂而至,羽仪甚盛,假以问安为名,集于王城之外。王子虎先驱报信,王世子郑使召伯廖问劳,然后发丧。诸大夫固请谒见新王,周、召二公奉子郑主丧,诸大夫假便宜,称君命以吊。
遂公请王世子嗣位,百官朝贺,是为襄王。惠后与叔带暗暗叫苦,不敢复萌异志矣。
襄王乃以明年改元,传谕各国。
襄王元年,春祭毕,命宰周公孔赐胙于齐,以彰翼戴之功。齐桓公先期闻信,复大合诸侯于葵邱。时齐桓公在路上,偶与管仲论及周事。管仲曰:“周室嫡庶不分,几至祸乱。今君储位尚虚,亦宜早建,以杜后患。”桓公曰:“寡人六子,皆庶出也。以长则无亏,以贤则昭。长卫姬事寡人最久,寡人已许之立无亏矣。易牙、竖貂二人,亦屡屡言之;寡人爱昭之贤,意尚未决,今决之于仲父。”管仲知易牙,竖貂二人奸佞,且素得宠于长卫姬,恐无亏异日为君,内外合党,必乱国政。公子昭,郑姬所出,郑方受盟,假此又可结好,乃对曰:“欲嗣伯业,非贤不可。君既知昭之贤,立之可也。”桓公曰:“恐无亏挟长来争,奈何!"管仲曰:”周王之位,待君而定,今番会盟,君试择诸侯中之最贤者,以昭托之,又何患焉!"桓公点首。
比至葵邱,诸侯毕集,宰周公孔亦到,各就馆舍。时宋桓公御说薨,世子兹父让国于公子目夷,目夷不受,兹父即位,是为襄公。襄公遵盟主之命,虽在新丧,不敢不至,乃墨衰赴会。管仲谓桓公曰:“宋子有让国之美,可谓贤矣。且墨衰赴会,其事齐甚恭,储贰之事,可以托之。”桓公从其言,即命管仲私诣宋襄公馆舍,致齐侯之意。襄公亲自来见齐侯,齐侯握其手,谆谆以公子昭嘱之:"异日仗君主持,使主社稷。“襄公愧谢不敢当,然心感齐侯相托之意,已心许之矣。
至会日,衣冠济济,环珮锵锵。诸侯先让天使升坛,然后以次而升。坛上设有天王虚位,诸侯北面拜稽,如朝觐之仪,然后各就位次。
宰周公孔捧胙东向而立,传新王之命曰:“天子有事于文武,使孔赐伯舅胙。”齐侯将下阶拜受,宰孔止之曰:“天子有后命,以伯舅耋老,加劳,赐一级,无下拜。”桓公欲从之,管仲从旁进曰:“君虽谦,臣不可以不敬。”桓公乃对曰:“天威不违颜咫尺,小白敢贪王命,而废臣职乎!"疾趋下阶,再拜稽首,然后登堂受胙,诸侯皆服齐之有礼。
桓公因诸侯未散,复申盟好,颂周《五禁》曰:“毋壅泉,毋遏籴,毋易树子,毋以妾为妻,毋以妇人与国事。”誓曰:“凡我同盟,言归于好。”但以载书,加于牲上,使人宣读,不复杀牲歃血。诸侯无不信服。髯翁有诗云:
纷纷疑叛说春秋,攘楚尊周握胜筹。
不是桓公功业盛,谁能不歃信诸侯。
盟事已毕,桓公忽谓宰孔曰:“寡人闻三代有封禅之事,其典何如。可得闻乎?"宰孔曰:”古者封泰山,禅梁父。封泰山者,筑土为坛,金泥玉简以祭天,报天之功;天处高,故崇其土以象高也。禅梁父者,扫地而祭,以象地之卑;以蒲为车,葅秸为藉,祭而掩之,所以报地。三代受命而兴,获祐于天地,故隆此美报也。“桓公曰:”夏都于安邑,商都于亳,周都于丰镐。泰山、梁父去都城甚远,犹且封之禅之。今二山在寡人之封内,寡人欲徼宠天王,举此旷典,诸君以为何如?"宰孔视桓公足高气扬,似有矜高之色,乃应曰:“君以为可,谁敢曰不可!"桓公曰:”俟明日更与诸君议之。“诸侯皆散。
宰孔私诣管仲曰:“夫封禅之事,非诸侯所宜言也,仲父不能发一言谏止乎?"管仲曰:”吾君好胜,可以隐夺,难以正格也。夷吾今且言之矣!“
乃夜造桓公之前,问曰:“君欲封禅,信乎?"桓公曰:”何为不信?"管仲曰:“古者封禅,自无怀氏至于周成王,可考者七十二家,皆以受命,然后得封。"桓公艴然曰:”寡人南伐楚,至于召陵;北伐山戎、刜令支、斩孤竹、西涉流沙,至于太行,诸侯莫余违也。寡人兵车之会三,衣裳之会六,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虽三代受命,何以过于此?封泰山。禅梁父,以示子孙,不亦可乎?“
管仲曰:“古之受命者,先有祯祥示征,然后备物而封,其典甚隆备也,鄗上之嘉黍,北里之嘉禾,所以为盛;江淮之间,一茅三脊,谓之‘灵茅’,王者受命则生焉,所以为藉;东海致比目之鱼,西海致比翼之鸟,祥瑞之物,有不召而致者,十有五焉。以书史册,为子孙荣,今凤凰、麒麟不来,而鸱鸮数至;嘉禾不生而蓬蒿繁植,如此而欲行封禅,恐列国有识者必归笑于君矣!”
桓公嘿然,明日,遂不言封禅之事。
桓公既归,自谓功高无比,益治宫室,务为壮丽。凡乘舆,服御之制,比于王者。国人颇议其僭。
管仲乃于府中筑台三层,号为“三归之台",言民人归、诸侯归、四夷归也。又树塞门,以蔽内外;设反坫,以待列国之使臣。鲍叔牙疑其事,问曰:”君奢亦奢,君僭亦僭,毋乃不可乎?“管仲曰:”夫人主不惜勤劳,以成功业,亦图一日之快意为乐耳。若以礼绳之,彼将苦而生怠;吾之所以为此,亦聊为吾君分谤也,"鲍叔口虽唯唯,心中不以为然。
话分两头,却说周太宰孔自葵邱辞归,于中途遇见晋献公亦来赴会,宰孔曰:“会已撤矣。"献公顿足恨曰:”敝邑辽远,不及观衣裳之盛,何无缘也?"宰孔曰:“君不必恨。今者齐侯自恃功高,有骄人之意。夫月满则亏,水满则溢,齐之亏且溢,可立而待,不会亦何伤乎?”献公乃回辕西向,于路得疾,回至晋国而薨。晋乃大乱,欲知晋乱始末,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智荀息假途灭虢穷百里饲牛拜相
话说晋献公内蛊于骊姬,外惑于“二五",益疏太子,而亲爱奚齐。只因申生小心承顺,又数将兵有功,无间可乘。骊姬乃召优施,告以心腹之事:”今欲废太子而立奚齐,何策而可?"施曰:"三公子皆在远鄙,谁敢为夫人难者?"骊姬曰:"三公子年皆强壮,历事已深,朝中多为之左右,吾未敢动也!"施曰:"然则,当以次去之!"骊姬曰:"去之孰先?"施曰:"必先申生。其为人也,慈仁而精洁,精洁则耻于自污;慈仁则惮于贼人。耻于自污,则愤不能忍;惮于贼人,其自贼易也。然世子迹虽见疏,君素知其为人,谤以异谋必不信。夫人必以夜半泣而诉君,若为誉世子者,而因加诬焉,庶几说可售矣!"骊姬果夜半而泣,献公惊问其故,再三不肯言。献公迫之,骊姬对曰:“妾虽言之,君必不信也。妾所以泣者,恐妾不能久侍君为欢耳!"献公曰:”何出此不祥之言?"骊姬收泪而对曰:"妾闻申生为人,外仁而内忍。其在曲沃,甚加惠于民,民乐为之死,其意欲有所用之也。申生每为人言,君惑于妾,必乱国,举朝皆闻之,独君不闻耳!毋乃以靖国之故,而祸及于君,君何不杀妾以谢申生,可塞其谋,勿以一妾乱百姓!"献公曰:"申生仁于民,岂反不仁父乎?"骊姬对曰:"妾亦疑之。然妾闻外人之言曰,匹夫为仁,与在上不同:匹夫以爱亲为仁,在上者以利国为仁。苟利于国,何亲之有?"献公曰:"彼好洁,不惧恶名乎?"骊姬对曰:"昔幽王不杀宜臼,放之于申,申侯召太戎,杀幽王于骊山之下,立宜臼为君,是为平王,为东周始祖,至于今,幽王之恶益彰,谁复以不洁之名,加之平王者哉?"献公意悚然,遂披衣起坐,曰:"夫人言是也,若何而可?"骊姬曰:"君不若称耄而以国授之。彼得国而厌其欲,其或可以释君。且昔者,曲沃之兼翼非骨肉乎。武公惟不顾其亲,故能有晋。申生之志亦犹是也,君其让之。“
献公曰:“不可,我有武与威以临诸侯。今当吾身而失国,不可谓武;有子而不胜,不可谓威。失武与威,人能制我,虽生不如死。尔勿忧,吾将图之。"骊姬曰:”今赤狄皋落氏屡侵吾国,君何不使之将兵伐狄,以观其能用众与否也。若其不胜,罪之有名;若胜,则信得众矣。彼恃其功,必有异谋,因而图之,国人必服。夫胜敌以靖边鄙,又以识世子之能否,君何为不使?"献公曰:“善。"
乃传令使申生率曲沃之众,以伐皋落氏。
少傅里克在朝,谏曰:“太子,君之贰也,故君行则太子监国。夫朝夕视膳,太子之职,远之犹不可,况可使帅师乎?”
献公曰:“申生已屡将兵矣。"里克曰:”向者从君于行,今专制,固不可也。"献公仰面而叹曰:“寡人有子九人,尚未定孰为太子,卿勿多言。"里克嘿然而退,告于狐突。狐突曰:”危哉乎,公子也!“乃遗书申生,劝使勿战,战而胜滋忌,不如逃之。申生得书,叹曰:”君之以兵事使我,非好我也,欲测我心耳,违君之命,我罪大矣,战而幸死,犹有令名。"乃与皋落大战于稷桑之地,皋落氏败走,申生献捷于献公。
骊姬曰:“世子果能用众矣,奈何?”
献公曰:“罪未著也,姑待之。"狐突料晋国将乱,乃托言痼疾,杜门不出。
时有虞、虢二国,乃是同姓比邻,唇齿相依,其地皆连晋界。虢公名丑,好兵而骄,屡侵晋之南鄙,边人告急,献公谋欲伐虢。骊姬请曰:“何不更使申生。彼威名素著,士卒为用,可必成功也。"献公已入骊姬之言,诚恐申生胜虢之后,益立威难制,踌躇未决,问于大夫荀息曰:”虢可伐乎?“
荀息对曰:“虞、虢方睦,吾攻虢,虞必救之;若移而攻虞,虢又救之,以一敌二,臣未见其必胜也。"献公曰:”然则寡人无如虢何矣。"荀息对曰:“臣闻虢公淫于色。君诚求国中之美女,教之歌舞,盛其车服,以进于虢,卑词请平,虢公必喜而受之,彼耽于声色,将怠弃政事,疏斥忠良,我更行赂犬戎,使侵扰虢境,然后乘隙而图之,虢可灭也。"献公用其策,以女乐遗虢,虢公欲受之,大夫舟之侨谏曰:”此晋所以钓虢也,君奈何吞其饵乎?“虢公不听,竟许晋平。自此,日听淫声,夜接美色,视朝稀疏矣。舟之侨复谏,虢公怒,使出守下阳之关。
未几,犬戎贪晋之赂,果侵扰虢境,兵至渭虢,为虢兵所败,犬戎主遂起倾国之师,虢公恃其前胜,亦率兵拒之,相持于桑田之地。献公复问于荀息曰:“今戎、虢相持,寡人可以伐虢否?"荀息对曰:”虞、虢之交未离也,臣有一策,可以今日取虢,而明日取虞。"献公曰:“卿策如何?”
荀息曰:“君厚赂虞,而假道以伐虢。”
献公曰:“吾新与虢成,伐之无名,虞肯信我乎?"荀息曰:”君密使北鄙之人,生事于虢,虢之边吏,必有责言,吾因以为名,而请于虞。"献公又用其策,虢之边吏,果来责让,两下遂治兵相攻,虢公方有犬戎之患,不暇照管。献公曰:“今伐虢不患无名矣,但不知赂虞当用何物?"荀息对曰:”虞公性虽贪,然非至宝,不可动之。必须用二物前去,但恐君之不舍耳。"献公曰:“卿试言所用何物?"荀息曰:”虞公最爱者,璧、马之良也。君不有垂棘之璧,屈产之乘乎?请以此二物,假道于虞。虞贪于璧、马,坠吾计矣。"献公曰:“此二物,乃吾至宝,何忍弃之他人?"荀息曰:”臣固知君之不舍也。虽然,假吾道以伐虢,虢无虞救必灭;虢亡,虞不独存,璧、马安往乎?夫寄璧外府,养马外厩,特暂事耳。"大夫里克曰:“虞有贤臣二人,曰宫之奇、百里奚,明于料事,恐其谏阻,奈何?"荀息曰:”虞公贪而愚,虽谏必不从也!“
献公即以璧、马交付荀息,使如虞假道。
虞公初闻晋来假道,欲以伐虢,意甚怒。及见璧、马,不觉回嗔作喜,手弄璧而目视马,问荀息曰:“此乃汝国至宝,天下罕有,奈何以惠寡人?"荀息曰:”寡君慕君之贤,畏君之强,故不敢自私其宝,愿邀欢于大国。"虞公曰:“虽然,必有所言于寡人也!”
荀息曰:“虢人屡侵我南鄙,寡君以社稷之故,屈意请平。今约誓未寒,责让日至,寡君欲假道以请罪焉。倘幸而胜虢,所有卤获尽以归君,寡君愿与君世敦盟好。"虞公大悦,宫之奇谏曰:”君勿许也。谚云:“唇亡齿寒‘,晋吞噬同姓,非一国矣,独不敢加于虞、虢者,以有唇齿之助耳。虢今日亡,则明日祸必中于虞矣。"虞公曰:”晋君不爱重宝,以交欢于寡人,寡人其爱此尺寸之径乎。且晋强于虢十倍,失虢而得晋,何不利焉?子退,勿预吾事。"宫之奇再欲进谏,百里奚牵其裾,乃止。宫之奇退谓百里奚曰:“子不助我一言,而更止我,何故?"百里奚曰:”吾闻进嘉言于愚人之前,犹委珠玉于道也。桀杀关龙逢,纣杀比干,惟强谏耳。子其危哉!"宫之奇曰:“然则虞必亡矣,吾与子盍去乎?"百里奚曰:”子去则可矣,又偕一人,不重子罪乎?吾宁徐耳。"宫之奇尽族而行,不言所之。
荀息归报晋侯,言:“虞公已受璧、马,许以假道。"献公便欲亲将伐虢,里克入见曰:”虢,易与也,毋烦君往。"献公曰:“灭虢之策何如?"里克曰:”虢都上阳,其门户在于下阳,下阳一破,无完虢矣。臣虽不才,愿效此微劳,如无功甘罪。"献公乃拜里克为大将,荀息副之,率车四百乘伐虢,先使人报虞以兵至之期。虞公曰:“寡人辱受重宝,无以为报,愿以兵从。"荀息曰:”君以兵从,不如献下阳之关。"虞公曰:“下阳,虢所守也,寡人安得献之?"荀息曰:”臣闻虢君方与犬戎大战于桑田,胜败未决。君托言助战,以车乘献之,阴纳晋兵,则关可得也。臣有铁叶车百乘,惟君所用。"虞公从其计。
守将舟之侨信以为然,开关纳车。车中藏有晋甲,入关后一齐发作,欲闭关已无及矣。里克驱兵直进,舟之侨既失下阳,恐虢公见罪,遂以兵降晋。里克用为向导,望上阳进发。
却说虢公在桑田,闻晋师破关,急急班师,被犬戎兵掩杀一阵,大败而走,随身仅数十乘。奔至上阳守御,茫然无策。晋兵至,筑长围以困之。自八月至十二月,城中樵采俱绝,连战不胜,士卒疲敝,百姓日夜号哭。里克使舟之侨为书,射入城中,谕虢公使降。虢公曰:“吾先君为王卿士,吾不能为降诸侯!"乘夜开城,率家眷奔京师去讫。
里克等亦不追赶,百姓香花灯烛,迎里克等进城。克安集百姓,秋毫无犯,留兵戍守。将府库宝藏,尽数装载,以十分之三并女乐献于虞公,虞公益大喜。
里克一面遣人驰报晋侯,自己托言有疾,休兵城外,俟病愈方行。虞公不时馈药,候问不绝,如此月余。
忽谍报:"晋侯兵在郊外。"虞公问其来意,报者曰:“恐伐虢无功,亲来接应耳。"虞公曰:”寡人正欲面与晋君讲好,今晋君自来,寡人之愿也。"慌忙郊迎致饩,两君相见,彼此称谢,自不必说。
献公约与虞公较猎于箕山。虞公欲夸耀晋人,尽出城中之甲及坚车良马,与晋侯驰逐赌胜。是日,自辰及申,围尚未撤,忽有人报:"城中火起。"献公曰:“此必民间漏火,不久扑灭耳。"固请再打一围。
大夫百里奚密奏曰:“传闻城中有乱,君不可留矣!"虞公乃辞晋侯先行。
半路见人民纷纷逃窜,言“城池已被晋兵乘虚袭破",虞公大怒,喝教”驱车速进",来至城边,只见城楼上一员大将,倚栏而立,盔甲鲜明,威风凛凛,向虞公言曰:“前蒙君假我以道,今再假我以国,敬谢明赐。"虞公转怒,便欲攻门,城头上一声梆响,箭如雨下,虞公命车速退,使人催趱后面车马。军人报曰:”后军行迟者,俱被晋兵截住,或降或杀,车马皆为晋有,晋侯大军即到矣!"虞公进退两难,叹曰:“悔不听宫之奇之谏也!"顾百里奚在侧,问曰:”彼时卿何不言?"百里奚曰:“君不听之奇,其能听奚乎?臣之不言,正留身以从君于今日耳!"虞公正在危急之际,见后有单车驱至,视之,乃虢国降将舟之侨也。虞公不觉面有惭色。舟之侨曰:”君误听弃虢,失已在前。今日之计,与其出奔他国,不如归晋。晋君德量宽洪,必无相害,且怜君必厚待君,君其勿疑。"虞公踌躇未决,晋献公随后来到,使人请虞公相见。
虞公不得不往。献公笑曰:“寡人此来,为取璧、马之值耳。"命以后车,载虞公宿于军中。百里奚紧紧相随。或讽其去,曰:”吾食其禄久,所以报也。"献公入城安民,荀息左手托璧,右手牵马而前曰:“臣谋已行,今请还璧于府,还马于厩。"献公大悦。髯翁有诗云:
璧马区区虽至宝,请将社稷较何如?
不夸荀息多奇计,还笑虞公真是愚。
献公以虞公归,欲杀之。荀息曰:“此呆竖子耳,何能为?"于是待以寓公之礼,别以他璧及他马赠之,曰:”吾不忘假道之惠也。"舟之侨至晋,拜为大夫,侨荐百里奚之贤。献公欲用奚,使侨通意,奚曰:“终旧君之世,乃可。"侨去,奚叹曰:”君子违,不适仇国,况仕乎?吾即仕,不于晋也!"舟之侨闻其言,恶形其短,意甚不悦。
时秦穆公任好即位六年,尚未有中宫,使大夫公子絷求婚于晋,欲得晋侯长女伯姬为夫人。献公使太史苏筮之,得《雷泽归妹》卦第六爻,其繇曰:
士刲羊,亦无亡皿也。
女承筐,亦无贶也。
西邻责言,不可偿也。
太史苏玩其辞,以为秦国在西,而有责言,非和睦之兆。况《归妹》嫁娶之事,而《震》变为《离》,其卦为《睽》,《睽》*《离》皆非吉名,此亲不可许。
献公更使太卜郭偃以龟卜之。偃献其兆,上吉。断词曰:
松柏为邻,世作舅甥,三定我君。
利于婚媾,不利寇。
史苏犹据筮词争之。献公曰:“向者固云,‘从筮不如从卜’,卜既吉矣,又可违乎?吾闻秦受帝命,其后将大,不可拒也!”遂许之。
公子絷归复命,路遇一人,面如噀血,隆准虬须,以两手握两锄而耕,入土累尺,命索其锄观之,左右皆不能举。公子絷问其姓名,对曰:“公孙氏名枝,字子桑,晋君之疏族也。”
絷曰:“以子之才,何以屈于陇亩!"枝对曰:”无人荐引耳。“
絷曰:“肯从我游于秦乎!"公孙枝曰:”‘士为知己者死’,若能见挈,固所愿也。“絷与之同载归秦,言于穆公,穆公使为大夫。穆公闻晋已许婚,复遣公子絷如晋纳币,遂迎伯姬。晋侯问媵于群臣,舟之侨进曰:”百里奚不愿仕晋,其心不测,不如远之。“乃用奚为媵。
却说百里奚是虞国人,字井伯,年三十余,娶妻杜氏,生一子。奚家贫不遇,欲出游,念其妻子无依,恋恋不舍。杜氏曰:“妾闻‘男子志在四方’,君壮年不出图仕,乃区区守妻子坐困乎?妾能自给,毋相念也!”家只有一伏雌,杜氏宰之以饯行。厨下乏薪,乃取扊扅炊之。舂黄齑,煮脱粟饭。奚饱餐一顿,临别,妻抱其子,牵袂而泣曰:“富贵勿相忘!”奚遂去。
游于齐,求事襄公,无人荐引。久之,穷困乞食于食至,时奚年四十矣。食至人有蹇叔者。奇其貌,曰:“子非乞人也!”叩其姓名,因留饭,与谈时事,奚应对如流,指画井井有叙。蹇叔叹曰:“以子之才,而穷困乃尔,岂非命乎?”遂留奚于家,结为兄弟。蹇叔长奚一岁,奚呼叔为兄。
蹇叔家亦贫,奚乃为村中养牛,以佐饔飧之费。值公子无知弑襄公,新立为君,悬榜招贤,奚欲往应招。蹇叔曰:“先君有子在外,无知非分窃立,终必无成。”奚乃止。
后闻周王子颓好牛,其饲牛者皆获厚糈,乃辞蹇叔如周。蹇叔戒之曰:“丈夫不可轻失身于人。仕而弃之,则不忠;与同患难,则不智。此行弟其慎之!吾料理家事,当至周相看也。”
奚至周,谒见王子颓,以饲牛之术进。颓大喜,欲用为家臣。蹇叔自食至而至,奚与之同见子颓。退谓奚曰:“颓志大而才疏,其所与皆谗谄之人,必有觊觎非望之事,吾立见其败也,不如去之。”奚因久别妻子,意欲还虞。蹇叔曰:“虞有贤臣宫之奇者,吾之故人也,相别已久,吾亦欲访之。弟若还虞,吾当同行。”遂与奚同至虞国。
时奚妻杜氏,贫极不能自给,已流落他方,不知去处,奚感伤不已。
蹇叔与宫之奇相见,因言百里奚之贤,宫之奇遂荐奚于虞公,虞公拜奚为中大夫。蹇叔曰:“吾观虞君见小而自用,亦非可与有为之主。”奚曰:“弟久贫困,譬之鱼在陆地,急欲得勺水自濡矣!"蹇叔曰:”弟为贫而仕,吾难阻汝。异日若见访,当于宋之鸣鹿村,其地幽雅,吾将卜居于此。“蹇叔辞去,奚遂留事虞公。及虞公失国,奚周旋不舍,曰:”吾既不智矣,敢不忠乎?“
至是,晋用奚为媵于秦。奚叹曰:“吾抱济世之才,不遇明主,而展其大志,又临老为人媵,比于仆妾,辱莫大焉!"行至中途而逃。将适宋,道阻,乃适楚。
及宛城,宛之野人出猎,疑为奸细,执而缚之。奚曰:“我虞人也,因国亡逃难至此。”野人问:“何能?”奚曰:“善饲牛。”野人释其缚,使之喂牛,牛日肥泽。野人大悦,闻于楚王。
楚王召奚问曰:“饲牛有道乎?”奚对曰:“时其食,恤其力,心与牛而为一。”楚王曰:“善哉,子之言。非独牛也,可通于马。”乃使为圉人,牧马于南海。
却说秦穆公见晋媵有百里奚之名,而无其人,怪之。公子絷曰:“故虞臣也,今逃矣。”穆公谓公孙枝曰:“子桑在晋,必知百里奚之略,是何等人也?”
公孙枝对曰:“贤人也。知虞公之不可谏而不谏,是其智;从虞公于晋,而义不臣晋,是其忠。且其人有经世之才,但不遇其时耳!"穆公曰:”寡人安得百里奚而用之?“公孙枝曰:”臣闻奚之妻子在楚,其亡必于楚,何不使人往楚访之?“使者往楚,还报:”奚在海滨,为楚君牧马。“穆公曰:”孤以重币求之,楚其许我乎?“公孙枝曰:”百里奚不来矣!"穆公曰:“何故?”公孙枝曰:“楚之使奚牧马者,为不知奚之贤也。君以重币求之,是告以奚之贤也。楚知奚之贤,必自用之,肯畀我乎?君不若以逃媵为罪,而贱赎之,此管夷吾所以脱身于鲁也!"穆公曰:”善!"乃使人持羖羊之皮五,进于楚王曰:“敝邑有贱臣百里奚者,逃在上国。寡人欲得而加罪,以警亡者,请以五羊皮赎归!”楚王恐失秦欢,乃使东海人囚百里奚以付秦人。百里奚将行,东海人谓其就戮,持之而泣。奚笑曰:“吾闻秦君有伯王之志,彼何急于一媵,夫求我于楚,将以用我也。此行且富贵矣,又何泣焉?"遽上囚车而去。
将及秦境,秦穆公使公孙枝往迎于郊,先释其囚,然后召而见之。问:“年几何?”
奚对曰:“才七十岁。”
穆公叹曰:“惜乎老矣!"奚曰:”使奚逐飞鸟,搏猛兽,则臣已老;若使臣坐而策国事,臣尚少也。昔吕尚年八十,钓于渭滨,文王载之以归,拜为尚父,卒定周鼎。臣今日遇君,较吕尚不更早十年乎?“
穆公壮其言,正容而问曰:“敝邑介在戎、狄,不与中国会盟,叟何以教寡人,俾敝邑不后于诸侯?幸甚!"奚对曰:”君不以臣为亡国之虏,衰残之年,乃虚心下问,臣敢不竭其愚。夫雍、岐之地,文、武所兴,山如犬牙,原如长蛇,周不能守,而以畀之秦,此天所以开秦也。且夫介在戎、狄,则兵强;不与会盟,则力聚。今西戎之间,为国不啻数十,并其地足以耕,籍其民可以战,此中国诸侯所不能与君争者。君以德抚而以力征,既全有西陲,然后阨山川之险,以临中国,俟隙而进,则恩威在君掌中,而伯业成矣!“
穆公不觉起立曰:“孤之有井伯,犹齐之得仲父也!”
一连与语三日,言无不合。遂爵为上卿,任以国政。因此秦人都称奚为“五羖大夫”。
又相传以为穆公举奚于牛口之下,以奚曾饲牛于楚,秦用五羖皮赎回故也。髯翁有诗云:
脱囚拜相事真奇,仲后重闻百里奚。
从此西秦名显赫,不亏身价五羊皮。
百里奚辞上卿之位,举荐一人以自代。不知所举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歌扊扅百里认妻获陈宝穆公证梦
话说秦穆公深知百里奚之才,欲爵为上卿,百里奚辞曰:“臣之才,不如臣友蹇叔十倍,君欲治国家,请任蹇叔而臣佐之。”
穆公曰:“子之才,寡人见之真矣,未闻蹇叔之贤也。”
奚对曰:“蹇叔之贤,岂惟君未之闻。虽齐、宋之人,亦莫之闻也,然而臣独知之。臣尝出游于齐,欲委质于公子无知。蹇叔止臣曰:”不可。‘臣因去齐,得脱无知之祸。嗣游于周,欲委质于王子颓,蹇叔复止臣曰:“不可。’臣复去周,得脱子颓之祸。后臣归虞,欲委质于虞公,蹇叔又止臣曰:”不可。‘臣时贫甚,利其爵禄,姑且留事,遂为晋俘。夫再用其言,以脱于祸,一不用其言,几至杀身,此其智胜于中人远矣。今隐于宋之鸣鹿村,宜速召之。“
穆公乃遣公子絷假作商人,以重币聘蹇叔于宋,百里奚另自作书致意。
公子絷收拾行囊,驾起犊车二乘,径投鸣鹿村来。见数人息耕于陇上,相赓而歌。歌曰:
山之高兮无撵,途之泞兮无烛。
相将陇上兮,泉甘而土沃。
勤吾四体兮,分吾五谷。
三时不害兮,饔飧足。
乐此天命兮无荣辱!
絷在车中,听其音韵,有绝尘之致,乃叹谓御者曰:“古云:里有君子,而鄙俗化。”今入蹇叔之乡,其耕者皆有高遁之风,信乎其贤也。“乃下车,问耕者曰:”蹇叔之居安在?“耕者曰:”子问之何为?“
絷曰:“其故人百里奚有书,托吾致之。”
耕者指示曰:“前去竹林深处,左泉右石,中间一小茅庐,乃其所也。”
絷拱手称谢,复登车,行将半里,来至其处。絷举目观看,风景果是幽雅。陇西居士有隐居诗云:
翠竹林中景最幽,人生此乐更何求?
数方白石堆云起,一道清泉接涧流。
得趣猿猴堪共乐,忘机麋鹿可同游。
红尘一任漫天去,高卧先生百不忧。
絷停车于草庐之外,使从者叩其柴扉。有一小童子,启门而问曰:“佳客何来?”
絷曰:“吾访蹇先生来也。”
童子曰:“吾主不在。”
絷曰:“先生何往?”
童子曰:“与邻叟观泉于石梁,少顷便回。”
絷不敢轻造其庐,遂坐于石上以待之。
童子将门半掩,自入户内。
须臾之间,见一大汉,浓眉环眼,方面长身,背负鹿蹄二只,从田塍西路而来。絷见其容貌不凡,起身迎之,那大汉即置鹿蹄于地,与絷施礼。絷因叩其姓名,大汉答曰:“某蹇氏,丙名,字白乙。”
絷曰:“蹇叔是君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