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武帝演义》(12/17)-清-天花藏主人

2026-07-30T15:04:17

(本文为《梁武帝演义》第 12/17 部分)

到了八岁,忽一日朱氏受了些风寒,一病不起,将及临终之时,因对这佛赐儿说道:“我守寡四十余年,自谓今生无子,不意拾取你回家抚养,指望着你长大成人,谁知我今得病,已成不起之疾,无复生理。我向来所蓄,仅可备我衣衾棺椁,但我死之后,遗你孤儿,使我心不安。”佛赐儿忽听见母亲说出这话些儿,便大哭起来道:“孩儿是母亲生长,怎说是拾取二字。”朱氏见问,便将向年之事细细说知。因又说道:“只不知你果是谁生谁养,我一向不言,要等你长大了方说。我今若不说明,是使你后日忘宗也。你虽非我亲生,亦当念母子相与一番。”说罢泪下如雨。佛赐儿见母亲说出前因,复又大哭道:“孩儿既蒙母亲收育婴孩,劬劳鞠养,朝夕相依,已成八岁,思胜亲生。况孩儿久闻得佛经上说,指天为父,指地为母,今母亲即是孩儿生身一般,何分亲疏。若母亲归天之后,孩儿即当去入空门,披剃为僧,报答母亲一番抚育之恩也。”说罢,母子相抱大哭一场。朱氏到了半夜而卒。佛赐儿见母亲已死,在旁痛哭,守到天明,报知邻居。不一时,俱来看视,见朱氏守寡多年,人皆叹息。又怜佛赐儿年幼,俱出力与他料理。佛赐儿便取出母亲所蓄,约有三十余金,哭告众人置办表衾棺椁。众人各尽心料理,将朱氏殡殓停当。又有这班道姑尼众,因与朱氏往日相好,各出佛分,皆来替朱氏超之。佛赐儿也将余下之银央人请了几个高僧,作昼夜道场。道场毕,不日安葬。
过了些时,佛赐儿便举目无亲,虽有亲邻看管,时常周济,他终觉无依无靠。一日,到了冬天,同着几个老儿坐在稻草堆边,向日晒背。忽内中一个老儿对佛赐儿说道:“我看你这孩子自幼无父,今又亡母,又无遗下产业,将来怎得成立?”又一个老儿说道:“莫若过了残年,到交春之时,与人家牧羊寻碗饭吃,过得五六年就好了。”佛赐儿听了半晌,因说道:“不消老爹们费心,我胸中已有了成见,因未得人,故留连不去耳。”众老儿忙问道:“你小小年纪,有何所见,又要去寻何人,何不与我们说知,大家商量也好。”佛赐儿说道:“我闻人生世间,四大皆空,光阴瞬息,若迷而不悟,牵缠到爱欲。今嗔痴中作生涯道路,无常到来,难免忧愁病死,若我今生无挂碍,早脱红尘离了孽海,欲去清静中寻一源头,上可报生育之恩,下可脱三途八难之苦。今不去者,只不知谁人可能为我之师。”众老儿听了俱各大惊,私自商量了一番,因对佛赐儿说道:“不知你倒有如此见识,果是根行非凡,岂可错过此善缘,我们俱是吃斋道友,佛会中人,若引得一人信心披剃,功德不小。今钟山大沙门道林寺中俭长老,是当今一位大善知识。我等送你去投拜他为师,你道何如?”佛赐儿道:“我亦久闻其名,无缘往拜,若得列位指引,莫大功也。”众老儿见他肯去,不胜欢喜,遂约定时日各自散去。
过了几日,果然这几个老儿,高高兴兴同走入道林寺中,见了俭长老说知备细,俭长老一口应承,遂择了吉日。众老儿回来与佛赐儿说明,佛赐儿便将家中动用物件,俱散送邻家以作往日周济之情。众邻里见他决意出家,便各敛香资。到了这日,各备了香花鼓乐,送这佛赐儿起身。不一时到了寺中,众和尚见众善信送这小学生,来拜俭长老为师披剃出家的,便不敢怠慢,早备下斋供各出来迎接。到了大殿上,与众善信施礼过,即通报长老。长老遂出来升座,小沙弥一边撞钟,一边击鼓。众善信见长老登座,即领了佛赐儿在座下长跪,求和尚披剃出家为僧。这长老在座上且不开言,将佛赐儿一看,却生得两耳垂珠,面圆额阔,年尚未满十岁,心中暗暗惊奇道:“此儿相貌神清,堪坐礼门法宾,只不知他的根行如何,且待我看来。”遂紧闭双目,入定相想。左右沙弥见长老闭目,忙对众善信说道:“诸檀越不可高声,长老已入定了。”众人俱不敢开言。
只见长老入定了半晌,方开眼,合掌当胸说道:“善哉,善哉!完此西来大事因缘,普度梯航,慈悲引证,死者超生净土,生者共入菩提。我老僧虽曰皈依佛法,尚是皮毛未换,焉能为汝之师。”说罢,连忙下座,笑嘻嘻双手来搀佛赐儿起来,说道:“你因缘到日,自能明心见性,知过去未来现在之根因。我今为汝披剃,可到世尊面前作证。”便引着佛赐儿就走,众人听了俱各自茫然,只得也自跟来。只见那俭长老叫沙弥取了香花素果,灯檠鼓乐,供在世尊面前,然后使佛赐儿跪在蒲团之上。俭长老将他嫩发分开,绾作三处,手执钢刀,不一时轻轻剃完。众善信便送过一顶小僧帽,一领小袈裟与佛赐儿穿戴起来,就叫他拜谢长老,并求摩顶受记。俭长老笑道:“他西方根派,性灵中所自有,何待老僧受记。”众善信又求长老取名。俭长老又笑道:“亦无所名。”众善信道:“无名何以知识?”俭长老道:“既是如此,我闻圣人得之为大宝,又多见多识为志,又广施及众为公,可取名为宝志公罢。”众善信听了大喜,遂一齐罗拜,又扶着宝志公拜谢长老,长老忙用手挟起宝志公,止受众善信拜礼,拜毕,然后分付设斋款待。众善信在寺一日,到晚方拜别长老,各自归家。佛赐儿自在寺中。正是:
缘有因兮因有缘,此身原出自西天。
只因唤醒英雄梦,变幻如今学坐禅。
这佛赐儿自此取名宝志公,在道林寺从了俭长老出家。这俭长老晓得他是西方弟子,来东土完大事因缘,换了本来面目,忘却元始根由,每每要点破他机关,使他知觉,却见他年还幼小,恐不足以当大任,不能耸动君王,故此因循,只教他诵经写字,拜佛坐禅听讲大乘妙法,闲时随他游行玩耍过日。你道这宝志公是毗迦那奉了如来法旨,到东阳镇上。当日变幻婴孩,又非投胎受父母精血而生,宜该通天彻地,前后皆知。只因被朱氏抱回,寻人喂乳,受了凡间妇人贪嗔痴欲之气,蔽却灵光,有时而昏,故将前因罔觉。幸喜得他智慧真宗,心通无量,自幼喜于念佛,朱氏死后,遂专意出家,以图报答抚育之恩。今皈依三宝之后,学习禅门规矩,渐渐知觉,遂昼夜无闲,不避寒暑。真是光阴迅速,不觉在寺中学了十年功夫具足,只不知前后因果。
一日坐在禅床上入定。入定到三七之期,这俭长老久知他功夫已到,机缘将萌,恐误了他大事,遂私自走到他禅床边来,只见宝志正然出定,俭长老忙问道:“汝心定耶,身定耶?”宝志公道:“身心俱定。”长老道:“身心俱定,何有出入?”宝志公道:“不有出入,不失定相。如今在井,金体常寂。”长老道:“若金在井,金无动静,何物出入?”宝志公道:“言金动静,何物出入。言金出入,金非动静。”长老道:“若金出井,在者何金?若金在井,出者何物?”志公道:“金若出井,在者非金;金若在井,出者非物。”长老道:“此法不然。”志公道:“彼义非著。”长老道:“此义当堕。”志公道:“彼义不成。”长老道:“彼义不成,我义成矣。”志公道:“我义虽成,法非我故。”长老道:“我义已成,我无我故。”志公道:“我无我故,复成何义。”长老道:“我无我故,故成汝义。”志公道:“仁者谁得似我。”长老道:“我师迦那提婆证是无我。”志公听了,便合掌而说偈道:
稽首提婆师,而出于仁者,
仁者无我故,我欲师仁者。
长老听了亦合掌而说偈道:
我已无我故,汝须见我我,
汝若师毗那,知我非我我。
宝志公听了豁然大悟,忙下禅床求长老指点来去。俭长老叹道:“汝心自在,非我所系,我今指汝。”二人同出禅房。俭长老忙叫人烧汤洗浴:“我今归首。”便一时慌得合寺僧寮大众,听见俭长老今日回首,俱来相送,各执香花幡盖,等候长老出来。俭长老浴罢,更衣走出登座,双手搭膝与大众宣说了一遍,然后使宝志公近前附耳说了几句,遂合掌说道:
泡幻同无碍,如何不了悟。达法在其中,非今亦非古。
非隐非显法,说是真实际。悟此隐一法,当知是来处。
俭长老说完,闭目坐化而去。众僧听了,俱不解其意,惟宝志公只觉一时推窗见月,诸事了然。今见俭老圆寂,便与大众将长者归龛。不日葬于山后。众僧见山门无主,又见长老的衣钵付了宝志公,遂请宝志公做了寺主,开堂说法,且按下不题。
却说梁主自从郗后亡后,朝思暮想,日在宫中延僧追荐,不理政事。百官慌张,俱交章劝慰:“以社稷为重。”梁主无奈,只得设朝。只因这一设朝,有分教:分爵定位,四海升平。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圣天子大封功臣贤东宫谏止漕役
词云:
辟彀良弓隐,三齐走狗烹。君臣何异虎狼行,始觉分茅列土,大恩荣。
帝德何妨重,民劳只可轻,一番苦谏得人情,若使为君应是,圣兼明。
右调《南柯子》
话说郗后亡后,梁主过伤,朝政久废,百官屡劝,只得视朝,接见文武诸臣。因说道:“夫妇乃人伦之首。朕自创业以来,内助之力,实多我后。即士民之家亦愿富贵同享,朕今定鼎偏安,正欲效雎鸟和鸣,不期弃朕先亡,失我元后,实朕非德所致。中年丧妇,大不幸也。”群臣忙俯伏奏道:“人之生死寿夭,天理有一定。然死不可复生,乞陛下节哀,以慰民望。”于是梁主重整朝纲,一应大小政事,无不悉心宸断,各省表章,无不经日批发,虽至三更亦无倦怠。每逢遇冬举笔,手常冻裂,亦不终止。自晋齐以来,未有如此者也。天监十三年春正月,梁主舆驾南郊,大赦民间。又念沙场死士,虑民间无力掩埋,遂诏远近郡守量给。因亲手写成诏书,上写着:
掩骼埋胔,义重周经。槥椟有加,事美汉策。朕向隅载怀,每勤造次,收藏之命,亟下哀矜;而珝县遐深,遵奉未洽,髐然路隅,往往而有,言愍沉枯,弥劳伤恻。可明下远近,各巡境界,若委骸不葬,或蒢衣莫改,即就收敛,量给棺具。庶夜哭之魂斯慰,沾霜之骨有归。谨诏。
诏下之日,百姓欢然。
一日梁主视朝毕,因谓群臣说道:“朕自寿阳战后,连得五十二城。魏人丧魄,即欲乘胜而下河南,不期丧我贤后,使英雄之气索然矣。幸赖柳文和与诸将协力,屡败魏人。割地请和,朕允其请。迩年和好,边境宁息。朕思休兵则国用充。今驻兵于外,相安于无事之秋,未免士卒劳苦,靡费军资。朕欲班师,与诸将共集庙堂,君将接见,论功升赏,各得封妻荫子,不负沙场血战之劳,使遂生平之志,诚千古盛事也。不识诸卿等以为何如?”群臣听了,皆欣然奏道:“陛下言及于此,是归马放牛之意,有过于三王矣。”梁主听了大喜,遂下金牌百面,召回寿阳诸将,来朝赐爵。又谕缘边地方,举贤能守之。有司奉旨不敢停留,即遣官赍诏,不日到了寿阳。柳庆远接旨开读毕,知天命有在,遂晓谕合营。一时军中兵将,无不欢欣涌跃,即回建康。柳庆远量才授任,各处料理一番,然后带领众将起身,望建康而来。真是三军卸甲肩挑,一路凯歌齐唱,不日渡江到了建康。柳庆远将兵马长驻石头城,率领诸将五更入朝。朝见梁主,俯伏金銮,齐呼万岁。
梁主见了大喜,忙开玉音说道:“卿等鞍马劳乏,赐卿平身。”遂命内各赐锦墩,雁行般列坐。一时间济济锵锵,君臣欢会。梁主说道:“朕自草茅,赖诸卿齐心戮力,辅成王业。值此升平,朕享无疆之福,卿等受边庭风雪之劳,日处宫中,念不自安。今召回诸卿,暂卸征鞍,君臣契合,共图富贵,少酬勤劳之念,实亦千载之奇逢也。”诸将听了,忙顿首拜谢道:“陛下上应天时,微臣顺天事主,职分当然。陛下眷念不忘,又帝德之无疆也。臣等敢不竭力,以效犬马之报。”梁主大喜,遂着掌膳司摆宴,宴会群臣,各依班次而坐。不一时珍膳罗列,海错盈庭,说不尽皇家富贵,赞不了天子奢华。梁主上坐观看着两行左文右武,一个个锦心绣口,一个个虎背熊腰。饮到半酣,对文臣而说章句,向武士而论英雄。各自能各抒己见,真是君圣臣良,皇天有道,直饮到斗柄横移,方才罢饮。诸臣谢恩各归。后人有诗道:
藏弓不念沙场苦,烹狗谁思血战功?
今日君臣同宴乐,方垂盛世帝王风。
自此梁主不时宴会群臣,君臣们直如父子。梁主因定礼制乐,又参定律令,许有罪者准赎。因下诏远近道:
设教因时,淳薄异故。刑以世革,轻重殊风。商俗未移,民散久矣。婴纲啗辟,日夜相寻。若悉加正法,则赭衣塞路;并由弘宥,则难用为国。故使有罪人赎,以全元元之命。令遐迩知禁固犴稍虚。率斯以往,庶几刑措,金作权兴,宜在蠲息,可除赎罪之科。谨诏。
过不多时,甘露降于华林园,老人星屡见,禾生十二穗,建康居民一时富足。梁主因改阅武堂为德阳堂,听讼堂为议贤堂。又立建兴苑于秣陵建兴里,修孔子庙,建国门。于越城之南,修筑二陵,周围五里。过了多时,一日梁主受朝贺毕,因对众文武说道:“朕思大禹千载,圣人亦不敢贪享过求,所以卑官菲食。今朕不过便安庸主,岂可只图口腹肥甘,身衣锦帛,况佛家有云:惜福增福。朕欲减繁去华,食不过数品,衣不用奢丽。上行下效,朴实民风,诸卿以为何如?”群臣奉道:“陛下仁德敦本从古,三代复见,有何不可。”梁主听了大喜,遂下诏颁行。因此在宫中使宫女更置服膳,衫不盖膝,裙不拖地,袖不过尺,金珠不饰,食不求丰。梁主又爱清洁,厌食肥腻之物,喜吃些清淡之味,一月之内有数日茹素。
又一日视朝说道:“朕御此大位,若不分爵,何以慰其初心?”因命当日从龙诸臣:“各将功绩细细开陈,朕不齐进也。”旨下不多日,有司官早将众文武功绩逐一开明,梁主见了,遂传旨择日重赏功臣。到了这日,梁主乘龙舆到五凤楼中,百官齐集众呼。梁主宣柳庆远说道:“运筹帏幄,安邦定霸,今可封卿为神策征北大将军,奠安侯,食邑千户;王茂为骠骑将军,江州刺史,封开国侯;曹景宗为中侍领军将军,永宁侯;张弘策为散骑常侍洮阳县侯;吕僧珍为散骑常侍领军将军,定国侯;韦睿为散骑常侍,护国将军,永昌侯;冯道根为都督,豫州诸军车军骑将军,定远侯;陈刚为散骑将军,建兴侯;昌义之为散骑将军,永凯侯;王珍国侍中领军将军,匡大侯。”以下大小战将,文臣谋士,皆各有封爵。梁主又出帑金布帛,分赐散完。一时欢声动地,俯伏谢恩。梁主大喜,因说道:“今日少酬卿等爵位,不赐土地者,朕欲留卿等任朝,作朝暮见耳。留俟异日归镇,勿谓朕吝也。”是日君臣欢悦。桨主封罢回宫,后人见此有诗赞之曰:
休嗟流落在吴钩,莫笑从戒事远游。
好向闺人先报道,丈夫今日已封侯。
话说梁朝自从魏国割地求和之后,两下无犯,黎民乐业,四方无事。只说梁主即位以来,共生了八子,丁贵嫔所生的长子名统字德施,小字维摩。已立为皇太子;吴淑媛生第二子,名综;丁贵嫔生第三子名纲,字世缵,小字六通;董淑仪生第四子名绩,字世谨;丁贵嫔生第五子名续,字世诉;丁克华生第六子名伦,字世调;阮修容生第七子名绎,字世诚;葛修客生第八子名纪,字世询。
只说这维摩太子,自小聪明颖悟,读书一目数行,过目即能背诵。梁主常说道:“此儿肖我。”心甚爱之,每逢游宴,即命太子赋诗。太子随口即成,不消更改。及长,居于东宫,天性纯孝,喜怒不形,又明于政事。若廷臣奏疏有谬妄及好巧饰词,太子即辨析指出,令其改正。着遇断狱,必法外全宥。因此朝野尽称太子仁性宽和容众。又引纳才学之士讨论篇籍,著书有三万余卷。又性爱山水玄圃,尝与朝臣名士泛舟后湖,观钟山黛色,对景豪吟,作永日之乐。一日有番禺侯萧轨同舟,因在旁说道:“太子游赏,宜用丝弦、箫管、美人、歌舞,以佐其乐,奈何作此寞寞之游?”太子听了笑而不答,因此从容吟哦《招隐》诗二句道:“何必诗与竹,山水有清音。”萧轨听了自知失言,抱惭而止。
过了多时,梁主见太子年长,正月朔旦临轩,冠太子于太极殿,遵旧制命太子戴远游冠,金蝉翠倭缨,又加金箔山。四月为皇太子纳敬妃为媳,礼成,以天监十九年改为普通元年,大赦民间,真是民安物阜,屡见祯祥。此时梁主已年近六旬,一日视朝毕,因谓左右群臣说道:“朕处宫中,往往念及前事,虽曰代天乘运,未免杀戮大伤,欲盖前愆,无如佛教。故往年长干施食,寿阳济孤。云光变幻,广度圆寂,今已无人,皆不能满朕之愿。今值此升平,朕欲广扬佛法,作种善缘。虽不求果报,于来生亦可消罪。于今世欲聚高僧,又虑一时无人任事,如之奈何?”群臣听了,也有耸恿言善的,也有规谏不可的,纷纷不一。忽班中闪出一人,执简当胸,俯伏奏道:“臣闻佛法无边,事之者今生转祸为祥,死后定登极乐;谤毁者今生增祸增灾,死后定入阿鼻地狱。昔日我佛乞食于城中,得人施舍一饭与彼诵经一卷,令其家起生三代,合家白日飞升。今陛下念及杀戮过多,诚仁德之主也。若虑一时无高行之僧,陛下只须留心察访,人有善念天必从之,千金买骏骨,良马自至。又云仗人修善,终属皮毛,恐无实际。俗语云,公修公得,婆修婆得,自修自得。依臣愚见,陛下即具此善缘,何不乘万机之暇涉猎经典,一可释己愆尤,二可增添福禄,三可求国祚绵长,四可拯拔幽冥。此乃万全之举,不知圣上以为何如?”梁主听了半晌,不觉喜动眉宇。忙定睛视之,是左光禄大夫朱异,因说道:“贤卿之言,深明朕心,诚救生度世之良言也。焉可不从?”群臣见朱异执异端之教,迎合梁主,俱愤愤不平,便齐声争斥。怎奈梁主已有定见。绝不动念,反怪群臣不能尽忠于国,因而拂袖回宫。于是梁主在宫中不宰牲,不动音乐。以至郊庙牺牲皆以面代之。一日朝野闻之,不胜惊骇。时人讥讽梁主,宗庙去牲,是不复其血食也。事闻于朝,因诏以宗庙原用脯肴。过不多时又下诏,以饼代脯肴,其余尽用蔬菜。又兴工盖至敬殿、景阳台,置立七庙,遂于至敬殿中塑一尊无量寿佛,长一丈八尺。每月朔望,梁主斋戒沐浴更衣,在殿中设坛,学理佛事。因念秣陵同夏里是出身之地,欲广大之,遂下诏以同夏里改为同夏县。又舍旧宅,造了小庄严寺,选高僧在寺焚修。
一日梁主视朝,坦腹对群臣说道:“朕登大位,多赖卿等。武将有汗马之劳,文臣有翊赞之力。今遭际升平,干戈宁息,若不优礼功勋,使后之人视朕为何如之主。今封爵土,未免近远不同,会面甚难。今朕欲觅良工,将众卿仪表图画,珍收内庭,使朕观之一如卿在左右何如?”群臣跪奏道:“陛下待臣何其厚也!”遂诏选良工张僧繇入殿。梁主使众武将各戎装贯甲,并带昔日所用俱装束得如天神一般。张僧繇日日每人画去。每画一将,梁主必使他将往日英雄成功之处,敷演一番,然后使张僧繇动笔。画得武将中一个个狰狞状貌,宛若天神,文臣内一个个儒雅风流,犹如梓童教主。一日张僧繇画到冯道根的形象,冯道根局促不安,因拜谢梁主说道:“臣所可报国者,惟余一死,但天下太平臣恨无死之地,为可恨也。”梁主听了不胜起敬,恩宠日隆。不半年间,各像俱已画完。
一日梁主设宴聚集文武于武德殿中。梁主上坐,使内侍先将各形像挂于殿壁之旁,然后使各人坐于下,尽欢豪饮。饮够多时,适曹景宗饮得大醉,不禁手舞足蹈,对梁主而称“下官”,群臣各骇,梁主纵之毫不介意,以为笑乐。自此不时宴饮,无不尽欢。一日梁主设朝,出封诸将,以柳庆远出为使持节,都督雍、梁,南北秦四州诸军事,加征虏大将军,宁蛮校尉、雍州刺史;以王茂出为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江州诸军事,兼江州刺史;以吕僧珍为使持节,平北将军,南兖州刺史;以韦睿为左卫将军、安西长史、南郡太守;以曹景宗为侍中、中卫军将、江州刺史;以王珍国为秦梁二州刺史;以昌义之为平北将军、北徐州刺史;以张弘策为宁朔将军,巴梓潼二郡太守;以冯道根为都督豫州谙军事兼豫州刺史,以陈刚为都督持节镇北将军。以下大小文武各加封爵。不日封完。过不一日,诸将入朝拜别,梁主亲自饯于江岸,与诸将作别。因对柳庆远说道:“军师衣锦还乡,朕无西顾之忧矣。”君臣又宴饮了半晌,诸将方起拜别,梁主见了,不禁潸潸泪下。诸将见之莫不流泪叩首而行。后人阅此,赞梁主待功臣如何:
功臣自古宜优待,优待功臣有几人?
心腹股肱成一体,如斯方不愧君臣。
梁主见众臣去远,方收泪回朝不题。却说皇太子见梁主喜于佛教,太子亦甚信之。在东宫闲暇遍览《大藏真经》。因见《金刚经》上不分段落,若人捧诵难于记忆,遂潜心默会,将《金刚经》割断,分为三十二分,各增重句,以取三十二相之义。即使人刊刻订褶成帙,传出宫外。民间士庶以及优婆夷、优婆塞等见之易于记诵,如获珍宝,一时传播,遍流天下。日夕所诵者,俱是三十二分《金刚经》。太子又在宫中造盖慧义殿,集德行僧阐发经义。忽于四月天降甘露于慧义殿前,宫人皆以皇太子至德所感。
且说梁主自从郗后崩后,正宫久虚。今太子又已大婚,当有大臣以及有司官奏请道:“母以子贵,今皇太子圣虔在躬,诸礼成备,子贵之道抑有旧章,请丁氏早正大位,以为天下母仪。”梁主准奏,以丁贵嫔为皇后,后于正宫。丁贵嫔正位之后,在宫中皆得宫人欢心。丁贵嫔素性仁恕,不好华肴,器服无珍丽之物,亲戚未尝有私谒,深得梁主之心。今又见梁主弘崇佛典,丁贵嫔亦奉而行之。遂屏绝滋腴之味,常进素鳝。梁主见了大喜,遂与丁贵嫔在佛前求佛证盟,坚持三皈五戒。到了受戒之日,甘露降于殿前,方圆一丈五尺。梁主见了大喜,因执丁贵嫔之手,笑说道:“上天见朕与爱卿夫妇双修,特降此祯祥耳。”自此丁贵嫔在宫中将梁主所著经义悉皆供奉,朝夕礼诵不题。
却说太子日与朝中文士讲学,商榷古今,一时文理大著,又在蒋山定林寺中造一读书台,又在湖熟造一读书院。一时文人韵士相从太子而学者,有数百余人。自汉晋宋齐以来未之有也。
忽一年建康水潦,米价腾贵,太子在宫菲衣减膳,改常馔为小食,遇霖雨积雪之日,便同心腹内侍私行间巷,见了贫困之家,或有流离道路之人,即使内侍赐以金银。一时受惠之人,不计其数。又施棺以殓死亡。未几,有吴兴郡守上言:“水灾粮米无收,欲疏通当漕大渎,以泻浙江,则吴兴永无侵溺之患。”梁主见奏,即降旨,遣交州刺史王弁,发吴郡、吴兴、义兴三郡民丁就役,着地方官量地开疏,以通水利。旨意一下,朝臣俱各慌张,一时未有主见,不敢即行。
早有皇太子闻知,亦甚惊忧,连夜写表,遣内侍五更入朝,进上梁主。梁主忙启视之,只见上写道:
伏闻当发王弁等上东三郡民丁,开漕沟渠,导泄震泽,使吴兴一境无复水灾,诚矜恤之至仁,经略之远旨。蓄劳永逸,必获厚利。未荫难睹,窃有愚怀。所闻吴兴屡年失收,民颇流移。吴郡十城,亦未全熟。唯义兴去秋有稔,复非常役之民。即日东境谷价有贵,劫盗屡起,在所有司皆不闻奏。此虽小举,窃恐难合。吏一呼门,动为民蠹。又出丁之处,远近不一,比得齐集,已妨农桑。去年称为丰岁,公私未能足食,如复今兹失业,虑恐为弊更深。且草窃多伺候民间虚实,若善人从役,则抄盗弥增,吴兴未受其益,内地已惧其弊。不审父皇可得权停此工,待优实以行。圣心垂矜黎庶,神量久已有在。臣意见庸浅,不识事宜,苟有愚心,伏愿采择。临启不遑。
梁主览罢,不胜大喜。因使内侍遍示群臣道:“此疏深得民情,又能识利害所关,诚守成之主也。有子如此,朕无忧矣。”群臣皆各拜贺,梁主即收回旨意不题。
却说郗后当日临死之时,见有无数鬼卒团团围绕,因大叫宫人看守护卫赶逐,不期宫人俱看不见,没处驱逐,竟被一阵鬼卒赶上前来,不由分说套上绳索,铜锤打背,铁锤打心,钢叉刺颈,勾着郗后就走。郗后直吓得魄散魂消,百忙里一时说不出话来,遂虚飘的跟着众鬼卒在黑雾之中往前乱奔。早奔过了两界山,只见阴风惨惨,鬼火磷磷,隐隐露出一座城池,尚隔着甚远。正走之间,忽有一个白发老公儿手执着一条拄杖,在后面如飞的赶来,赶到面前看着郗后,不住的把头乱颠乱播,战笃笃的只不言语,忽将手扯着众鬼卒到一边去,悄悄的说了几句,众鬼便一齐走。这老儿便转回身笑嘻嘻的走近郗后身边,用手解去绳索。郗后正在惊恐之时,见他赶散鬼卒,遂满心欢喜,称谢道:“我是当今正宫娘娘,忽被这班恶人欺侮,亏作解释,若得送我回宫奏知天子,重重赏你。”那老儿也不回言,竟望前而去。郗后受此一番惊恐,一个身子全无力气。又见四野阴风黄沙扑面,不是久立之地,一时心下害怕起来,因想道:“我在宫中不是这番世界,不知是甚么地方。快些回去方好。”欲要寻人问路,却又并不见一人行走,孤孤凄凄立了一会,没法奈何,也顾不得鞋长袜小,只得望前乱走。走了半晌,忽见一座村落,有几个人家。郗后见了满心欢喜道:“前面即有人,可央人报知宫中,好迎接我。”便趋行上前,走入村中一看,却原来只得一家,却是开茶馆的。只见内中有许多人在那里吃茶,一个白头老婆婆立在柜内,低着头忙个不了。
郗后便立住身子想道:“我走了半日,口枯舌燥,鼻内生烟,怎得一杯茶儿润润喉间就好了。他家既是卖茶,何不去买他一杯儿吃吃何妨。”才待举步,忽想身边无半文,便又停足。却又见人吃得有趣,一时看得口角流涎,不觉失声高叫道:“有茶送一杯过来我吃。我好重重赏你。”只见那婆子正在柜中料理物件,听到街上有人叫茶,忙抬头看,便十分欢喜,忙取了一杯香茶在手,笑嘻嘻走出门来,双手送与郗后。郗后见他殷殷勤勤送了茶来,满心欢喜,忙用手去接。不期先前这个老儿立在背后,见郗后用手接茶,遂提起拄杖劈手打来,将一杯好茶连碗都翻在地,险不打了郗后的手脚,郗后不禁叫“啊呀!”便大惊大怒起来,正要发作,回头一看却是先前这个老儿,便不好言语,只得说道:“人生何处不慈悲,我承这婆婆送茶解渴,你为何打翻了我的?”正埋怨着。忽然前面赶到这班鬼卒高叫道:“新来的犯人,速去投到。”扯了郗后就走,拥到城边。郗后一见不觉放声大哭起来。众鬼卒不肯容情,将郗后往城中乱推乱搡。只因郗后这一进城,有分教:生前不肯行方便,死后方知地狱情。不知郗后果是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郗夫人游地狱变蟒梁武帝喜佛法谈经
词云:
只道前生后世差,谁知善恶是冤家。明中隐昧暗中见,昔日龙光今日蛇。
当面债,岂容赊,聊谈佛法现空花。千秋孽障虽罗刹,一念慈悲已释迦。
右调《鹧鸪天》
话说郗后正欲吃茶解渴,忽被这老儿在背后三不知一竹杖打来,将茶倾去。郗后十分发急。你道这是为何?大凡人死亡之后到了这两界山前,饮了这碗迷魂汤,遂将生前之事,尽都迷却,神情散乱,到了孽镜台前,所作过恶丝毫照出,一任阴司鬼卒鞭敲剔骨,舂碓锉锯,无言可辩。这老儿原来就是当初将郗后托生的土地,知他在母腹中受了恶念,错了因缘,却不敢点破。今见郗后死了,又有一番苦楚,欲要去西方告知如来,只因自己力薄,无法得去,只得一路跟来。见他被鬼卒牵缠,便喝散鬼卒。鬼卒见他是个土地,不敢用强,便去禀报阎君。这土地今又见郗后饮这碗迷魂汤,便急忙隐在背后,一杖打落。郗后不知就里,一时不得茶水解渴,便咕咕哝哝的埋怨他。埋怨不了,早被先前这班勾死鬼、无常鬼、吸魂鬼、追魄鬼、催命鬼赶去报告十王说:“郗后已经拿来,却被本境土地拦路邀截,我等不敢争执,特来报知。”十王听了大惊道:“郗后作恶多端,今已减寿,为何有土地救护,莫非他有什么善处么?”内有一王道:“既是如此,他也是一朝皇后,且不可造次,可着青衣鬼去引来,与他较量善恶,定罪不迟。”故此这些青衣鬼来催郗后入城。
郗后忽听见说要他入城,知是离宫不远,便不争茶吃,也不埋怨老儿,竟欢欢喜喜同着十数个青衣就走。来到城门口往外一望,见是一片片昏登登,鬼哭人嚎,守门军卒都是马面牛头,狰狞怪状。只吓得郗后遍体酥软,往后退缩,当不得青衣鬼在背后推住。郗后再抬头一看,却见城门上悬着三个大金字的扁额是“酆都城”。郗后见了只吓得魂魄全无,方知自己已死,来到这酆都地狱。便不觉两泪交流,放声大哭道:“生前儿女都是假,鬼门关上有何人。恩爱夫妻何处叫,一入酆都谁是亲。”郗后只哭哭啼啼,那里敢走进去,被几个青衣鬼扯扯拉拉拥入城中。又走了半晌,早见一殿,甚是巍峨,两边立着许多奇形丑汉,郗后胆战心摇。再一看时,上悬着森罗宝殿。郝后自知不免要见阎君,只得低头走入。到了阶前,只见高坐着十位阎王。你知道是那十王?原来是:第一殿秦广王,第二殿楚江王,第三殿宋帝王,第四殿伍官王,第五殿阎罗天子,第六殿平等王,第七殿泰山王,第八殿都市王。第九殿变成王,第十殿转轮王。
郗后远远见了这十殿阎君齐齐高坐,因暗想道:“我丈夫是一朝之主,我也是一朝国母,与他不相上下,岂可施礼与他,坏了我丈夫体面。”只站着寻思。忽听内中一王道:“古来帝后初到阴间先以礼见,后分善恶轻重行刑。今尔在生,过恶多端,日夜游神,早已举报,并且多人告发,案牍盈箱,故减寿除禄。今已拘来,却要一椿椿一件件对理明白,偿冤填孽,受尽酆都十八层地狱之苦,方知阴间果报无差。”说罢,喝叫鬼卒们快将诸般法物抬来。不一时,许多刑具堆满殿前。郗后见了忙上前分辩说道:“我在阳世一不偷盗,二不邪行,三不忤逆,四不轻贱五谷,五不贪财,实无罪愆。从来王法虽多,不加无罪之人。岂可妄加!”十王见郗后分辩无罪,便说道:“若不指实,你焉肯服刑。”因喝:“鬼卒快抬孽镜过来!”
不一时抬到。众鬼扯着郗后到镜边细照了半响,连叫怪事,遂将郗后左推一回,右转一番,却毫无动静。一个个惊惊怪怪。十王在上面喝道:“照有常规,为何是这等,快将他生前过恶报来!”众鬼卒听了便一齐上来禀道:“大王爷真乃奇事了,从今宝镜无灵,地府无权了。”十王听了一齐大惊,含怒道:“这是为何?”众鬼卒道:“小鬼们服役多年,大王宝镜一任他奸巧难瞒,丝毫照出,也不知照过了几千万劫,多多少少的罪犯从无差错。今来郗氏在镜中照来照去,不但不见他的过恶照出,竞连他的身子也照不出来,岂不是奇事。”十王听了,各惊惊疑疑,便一齐起身来看,果见镜中绝无郗氏,不胜惊讶,疑他无罪。内中一王说道:“他有三件大罪:他贪淫嫉妒,一也;破戒行僧,二也;杀戮宫女,三也。怎说无罪!”早有五殿阎君听了大怒道:“有此大恶,快用极刑!令其遍受!”一王说道:“可将他先下油锅,复上刀山,抽筋挫骨,按法而行,方消此案。”说声未完,只听阶下鬼推过一辆车儿,载着一个大锅,锅内贮满了清油,下面架着许多木柴,烧得锅中的油乱滚。众牛头夜叉、马面鬼卒不由分说将郗氏一把按倒,剥去内外衣服。郗后慌张,百般叫嚷,苦苦哀求,那个肯听他,被几个野鬼卒抬头抱脚,起在半空,旋了几个转身,望着那滚油锅内,扑通一声,丢将下去。郗后吓得浑身麻木,紧闭双目,大叫一声:“死也!”刚丢锅边,忽然锅中涌出两朵莲花,将郗后的上下托起半空,不落在抽锅之内。惊得众鬼连声叫奇,忙将郗氏撮下地来,那两朵莲花倏忽不见。
此时十王俱已看见,也大惊大骇,齐下位来说道:“他有何德行因缘,却有西方妙品莲花拥护,使地狱之刑不能加其身。”忙叫:“判官何在?”早有崔判官疾趋上前。十王道:“你可查他生前有何善果,而获此瑞征。”崔判官领旨,走到自己衙中,将生死簿颠倒翻看,但见郗氏恶迹甚多,普事甚少,一时再查不出。崔判官甚是心焦,忽见门外一个土地走来,笑嘻嘻对着崔判官拱手说道:“老掌簿不必心焦,要查郗氏根源须来问我。”遂将前缘始末细细说明。崔判官听了大喜,忙将花草簿中拣看,才见有这么一段缘因,是奉佛旨降生东土,受感胎气迷却本来冤孽,变换果报,却得人超生,完成正果。细细看明,便不敢停留,别过土地,忙收簿子呈送十王。十王见了方才明白,知有后报,一齐说道:“既是如此,快叫鬼卒将郗氏扶起穿上衣服。”
此时郗后已吓得三魂杳杳,七魄悠悠,只咬牙闭目,自分下了油锅,做成一个油炙饼儿炒皮脆骨了,不期全然无恙,因开眼流泪哭道:“这般受苦谁知我,方悔从前作恶多。”只见十王开言说道:“前有往因,后有果报,久后自知,你今不须啼哭。”遂分付鬼卒将郗氏领到变形殿去,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不可违误。众鬼卒齐声答应,即将郗后领出殿来。郗后再回头看那殿宇,那里还有,只有一团阴气凝结,只吹得身上八万四千毛孔一根根直竖起来。郗后只得跟着鬼卒走了半晌,忽见前面又是一城。郗后忙问道:“这又是甚么城池?我今决不进去了。”鬼卒道:“这是枉死城,我们虽不进去,却要在城外走过。快走一步,悄悄过去罢。”郗后又问道:“你今引我到那里去?”鬼卒道:“引你去看看家乡,然后完你的公案。”郗后听见家乡二字,一时愁变为喜,便忙忙急走。刚到城边,忽城中赶出百十余人,乱叫乱嚷道:“不要放走郗氏,留下他还我们的命来!”郗氏听罢忙定睛看时,俱是蓬头散发,身体不全,血污的一班宫女,是被他用非刑打死的。郗后见了大惊,慌忙要躲,却被众女子上前围住骂道:“你生前为后,富贵有权,由得你作恶。今在阴司却逞不得威势,我们被你无端屈杀,不得超升,在枉死城中受了连年之苦,幸得如今在阎君面前告准,许我们索命,可速速还我命束万事全休,若道半个不字,我们一人一口,啖尽了肉,嚼碎了骨,还不饶你哩!”说罢遂一齐扑来。鬼卒喝道:“你们不得无礼,我奉阎君之命起解郗氏,谁敢擅伤?他今犯罪虽深,要去寻人解释,解释之后,你们都有好处。”众女鬼听了便不敢动手,只是哭哭啼啼,不肯退去。鬼卒只得扯众女在旁,低低说了几句,众女鬼方笑嘻嘻说道:“长官之言不可不昕,只叫郗氏得了好处不要忘了我们。”郗氏听了连忙点头应承。这些女子方又进城去了。郗后方才放心。
走过了城池,前面一座高山十分险恶。因又问道:“这山是甚么山?”鬼卒道:“是蒿里山。”郗后道:“这山我不敢走,转过去罢。”鬼卒道:“上了这山,就见家乡了。”郗后没奈何,只得一步步晃上山来。走了多时,方到了山顶,只见现出一座高台,上悬着“望乡台”三字。郗后忙上台一看,早远远望见就是自己宫中,只见梁主领着他三个女儿以及皇子宫妃,在那里摆羹设饭,化纸烧钱。梁主哭哭啼啼捶胸顿足。郗后见了欢喜非常,恨不能赶上相见一番。只恨光景虽在眼前,却远隔着幽冥恒河三千世界,不觉一阵心酸,伤怀苦楚,不胜大哭道:“当时同欢同乐同伴侣,今日你在东来我在西。”郗后哭了多时。众鬼催促道:“快去干我们的正事。”遂又扯着郗后爬山越岭,走了半日方才下山崖。却又见一座殿宇。郗后看见殿门上悬着“变形殿”三字,郗后不解其意。这几个鬼卒便先走入殿中,报知变形大王,细细说知发来之事。变形大王忙着鬼卒引进郗氏。郗氏走进,只见殿前许多男男女女,老老幼幼,俱脱衣露身。旁边列着许多飞禽走兽,鳞介昆虫,不住的往来乱走。又堆着许多皮毛甲壳。郗后见了正不知是何缘故,只听得上面坐着的这个大王高声喝道:“既奉阎君之命,填冤补孽发下郗氏,鬼卒们不早动手,更待何时!”说声未完,众鬼卒一齐赶来,如鹰拿燕雀,早将郗氏按倒在地剥尽身服。拿着一张似龙非龙,似蛇非蛇,鳞足完全的皮儿,往郗氏身上从头直盖到脚下。又将郗氏左推右滚,就如揉面的一般揉了一会,又扯了一会,竟将郗氏变成了巴斗来粗细,头角狰狞,鳞甲完备,千尺余长的一条大蟒蛇,众鬼卒又将许多小虫俱塞在鳞甲之内。
郗后忽被众鬼卒如此凌虐,恼怒害羞,不觉一阵昏迷漠然气死。及醒转来时,再开眼一看,早见自身变成一条蟒蛇,丑恶怕人。幸而先前不曾吃得这碗迷魂汤,心中还是明白,能吐人言,便大叫道:“怎么将我一朝千娇百媚的国母娘娘,变做恶畜,叫我怎么见人!”便乱颠乱跳,满地打滚,又一时遍身鳞甲之中被小虫咬得痛苦难当,在地上啼啼哭哭。只见这变形大王唤过四个鬼卒,近前分付道:“郗氏罪孽重大,必使历尽苦报,因缘到时,自能解脱。今时刻不可放纵,可押至建康赤石矶周处台前山穴之中,那里自有人收管。小心在意。”鬼卒得令,便将一条铁索穿入蟒鼻中,踊身跨在背上,将头一拎,尾儿一掀,那蟒不觉起在空中,如飞云掣电,呼呼风响而行。郗后看见身子在半空中,只吓得魂魄俱无,恐怕掉落下来跌死,便狠命的往前乱窜乱舞,不期愈窜愈快,却喜得再不得跌下来。倏忽之间,过了铁岭、黑河许多山水,方到了日色照临之地。又行了一霎时,四个鬼卒见到了山前,然后将郗后头角往下一按,不觉轻轻的坠落下来,落在一个坟墓旁边。郗后一看,却隐隐认得是来过的一所宫院,一时再想不起。四个鬼卒将郗氏锁在门旁柱上,进去好一会,然后出来对郗后说道:“你好好在此藏踪敛迹,我们去也。”一霎时去得无影无踪。
郗后正低头思想:“这是甚么所在?将我锁在此孤孤凄凄,如何是好。”又想道:“在此孤悽,也强似在地狱中受苦。”正想不了,忽见里面走出几个人来,对着蟒说道:“你这恶人恶报,一般也有今日,到此且看娘娘如何发落。”有几个胆大的,就拾起砖头土块望着蟒蛇身上打来。有几个胆小的,只摇头吐舌。郗后看在眼中只不言语,不过一会,只听得门内敲得梆子乱响,三通已过,将两扇大门格支支的左右分开,走出几个如狼似虎的彪形怪汉,到柱边解了绳索,绾在手中,扯着这条大蟒往门内竞走。郗后被他扯动铁索,便浑身骨节疼痛难忍,只得委委蛇蛇盘盘旋旋而进。遂一眼望去,却见上面坐着一个非王非侯非官非长,是一个少年美色女子,据案而坐,左右掌扇分排,两旁侍立了无数宫女。郗后见了,因想起生前亦是如此,不觉眼泪暗落。及到了滴水檐前,再将那坐着的女子一看,不是别人,原来就是当日处死的苗妃。郗后吃惊不小,暗想道:“他已被我处死,怎么倒活在这里,如此享用?我怎么好与他相见!”遂迟迟不欲向前。又想道:“幸喜得我变过形骇,他也绝不认得我是郗后。”
正想未完,忽听见苗妃在上面拍案大骂道:“你这郗氏贱人,只道你久邀君宠,生杀随心,谁知恶贯满盈,冤冤相报。我已在阎君面前告准,怜我无辜,当日欲放我回阳,只因肌肤被你残破,无魂可归,故令我在此作本山之神,许我报仇雪恨。几次到宫来索命,却见你禄命未终,只得在此多年。今日方蒙阎君发来,与我消此宿冤。”说罢咬牙切齿,遂叫数十个怪汉分付道:“可将此孽蟒吊起,先打铜鞭三百,然后拔鳞锯角。”郗后见他说出缘由,无言可答,又自知理短犯在他手中,便只是垂头落泪。不一时众怪汉将他倒吊起来,头角向地,取过铜鞭轮流换打。直打得败鳞残甲,血肉乱飞。一时打完,又拔鳞锯角。郗后寸寸皆伤,七窃流红,浑身腐烂,叫疼叫痛,不一会直僵僵的死去。苗妃笑说道:“今在阴间,死一不死二,那容你避法。”便叫人取过返本还原的法水,望着这大蟒身上洒了一遍,依旧鳞甲宛然,渐渐的回过气来。郗后哭着道:“生前不肯行方便,狭路相逢冤报冤。”便痛哭不止。苗妃喝叫众怪汉吩咐道:“你可将此孽蟒暂且放下,他与我生前作对,我与他死后作个冤家。今日且与你领去,日间送来痛打三百,夜间高吊山岗,使他身负重伤,鳞甲腥臭,蝇虫吮呷其血,日夜不宁,方消我恨。”那众怪汉得令引去,依言处置。且按下不题。
却说此时梁主在朝,风调雨顺,四境皆安。忽一日骤雨,雨过之后殿前出现杂色宝珠。朝臣请梁主观看。梁主不胜大喜,因下诏命群臣作《瑞雨赋》。当有文臣虞奇献赋,梁主见赋中有“飞甘洒润,玉散珠联”,梁主大加赞赏,遂礼赐赉,一时之赋不能细述。只说梁主,自从听了朱异劝勉自修,遂广行善事,遍处启建寺院经堂。蒋山造了一座本业寺,又造慧日寺、法苑寺、头陀寺、万福尼寺、本领尼寺、慈恩寺、普化寺、化成寺、福罢寺、万业寺,塞林寺、来西观。于是建康佛教大行,以致民间子女皆来相送,出家者纷纷不绝。梁主日与诸廷臣讲论佛家大意,道:“人之浮生,如东逝之长流,西垂之残照,击石之火星,骤隙之迅驹,风里之微尘,草头之悬露,临室之杨树,灼目之电光。一失脚时千古恨,再回头是百年身,若不精心修善,向三室中忏悔过愆,坠入阿鼻,填偿苦报,再要这五官俱足,享受荣华,恐不能也。所以朕今惜福,广作善缘。惜今日之福者,留与来生享福;作今日之善缘者,是享后日之荣华。今日与卿等为君臣,焉知作善之后,异日不为君臣乎?父子乎?夫妇乎?朋友乎?昆弟乎?所以结缘之事,其妙无穷。尔诸卿敬信佛典可也。”群臣听了也有说是的,也有暗笑的。梁主全不为怪,闲时只在宫中念佛。因见诸皇子年长,遂欲出封。因将继子正德封为西丰侯,食邑五百户;第二子综,封为豫章王,食邑二千户,出使都督郢霍司三州事。以下诸子尽皆封王,遂大赦民间,以普通七年改为大通元年。
原来这综的母亲是吴淑嫒,是当初齐宝卷的宠妃,大有姿色。梁主入宫时爱而幸之,因而得孕。不期上得七个月就养了他下来,一时宫中之人皆疑非梁主亲生,每相私谤。梁主亦甚疑之。吴淑嫒自此宠幸日衰。到了后来取名综,年纪渐长与诸皇子闲戏,常被众皇子欺侮,时常哭告母亲。吴淑媛只含泪不言。一日综与诸弟在苑中玩了半晌,忽见一对五彩色的蝴蝶飞舞而来,上下参差低徊并影,飞得十分好看。诸皇子因说道:“我们今日作一赌赛,若是那个能捉此蝴蝶的,各出黄金一锭,以奖其能。”大家说过,便一齐分头赶遂。那蝴蝶见有人赶来,有时团聚于东,有时分散于西,或高或下。引得诸皇子奔驰跳跃,却再不能捉住。忽一阵熏风吹来,那对蝶儿随风悠荡搅做一团,轻轻坠下。那综年纪长些,眼明手快便赶上前,一手绰了两个蝶儿在手中,便满心欢喜说道:“蝶儿在我手中,你们快拿黄金与我。”诸皇子见是他捉了,心俱不忿,便丢个眼色,一齐动手,将综按倒在地,不由分说就剥开拳头,抢去蝶儿,险不将综的手指扭断。综见抢去蝶儿,十分气恼,忙立起身来要赶去夺回,怎奈诸皇子抢去蝶儿到手,各自躲开去了。他便眼泪汪汪到自己宫中去。吴淑嫒见他头发散乱,眼角潮红,便忙问道:“我儿为何这般模样,与谁人斗气来?”综便带哭带骂说知前事,因说道:“同是皇子,母虽个别,父王一般,孩儿屡次被他们欺侮,告诉母亲,母亲只叫让他,并不与孩儿作主,长他们志气,减自己的威风,使孩儿屡屡受亏。今日禀过母亲,后来决不让他了,要打就打,要骂就骂。若是父王闻知也少不得论个谁是谁非,决不像母亲这等不断祸福的。”说罢大哭起来。
吴淑媛听了不觉伤心流泪,因将综抱入怀中,取过梳子与他理发,因说道:“非是我不疼你不怜你,但我怀胎七月而生汝,我为母的尚然被人馋言失宠,你焉可与诸王比并。故我叫你让他们三分。但你是太子次弟,久后父王待你自然与众不同,我母子幸保富贵,慎勿多言。”说罢母子相抱而哭。综自此记忆在心中。过了数年长大成人,却有勇力,兼善属文,时常想起此事,每在宫中密室,夜间披发席橐私祭齐氏七庙,又微服出宫至曲阿,拜齐太宗陵墓。因闻得人说刺血沥骨,渗入则为父子,便悄悄到东昏侯塚上,起棺开视,咬破手指血滴在骨上,果然顷刻而入。又恐不确,回宫暗杀己子,皆验。自此无疑,遂告知母亲。吴淑嫒听了大惊,因再三劝他:“不可使人动疑。疑则我母子无容身之地矣!”说罢大哭不止。综再三相劝,不敢泄漏。综常怀异志,而力未能。又闻萧宝寅投在魏国不能通问,时常想念不能一见,常郁郁不乐,便在宫中择一密室,布沙在地,每日赤足在沙上行走。走了多时,两足生胼胝,坚硬如铁,日能行走三百里。综心甚喜,道:“有此捷足,何愁不见宝寅叔父哉!”吴淑媛痛哭不许,综不敢违逆母命,因作《听钟鸣悲落词》,以申己志。其词道:
听钟鸣,当知在帝城。参差难定数,历乱百愁生。去声悬窈窕,来响急徘徊,谁怜传漏子,辛苦建草台。
听钟鸣,听听非一听。怀瑾握瑜空掷去,攀松折桂谁相许。昔朋旧爱各东西,譬如落叶不更齐,飘飘孤雁
何所栖,依依别鹤半夜啼。
听钟鸣,听此穷何极!二十有余年,淹留在京城。窥明镜,罢容色,云悲海思徒掩抑。
后人有见此词,甚为叹息。
综今得梁主出封,满心欢喜,遂奏请同母亲到任。梁主嘉其孝念许之。综遂同母亲而去。且按下不题。
且说梁主一日在净后殿中,焚香拜佛,盥手开经,诵了一遍《大乘经》,因内中有差别字义,遂凝神定志,思索构求,一时不能贯解。忽听得空中有悉索之声,若远若近。梁主动疑,便立起身来,周围窥看,却不见有物,因又坐下,不一时渐响渐近,只得又立起身来,低头逐步细昕。忽闻其声出自殿中梁斗之间,连忙定晴仰视,吃一大惊。只因这一惊,有分教:高僧出世,缘尽归西。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受苦恼蟒蛇求忏悔念恩情梁主觅高僧
词云:
业堕贪嗔悔已迟,可怜一旦换毛皮。新尝苦恼难消受,旧日姻缘望舍慈。
思色笑,想恩私,何心忍见血淋漓?急开妙典求消灭,速向人天忏脱离。
右调《鹧鸪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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