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圣人陆稼书演义--戚饭牛》(5/11)-未知-陆应旸
(本文为《清代圣人陆稼书演义--戚饭牛》第 5/11 部分)
栈房老板正要讲下去,忽有人来喊他出去,打断话头。陆公点头转念:初不料姜某如此可恶!料栈主所说非虚,我也顾不得同寅之谊,且待明朝带了筹码,上院将上项事一一禀明。所瞒者惟巡抚一人,汤公明镜高悬,被手下昏蒙,岂不有玷官声?我去告禀,也决不会怪我多事。遂与吕贵出栈门,到巷口小饭店里吃了夜饭。一日也觉得有些困倦了,吃了夜饭随即回栈安睡,一宵无话。天明起身,梳洗毕,整衣冠,吩咐吕贵看房间,也不与他说明上院,诚恐小不谨慎,泄漏一丝风声,大为不妙。陆公袖了手本,踱过查家桥,走到辕上号房里挂了号。号房是何等势利,晓得陆知县是初试第一名,抚台最是赏识,谁敢怠慢?立即通报。不多片刻,号房出来说请见,陆公匆匆跟了号房,走进东花厅,揭起门帘,汤公含笑出迎。陆知县上前,照下属通例打千请安,分宾坐下,一面送茶。陆公此来告禀密情,不知汤抚台如何办理,且听下回分解。
评
陆公宅心既正,处事复周,观其归寓后思索一番,即可知贤者用心,无微不至。
胡礼图健谈如此,真所谓闲嚼蛆儿者。然对于陆公一席话,言者无心,闻者有意。不如此,亦正不足以坚其告发之心。则胡礼图亦不得谓为无用矣。
施商余游春一节,文笔极清丽潇洒,其描写戏银匠媳妇处,尤令人发指。
第二十二回陆知县上院密告汤抚官微服寻人
却说陆稼书悄悄上院来,东花厅抚台接见,分宾坐下。汤公是看得起嘉定知县的,所以含笑而言曰:“本部院正在想昨夜天气大寒,贵县舟船辛苦,今日忽来,甚好,甚好!在省中耽阁几天,亦无不可,且俟暖和再走。”陆公伛身而禀道:“大人垂爱,所说极是。今日卑职特来,有一件伤风败俗、秘密害人的事奉禀。”汤公听到“秘密、伤风”,更加以“败俗”,又添入“害人”字样,事非等闲,还当了得?况陆知县去而复来,此事决系重大。陆公正待说下去,眼睛四面一望,抚台会意,霍地立起来,说:“贵县这里来。”陆公跟了抚台,一直走走到签押房。清朝风宪,衙门里的签押房,犹之乎北京军机处;如抚台在签押房,签押房四周围二丈路,当中不许一个人经过立定。倘然违令,即以军法从事。此刻汤抚台请陆知县到签押房,陆公亦明白汤公慎重其事,两人坐近贴身,陆公亦不过谦,遂将昨日午前出胥门,欲趁航船归县,航船不开,万年春吃茶小歇,看见赌徒畅谈赌经,卑职更名改姓,假作南浔人姓钮,与一赌徒名小南京者闲话;小南京误认卑职为乡间富翁初来省城,勾引入局,卑职即跟从小南京至申衙前一家大绅缙家,此人姓沈表字继贤,门前成市,车马喧阗,高其垣墉,深廊密室,曲曲折折,不知历数十重门户纔到小园中,墙上另辟一月洞门,两扇珊瑚漆矮门,门外有人把守,门内有人接应,非熟识局中人引领,概不开放,异常秘密谨慎。小南京引卑职至月洞门口,遂与守门人招呼了,然后拨动机关,放卑职进去。一身纔入,两门已闭,卑职进去一看,只见一只大厅,五楹晓敞,中间摆设五枱,也有摇摊的,也有牌九的,庭心中尽是几许卖吃食的担子,荤素甜咸色色俱全。卑职看了一回,继思空来白走,当得拿些凭据才是,然而赌之一事从未得知,姑妄试之,挨入人丛,听他们高唱青龙上个、白虎浪个,卑职不知何者为青龙、何者为白虎,身边一摸尚有六七两碎银,也跟了众人,把三二两银子顺手押在身边一门押了下去,只听他连喊四次白虎浪个,卑职身边已堆满三百余两牙筹……说到此句,陆公遂把身袋里的牙筹尽数取出,摊于桌上。汤公一枝一枝拿在手中细看,点头赞好。陆公连下去再说:卑职既得了这牙筹的凭据,遂即抽身挤出人丛,至月洞门首开放了出来。月洞门外小南京笑脸欲迎,早知卑职赢了三百两纹银,他门消息灵通,奇怪不可思议,臂指相使,于此可见,能不令人惊服!卑职遂赏了小南京一枝牙筹,也不知十两念两,小南京欢天喜地相送一程,雅意拳拳,再邀卑职不时去赌。卑职自然含糊答应,与小南京分别,一路窃想,走过吴县衙门,陡然想起申衙前贴近吴署,其地必系吴县该管,难道地方上有偌大赌窟,知县官全然无所闻知?颇滋疑窦。卑职走回高升栈,心思紊乱,遂约栈主人姓胡的,意栈主人是本地久居,五方杂处,宾来客往,必有知闻。胡姓进来,卑职将上项事问他,这栈主语颇滑稽,问卑职还是粗讲还是要细讲,卑职于是请他细讲。栈主人云,沈继贤有三个换帖弟兄,一个叫袁槐客,一个叫徐掌明,一个叫施商余,四人朋比狼狈,杀人宛同儿戏……徐掌明与昆山徐氏通谱作一家,苏州大小廿八衙门无一不与联络,所瞒者大人一人而已……汤公听到这一句,将手中牙筹一丢,怒容满面立起来,向陆公深深一揖,说:“多谢,有劳贵县费神。本院漫漫而来,当为地方除去大害!”重复坐下,说:“最好有劳贵县将上项一切事情,写录一纸与我。本院恐有遗忘。”陆公遵命,走到书案旁磨墨铺笺,提笔飕飕一挥而就,一事不漏,呈于汤公。汤公从头至尾看了一遍,折迭好了,藏于身旁贴肉锦囊之中,遂与陆公商量:“沈家既属如此秘密,破其机关自然非易,他又这等消息灵通,还请贵县同去如何?”陆公沈思半晌,回禀说:“大人,他四猾通同一气,二十八头衙门都与联络,卑职斗胆放肆一言,据栈主云,所瞒者惟大人一人。贵院上上下下,或者亦有一二与彼联络,适或大人有所动作,鼓钟于官,声问于野,出去踏个空,打草惊蛇,画虎类犬,反为不妙。卑职并非不遵宪谕,此事悉听钧断。”汤公点头,说:“贵县主见,极是极是。本院再另行想法罢。”说完,略谈几句闲文,陆知县禀辞,汤公重入东花厅,端茶送客。
陆公复翻身出院,到市上买了几件苏州食物,拿了到栈房。那栈主胡礼图,素性喜欢闹热的,况且昨夜头与老客人长谈了一番,更加亲热。今见陆公手里拖包甩袋,笑逐颜开,在帐台上赶出来,双手来接了东西:“哗嗄,老相公辛苦,吃力煞哉!啥咾买物事弗叫贵当差一同去,要自家去费心呢。请坐罢!吃杯茶,今朝再住腊里子白相两日来去罢?玄妙观兜兜,虎邱山逛逛,小的可以奉陪奉陪。”陆公含笑道:“多谢盛意,舍间还有许多俗事,归心如箭,改日再来讨厌,与贵主人畅游几天。来日方长,且图后会。”说罢,就付了房金,吕贵早已将行李铺盖端正舒齐,装了一担,把新买来食物缚好定当,与栈主作别,一路出胥门过万年大桥,在桥栏杆空隙处一望,吕贵高声道:“航船来哉,航船来哉!”陆公也伸长头颈一看,“来哉来哉”,不容耽阁,上船罢。吕贵挑过桥来,把行李停在岸头,自有船家来接。吕贵搀扶主人上船进舱,将行李打开铺好,陆公坐定,吕贵到岸上老虎灶泡了一壶香茗,陆公休息在舱中。看看岸上行人,胥门正是闹市,红男绿女,击毂摩肩,一派升平景象。少停片刻,航船上客货都齐,拔跳板、下篙橹,一声欸乃,就此开船。
话分两头,笔无两管,只得权将陆公回嘉定暂且阁起。书中回叙抚院内事,再说汤抚台送了陆知县,在东花厅喝了口茶,重复翻身至签押房——看官看到此际,要问编书的道:上文牙筹,汤公看了,未曾收好。既然秘密重大事情,这沈继贤的牙筹推开在台上,被抚署中当差看见,必要走漏风声,岂非编书的大大一个漏洞?看官,在下早已交代明白:凡属风宪衙门里的签押房,任他开门关门,二丈路以内,随便太夫人大人公子小姐姨太太亲信,以及刑名、钱谷、折奏、红笔各位师爷,贴身亲随,不奉呼唤,不许走到二丈以内,要请军令杀头的交易,谁敢埋埋虎虎?以故不曾放好,送客出来,也尽不要紧的。闲文表清,汤公走入签押房,把长长短短的牙筹细看,这筹光滑可爱,也有雕花草的,雕翎毛走兽,雕人物古迹,雕徽班昆戏的,还有诗句词牌,每枝末脚必刻一申字,或贤字、继字、沈字,汤公看了明白了嘎,这即是沈继贤赌棍的暗号记码——申字即藏申衙前之意,或者筹码上还有雕衙字、前字的,陆公未曾赢得耳。翻来复去,根根看了一遍,一数共总二十二枝,银数一算共计三百十九两七钱三分。检点完毕,也藏在贴身锦囊里面。这锦囊即是荷包袋,在前清时候,为人人必须之物,犹今日之皮夹也。汤抚台将牙筹藏好之后,独自坐在皮榻子内闭目凝神,想陆知县公忠为国,众官僚贪财害人,沈继贤如此猖獗,须用何法可以破其巢窟?竟敢在省城森严之地,目无法纪,杀人放火,若此大猾不灭,其祸胜于五通邪神万倍。他又耳目爪牙密布,断断不能与别人商酌,本衙门中的人难保不无一二与他通同一气,陆令之所见甚是,又不可不防。左思右想,虑乱心烦,不知所从。想到无可如何之际,忽然绝处逢生:听陆令说,小南京专在万年春吃茶,引诱路人入局。我不如也从这条门路上进去。乔装改扮一个乡下富翁模样,引他上眼,我再与他兜搭,祇要身入赌窟,查察确实,然后再作计较。料想他不能插翅腾空飞去。想定主意,闷中一快,自忖自量,决计照此而行。
汤公素性也是极迅速的,编书的也不卖什么关子,晓得看官也急于要看下文,故而直接下去,不必扬开他去。当夜无话,一宵已过,早到来朝。汤公在京当京官的时节,五更三点待漏院,只听景阳钟动,上惯早朝的,所以出任封疆大员,也是常起五更早起。这一日乃正月二十日,天气春寒,重裘不暖,瓦上浓霜,白如小雪。一轮旭日,斜照在绿槐枝上,冻鹊喜晴,唶唶唶的在屋角修翎。汤公自有小婢捧了汤盆,洗了脸,用过早点。北风怒号,正是十分干冷,汤抚台想定念头,换了一副衣帽。他是独自一人私行察访惯了的,出后门一直出胥门,左近人家百姓晓得,看见了又说抚台又去私行察访了,倒亦不以为奇。汤公于巳牌时分走到万年桥,意欲来寻小南京的。小南京一个赌奴光棍,今朝抚台都来求教他,也算交运。未知小南京逢得着否,且待下回细讲。
评
陆稼书进见汤公一节,重叙上文,不至犯复,此正是作者经营之处。或谓此段文字本可简叙,不必铺排,自是小说家经济作法。然如是为之,亦无不可。
汤公展玩筹码一段,极写文心之细。汤公与小南京相遇,不知作何办法?此读者所亟欲知,亦评者所亟欲知者。
第二十三回万年桥寻觅赌棍石牌坊寄慨先贤
却说汤抚台,从陆稼书密告申衙前沈继贤家大赌窟,急欲剪灭此大害,遂改扮乡村富翁模样,私行察访。只见他头戴银盘银顶红璎皮帽,天蓝团龙花纹杭宁绸缺襟长袖马挂子,紫酱甘露叶飞鹤纹摹本缎绵袍,火黄色湖绸套裤,杜布白袜云头云脚三套青绫鞋,手提一枝四尺七寸湘妃竹长旱烟筒,摇摇踱踱,缓步安行,路人一望而知为近城落乡的老监生小康富翁。此时正巳牌时分,万灶炊烟扬起,万年桥、由斯弄、石灰桥、接官亭一带,各种蔬菜鱼虾摊担,都在那里收拾干净,预备归去吃饭,市面人声略静,各处店家招牌上都悬挂纸剪利市大小金花,新年景致的尾声,此乃苏城年常旧规。汤公东看西望,踱过万年桥,迎面正见万年春茶馆双开间门面,一带朱红漆褪色半旧栏杆排门板横放在里面,可作茶客坐身靠墙;几只七穿八洞的小台子,七纵八横,十几只长板櫈。一面一丬饼炉子馒头摊,江北人恰在那里洗垆盆,江北孩子盘铜钱。大门前金字招牌底下,高悬两块新红纸写的一块挂在右首,上写“特请名家陈汉章先生开讲三国志全部,元旦日起,每日下午申刻开书,风雨不更,时刻无误。诸位请早”,挂在左首一块,上写“特请名家吴寄庵先生弹唱玉蜻蜒古今全傅,正月初三夜戍初开书……”,其余字样也与右首挂的相同。
汤公走进茶馆,即在沿栏杆台子上坐下,茶博士拎了铜吊开泡红淡,心里想:如此老相公,何不内堂君眉房、寿眉房去,偏在此吃头枱茶?料必在门口候朋友。汤公见问,随意答道:“红的罢。”那茶博士高声喊道“一碗红袍个”,送呈面汤,筛上杯茗。汤公思想:今朝万年春是来了,就是前日陆知县吃茶之处,但不知那小南京天天来否?我又不认得他,即使小南京立在面前,亦必交臂失之,如何会有凑巧遇到他本人呢?正在思想,忽见有两三少年,形似光棍,歪戴紫毡帽,一团头衣裳鞋皮跌塔拖,三步一跳的走进来,在排门板上一坐高叫“泡茶”。只见有一个吊眼皮,对一个小麻子笑道:“小南京,个两日阿对个六月里着绵鞋,时运亨通。一年你碰着十个钮老老,你小南京好做大北京了。”只见这小麻子回答道:“事体正是希奇,前日这钮老老与了我二十两筹码,他赢的三百十几两,亦未到账房去领兑,一去不来。我也在此望他,巴望他来了,再领他去。呆人自有呆福,或者他再赢了,一定远要赏我几两。可惜他不来,不知什么道理。难说道,这筹码三百几十两银子不要用?或者这牙筹到老虎灶上去泡水么?倒亦诧异之至,啥人想得出?亦算穷家里额角头浪黑澈澈腊里。”汤公听他小麻皮如此说法,虽然当时未曾问陆令明白小南京面貌如如,但是此刻听他口音,苏州声音中每句收尾,仍有些些南京人口气,且所说赌场情节,与陆令改作湖州姓钮并且银子数目与我身边袋袋里贮藏的三百十九两七钱三分亦相同,十中八九定是此人无疑。我不如移船就岸,要等他来兜搭勾引。小南京又不认得我,决无此理。汤公转定主意,也不用河南话,也不用北京官话,恐怕说了这两处口音,他要疑惑,和不认得姓钮的,故而只得用强苏白——好在汤抚台来苏几年,苏州话勉强会说几句,所以叫作强苏白。汤公看到其间,他们三人正在指手拍脚的讲赌经,立起来向那三人打了一个喏——俗语说得好,一个喏唱到天下,恭敬谦和四字,无有行不通的。即含笑而问道:“三位老兄请了。三位之中,不识那一位是小南京兄?”小南京闻提他名字,自然直立起来,对汤公礼无不答也,是深深一喏,含笑道:“小人就是小麻皮。”小南京眼睛是试金石,最是利害炎凉,看汤公是富翁形状,何敢轻慢,就称“老相公尊姓?不知老相公来问小人,有何事体?”汤公笑道:“老夫姓赵,原来与姓钮的是同巷老友,也是住在湖州。昨日他要紧归去,我尚有事在苏州耽搁几天,临行动身的时节,曾交与我象牙筹二十枝,嘱我到此地茶馆里吃茶,奉访你老大哥,什么到城里申衙前沈宅去领取三百余两纹银。他自匆匆去了,且对小老说,如果到申衙前去,相烦小南京兄领了取着。之后叮嘱我再送十两银子与小南京兄。姓钮的老友如此托我,所以我今日特至此地奉访,一早到此,已经多时。”小南京不待汤公说完,笑逐颜开的答道:“哗嗄嗄,真正巧极,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赵老相公,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多多失敬!原来就是湖州钮老相公的贵友,勿罪勿罪!”一手就拖出一条长板櫈,推汤公靠墙坐了,自己坐在长櫈头上,与他赵老相公长赵老相公短,自家心里寻思:今年交了新年运气,总算不坏。落灯日脚,碰着一个姓钮的,鬼缠八丫叉得着了念两银子。今朝二十,隔不过两日,又碰着一个姓赵的无端会到万年春来寻我小南京,亦要来送我十两银子白用哉。真正路头菩萨照应,再有啥个话说!更想到前日姓钮的老头子,被我七差八缠天花乱坠,说得他赌心一热,就此入局,居然财运亨通,赢了三百多。倘然今朝姓赵的亦欢喜白相相,也未可知,凑口馒头送上门来,不吃也叫呆鸟。想到这层,打足精神,满目添花的告诉汤公,前日钮老相公如何到申衙前去白相,亦是我小南京奉陪他去的,沈宅场子里如何局面如何富足如何领款,别人家亮摊,随便啥场化,只有二记多到三记,从来弗有四记,独有申衙前枱子浪亮摊要亮到五记。押客个便宜,真正说勿尽言,所以赌客一年三百六十日,无不一日弗兴,就是这个道理。苏州城里城外场子,大大小小扳指头算算,总有七八十处,啥咾别人家总开弗长久,有个开子一两月就歇阁,有个短寿命开子十几日就收场,惟有申衙前沈家里场子,八九年下来从来勿曾停过一刻,并且还有一桩大好处,别处万万不及:进去白相,放心胆大,有衙门里护卫保守得铁桶相似,安安稳稳。只要你有本事会赢,个是真正响票,比子皋桥头孙春阳个招牌还要硬。“赵老相公,小人虽弗是玄妙观里三清殿吴铁口,亦勿曾学过相面先生,看老相公眉开堂堂,神光佛现,印堂里毫光红亮,财星透露——赵老相公今年贵庚?”汤公含笑道:“犬马春秋虚度六十四岁了。”小南京故为一看,说:“一定发财!”说得那同来的两人,扭转头笑。
小南京信口开河,要想勾引姓赵的入局,于自己有进帐,管什么别人窃笑?汤公点头答应说:“我一则要去领兑银子,二则也要去白相白相,试试手色,看看今年财运如何。”小麻子接口道:“一定好,一定好!小人早已说过,虽然弗是诸葛亮孔明先生未卜先知,亦有三四分道理晓得,赵老伯伯你放心放胆去,小南京领几个白相人到申衙前,六七年下来,呒不半个人失风,至少总有几两银子脚步钿。况且老相公你红光透顶,额角头浪点得着火,岂有不赢之理?今朝亦是巧极,巧妹做亲在巧花园里巧因缘嫁巧官人,押青龙开青龙,押白虎开白虎,撩响跌个三响,一定比钮老相公要加几倍。只要自家手骱骨放得落。小南京极意奉陪,赵老相公就去阿好?好得沈家场子一日开到夜,并无停歇辰光的。”汤公亦满心急欲去察访赌窟,现在听得小南京如此说法,虽是他铺张扬厉,然与陆令所说有七八分相符合节,今不劳而遇小南京,真是巧事。他既邀我即去,我正可随他的意,教他引领。想定主意,唤茶博士问几文茶钞,小南京双手一扯,笑道:“赵老伯伯笑话哉,茶钞老早还个哉,个层层小东道引笑啥人,真正要笑煞夷亭王老三哉。”汤公说:“这是不敢当,那有此理,破你的钞。”小南京头一摇,眼一闭,道:“哗嗄嗄,猫要笑瞎眼乌珠,快些覅说罢。请赵老相公漫漫教走未哉。”汤公立起来,与他两人作别了,小南京陪了汤公跟在背后,将近转出栏杆,回转头去与他二人点点头,霎霎眼,说多吃一杯茶晏轩会。只听他俩说道:“六月里着绵鞋,隔轩章万全晓得。”
汤公上万年桥一直进城,小南京在路上格外趋奉,东搭头西搭脑,以免寂寞。一路走来,胥门到申衙前并不窎远,约不过二里光景。两人说说谈谈,转瞬之间已到申文定公石牌坊底。汤公抬起头来一看,好座南大青石坊表!上边镌出“明故文渊阁大学士”八个大字,下款“顺治十年裔孙申某谨修”。汤公知是明朝嘉靖宰相申时行,瞻仰之下,无限感慨。只见人来人往热闹非常,小南京扯了汤公衣角,附耳低声道:“老相公到哉。”汤公随地留心观看,果然和陆稼书所讲一样。走到赌楼边,也随意赌了几注,居然也赢了二百两银子光景。抽身出来,小南京跟着讨采头,汤公随手抓一把筹码给他。小南京喜的磕头如捣蒜,早惊动了一个人。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评
此回首节描写汤公易衣一段,所举者均确为清初装束,语语逼真,多亏作者想出。
汤公与小南京相遇,既不宜太迟,又不宜太骤。作者乃借茶客口中道出其人名字,以便牵合,文心甚巧。
第二十四回顾全宝旁观露破绽沈继贤当局得风闻
却说那赌场里有一个高等帮闲,名叫顾全宝,原是个破落户乡绅,而今只吃一口空手饭。恰巧从外面进来,正遇见小南京对一老者磕头,似乎是汤公模样。因为汤公欢喜私访,这一班吃空手饭的人都很留心他的面貌。顾全宝当下心里只转念头,一双眼却钉住了汤公,越看越是。正在想算细细盘问小南京一番,然后再去密报沈继贤好作预备,只见小南京送了赵老老走出申衙前口,回转身来,要到赌场账房里大块头处把筹码兑换现银,兑了现银再作计较。小南京此时的得意,好像罗夫子做梦,要买这样,又要买那样;要还人家,又要赎当;又是快活,反而又是忧愁。急匆匆踏上阶沿,正要望石库门里走进,忽听得背后有人高叫道:“小南京。”小南京自然答转身来一看,乃是台子上吃分头的顾相,在当街走过来,说“慢些走,一同进去兑了银子,我有闲话问倷。有一椿天大的重事,要替你商量。”小南京一听要有大事与他商量,进去兑了银子出来再说……这辈白相人最怕借铜钿,我小南京难得大老爷照应,碰着了一个姓钮的老头子,因这姓钮的又钻出一个姓赵的老头子,今朝得着些些油水,自家尚且未曾晓得数目,偏偏被顾全宝看见了。染坊里从来弗会脱白捺,亨齐巧不巧赵老老拿出筹码来,贴正拨腊顾全宝看见,此刻看我到账房里兑银子,等在背后喊住我想花样,啥个天大事体商量?有啥天大地大,无非要香香手,划策几文用。顾全宝顾全宝,倷别人还可以想想好处,惟有我小南京,手里就叫鼻头尖上挂勒鱼,我顶乖。今朝弗起兑银子,推头赵老老弗曾拨我牙筹,看你拿我如何?这是小南京贼人心虚,误认顾全宝要来分肥。顾全宝亦是阊门胥门老弟兄,鉴貌辨色,眼睛里会说话,眉毛上能秤斤两的白相人,况且比起声价身分来,与你小南京天差地远,我顾全宝是究属上身,你小南京是塌皮,就是要转念头,也决不来与你商量。此刻一看小南京两僵面孔,早已明白八九,马上冷笑对他道:“小麻皮,你不要弄差了,东瓜缠到茄门里。我今朝亦赢了一百多两——”说时伸手衣袋里摸出银包来与小南京看了,“倷尽管放心,你去换了银子,我实在有一椿天大的大事,与你身上亦大大有干系。你不要想银子想昏了,祸到临额,火烧屁股,还不晓得我顾相是一段好意。你万万不要缠夹二先生。弗必多言,你去换银,我在门口等你,同你一同去吃夜饭长谈——”拍拍腰囊,“小东我来。”小南京被他这么一说,如梦方醒:言中有骨,他决不问我借钱。我也不必进去兑换。赵老老说分我一半,我也未曾数清,大约二十几根筹码是有的,弗晓得几两头。我腰内无钱,他说请我,这也不好,不如进去换两根用用,明朝再说,筹码逃不掉的。一齐兑换了,又被他人看见现银,要问我借起来,更为不妙。
小南京赶回账房裏,摸出筹码两根,说是代人领的。六两纹银,此时已晓得根根是三两头的了。袋好银子,遂即出来,石库门跟首招呼了顾相。此时已申牌下三刻,正月底边天气日短易夜,小吃担子去的去来的来,已上灯烛,店家亦多上火,申衙前口更加闹热,老小赌客男男女女一羣羣一队队,出的出进的进,天天如是。夜市全靠沈家的一个赌场。顾全宝小南京二人说说谈谈,一直走珠明寺前,到察院场元妙观前大监弄口松鹤楼酒菜馆。二人走上楼来,拣了一间幽静的阁儿坐,正月里落灯过后,人家尚有来年糟货未完,故而菜馆里生意还不十分兴旺。早有酒保过来泡茶送手巾,照例四只盆子:油鸡、酱鸭、醉蟹、荳腐干之类。酒保强作笑颜,问吃什么酒烧什么菜,这松鹤楼是有名的小吃大还帐的菜馆,名厨烹调,新鲜佳味。顾全宝一腔心事在身,今朝要问小南京来踪去迹,所以预备破钞,回转头去问小南京吃么酒。小南京意下,今朝得了横财,也想请请全宝,说“炖一斤绍兴罢”。酒保侍立拱手敬问用甚汤菜,全宝点了一盆炒三鲜,小南京点了一只鱼杂卷菜,酒保朗声高喊,少停搬上酒菜。顾全宝执壶在手,立起来恭而且敬的来筛酒,小南京直立来抢:“顾相不敢当,弗敢当,岂有此理。”全宝笑道:“无须客气。今朝有一椿极大极大的事情,要来请教你,与你自己身上亦大大有干系。”小南京听他两次说起这天大事情,并且与自家身上有干系,倒莫名其妙了,转笑问顾全宝道:“顾相有什么天大事情,与我有何相干,倒要请教。”全宝笑道:“你一面吃酒,一面闲讲。我问你,方纔在小天井里,你对他磕头的何人?你如何认识他?如何你会拖他入场?他老头子何处人,姓甚名谁,做甚生意,家住那里,与你多少筹码?你须明明白白,是一是二的告诉我。听你若有半句谎言,将来弄出祸来,非同小可!恐你与沈继贤以及一应赌客,靠贝字傍里吃饭的朋友,统统有身家性命之忧。”小南京听全宝如此说得凶险,觉着小鹿撞胸,非常惊怕,倒问全宝:“这赵老头子,你认得他是那一个?啥路道,什么来路?”顾全宝冷笑:“我不认得,故特来问你。倘然认得,亦不来问你了。只要你不说虚话告诉我,或者可以再想手脚。”小南京略定一定神,喝了一口酒,吃了一些菜——此时堂倌已将鱼卷送上,小南京遂把前日万年春茶馆里碰着姓钮的老头子,引他入城赢了三百多银子,姓钮的出来赏我廿两筹码,他所赢的筹码带在身边未曾去兑,他约我再来,我眼巴巴等了他两日,影子都不见。今朝朝晨到万年春去吃茶,我搭铜匠巧生、板箱阿桂讲张,正是讲得起劲,忽然沿街枱上坐一位老老,立起来搭我攀谈,说前两日个钮老老湖州人就是他的老乡邻,我问他尊姓,他说姓赵,钮老头子的筹码在他身边托他去兑换现银,姓钮的有要事回湖州去了。他问我沈家赌场情形,我自然想着了姓钮的廿两头野味脚,凑此机会引他上局。他又教我领导,我是生意有牌头可照,领他到申衙前。不料他又赢了,故赏我几根筹码,被你顾相看见,此是实话,并无半句虚言。顾全宝听了小南京一番言语,点头会意,并不露圭角风声,诚恐小南京是个下流粗俗人,与他说穿,大为不妙,不如请他吃一顿酒,一个闷葫芦。走漏消息,事关重大。我方纔看那姓赵的,一定是巡抚汤大人本人。他专门私行察访,他出后门在我家门前不时走过,瞒得过别人,如何瞒得过我顾全宝?但是今朝沈宅出了这件事体,但不知姓钮的是什么样人。这事非同小可,沈继贤尚在梦中!我若不私下到他那里报告,好教他预先防备,否则瓮中捉鳖一网打尽,如何得了呢!顾全宝一面自己肚里思想,一面与小南京假作殷勤,你一杯我一盏,添喊了几样小菜,吃了饭还了帐,两人出松鹤楼店门分别了。弄得小南京吃了一顿,吃得莫明其妙。先前顾全宝邀我吃酒的时候,说得凶险得极。后来听我讲了,就此弗响。到底他葫芦里卖什么药,我小南京也不去管他,明朝去兑银子再说。
话分两头,却说顾全宝独自一人走出家院场,在四叉路口立一立定,想一想,还是转弯走饮马桥一直归家,还是连夜到沈宅去告诉?还是等过一夜明日去?心思历落不定。正在思想,只听一棒金锣呼么喝六,吴县正堂姜霞初轿子,打从大关帝庙前过来,一直望南,谅必上抚台衙门去的。顾全宝有事在心,一时忐忐忑忑,随即拔脚直走珠明寺郡庙前,抄西百花巷沈府后门。因为沈宅房屋极大,足有四百多间,前门申衙前现在开设赌场,中间关断,自己亲友出入,都在西百花巷后门。此刻顾全宝急急忙忙紧一步,赶来沈宅后门。看门人老金福,素来是认识的。全宝推进广漆矮门,只见老金福坐在风灯之傍看小书,嘴里唱“别家坟上飘白纸,孟姜女坟上冷清清……”在那里写意唱“万里寻夫”。全宝走到他身边,轻轻叫道:“金阿爹。”老福一看,认得是顾全宝,遂丢去了小书,立起来说:“顾相有何贵干?”全宝含笑低声问道:“你们主人老爷在府上么?你晓得今夜二十夜里,在那一位姨奶奶房头?如果在府,烦你老人家进去宅门上通报一声管家婆王妈妈。倘使弗在府上,我只坐在此等等。”金老福听他如此说法,一定有要紧的事情,否则决不会深夜来此。回道:“老爷在家,今夜在三娘娘房里。”顾全宝听了说:“既然老爷在家,相烦你速即进去一报,说我胥门剪金桥巷顾全宝,有千万要事面谈,不可稍缓。托你要说得火烧屁股,他自然会见,否则有误大事。”老金福点了一枝腊烛头,拿了一个手照,一步一拖的走进内堂通报主人。未知沈继贤请见与否,且听下回分解。
评
顾全宝招呼小南京,小南京遂误会其意。江湖痞棍中确有此种手续,更确有此种情形。作者信手写来,极见风俗情形无不洞晓顾。
全宝既问小南京,复不明语其故,深谋密算,自是不凡。此其所以有拆分头之资格也。
顾全宝走出察院埸,即见姜霞初轿子,暗为下文伏线,极有草蛇灰线之妙。
顾全宝与老金福谈话中间,其姬妾如何当夜,极见富贵人家身份。此等旁写之笔,最耐寻味。
第二十五回顾全宝报告细情小月娟妆娇掩泣
却说顾全宝与小南京元妙观前松鹤楼吃夜饭,讨了口气,虽未能十分清楚底细,然而那姓赵的赌客一定决煞是抚台大人乔妆改扮的,但不知这姓钮的老老先来打探,料必是辕上的心腹。然而申衙前既经被他踏破机关,祸在眉睫,终归不妙。我虽与沈继贤不见得十分要好,然我辈饭碗生计大半靠托在他身上,一朝风吹草动,树倒胡狲同散,这事如何得了?我顾全宝不晓得也罢,现在既属有些因头,万无袖手旁观之理。锅子防热掇,事不宜迟,还是让我趁早连夜赶到沈宅面谈要务,好教整备,水来土掩兵临将挡,免得迅雷不及掩耳,猛火不能脱身。顾全宝想定主意,提起脚步一直兜抄至沈宅百花巷后门来。原来沈继贤的宅子极大,约有四百余间房廊,前门在申衙前,后门通西百花巷,平时前后门隔断,前门专做赌场,自己亲友来往,悉从后门出进。今夜酉牌时分,顾全宝赶到,他是常常来的,故而和老金福一谈便去通报。
此时沈继贤正与第三爱姬月娟,在暖阁子里围炉饮酒,浅酌低斟,嬉言戏谑,说说玄妙观的千人碑,讲讲虎邱山的点头石。月娟粉妆玉琢,澹笑轻颦,沈老老倚翠偎红,饱领温柔乡乐趣。鸦鬟小婢奔走左右侍奉,真快哉快哉,南面王无此福也!丫头春梅恰恰提了一把铅壶,从厨房间里出来,走到宅门口,听得咳嗽之声,知是有人要见主人,遂问道:“啥人?”顾全宝听是小鸦头声音,答道:“是我。”春梅走近一步,在墙头纸糊灯光下子细定睛一看,认识的,笑微微叫一声:“顾相,阿要见太爷?”全宝亦笑答道:“春梅阿姐,相烦你通报一声,说我有要事来见。”春梅答应进去,不多时,只见另一丫头手里照了一盏烛台,一路喊过庭心:“客人进来。”顾全宝听喊,就趁烛光,跟了小丫头直达暖香坞小阁,见了沈继贤。继贤问他:“吃过夜饭么,再吃一杯酒?”全宝道:“多谢多谢,夜饭已经在松鹤楼与小南京吃过。”沈继贤听小南京三字,这种雅号,决非上等之辈,顿时觉着一呆。一面饬侍婢再取一只磁杯、一双牙筷,侍婢筛了一杯酒,顾全宝也不多客气,坐下来略为吃了两杯,遂将高椅移近沈老身旁,轻轻告禀日间所见一节:松鹤楼盘问小南京……那姓赵的赌客我认定是汤抚台本人,但是那姓钮的湖州老翁不知是谁先来探望机关。沈继贤起初听了,似乎有些不信,后来一想,顾全宝住在翦金桥巷,即是抚院后门邻居,汤公素性欢喜私行察访,左右都认识他容貌,况且顾全宝一年吃着开销,也尽靠在我这宝枱子上,他决不会无中生有造作谣言,劝我收场,把自己饭碗敲破,断无此理。今朝他夤夜来报,足见他一片至诚好意,岂可辜负。想到此两人赢去四百多两筹码,不来兑现银子,最是可疑。故而愈想愈真,越想越怕,一动天君骤然间肝火直冒,满面红胀,小鹿撞胸,心头七上八落的跳个不住。抚台自己踏穿,还当了得!况且这位汤老先生非比别人,嫉悉如仇,雷厉风行,地方上坏风俗的事体,不论大小,不晓得便罢,一晓得随即重办,芟草除根。现在据顾全宝所说,谅必非虚,如果属实,祸在眉睫,这便如何得了?
沈继贤默默无言,呆呆思想,独自把眼睛一开一闭,念头如辘轳价转。半晌,遂与顾全宝商量有何妙策。全宝道:“此事不难安排,只要收锣歇鼓,袍笏散场,他来踏勘捉赌,扑一个空,并无痕迹可查,他也无奈我何。所可怕者,倒是四百多两筹码在姓钮姓赵的腰袋里,这个真凭确据,难以抵赖,并且牙筹上面暗号‘申衙前沈继贤’六字大书深刻,清清楚楚。把这东西追究起来,极是一椿万难之处。”沈继贤听到这句说话,好比当头一个霹雳,头脑子发晕,赛过老虎一般的沈继贤,此刻犯了真家伙,吓得像了一只煨灶猫,坐下去立起来,坐又不好,立又不好,搔头摸耳,踱去走来,用得着一句京戏:伍子胥听说昭关路不通,好似狠牙箭穿胸。顾全宝劝道:“事已成事,木已成舟,为今之计只有喊歇暂停。春季到夏天,且看风色再说。一面如有风吹草动,丈夫不吃眼前亏,你老人家避避开,到别处去躲过风头,寻山玩水,反可以借此逍遥。或者到光福徐家去盘桓几时,趁此香雪海虎山桥石楼石壁,望望太湖铜坑铜井,看看梅花,亦未为不可。苏州城里的风声,自有小弟在外打听。据我愚见如此,未知尊意以为然否?事不宜迟,迟恐有变。”沈继贤是何等机警的人,明明丢脱进帐可惜,然到此地步,亦教无可如何,过一阵再说。全宝之劝不差,我困在鼓中,一些儿不知,今夜亏他来报信。一想他是穷人,赌场收了,他的生路断绝,意欲出去带他同走,带他走了,城中又无人知心着意打听,还是留他在城中,我出去唤别人相伴。遂摸出伍拾两银子一张即期本城庄票,交与全宝,说:“费心你来报告我,连夜吩咐一切随即动身躲避他方,过几日再作计较。”沈继贤说这几句言语时,面上狠现一副极不快活之色,他是从来未曾倒过霉头的人,无怪其然。顾全宝是看风使篷的朋友,今朝得了五拾两银票,心里感激到万分,应当格外卖力帮忙,郑重叮咛而别,明日再来。
书中不说顾全宝回归翦金桥巷,却说沈继贤饭也不吃,酒也收开,月娟自然要问情由,继贤愁眉苦眼的对他从头至尾讲了一遍。女流听得官场捉人事体,格外惊惶,不等他说完,早已泪落如珠,呜呜咽咽的哭起来。沈老头子看见爱姬一哭,寸心无主,越是慌张,独剩在地当中打转,嘴里舒哩舒哩,眉头紧蹙,一无法想这身体安顿在那里。时已不早,足有子牌时分,所有服侍的几个婢女,都像秋声赋里的童子,垂头而睡了。沈老老念头历乱,遂差小丫头桂芬,拿个锁钥开到前门,唤李子卿相公进来,说我有要事商量,速即进来。桂芬丫头奉命接了钥匙,照了一只手照蜡烛,曲折兜抄转弯抹角,冷冰冰的备弄里走到前进束腰库门,开了锁走出前厅,只见灯烛辉煌,人声喧闹,东一桌西一桌人头挤挤,暖气直冲。桂芬照了火来寻李子卿,赌场里赌客一心在青龙白虎上,一个小鸦头也不留心,旁边弗赌的朋友看见小女照了蜡烛台,似乎寻人的架形,自然管闲帐要问了,桂芬说要寻李相公,那人晓得要寻李总管必有事故,随即领了桂芬来到账房间里。李子卿正在秤银子,忙得不亦乐乎的时候,忽然看见宅内小鸦头半夜来此,倒是一跳,遂放下天平,笑嘻嘻对桂芬道:“妹妹,你来做啥?”桂芬也笑微微答道:“李相公,老爷请你进去一埭,要快,老爷腊浪等。”李子卿听了,半夜三更东家来唤,从来未有之事。今夜开了腰门出来叫我,必有大事。不觉心头勃勃的跳跃不住,一面答应桂芬,一面将推散的元宝元丝锭小碎银片交与手下王德官代秤代包,吩咐分量不可丝毫有误,马上跟了桂芬进来。桂芬在前,李子卿在后,过腰门,重把腰门锁好,一直拔步来见东家。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评
顾全宝一儿沈继贤,即代为筹策,足见撅竖小人,拍马工夫无所不至。
沈继贤虽为再世老狐,神通广大,而一闻汤公驾到,便不能不心慌意乱者,足见正直之能克奸邪也。
小桂芬携蜡烛台往寻李子卿一节,描写大户排场睹场光景,均能逼肖。
第二十六同李子卿料理赌局沈继贤预备游山
却说总账房李子卿,跟了桂芬小丫头开了腰门,到后进来见东翁,心里忐忐忑忑。抄出备弄,到房厅上叫应一声,沈继贤面带愁容,将方纔顾全宝来,说起姓赵的来赌赢了三百多两银子,筹码未曾来兑,姓赵的即是汤抚台本人,是一是二的转告与子卿听。李子卿初听时不以为奇,听到汤抚台本人来过,三四百两筹码的确无人来兑,越听越吓,也吓得两只眼睛地牌式一响不响,默无半语。一个能言舌辩伶牙俐齿的赛苏秦、胜张仪的李子卿,像个吓呆松鼠。可见汤抚台当日为官之清正,赌场里生意之兴隆。此刻沈继贤与李子卿商量,万事只怕阴阳梦懂,既然顾全宝有确实风闻,不可不早为之计,宜未雨而绸缪,毋临渴而掘井。尽今朝天亮散局,将所有筹码尽数收清,早一刻收局,不可打草惊蛇。不动声色,明日停止,收下来筹码,或葬或烧,再行定夺。事不宜迟,局中人也不必与他们说明,说明了反恐啰唣。我今夜亦不睡了,等你进来再作计较。李子卿一一听了,重行讨要了锁匙,后进抄到前进,走到账房,已有几化人来打听信息。因为沈宅从来不开腰门,今半夜小丫头出来唤账房,一定有重大事情。外场赌客已三丛丛四测测七张八嘴说是论非,不过想不到汤抚台自己来赌过铜钿。现在李子卿出来,面孔上虽装出无其事的形状,而眉目间终有一腔说弗出画弗像的气色。鸡声喔喔,东方偷牛黑,在冬天腊月,这时早经歇局。此刻适逢落灯初过,犹有新年尾巴,各赌客身边梢板个个充足,所以每夜歇局,总要到大白天亮。此刻辰光,各只格子上还是喊添腊烛,李子卿不能叫停,只得听其自然,不能泄漏机关。但是有人要来买码子,只推托时候不早要结帐,只收兑不卖出。光阴容易,转瞬东方微明,老鸦出巢,哇哇哇的在庭树上乱啼乱嚷,一轮旭日高射树枝,晓风吹进窗棂,初春冷气,更比冬里尖酷。一班赌客,赢钱的满心快活,欣欣然来兑银子,在吃局摊上热汤热水瞎吃;输铜钿朋友一副面孔,十八个画师画弗出,有个还不得家乡,有个见不得爷娘、顾不得妻啼儿泣,赌场之害人,一言难尽。汤抚台是好官,爱民如子,嫉恶如仇,踏破了机关,你想再肯放松么?李子卿心乱如麻,精神提在上部,满面升火,一面结帐,算下来独少姓钮的与姓赵的两注,其余半根不少。想到此一层,更加提心吊胆,为自家进款东家祸殃,冷汗直透绵衣。粗粗草草,将所有筹码大大小小包成十六七包,包面布上写了一个总数,其余大小元宝、散银子、天平、砝码、翦银子的夹刀、算盘、帐簿一切对象,吩咐手下人尽行收拾清楚。几个手下人看了莫明其妙,晓得其中决定不妙,也不敢多噜苏。只见李子卿东张西望,交代把一应对象叮嘱手下人拿了,自己拿了锁匙先走。几个手下跟了他望里走,开了腰门,走到内听,将所有一切交葛。沈继贤也无心检点,此时天已大明,辰牌时分,外场一应托李子卿料理,子卿答道:“已弄舒徐,骨牌骰子摇缸等类,我带去藏好。赌场形状,一丝也无痕迹。请放心可也。”沈继贤拿出两只大元宝,吩咐出去开销各人走路,日后再有生路,当再召集。李子卿与各赌奴拿了银子出来分派不提。从此腰门亦不关闭,前后通为一气。
书中说到沈继贤一夜未睡,吩咐家人弗必惊慌,如有衙门中人来问起赌博等情,须要咬定不晓得三个字,各人赏银五两。倘有漏出半个赌字,决不宽贷。再与各姬说明原委,女流自然哭哭啼啼,好像死了家主一般。继贤心惊肉跳,究属做贼心虚,宛比大祸即在眼前,交代手下安心照常过度,我携带月娟到光福徐家去暂住几日,借此游山玩景,亦未为不可。倘有亲眷朋友来问起,说我到嘉兴烟雨楼去白相,千万不可提及光福二字。内堂吩嘱定妥,自己走到前头来看过,见已排枱设櫈,已像书房模样,毫无睹场局面,心里倒觉着一松,遂即差人去喊一只蒲鞋快,说我去玄墓山看梅花。恰巧正月底边,大多城里乡绅叫船赏梅时节,趁此巧当,亦可掩人耳目。用人中最是玲珑乖巧,主人欢喜者,名叫升发,这升发是黄埭人,到沈宅来亦有五六年头,讨人欢喜,上上下下人缘极好,今朝要带他同去;小丫头服侍月娟姨太太,亦不可少。带了桂芬,端正铺程行李鞋篮食盒便桶夜壶茶杯酒盏翦刀家火应用之物,后河头下船,船家拔篙下橹开船,顾全宝与李子卿相送出城。临别之际,沈继贤吩嘱他二人留心,如有信息,不可寄信,自己下乡到光福来。顾李二人答应,一声珍重而别。
书中丢开沈继贤下乡,要说一班赌客,每日下午络络续续到申衙前来,门前赶生意的小吃担子不知歇局,仍旧纷集,所有熟客闯进侧门,门上有人拦住不许进内。胥门小南京亦来想兑银子,晓得歇局,这一急非同小可,只恨昨日顾全宝来忙邀他吃饭,未曾兑得现银,今朝赌场关门,这筹码有何用处?一打听,沈继贤出门了,尚有许多赌客,多在墙门口走来走去,七张八嘴,不知内中情形,都在那里暗猜瞎测。做小生意的也晓得歇局,渐渐挑开去了,就此门前冷落。正所谓昨日今朝大不同。然而阊胥门一带茶坊酒肆,自从沈家赌局停止,竟似出了一椿新闻,朝晨夜晚作为谈助,但不知为着何事,终究猜度不出。别人不必去说他,独有靠此营生活命的一众赌奴,正望新年二三月长在天气,占些油水,无端歇局,岂不难过?
闲话丢开,书归正传,却说汤大人从赌场里赢了筹码,回转衙门,到签押房内身边取出牙筹,与陆知县所赢的筹码一对,一色一样,不过分量银数大小之分而已,牙筹上暗号配下来,“申衙前沈继贤”六字,一字不缺。汤公看了,又喜又怒,看玩了一番,重复包好,藏在怀里,闭目静坐,想此案如何着手办理。各衙门均与联络,稍不秘密,诚恐走漏风声,他有防备,如何可以一纲打尽?昨今只隔一夜,谅来虽是耳目众多,决无如此神速,此事须问本县,看他如何还答。汤抚台想定主意,随即传唤戈什,戈什进来叩见,传吴县姜知县速即来辕。戈什奉命而去,不多时禀字房通报姜知县已来辕,立命西花厅见。姜霞初伛身进叩,汤大人不改常度,照例请坐送茶,茶罢收杯,汤大人开口问道:“贵县管辖之地方,共有大小赌窟若干处?”姜县一闻此言,面孔顿时红云布满,唯唯诺诺,一时无从答应,说又不好,不说又不好。汤公看他不能回答,接口道:“贵县近在咫尺,申衙前沈继贤家,本部院久闻其名,昨日幸已去过。贵县知其人否?”说到这里,姜知县连称“卑职该死卑职该死”。汤公拍桌大怒,立命戈什哈吊集本院卫兵五百名,随同本部院往城中去搜捕盗窟。这个命令下去,连那戈什不知,且听下回分解。
评
沈继贤与李子卿收拾残局,虽属慌张,究称整暇。于此见小人作恶,亦自有相当之才能。
李顾二人送别沈继贤,一声珍重,自崖而返。此情悒悒,正复难堪。若出之美女才郎,定必博人洒泪,惜二个光棍送一个大猾,不足为读者挂齿颊耳。一笑。
第二十七回汤巡抚亲抄赌窟姜知县求教师爷
却说汤抚台传唤吴县知县姜霞初上辕,在西花厅接见,问他申衙前沈家大赌局情形,姜知县骤聆之下,宛如半天里打个霹雳,教他如何回答?说晓得弗好,说弗晓得弗好,心里想:沈家如此秘密,这个消息谁人泄漏?汤大人何以会得知?一时汗流浃背,回答弗来,只得吞吐,连连种树。汤抚台是何等样人,见其一而知其十,看姜知县如是这般,早已若见肺肝,汤抚台鼻子里哼的一声,姜霞初低头至腹,连称“卑职失察,该死,罪该万死,求大人栽培,求大人栽培。”这大人栽培四个字,本属小官对上司的通套口头禅,不过用于此际,实在文不扣题,有些用不着。汤抚台冷笑一声,道:“本部院未曾能栽培你,你却栽培得沈继贤,灌溉滋养,厥功非浅!”正在这个当儿,文巡捕吕超琼、武巡捕邱廷栋两人,一齐进来,打了一个签,禀道:“奉命调集本衙门亲勇卫兵五百名,点齐伺候听拨。”禀完叉手拱立于帘门前。汤抚台微微颔首,又对姜知县看了一眼,只见他额角上的汗宛如黄荳般大小,滴滴搭搭直挂两颊,真是又好气又好恨,想嘉定陆令说起城中大小二十八头衙门,无一处不与沈家通声气,单单瞒我一人。照此说法,非独吴县姓姜的一人得贿,连那藩臬两司道府总捕,比吴县上级官都受关节,简实可恶万分。若不澈底重办,再用何法可肃?官方且慢慢地计较……戈什送上一杯香茗,汤公吃了一口润一润喉,对姜知县笑道:“贵县,你可晓得本部院今日请贵县来院,有何事故?”姜霞初听了,吓得汗如雨下,急屁连放,引得文武巡捕掩唇吞声,如何敢放声大笑。汤公看他这种神气,煞是可怜,那姜知县也无半句还答,双膝跪下,磕头如捣蒜般的,口中只说“该死,没法,该死,听参,该死……”汤公笑道:“今日本院意欲相烦贵县同往申衙前沈家,去赌他一场摇宝玩玩。”说完,遂命往申衙前。你道抚台衙门里的人,虽然不比廿八头衙门的通同一气,然而沈家的开销,抚台衙门也挨着一分,否则猫儿不吃素的,见了鱼腥岂有不偷之理,不过略比别处衙门少些肥油罢了。本官虽是不要老虎不吃人,这班狐狸精要他遮瞒上头,那敢不送一个干人情呢?故而此刻汤抚台去密传姜知县,密调亲随兵,好算得人不知鬼不觉,落里晓得早已蚂蚁传信,关照申衙前去了!就是昨夜里顾全宝不去通风报信,预备放走,此刻亦来得及,仍旧从从容容可走,你想厉害不厉害!汤抚台一面说,那两位巡捕老爷也各自揑一把汗,心里都在寻思,邱廷栋对吕超琼看,意谓老头子如何会亲访着这件事情?吕超琼对邱廷栋看,意谓沈家事体那里出的毛病,会被老头子自已访着呢?莫明其所以然。两人心里怀着鬼胎,面孔上那能可以露出半丝破绽呢,兀自立在窗前,斜侧眼睛看姜霞初,想他此番一定该死,顶戴总归虽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