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宫十三朝演义--许啸天》(11/34)-未知-佩蘅子
(本文为《清宫十三朝演义--许啸天》第 11/34 部分)
第二天,巡抚去请安,里面传谕出来,说圣躬不适,一切臣工免见。这原是推脱的说话,其实皇帝早已带了侍卫们,悄悄的雇了一条船,到各处乡镇上游玩去了。有一天船划到华亭县城里,在七里桥下停泊。皇帝走上岸来,见桥边一家酒肆,一个小二官站在柜台旁。皇帝踱进店去,店小二上来招呼,皇帝打了三角酒,独自饮着。看看酒堂内十分清静,皇帝便把小二唤来和他闲谈起来。皇帝问道:“你辛苦一天,有多少工钱?”那小二说道:“我们工钱是很微的,全靠卖酒下来分几个小帐。讲到每天的小帐,原也不少,无奈自从金大老爷到任以来,到各家店铺收捐,把我们这一份小帐也捐去了。我们靠几个呆工钱,如何度日?”说着不禁叹了一口气。皇帝听了,低着头半晌不说话,忽然问道:“你们这县城可有别个比县官大的官员?”那小二道:“这几天因听说万岁爷要到这里来,省城里派了一位提督大人,带兵在这里保护。”皇帝听了,便向小二要过纸笔来,写上几个字,盖上一颗小印,外面加上封套。把小二唤进来说:“把这信送进提督衙门去。提督是我的好朋友,这封信送去,准把你们的铺捐免了。”小二听了,如何敢去?后来还是掌柜的替他送去的。
掌柜的走到提督衙门口,有许多差役见是平常信,便向门房里一丢,掌柜说那客人吩咐要立候回信,差役们不去理睬他。后来那掌柜的再三恳求,恰巧里面有一个二爷出来,差役便把这封信托他带进去给大人。停了一会,忽然里面三声炮响,开着正门,提督大人亲自出来,把掌柜的迎接进去,把两旁的差役看呆了。只见那提督在大堂上点起香烛,把那一封信供在上面,对它行过三跪九叩首礼。转身来又向那掌柜的作了三个揖。慌得那掌柜的跪下来还礼不迭。停了一会,提督打发人把华亭县唤来。那华亭县不知什么事体,连忙穿着顶帽,坐着轿子赶来。那提督一见了金知县,立刻把脸色沉下来,喝一声跪下听旨。慌得那知县爬在地下,动也不敢动。提督上去把那封信打开来念道:“华亭令金雨民掊克渎货,民不堪命,着提臣锁拿候旨严办。”那县官听了,吓得脸如土色。便有差役上去替他除去顶戴。套上锁链,推进牢监去关着。一面吩咐打轿,自己坐着官轿,那掌柜的也坐着轿子,飞也似的赶到七里桥地方,走进酒店去一看,那皇帝早已下船去得无影无踪了。提督忙传令各处炮船赶上,前去保护。但是皇帝坐的是小划船,那炮船在水面上找来找去,也不见皇帝的御舟,空扰乱一阵罢了。
这里皇帝回到苏州。那苏州官员才知道皇帝私行在外面,纷纷到行宫里请安。住了几天,皇帝起跸回京去。路过江宁地方,皇帝忽然想起江宁织造官曹寅,传谕曹寅接驾。曹寅把御驾接到织造衙门里去住着。曹寅是世代办理皇差的,皇帝拿他当亲臣世臣一般看待。他母亲孙氏,年轻时候也进宫去过的。这时皇帝和曹寅说说笑笑,好似一家人一般,又召孙氏觐见。她媳妇孙媳妇都出来见驾。皇帝赏赐很多,又写“萱瑞堂”三字赏给曹寅。曹寅家里花园很大,皇帝在花园里盘桓了几天,便起驾回北京去。
这时京里太子胤礽监国,倒也十分安静。胤礽是一个书呆子,终日埋头在书堆里,朝廷的事体听那班大臣亲王贝勒们料理。唯有四皇子胤祯见父皇不在京里,越是无法无天。这一日,太子偶然到南苑去打猎,忽见远远的一队骑马的侍卫从南面跑来,簇拥着一辆车儿。车子前面仪仗很多,还有许多喇嘛拿着法器在前面领路。太子错认是皇帝回来了,忙抢上去迎接时,原来车里坐的是四皇子胤祯。胤礽是心下大不舒服,只因碍于弟兄情面,便避在一旁让他车马过去。待到皇帝回来,太子见了父皇,第一件事便奏称四皇子冒用皇帝的仪仗,实是不法。康熙听了,十分生气,派人把他的仪仗没收,又把胤祯唤进宫来,当面训斥了一场。因此胤祯心中越发愤恨,他回家去,收拾行李,带了几个拳师,步行走出京城,向西南走去。他和手下人说定,沿路只许步行,不许坐车骑马,一来借此熬炼筋骨,二来沿路也可以找寻英雄好汉。
话说胤祯走到嵩山脚下,住在客店里。天色已晚,手下一班侍卫拳师,都趁着月色在廊下坐着说闲话。胤祯一个人闷得慌,便悄悄地溜出客店去。店东面有一座松林,月光照着,分外阴沉。胤祯负着手踱到林子里面去,耳中只听得呼呼的响。再绕过去看时,只见林子东面一方空地上有一个和尚,手里拿着禅杖,对着月光上下舞动着。胤祯看得手痒,便拔出腰刀,三脚两步,抢进圈子去,和他对舞起来。那和尚看有人和他对舞,手中的禅杖便舞得和灵蛇一般。胤祯打了半天,休想近得他身,看了自己的刀法,慢慢地慌乱起来;那根禅杖逼着自己,一步紧一步。胤祯心知这和尚不是等闲之辈。正想着,只见那根禅杖好似泰山压顶一般,直劈下来,胤祯忙跪在地下,嘴里喊着:“师父求饶!”那和尚收住禅杖,哈哈大笑,转身去松树脚下拿了被包,拔步便走。胤祯看了,如何肯放,忙追上前去,攀住他胳膊,求他带回庙去,愿拜他为师父,求他传授本领。
那和尚听了,向胤祯脸上看了一看,便点头答应。胤祯转身回进客店去,如此如此对众人说了,吩咐他们回京城去候着,自己却出来跟着那和尚走去。在路上晓行露宿,爬山过岭,走了许多路程。胤祯生平从来没有吃过这种苦楚,为要学本领起见,只得忍受着。走了多日,忽然迎面一座高山,他两人爬上山去,走到山顶上,把个胤祯累得汗下如雨,看那和尚,却大脚阔步地走着。走到一座山冈上,便见一座大庙,庙门上竖着一方匾额,上面写着“少林寺”三个大字,胤祯这才明白过来。从此他在少林寺里跟着师父师弟们天天练习本领。同伴们也十分和气,大家问他什么地方人,他推说是保定府人,从来不把皇宫里的话露出半个字来。只因他食量甚大,大家取笑,说他和当年师父一般。
原来他师父名叫正觉。初来少林寺的时候,原是一个烧火和尚,食量极大,每跟着众和尚受斋,总嫌吃不饱,多吃又不好意思,他便把厨房里每日剩下的残羹冷饭,悄悄的偷来,去藏在后院廊下的一架古钟下面,觑空便去吃着。那架古钟和人一般高,搁在廊下多年,足有一千斤重,也没有人能动得它。正觉和尚有天生的奇力,提着钟放上放下,好似弄小缸儿一般。后来那管香积厨的和尚见天天缺少饭食,便留心察看,知道是正觉和尚偷的,悄悄的跟着他到后园去看时,只见他正提着那口大钟把饭食藏到里面去。这个消息顿时传遍寺里,人人诧异。主持僧把他唤去,劝他不可偷粮食,许他每餐饭尽量吃饱。又问他既然有这样的神力,为什么不去投军效力?正觉便答道:“我打听得峨嵋山上有一位太师父,精通拳术,他的百八神拳,天下无敌,他专一传授佛门子弟,但是没有佛门名刹主持的推荐,他是不肯收留的。如今只求师父给我一封荐信,到峨嵋山去,学成本领回来,当不忘师父的大德。”那主持僧听了他的话,便给了他一封荐信。正觉和尚到峨嵋山,去了八年回山来,那主持僧已死了,大家便奉正觉和尚做主持僧。
这正觉和尚拳法高明,天下闻名,常常有江湖上的好汉到山上来领教。不论在家人,出家人,到寺里来学本领的,有一千多人。正觉和尚便细心—一传授。胤祯也跟着大家用心习练。看看过了一年多,那百八神拳只已领会,胤祯便和师父说明要下山回家去。他师父点点头,便唤一百零八个和尚来围定他,和他比拳。胤祯一点也不害怕,一个一个比过去。那和尚越来越凶,胤祯竭力支架着,把这一百零八个和尚都已打退。
但是这少林寺里进出,都有迎送的礼节。凡来寺学艺的,当门摆一石钟,能够把石钟提开走进门去的,便收留他,倘然提不起石钟的,便不肯收留他。艺成出寺去的,必须经过三重门:第一重门,有八个和尚,手里拿着刀候着,杀出了这一重门。便到第二重门。门外也有八个和尚,手里拿着棍子候着,打出了这重门,便到第三重门。门外也有八个和尚空着手候着,这八个和尚,个个本领高强,拳法精熟,最不容易对付。那出去的人,须从门槛下面爬出去。胤祯既要下山去,不得不依寺里的规矩,他便从第一重门爬出去,逃脱了众人的刀下赶到第二重门来,正要向门槛下爬时,忽然山门外来了许多侍卫和内监们,是去年胤祯临分别时候约定他们来迎接的。到这时候,合寺僧人,才知道胤祯是皇子。那主持僧方喝退众人,亲自送他出山门。照胤祯的意思,仍旧要照寺的规矩,一重一重门打出去。那正觉和尚不许,说:“堂堂一位皇子,不能太亵渎了!”临分别的时候,正觉和尚给他一根铁禅杖,说是留作他日的纪念。又说:“皇子的本领,可以横行天下,但是若遇到女子,须得格外小心。”
胤祯一一领命,告别下山回去。走到山西地界,住在一家悦来客店里,忽然听得外面一片吵嚷的声音,胤祯打发人出去问时,原来有一个大汉在外面打人,那人快要被打死了,许多人在一旁劝着。那人大声说道:“俺是当今殿下的教师,闹出人命来,自当有俺殿下担当。”这句话恼了这位胤祯,便提着铁杖走出来看时,见一个人直挺挺的躺在地下,打得头破血流,早已死去。当地站着一个大汉,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那死人,还在恶狠狠的叫骂。四下里围着许多人看热闹。胤祯推开众人,上去向那大汉问话,谁知那大汉昂着头说道:“老爷爱打死谁,便打死谁,谁敢来问俺?你敢是长着三头六臂吗?”胤祯听了,不觉无明火冒起了三丈,举起手中铁杖,向那大汉脑壳打去。一声响亮,那大汉脑壳子破了,倒在地上,一样的也死去了。慌得那店里的掌柜和地保,拉住了胤祯不肯放。胤祯便打发他手下一个侍卫,跟着那地保到县衙门里去了案。
回到北京城里,便有许多剑客和喇嘛僧在府中替他接风。席间说起在山西路上打死太子的教师,内中有一位喇嘛僧,听了便说道:“这却不得了了!这位教师是太子的心腹,如今听说他家里有事,才请假回山西去。现在吃主子打死了,那太子如何肯干休?胤祯听了,却毫不在意,连连喝着酒,不觉大醉。侍卫们把他扶进内院去,睡在榻上。直睡到半夜时分,胤祯醒来,连呼口渴。侍卫送上一杯参汤去。胤祯正把杯子接在手中,忽见窗外一道白光飞来,在窗棂上一碰,又碰回去了。胤祯忙丢杯子,从侍卫身上夺下宝剑来,正要抢出院去。忽然一个喇嘛僧走进屋子来,向胤祯摇着手,低低的说道:“主子快别出去,外面正杀得厉害呢!”胤祯问是什么地方来的刺客?那喇嘛和尚说得“太子”两字,只听得呜呜的声音夹着一道白光,从窗外直飞进来,“当”的一声。胤祯看时,一柄宝剑,插在床槛上。那柄剑儿兀自晃着,射出万道寒光来。喇嘛和尚急上去把胤祯一把拉开,又把屋子里的灯吹熄了,只听得院子里的叮叮当当,剑柄儿磕碰的声音。打了半天,那声音才慢慢的远了。
这时候天色也明了,胤祯酒也吓醒了。走出院子去一看,见院子里的树木被剑削去枝叶,好似一株一株旗杆,满地倒着尸身,胤祯认得是太子剑客,外屋子也有几个自己的剑客,被外来的刺客杀死。胤祯看了这情形,心中十分愤恨,立刻召集自己的剑客和教师来商量报仇。当下那班武士,个个自告奋勇,说道:“主子放俺们今夜到东宫去,一定取太子的头来献与主子。”胤祯吩咐摆设筵席,给他们饱吃一顿,个个带着兵器出门去了。这一夜,住在皇城附近的百姓们,都听得空中有剑戟撞击的声音,夹着风声雨势,连那屋子也摇晃起来。
到了第二天,只见那东宫的内监便纷纷出来向大街上买十多具棺木。那雍王胤祯府里也打发侍卫们出来买了许多棺木,抬进府去。原来那夜一场厮杀,太子早已探得消息,藏躲起来,东宫四下里都有剑客埋伏着。两面一场恶杀,各送了十多条性命。从此以后,雍王和太子的仇恨,愈结愈深。那太子也知道胤祯早晚必要来寻仇,便打发人带了金银出京去,在山西河南山东一带又请了几位拳术高手来保护东宫。
胤祯打听到这个消息,便和他手下的剑客商量,也要去多请几位本领高强的武士来和东宫比个高低。有一位喇嘛劝胤祯亲自出京去寻访,一来也避免了东宫的耳目;二来也在江湖上多结识几个朋友。胤祯听他说话有理,便带了几个侍卫和教师又悄悄的溜出京去,沿途留心英雄好汉,却也被他寻得几个。内中有一个叫白龙道人的,他的飞刀十分厉害,能在百步外取人首级。雍王要求他传授这飞刀的本领。白龙道人说:“贫道这本领只能自用,不能传人。主子倘然要学这本领,须问俺师父,江南大侠甘凤池不可。”
雍王原也久慕甘凤池的名气,如今听了白龙道人的话,便跟着他到江南寻访去。在金陵地方打听得甘凤池在一家姓金的绅士家里,雍王跟着那道人到金家去会见他。要知甘凤池见与不见,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甘凤池座上献技白泰官山中访盗
却说甘凤池号称江南第一侠,他的拳法有内外两家秘诀,大江南北没有人能胜他的。他又生性爽直,爱打抱不平,因此江南地方绅士家里轮流着请他住下,拿好酒好菜供养他。甘凤池酒吃到高兴的时候,便也献些小本领给主人开开心。这一天,金家请了许多贵客在花厅上吃酒。主人请甘凤池坐在上位。酒吃到一半,甘凤池说道:“窗外梅花盛开,我们正可以吃酒赏花。如今把这窗户关得紧腾腾的未免太煞风景了。”说着,只见他嘴里嘘的吹了一口气,那向南的八扇文窗,格孱孱的都开得挺直,一阵一阵梅花香吹进屋子来。满屋子的客人都喝“好!”内中有一位客人说道:“久知好汉手弹能在百步外打人,百发百中。今天可否领教?”甘凤池便说:“如今便献一套落梅花的玩儿。”先打发人拿着笔在梅花上做着暗记,又说明第几枝第几朵花。甘凤池便把纸搓成小团儿,从手指上弹出窗外梅花树上去。那梅花一朵一朵落下来;落下来的花,便是预先做上暗记的花。当下大家看了,都觉诧异。这时酒罢,主人便领着客人到西庄上去游玩。这西庄是主人的田庄,也有些茅亭竹舍,点缀些乡间景致。众人正游玩时,忽然一个牧牛童儿哭着跑来,对姓金的说道:“两头牛打架,从午刻直打到如今,还是不休呢!”众人听了,便跟着这童儿到屋后去看,果然见两头黄牛,互把头上的角搅住不放。甘凤池上去轻轻的把四支角分开,揪住牛角,向两旁田地上一摊。只见那牛四条腿儿深深的陷在泥地,再也挣扎不起来。两旁的人不禁哈哈大笑。甘凤池又上去把两头牛从田地里轻轻的拉起。
正在这时候,家人上来说有京里的一位白龙道人求见甘老爷。甘凤池听说他徒弟来了,心下十分欢喜,便借着姓金的客室相见,当下胤祯见了甘凤池,便推说是姓李。白龙道人也说姓李的是徒弟的主子,因为久闻师父的大名,特来拜访,要求师父一块儿进京去;又说了许多胤祯如何慷慨好义,本领高强的话。甘凤池听了,也不多说话,带他两人进去,和姓金的相见,夜间姓金的备下酒席替胤祯接风。吃酒中间,甘凤池要请教胤祯的本领,胤祯便拿出少林派运气的本领,把脊背紧贴着墙根,他一鼓气,身子便沿着墙壁飞上去,又慢慢的落下来。甘凤池笑了一笑,站起来,也去立在墙根下面,叫胤祯用力打他的肚子。这时胤祯要试他的本领,便把全身气力用在胳膊上,送过一拳去。只见那甘凤池把肚子一吸,吸成一片和纸一般,贴在墙壁上。胤祯的拳头打上去,好似打在墙上一般;待要收回拳头来时,却被他的脐眼紧紧吸住,那拳头好似胶住在肚皮上,休想离开。停了半晌,甘凤池哈哈大笑,胤祯才收回拳头来。
酒罢以后,白龙道人跟着甘凤池睡在一屋子,见没有人,便把胤祯是当今的四皇子,暗地里和太子做对,要争夺皇位,如今特来请师父进京去的话,对甘凤池说了。甘凤池听了,连连摇手说:“俺不去。”白龙道人再三求恳,甘凤池只是摇头。一旁恼了这位雍王,站起身来,一把拉住甘凤池的衣袖。甘凤池一摔手,转身一晃,便不见了。白龙道人在屋子四下里找寻,却不见他的踪迹。后来胤祯在衣橱下面看见两只脚,他两人把衣橱打开,见甘凤池全身和纸一般紧贴在墙上。白龙道人对他打恭作揖,请他下来。他总是不下来。胤祯伸上手去拉他,休想动他分毫。胤祯又念动喇嘛的咒语,他也不下来。胤祯心想:这样大本领的人,却不肯归俺,留在外面,不能给太子请去,来和俺做对,待俺如今结果了他的性命罢!他想着,便拿出手枪来对着甘凤池砰的一响,一手拉着那白龙道人转身便逃到江边,跳下坐船,一直驶回北京去。这里甘凤地被一粒枪子送到隔壁屋子里,大笑起来。许多人听得枪声,忙上前来问讯。甘凤池便把这情由说了。那姓金的问他为什么不愿意跟四皇子进京去?甘凤池说道:“这四皇子确是帝王之相,但是俺看他腮骨外露,必是忘恩负义之辈,因此不愿跟他。”大家听了他的话,十分佩服。
那时胤祯回到京里,正是康熙皇帝第三次巡幸苏州回来,满京城的人都说万岁在太湖遇刺客的事体。胤祯听了,忙进宫去见父皇请安。这时有一个蒙古王名叫塞额的,对胤祯说道:“皇上在太湖遇刺客,是确有其事的,小王这时也随驾在一块儿。俺们逛过金山,便到苏州;在苏州住了三天,便到太湖。皇上见太湖四面七十二峰,忽远忽近,十分开怀;坐在船头上下网,网得大鲤鱼两尾,皇上非常快乐,吩咐赏渔船上元宝两锭。欢笑时候,忽见一个大汉从水面上大踏步走来,和飞一般直跳上御舟。只见那大汉飞起手中宝剑,向皇上面门刺来。也是皇上洪福齐天,皇上眼快,说声不好,忙将身子一歪,躲过剑锋。只见一道寒光,早把身后一个太监刺死。这时候惊动了随身侍卫,大喊有刺客,一面个个拔出佩刀来,上前抵挡。这时小王在船舱里,听得船头上吵嚷,忙抢出去看时,见那大汉正跨进船舱,向皇上杀来。是小王拔刀向前,用尽平生之力,杀出舱去。那刺客见小王力大,难取胜,便转身一跃,钻入湖底,不知去向了。
“皇上吃了这个惊慌,心下大怒,便把两江总督张鹏翮,江苏巡抚宋荣传来,大大申斥了一番。把个江苏巡抚急得只是磕头,忙动公文,下长、元、吴三县,派出通班捕快,火速访拿,一面招请天下好汉,保护圣驾。当时便来了两位英雄,一位名叫白泰官,一位是没有名姓的。那没有名姓的英雄,张总督领他来见皇上的时候,见他身上穿着鱼皮衣服,求皇上赏他一个名字。皇上便唤他鱼壳。皇上问鱼壳有什么本领,鱼壳说:‘小人能在水面走路,又能在水里住三日三夜;再是小人有一条裤带,可以敌得千军万马。’鱼壳说着,便解下裤带来。那裤带是钢片打成的,围在腰上的时候,软绵绵的好似一条丝带:拿在手中舞弄时,寒光四射。皇上吩咐四十个侍卫,个个拿着刀剑,上去对敌,打了半天,休想近得他身。皇上看了也十分赞叹,便收在身旁,充一名侍从武官。
“讲到那白泰官,原是一个无赖,年轻的时候,专爱奸淫妇女。他纵身一跳,能跳过几十丈的高墙。任你是大家闺秀,倘然看在白泰官眼里,他便在半夜时分跳进院子去,任意奸污。那大家妇女,吃了他的亏,也不敢声张。有一次,他在扬州一家姓汤的人家,姑嫂两人都长得十分美貌,白泰官打听明白,便跳进墙去,正要用强,只觉脑后着了一大棍,顿时晕倒在地。待到醒来,已是被他们用粗绳子混身绑住。上面坐着一个老头儿,正吩咐人架起来柴炭要把他烧死。白泰官知道性命难保,便用尽平生气力,在地上乱滚。一霎时把屋子里的桌椅什物一齐碰倒,势力极大,锐不可当。那桌上的灯火也打倒在地,顿时火焰四起,把屋子也燃烧起来。屋子里人忙着救火,白泰官趁此机会,挣脱了绳索,跳出屋子逃走。
“他多年不回家了,便悄悄的回家乡去看看。快到家门,远远看见一个小孩子,在关帝庙门口游玩,他擎着小拳头在石狮子上打着玩儿,打得那石狮子火星乱迸。白泰官看了十分诧异,心想这孩子有这样本领,将来长大起来,怕不在俺之下。他心中霎起了妒嫉的念头,便上前去和小孩对打。那小孩子受了重伤,一边哭着嚷道:‘你如今欺侮我孩子,我爹爹白泰官是天下无敌手的,待俺爹爹回来,一定要替俺报仇。’说着,只见他嘴里连吐几口鲜血死了。白泰官到此时才知道打死了自己的儿子,心中说不出的懊恨,便转身出去,从此痛改前非,在江湖上专打抱不平,救人性命。
“有一天,他走到苏州宜亭地方,借住在一家客店里。到半夜时分,听到隔壁有女人的哭声,白泰官悄悄的走出院子,跳上屋顶去看时,见一家楼窗开着,那哭声从楼窗里飞出来。白泰官跳进窗去看时,见一年轻女子被剥得不挂一丝倒在床上。床前搁着一盆热水,一个黑丑和尚正提着热腾腾的一方手巾,在那女人肚子上磨擦。白泰官在江湖上原听得说起一个西藏来的恶僧,专一奸淫妇女,又爱吃孕妇肚子里的胎儿。见有孕妇,他便拿热水硬捺下胎儿来煮着吃;如今果然给他遇见了,不觉大怒,便抢上前去。这时和尚背脊向外,白泰官意欲摘他的肾囊。那和尚觉察了,疾忙轻身,飞过一腿来。白泰官手快,擒住他的右脚。那和尚一纵身,把左脚飞起。这是有名的鸳鸯双飞腿。白泰官也懂得这个解数,便腾出右手来,又把他的左脚擒住,趁势一摔,那和尚被他摔下楼去,倒在院子里,撞破了脑壳,顿时脑浆迸裂死了。一时惊动了邻舍,大家起来看。那女子的丈夫见白泰官救了他妻子的性命,忙对白泰官连连磕头。便是那左右邻舍,也上来个个对他打恭作揖,说道:‘这个和尚霸占住这地方已有多日了,专一奸淫妇女,扰乱地方,报到县衙门里,知县派兵士下来捉拿,都被他打得落花流水,吓得兵士们逃回城去。如今这和尚也是恶贯满盈,死在好汉手里。好汉替地方除害,真是合村的恩人。’当时把白泰宫接到一家乡绅士家去,好酒好饭看待。到了第二天,给知县官知道,忙打发官轿来,把白泰官接进衙门去。这时皇上在太湖上遇到刺客,正要招请天下好汉,知县便把白泰官保举上去。巡抚又转报总督,总督当即带着他和鱼壳还有十几位好汉一同去见皇上。皇上见他本领高强,也给他充一位侍从武官,其余的都充了侍卫,一齐带进京来。”
雍王听了塞额一番话,心中又诧异,又妒嫉。心想:“天下有这般大本领的人,可惜不在俺府中。”这时当着胤礽、胤禔、胤禩、胤禟、胤、胤祉、胤祺、胤禵、胤祥一班弟兄,也不便说什么。他只和大哥十分投机,他两人当即回到私宅去商量大事,又打听得皇上已把鱼壳派在太子名下保护东宫,把白泰官派到苏州去帮助地方官缉拿太湖刺客。
那太湖刺客名叫金飞,原是陕甘一带的大盗,太湖上好汉唤他金爷爷。只因他一向在陕西、甘肃、四川一带出没;因此江浙一带的人不甚知道他的底细。讲到他的本领,却高出白泰官以上。他在四川一带,专伏在三峡急湍里,身上穿着绿油衣裤,在水里钻来钻去,好似鱼鳖一般。见有船只在峡下停泊,他便上船去抢掠财物,从不伤人。后来他名气愈传愈大,长江一带好汉来归服他的,共有一千多人,他便在宜昌路上占住一个山头。有许多好汉带了家眷在山下住家开铺子。后来年深月久,山下慢慢的成了一座村坊。村坊上男女老少都是金爷爷的弟兄,此番他受了明朝遗臣张苍水部下石把总的托付,打听得康熙帝南巡,便到苏州来行刺。他从金山直到太湖上,一击不中,便也出去了。
后来,圣旨下来,严催各县捕快查拿刺客,却被吴县的捕头打听出这刺客的来历,只是不敢上宜昌去找他。恰巧皇上又派白泰官下来。白泰官自己仗着本领高强,便带领全班捕快赶到宜昌去,打听得那座名山,叫独龙冈,山下村坊叫独龙村。白泰官一班人到了宜昌,便起岸,雇着大车走旱道。在路上走了两天,才远远的看见前面一座恶冈子,四面山头环抱着,冈下树木参天,阴森可怖。
白泰官大车正走着,见前面也有一辆车儿,车上坐一个绝色女子,一个约十一二岁的小孩,跨在辕上赶车;慢慢的走着。白泰官的车快,看看赶上,那车上的女子喝着小孩子道:“白太爷来了,快让路!”白泰官听了,十分诧异,看那女子又是不认识的。再看那小孩子,正跳下车来,绕过车身后面,去把轮子一端,端过一旁,让白泰官的车子先过去。白泰官见这小小孩童,有这样的神力,心便灰了一半。当下他也不说话,到了山冈下面,找到一家客店住下。天色已晚,大家安睡。
第二天一早起来,白泰官出去付帐时,见柜内坐着一个女子,便是昨天坐在车上的那个女子。白泰官要试试她的本领看,把那大钱一个个嵌在柜板木头里面。那女子看了,笑了一笑,她只用手在柜台上轻轻一拍,那大钱一齐跳了出来。白泰官知道这村坊里个个都是有本领的人,心又灰了许多。正踌躇的时候,只见门外走进一个大汉来,见了白泰官,便兜头一揖,说道:“俺山门知道白太爷到了,便打发俺来请你一个人上山去。”白泰官问山主是什么人?那人回答说:便是金爷爷。白泰官到了这时候,也不肯丢脸,便吩咐那一班捕快,在客店候着,他独自一人跟大汉上山去。
那山冈子很高,那大汉连纵带跳的上去。白泰官纵跳的本领也不弱,跳了几跳,转了几个弯。那飞已在山冈上守候着,见了白泰官,便迎接上来,自己通过姓名。白泰官见他身后站着三五十条好汉,也上去一一招呼了。大家陪他走进屋子去。里面院子很大,厅堂也阔宽,堂屋里已摆下几大桌酒席。金飞当即请白泰官坐了首位,众好汉也一齐坐了下来。看各人跟前时,都没有筷子,只有尖刀数柄,白泰官跟前连尖刀也没有,满桌子的鸡鸭鱼肉,不知如何吃法?停了一会,主人吩咐众弟兄敬客,只见各人拿尖刀挑着鱼肉向白泰官嘴里送来。白泰官也故意要献些本领给他们看,见尖刀送进嘴里时,他忙把门牙咬住刀尖,刮的一声,刀尖咬断,鱼肉吃下肚去。就这样一个一个上前敬他,他从从容容的吃着,嘴上一点不受损伤。直到桌面上的尖刀一齐被他咬去刀尖,看看白泰官跟前堆着一大堆刀头儿,大家都喝彩。
接着拿上一大盘糕来,外面热气腾腾。白泰官拿一块送进嘴去一咬,糕里裹着十多枝铁钉。白泰官不动声色,把糕慢慢的吃完,含着一嘴铁钉。向墙一喷。只见那十多枝铁钉,一齐牢牢的钉在墙上。金飞看了,也喝一声好,站起身来送客。白泰官自料众寡不敌,又见他手下人本领高强,便把一团豪气冰消瓦解了。走到大门口,已有一扇铁闸门挡住,一旁赶过一个童儿来,把这门闸轻轻举起。看那块闸板,足有一千斤,白泰官这时越发死了心,下得山去,不好意思去见那捕快,便一溜烟逃到别处去了。
这时康熙仗着鱼壳保护,又第四次出巡江南。这一次可不比得上一次,皇上带着御林军士,沿路又有地方兵队保护。皇上暗暗的打听还有许多读书人不服清朝,做许多诽谤朝廷的诗文,从速举发,不得循私。谁知道这密谕下得不多几天,在浙江湖州府地方便闹出一起文字的大狱来。
当地有一富翁,姓庄名廷垅,他读书不多,却好名心重,很想弄些著作,传之后世,藏诸名山。因此他便天天捏一枝笔,咿咿唔唔的带唱带写,不知写些什么。偏偏肚子里不争气,写了一年半载,也写不出什么正经东西来。后来他忽然想出一条好计策来。好在他有的是钱,便拿银钱去那班穷读书人家里收买稿件,占为己有。后来不知从什么地方买到一部乌程朱氏《明史》的稿本。他便快活非凡,凑上些崇祯朝的事实,换了自己的名字,又请当地有名的读书人姓陆的姓查的姓范的替他做几篇后记,居然刻印出来。他想这洋洋大作,当年孔子作《春秋》,司马迁作《史记》也不过如此,传之后世,怕不与《春秋》《史记》鼎足而三。谁知乐极生悲,这各省地方官正在暗地里查访有诽谤本朝的著作。查到这部《明史》,那湖州知府便郑重其事,亲自进京去告密。那刑部尚书奏明皇上,圣旨下来严密查办。这庄廷垅消息得到很快,知道事体难了,忙服毒自尽。圣旨下来,见庄廷垅已死,便开棺戮尸;又把那刻印的贩卖的一齐捉去杀了。那做后记的查家范家陆家也得信很快,便预先声明是庄廷垅捏名假造的,好不容易求得一个免罪,已弄得倾家荡产。从此以后,一班读书人都缩着颈子不敢多写一个字。
康熙皇帝心中十分快乐。在外游玩多时,便启跸回京去。谁知京里的太子和直郡王雍郡王又闹出一桩大事来。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斗法术计收血滴子换娇儿气死陈阁老
却说康熙皇帝第四次南巡,依旧是皇太子胤礽监国。那直郡王胤禔、雍郡王胤祯,心里实在十分妒嫉,他两人暗地里派兵遣将去行刺太子,已有许多次了。都因东宫保护的人多,不曾遭他毒手。每一次,两边白送了几条好汉的性命。胤礽心中把胤祯恨入骨髓,拿了重礼在外面请了许多有法术的道人来,在东宫作起法来,要收拾胤祯的性命。在胤祯王府中搜罗的法士也不少,东宫每一次行法术,都被雍王府中的法士破了。后来太子从江西地方去请得一位铁冠道人来。这道士有一条法器,真正了不得,那法器又名“血滴子”,是一顶铁打成的帽子,铁冠道人念动真言,这血滴于便飞起半空,飞到仇家去,在那仇人头上一套,立刻把头割下来,收在帽子里,向空飞回去。那没了头的人,颈子里也不淌一滴血出来,所以称做“血滴子”。那血滴子来时,任你千军万马之中割取人头,悄悄的来,悄悄的去,又快又无声息,一霎时头不见了,叫人防不胜防。
雍王打听得这个消息,心中十分害怕,当即和几位教师喇嘛商议。内中一位喇嘛和尚说道:“那铁冠道人除非请俺大喇嘛来不能制服。”雍王听了,便亲自到雍和宫去求大喇嘛,那大喇嘛起初不肯,后来经雍王许他事成以后有种种利益,大喇嘛便带了法器到雍王府中,光拿出一片贝叶来,嘱咐雍王盖在头顶上,上面又拿帽子压住。这贝叶法力无边,可以抵得住血滴子。大喇嘛又在雍王卧房外面收拾一间净室,日夜在屋子里打坐守候。雍王原也有四位妃子。他元妃是钮钴禄氏,和雍王十分恩爱,如今见丈夫有难,便天天在雍王身边陪伴着。
这一天夜静更深,钮钴禄氏正和雍王井头睡在一个枕头说话,忽然见帐门外飞进一团漆黑的东西来,在雍王头上一砸。幸而雍王头上的贝叶早夜不离,那法器不能伤得雍王的性命。钮钴禄氏在一旁看了,不禁大声叫喊起来。外面大喇嘛听得了,忙抢出净室来看时,只见那法器正从雍王卧房中飞出来。大喇嘛手快,忙脱下自己身上的袈裟来,向那法器一罩,好似网鱼一般,把那法器网在袈裟里面。
这时,早已惊动了合府的人,大家赶进院子来请雍王的安。雍王额上被那法器磕碰受了伤,还挣扎着起来,大喇嘛送上那血滴子,说:“这是杀人唯一利器。王爷留着,将来可以制伏天下。”雍王看时,见那血滴子原是一顶铁帽子,黑漆一团,寒光四射,看了不觉胆寒。第二天,直郡王胤禔得了这个消息,忙赶来看望。胤祯把详细情形说了。胤禔看看没有人在眼前,便拉着胤祯的手到一间密室里悄悄说:“俺现在从蒙古请到一位喇嘛,名巴汉格隆的,他道术很高,能够拿咒诅镇压人。如今我把太子的庚八字打听明白,写着纸条儿,藏在草人肚子里,一面请巴汉格隆立起法坛,念动咒语,七日七夜,那太子在东宫便发起疯颠来,从此不省人事。到那时,他也做不成太子了,以后你我二人,无论谁做了太子,都可以商量。”胤祯听了,忽然又想起一条计策,便和胤禔如此如此说明,当时便把大喇嘛请来,悄悄的送他二千两银子,托他如此如此行事。
过了几天,太子看着铁冠道人不能成功,心中不觉纳闷。又过了几天,太子觉得昏昏沉沉的害起病来。起初还是乍寒乍热,不十分沉重;后来索兴发起狂热来,满嘴胡说,两眼如火,见人便打。东宫里上上下下的人,都慌张起来。相国张英便去请了国师来替太子治病。那国师早已受了大喇嘛的贿赂,便拿两粒阿肌酥丸给太子吃下。睡了一夜,那病势果然减轻,只是犯了淫病,他终日和一般妃嫔厮缠着,还嫌不足,见了略平头整脸些的宫女,便用强力奸污。胤禔、胤祯得了这个消息,便个个带着自己的福晋到东宫去请安。谁知那太子见了他兄弟两人,一句话不说,只是眼睁睁的向他嫂嫂素伦妃子和弟媳钮钴禄氏看着。看到出神的时候,他伸着两臂向钮钴禄氏扑去。钮钴禄氏身子灵活,躲避得快;那素伦妃子,却被太子拦腰紧紧抱住,任你如何挣扎,休想逃得脱身。胤禔看了,不觉大怒,上去用力一推,把太子推倒在地,气愤愤的拉着他妃子走出宫去。照胤禔的意思,要去奏明父皇;后来还是素伦妃子劝住说:“父皇从江南回来不多几天,且耐着这口气,过几天,待父皇闲暇时候,再奏明不迟。”胤禔听了他妃子的话,暂且把这口气忍耐着。
忽然关外接连报到军情,说俄罗斯人带了大队兵马,打进蒙古地方来。康熙皇帝便下谕派都统公彭春等督兵到爱珲地方,会同萨布素兵队直攻雅克萨,打破雅克萨城,和俄罗斯人订约讲和。日子隔得不久,又报到军情说,蒙古噶尔丹部联合俄罗斯人造反。康熙皇帝便封裕亲王福全为抚远大将军,率同皇子胤禔出古北抵敌了;封恭亲王常宁为安北大将军,率同简亲王雅布出喜峰口抵敌。谁知噶尔丹的兵十分骁勇,他攻破了阿拉尼的蒙古兵,再攻入乌珠穆泰,直冲破恭王的阵脚,打进多伦泊东北的乌兰布通。亏得裕亲王用炮火攻破了噶尔丹的驼城。噶尔丹兵大败退还伊拉土克、三胡土克图地方。清兵正要长驱直入,康熙皇帝忽然在博洛城害起病来了,只得班师回到北京。这时皇太子的病越来越厉害了,疯得好似癫狗一般,见人便打,见物便毁。东宫妃子只是日夜哭泣,也毫无方法,只因皇帝有病,又是在外面辛苦打仗回来,是皇后的主意,暂时把这个消息瞒起来,不给皇帝知道。
到了第二年,那噶尔丹又起了三万骑兵,沿绿连河下来打破喀尔喀,打进巴颜乌兰。这时皇帝身体已经复原,便决定御驾亲征,带领十万大兵,分东、中、西路。东路大元帅为黑龙江将军萨布素;西路大元帅为大将军费杨古,带领陕甘强兵,从宁夏渡沙漠,沿土拉河打他的后路;皇帝独当中路,从独石口过多伦泊,西入沙漠,再从科布多沿绿连河右岸,过额尔德尼拖罗海山。那噶尔丹的兵队见了皇帝的黄幄龙纛,吓得他从拖诺山逃走。皇帝直追到塔米尔,两军奋战。噶尔丹又大败。这时东路西路两支总队,也向两旁包抄过来。噶尔丹部主逼得走投无路,康熙帝劝他投降,他便在营中服毒自尽。策妄把他的尸身献上。从此喀尔喀各部地方都投降了清朝。
康熙皇帝班师回京,十分快乐。这时想起太了来,也召进宫去相见。太子的师傅熊赐履,内大臣索额图等知道包瞒不住,只得把太子送进宫去。这时皇子胤禔、胤祉、胤祯、胤禎、胤禟、胤祥、胤禵十几个弟兄都站在一旁。太子见了父皇,也不知道请安行礼,一味的狂叫狂跳。皇帝看了十分诧异,忙问时,才知道害病已久,无可救药。皇帝立刻坐朝,问文武大臣如何处置太子?那大学士张英、张廷玉,见勒隆科多,大将军年羹尧,阁老陈世倌,都是和雍王一鼻孔出气的,便纷纷奏请废去太子。皇帝也明白胤礽病到这种地步,不能再做太子的了,便下旨废太子为庶人,退出东宫。
这事传到各皇子耳朵里,个个欢喜,妄想自己补升太子。这里有一个八阿哥胤禩,最是阴险,便满心要谋这太子的地位,便在暗地里化了许多银钱,买通内大臣阿灵阿,散秩大臣鄂伦岱,尚书王鸿绪,侍郎揆叙等一班大臣。这时候恰巧皇帝有圣旨下来,命达尔汉亲王、额附班等会同满汉大臣,共议继立太子的事。当时内大臣阿灵阿一班人便悄悄的写了“八阿哥”三个字送进宫去。皇帝在诸位皇子中最不欢喜八阿哥,况且八阿哥的品行也最坏,面貌也最不漂亮。皇帝知道这里面有弊,便在坐朝的时候,追问这件事体。
康熙皇帝声色俱厉,满朝文武大臣个个害怕。大学士张玉书便把阿灵阿一班大臣如何交好八阿哥,如何私立党派,一一奏明。皇帝听了,十分震怒,立刻下旨,把这班大臣拿下,交康亲王椿泰审问定罪。同时胤禔府里请大喇嘛作法镇压太子的事体,也败露了。原来是一个内监名韦凤的告发的。那韦凤原是东宫的太监,如今调在直郡王府中当差,从小太监嘴里打听出这个事件来,立刻悄悄的到大内去告发。皇帝听了,立刻打发内大臣带同侍卫官,人不知鬼不觉的直冲进直郡王府中去,在后花园中果然发掘一个草人。那草人身上写着太子的名字生辰八字,当胸钉一枚铁钉,上面淋着狗血。又有五个纸剪成的鬼怪,一块儿埋在泥里。皇帝看了这些镇压的东西,气得顿足大骂,吩咐把一干人等捉交宗人府审问,又下旨革去大阿哥直郡王的爵位,便在王府中幽禁起来,合府奴仆人等都赏给十四皇子胤禵,那大喇嘛巴汉格隆驱逐他回蒙古。这一来,胤礽的病势去得干干净净,依旧是循规蹈矩,皇帝仍旧立他做太子,仍旧住在东宫里,仍旧把朝政交给他监国,自己却带了一班亲信大臣第六次巡幸江南去。那班皇子见胤礽依旧做了太子,心中十分妒嫉,但一时也无可奈何。
四皇子胤祯却依旧在暗地里结识大臣,供养侠客。那大臣中要算大将军年羹尧,阁老陈世倌和他交情最好。年、陈两位太太常常进王府去。那王妃钮钴禄氏,也和这两位太太十分亲热,有时王妃也到年、陈两家去游玩。那年家有位姨太太,小名小萍,长得十分美貌,性情也和顺。王妃看了也十分欢喜,回来对雍郡王说了。雍王原是好色的,听王妃说起,恨不得唤进府来一见,他见了年大将军,便问起小萍,又说了许多羡慕的话。年大将军却也十分慷慨,第二天一辆车子便把小萍送进府来,送给王爷。这一来,雍王把个年大将军感激到十二分,两人的交情越发深厚起来了。
你想,好好一位美人儿,年大将军如何肯轻易的送与别人?这里面却有一个缘故。年大将军最不喜欢的是美人儿,说她好看不中吃的。只年羹尧身高长得结实,他每天非得有五个粗蛮的女人服侍他,不能安睡,因此他那班美貌佳人,只可以作画里真真看的,他都不要。他府里养着十个山东村妇,轮流侍候他,小萍虽说是他的姨太太,却嫌她不中用,因此他便慷慷慨慨的送给了雍王。那雍郡王得了这位美人,真宠得把她眼皮上供养,手掌上厮擎起来。这时王妃钮钴禄氏,肚子里有孕,王爷越发有空儿服侍这位美人了。
雍王年纪也不小了,却没有一个儿子。而钮钴禄氏也想生一个儿子,恰巧那陈阁老的太太,和她同时受孕。两人见面,常常说着笑话:咱俩倘然各生一个男孩儿,便不必说;倘然养下一男一女,便给他配成夫妻。陈太太听了这个话,忙说:“不敢当!咱们是草野贱种,如何当得起皇家的天神贵种?”这也不过是她们女太太们说着玩罢了。谁知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当日陈太太告辞出府,王妃退进内室去,便有一个值上房的妈妈,见左右无人,忙悄悄的对妃子说道:“俺王爷不是常常埋怨着娘娘不养一个男孩儿吗?娘娘也为的是自己不曾养得一男半女,所以王爷在外面拈花惹草,也不便去干预他。如今老身倒有一计,此番娘娘倘然养下一个男孩子来,自然说得嘴响;倘然养下一个女孩子,只叫如此如此,便也不妨事了。”妃子听了她的这番说话,也连连点头称说:“好计!”这且不去说他。
却说雍郡王因要谋夺太子位,外面养了许多英雄好汉,在朝内又结识了许多大员高官,像张廷玉、隆科多、年羹尧、张英、陈世倌,都是他的死党。他们每日退朝回来,总聚集在雍王府里,商量机密大事。后来陈世倌一连三天不曾到王府去,把个雍王急得走投无路。原来陈世倌做到阁老,手握朝廷大权,诸事要和他商量。到第四天上,陈阁老才来,雍王问他:“家中有什么要事?”陈世倌笑着说道:“不瞒诸位说,下官虚度五十岁,膝下犹虚。前天内人分娩,托王爷的福,居然养下一个男孩儿来。因此在家料理,耽搁了此间公事。”众人听了,都向阁老贺喜。接着又商量大事。年羹尧说道:“昨天接到边报,噶尔丹部兵马已到乌珠穆泰地方。皇上意思要打发裕亲王和太子带兵去抵敌,此番太子出关,又是我们绝好的机会,切不可错过。接着又商定了几件大事,各自退去。
雍王退进内室,那王妃钮钴禄氏从房里迎接出来;雍王看他捧着一个大肚子,便想起日间陈世倌的话,便把陈阁老生了一个男孩儿的话对王妃说了。王妃听了,不觉心中着急,看看自己袋着一个肚子,不知养下来是男是女。当时王妃听了王爷的话,暗地里向管事妈妈看了一眼,那妈妈点头微笑。谁知隔不上三天,这位王妃也分娩了。王爷知道了,忙着人进去探问是男是女?里面报出来说道:恭喜王爷又添了一位小王爷。雍王听了,十分欢喜。接着文武官员,纷纷前来贺喜;到了三朝,王爷府中,摆下筵宴,一连热闹了七天,便是那班官太太也一齐到王妃跟前来贺喜请宴。王府里的忌讳,小孩子生下地来,不满一月,不许和生客见面;因此那班官太太,都不曾见得那位小王爷的面。钮钴禄氏又怕别人靠不住,诸事都托了这个管事妈妈;那管事妈妈是一位精细的过来人,只有她和乳母两人住在一座院子里,照料小孩子的冷暖哺乳等事。虽有八个宫女服侍,却只许在房外侍候。王妃自有大夫诊脉调养,天天有一班太太们来和她谈话解闷儿。
王妃原和陈世倌太太景说得投机,如今陈太太生产在月中,不能到王府来,这位王妃每天少不了要念上三遍陈太太。好容易望到满月,陈太太又害病,不能出门,把个王妃急得没法,只好等自己满月以后,便亲自坐车到阁老府中去探望陈太太。又把小孩儿抱出来给王妃看。小孩面貌饱满,皮肉白净,把个王妃乐得抱在怀里只是唤“宝贝”。王妃又和陈太太商量,要把这小孩子抱进王府去,给王爷和姬妾们见见。陈太太心中虽有不愿意,但碍着王妃的面子,也只得答应下来,把小孩子打扮一番,又唤自己的乳母抱着,坐着车,跟着王妃进府去。那乳母抱着孩子,走到内院里,便有府中妈妈出来抱进正屋去,吩咐乳母在下屋子守候。屋子有许多侍女嬷嬷,便赶着这乳母问长问短;又拿出酒菜来劝她吃,直混到天色靠黑,乳母吃得醉醺醺了,只见那妈妈把小孩子抱出来,脸上罩着一方绣龙的黄绸子,乳母上来接在怀里,一手要去揭那方绸子,那妈妈忙拦着说:“小官官已经睡熟了,快抱回去吧!”接着,一个侍女又捧出三只小箱子来,另有一封银于,说是赏乳母的。那小箱里,都是王爷和王妃的见面礼儿。乳母得了银子,满心欢喜,匆匆上车回去了。
乳母带小孩到得家里,陈太太见小孩睡熟了,忙抱去轻轻的放在床上。打开那小箱子来一看,陈太太不觉吃了一惊!里面有圆眼似大的珍珠十二粒,金钢石六粒,琥珀猫儿眼白玉戒指珠钏和宝石环,都是极贵重大内的宝物。最奇怪的有一枝玻璃翠的簪子和羊脂白玉簪子,珠子翡翠宝石的耳环,也有二三十副。这封见面礼物,少说也上百万银子。陈太太看了笑道:“这王妃把我们哥儿当作姐儿看了!怎么赏起簪子和耳环来了?难道叫俺们哥儿梳着旗头穿着耳朵不成?”那乳母接着说道:“亏王妃想得仔细,这簪儿环儿大概留着给俺哥儿长大起来娶媳妇用的。”两人正说着,那小孩在床上“哇”的哭醒来了。乳母忙到床前去抱时,只听得嘴里啊哟连声。陈太太听了,也走过去看时,由不得连声嚷着:“奇怪!”接着又哭着嚷道:“俺的哥儿到什么地方去了?”这一声喊,顿时惊动了阁府的人,都到上房来探问。
这时陈世倌正在厅屋里会客,只见一个重儿,慌慌张张的从里面跑出来,也顾不得客人,气喘吁吁地说道:“太太有事,请大人进去!”陈世倌听了,向童儿瞪了一眼,那客人也便告辞出去。阁老送过了客,回进内室去,一边走一边问道:“出了什么事?值得这般慌张。”要知陈太太的孩子,究竟有什么奇怪之处,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康熙帝挥泪废太子汪绅士接驾失弱女
却说陈阁老一脚踏进房门,只见他夫人满面淌着泪,拍着手嚷道:“我好好的一个哥儿,到王府里去了一趟,怎么变成姐儿了?”陈世倌听了,心中便已明白,忙摇着手说:“莫声张。”一面把屋子里的人一齐赶出去,关上房门,把乳母唤进身来,低低的盘问她。那乳母一面拭着泪,一面把如何到王府去,如何一个妈妈把哥儿抱进去,如何直到靠晚送出来,如何不许她去揭那方罩脸的绸子,回家如何哥儿变了姐儿说了,把自己吃酒的事体瞒着。陈阁老听了乳母这番话,心中越发雪亮,便对乳母说道:“哥儿姐儿你莫管,你在俺家中好好的乳着孩子,到王府去的事,以后不许提起一个字,倘然再有闲言闲语,俺先取了你的性命!”喝一声:“退去!”吓得那乳母抱着孩子,悄悄的退去。陈世倌即对他夫人说道:“这明明是王妃养了一个公主,只因她一向瞒着王爷说养了一个小王爷,如今把俺孩子带进宫去,趁此便换了一个。俺们如今非但不能向王妃去要回来,并且也不能声张,俺们若声张出来,非但俺孩子的性命不保,便是俺一家人的性命都要不保了。好太太,千万莫再提起了,俺们命中有子终是有子的。你既养过一个哥儿,也许养第二个哥儿呢!”陈夫人吃他丈夫再三劝戒,便也明白了。从此以后,他们合家上下绝口不谈此事。
看看到了第二个满月,王妃才把孩子抱出来给雍王爷见面。雍王看孩子长得白净肥胖,又是妃子钮钴禄氏所生的,便十分宠爱,府中人都称他四王子。看官须记着,这是陈阁老的嫡亲儿子,也便是将来的高宗皇帝。这时陈世倌深怕换了的事体败露出来,拖累自己,便一再上书,求皇帝放归田里。圣祖挽留他不住,只得准了他的奏,放他回去。这里雍郡王见去了一个亲信的陈世倌,心中郁郁不乐。亏得那鄂尔泰、张廷玉两人,竭力帮助他。看看那许多皇子,大半收服做了雍郡王的心腹,内中只有胤祉、胤祺、胤祐、胤、胤禟、胤祹、胤禵,常常自立门户,不肯和雍郡王同走一条路。他们一面做着阴谋秘密的事体,一面又在皇帝跟前讨好。皇帝便把胤祉、胤祺封做亲王,胤祐、胤封做郡王,胤禟、胤祹、胤禵封做贝子。雍郡王知道了,越发怀恨在心。内中要算胤禩、胤禟两人最和雍郡王作对。其实他们暗地里谋夺太子位的心思,十分凶恶,他们却不练习什么本领,不结识什么好汉,只打通了几个太监去结识那班妃嫔,天天在皇帝耳跟边说了许多太子的坏话,后来越说越凶,竟说太子有时进宫来调戏妃嫔,甚至暗结死党,谋杀皇上。这种凶险的话,任你是铁石人听了也要动气,况且说话的几位妃嫔,都是皇帝十分宠爱的,他如何有不信之理。便立刻传宗人府,意欲把太子废了。后来还是固伦公主再三劝住说,皇上暂时耐着这口气。这废立太子,是一件大事,须和众大臣慎重商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