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宫十三朝演义--许啸天》(13/34)-未知-佩蘅子
(本文为《清宫十三朝演义--许啸天》第 13/34 部分)
当时,除鄂尔泰、张廷玉两人以外,还有一个年羹尧,也是皇帝极敬重的。到第二年上,年羹尧和岳钟琪平完青海西藏,皇上下旨,封年羹尧一等公,年羹尧的父亲年遐龄,也封一等公,又加太傅衔;岳钟琪封三等公。又授年羹尧为陕甘总督,先行班师,再去到任。那年羹尧得了圣旨,一路上耀武扬威,冲州撞县的班师回京。沿路的州县官,在他马前马后迎来送去,在年大将军眼下,只是和脚底下的泥一般。便是那各省的官员,文自巡抚以下,武自将军以下,谁不见他害怕?倘然有一言半语得罪了大将军,只叫大将军瞪一瞪白眼,便吓得他们屁滚尿流。他们怕虽怕他,心中却个个含恨;一有机会,便要报仇。
年羹尧手下有一个心腹中军官,姓陆名虎臣,他见大将军作威作福,难免招怨惹祸,便在无人的时候,去见年大将军,劝大将军诸事敛迹,免招物议。这时年羹尧三杯酒在肚里,听了陆虎臣的话,不觉恼羞成怒,顿时拍案大骂,说:“俺如今替皇上打下江山,便是天子见了俺也要畏惧三分,你是什么东西!胆敢诽谤俺家。”喝一声:斩!便有帐下的刀斧手,上前来绑住,推出辕门去;也是陆虎臣的命不该绝,那刀斧手正要行刑,恰巧遇到岳钟琪进帐来。陆虎臣忙喊:“岳将军救我!岳钟琪问明白了来由,一面忙止住刀斧手,一面急急进帐去替他讨情。平日年大将军的军令,没有人敢拦阻的;只有这岳钟琪,是年大将军平日所敬重的人,才算看在岳将军面上,饶他一死。这时军队前锋已到了卢沟桥,便罚陆虎臣在桥下做一个更夫。
年、岳两将军带领大队人马,直向京城奔来。消息报到宫里,雍正皇帝下旨,命年大将军兵马暂驻扎城外,皇上要出城来亲自劳军。这时正是六月大热天,雍正皇帝摆动銮驾,迎出城来;一路在毒日头下走着,皇帝虽坐在銮舆里,却热得一把一把汗淌个不住。一出城门,皇帝又弃轿乘马;在马上头顶着太阳光,越发热得厉害。看着左右侍卫,却个个热得汗流浃背,又不敢挥扇。好不容易,走到前面大树林子里,林子下面张着黄缎子行帐,中央设着皇帝的宝座,雍正皇帝下马来就坐。太监们上来打扇的打扇,递手巾的递手巾,献凉茶的献凉茶。
一会儿,听得远远的军号响,知道年大将军到了。皇帝踱出帐去,骑在马背上,候着。只见前面旌旗对对,刀戟森森,在日光下一队一队的走着,静悄悄的鸦雀无声;那兵士们脸上的汗珠,和雨一般淌着,却没有人敢拿手抹一抹的。一队队前锋队走到皇帝跟前,行过军礼,向左右分开。中间又现出一面大纛旗来,上面绣着一个大“年”字。只见年大将军顶盔贯甲,立马在门旗下;这边皇帝两旁,文自尚书侍郎以下,武自九门提督以下,都按品级穿着蟒袍箭衣,列队相迎,却个个热得汗透重衣。
年大将军和岳将军,一见了皇上的御驾,忙滚鞍下马,匍匐在地,行过大礼。接着那总兵、提镇、协镇、都统等一班武官,一个个上来朝见。皇帝吩咐赐宴,年大将军跟着皇上走进行帐去,一同坐席;那班王公大学士贝勒贝子,在左右陪宴。九门提督兵部尚书和一班在京的武官,陪着岳钟琪及一班出征的官员,在帐外坐席。一时觥筹交错,君臣同乐。
皇帝在席间,谈起了处死胤禩、胤禟的事体。年羹尧听了,不觉打了一个寒噤,嘴里虽不说,心中却想到:好一个阴险得很的皇帝!我以后却要留心一二。接着皇帝又问起:那班出征的英雄好汉,却如何了?年大将军回奏:臣奉了皇上的密旨,到青海西藏,掳得敌将的妻女,选那美貌的,都赏给他们做了妻子;便是那罗卜的母妹,臣也作主,赏了那管血滴子的做了妻妾。如今他们个个被美色迷恋住了,却愿意老死在那地方,不愿再回京来了。
雍正皇帝听了,笑道:“国舅妙算,人不可及!”说话时候,酒已吃完,年羹尧起来告辞。说道:“微臣军务在身,不敢久留。”雍正皇帝格外殷勤,亲自送出帐来。一拾头见那班兵士,依然甲胄重重,直立在太阳光下面;那脸上被日光晒得油滑光亮,却不敢动一动。皇帝看了,心中有些不忍,便对内监说道:传谕下去,叫他们快卸了甲罢。那内监忙出去,高声叫道:皇上有旨,兵士们卸甲。谁知那太监连喊了三回,那班兵士们好似不曾听得一般,依旧站着不动。那太监没奈何,只得回来奏明皇帝。这时年羹尧正和皇帝说着话,也不曾留心皇帝传谕;后来雍正皇帝听了太监的话,知道自己的圣旨不中用,便对年羹尧说道:“天气太热,大将军可传令叫兵士们卸了甲罢。”那年羹尧听了,忙从袖里掏出一角小旗来,只一闪,只听得哗啦啦一阵响,那三万人马,一齐卸下甲来;一片平阳上,那盔甲顿时堆积如山。
雍正皇帝看了,不觉心中一跳;他想这还了得,他倘然一旦变起心来,朕的性命,岂不是在他手掌之中么?皇帝心中十分懊恼,年羹尧心中却十分得意。他奏说道:军中只知有军令,不知有皇命。还请陛下明鉴。皇帝听了这个话,心中越发不快,便也不做声。年羹尧看看皇上的脸色不对,心中已有几分明白,忙告辞回营。从此以后,雍正皇帝看待年羹尧,表面礼貌虽格外隆重,暗地里却步步留心;替年大将军在京里收拾一座高大的府第,派着许多侦探在大将军府中监察着。
看看假期已满,年羹尧便辞别皇上,回陕甘总督任上去;一路自有地方官照料。内中有几个皇帝派去的侦探,也夹在他随从人员里,直到陕甘任所。从此,年大将军一举一动,都有人报到京里;那年大将军却睡在鼓里。他自己仗着是拥戴功臣,新近又打平了青海,在陕甘一带地方,山高皇帝远,渐渐有点胡作妄为起来。
前面已经说过,年羹尧精力过人,他每晚睡觉,必定要有五六个粗壮蛮女,轮流伺候他。倘然没有大力的女人,休想安睡。你想天下的美女,总是娇嫩的多,如何经得起他的蹂躏?因此他也不爱那些杨柳似的女人,在外面虽一般也有三妻四妾,个个长得长眉侵鬓,粉脸凝脂;在年大将军眼里,都拿她们当画里真真看,好看不中吃的。他无论出征或进京,他行辕中总藏着十个村妇,换班儿服侍他。直到他做陕甘总督,年纪也大了,精力也衰了,才慢慢的和这班美人儿厮混起来。但是这时候,那班美人年纪都在三十左右,年大将军看看她们妙年已过,便有点厌恶起来;却打发他的手下人,在青海、西藏一带,搜寻年轻的回妇。说也奇怪,那班回妇,却长得美貌的多;不上半年,已搜得了十多个妙龄的少妇。年大将军天天和这班回妇寻欢作乐,倒也十分快活。
第二年上,年大将军带了大队兵马,到陕、甘、青、藏一带地方出巡去。看看到了西宁地方,便有一位蒙古贝勒名叫七信的出来迎接,连那地方官的妻子姊妹女儿,都要叫出来迎接;他见了略平头整脸的,便和她调笑一番,寻寻开心。那地方官忍辱含垢,敢怒而不敢言。如今他到了西宁地方,自然有一班官员和官员的眷属出来迎接。别的女人倒也平常,独有那七信的女儿,名叫佳特格格的,却长得天仙也似的面貌,看她又妩媚又华贵。年大将军不觉动了心,夜里便安榻在七信贝勒府里。睡到半夜里,他实在想这位美人想得厉害,便唤一个心腹小童进来,命他拿着军令,到内院去传佳特格格来侍寝。那佳特格格,见了军令,一半有些害怕,一半也有些羡慕大将军的威势,便悄悄的跟着那童儿到外院去和年大将军伴宿。一宵风流,他两人便万分恩爱;第二天七信贝勒知道这件事,见木已成舟,且也怕年大将军的势力,便只好把这位掌上明珠送给了年羹尧。
年羹尧得了这位美人,便十分宠爱起来。一路出巡,都带着这位美人睡在帐中,把那班回妇丢在脑后。他因为要眩耀自己的势力,又要讨好这位美人,便传下将令去,着军门提督富玉山在他帐外吹角守夜。你想堂堂一位提督,如今替年羹尧打更守夜,未免太叫人过不去;但是害怕他的威力,也无可如何。年羹尧夜夜同着佳特格格睡在帐中,耳中只听得帐门外呜呜一声高一声低的吹着角,心中觉得十分适意。夜夜这般吹着,那佳特格格便问:“谁在外面吹着角儿?”年羹尧听了,把格格的手儿向怀中一拉,笑着说道:“因为格格睡在里面,我便吩咐提督在外面把门。”那格格听了,把小嘴儿一撅,说道:“俺不信!哪有做到提督的人肯替将军把门的?”年羹尧说道:“你若不信,俺可以立刻唤他进来给你看。”说着,便吩咐童儿:“把富提督唤进来。”
那童儿领命出帐去。停了一会,便领进一个人来。年羹尧一看,不是那提督富玉山,却是那富玉山手下的一个参将。年羹尧问:“富提督到什么地方去了!”那参将知道事情不妙,忙跪下来说道:“富提督因为有要事,回帐去一趟,唤卑职暂时替代。”那年羹尧听了,冷笑了一声,说道:“好一个大胆的富玉山,他敢不守军令,给我一齐砍了!”这句话一出口,便有刀斧手进来,把这个参将揪出营去。停了一会,便送进两颗头来:一个是提督,一个是参将。年羹尧吩咐拿出去号令。
自从年羹尧杀了这个提督以后,他手下的兵心,却渐渐有点不服起来;但年羹尧却睡在鼓里,依旧是作威作福。这时他已经出巡回来,住在总督衙里。他大儿子年斌,已封了子爵,第二个儿子年富,也封了一等男爵,都带着兵马,驻扎在外面。年斌打听得父亲杀了富提督,擅作威福,心下大不以为然,便特意进省来拜见父亲。说:“俺们父子全仗军心,军心一散,万分危险。如今父亲杀了没有罪的富提督,实在叫兵士们寒心的。”那年斌话没有说完,年羹尧早已大怒,喝一声:“孽畜!你敢是煽动部下来谋害你父亲吗?俺如今先杀了你!”接着喝一声:绑出去!便有四个如狼似虎的家将,进来把年斌绑住。这时年斌的妻子于夫人,正在屏后偷听,见公公要杀他的丈夫,如何不急,忙赶到内院去,跪倒在她婆婆跟前,求她快快去救丈夫的性命。她婆婆陈夫人,只生得年斌一个儿子,听了如何不急;但他老夫妻两人,早已没有恩情,自己去求情,量必是不中的,便想起她家中的教书先生王涵春。
王涵春是年羹尧十分敬重的人;凡是王先生的话,年羹尧没有不依的。当下她婆媳二人,便站起身来,扶着随身丫环,急匆匆的从大厅后面绕过西书房去。这时王涵春正教年羹尧的小公子名叫年成的,在书房中对课,忽然看见她婆媳两人满面泪痕,急匆匆的走来,跨进书房,便双双跪倒,不住的求着王先生去救年斌的性命,王先生一时摸不着头脑,还是于夫人约略说了几句;王涵春听了,拔起脚来便走。赶到大厅上,只见那大公子正被四个家将押着,垂头丧气的出去。王涵春忙上去拦住了;一面走进大厅去,见年羹尧气愤愤的坐在上面。他一见了王涵春,却又满面堆下笑来,起身迎接。王涵春坐下来,先说了些闲话,再慢慢谈起年斌的事;王先生用极和顺的口气,反复劝说了一番。又说:“大公子是一位孝子,他怕大将军中了部下的暗算,才直言进谏。”
年羹尧平日原是十分相信这位王先生的,如今被他再三劝说了一番,不禁恍然大悟。忙传下令去,叫把大公子放了。那年斌进来,谢了父亲的恩典,退进后院,拜见母亲去了。这里年羹尧吩咐摆上酒菜来,宾主二人,开怀畅饮。看官,你知道年羹尧这样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为何却敬重这位教读老夫子?原来这里边却有一个缘由,这个缘由说起来话长。
那时年羹尧的父亲年遐龄,空有万贯家财,在三十岁上,生了一个大儿子,名希尧;看看自己到了四十岁还不曾生第二个儿子,心中十分懊恼。后来他夫人在三十八岁上,又得一胎,生下一个年羹尧来,把个年遐龄快活得直把年羹尧宠上天去。看看到了八岁年纪还不曾上学;年遐龄便去请一位饱学先生,来给他上学。谁知年羹尧自小生性粗蛮,也不愿读书,见了先生,开口便骂;那先生生气,便辞馆回去。一连换了五六个师傅,他总是不肯读书。他年纪慢慢的长大起来,又天生的一副铜筋铁骨,他后来不但见了先生要骂,且还要打呢。那许多先生,个个被他气走;从此以后,吓得没有人敢上门来做他的先生。那年羹尧见没有先生,乐得放胆游玩。这几年被他在府中翻江倒海的玩耍,险些不曾把家中的房屋拉坍。
年羹尧看看长到十二岁了,还是一个大字也不识。年遐龄心中十分烦闷。有一天,他带着儿子在门外闲玩,忽然一个走方郎中,摇着串铃儿踱来。走到年家门口,向年羹尧脸上仔细一看,说道:“好一位大将军!”要知这个走方郎中以后和年家有什么关系,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鸟尽弓藏将军灭族妻离子散国舅遭殃
却说这位走方郎中原是有本领的。当时他看定十二岁的小孩子,将来有大将军之命。年遐龄还不十分相信。那走方郎中又仔细一看,连连说道:“险啊!将来光大门庭的是他;险遭灭门大祸也是他。须要多读些诗书,才可免得这祸事。”提起他儿子读书的事体,年遐龄便触动了心事,叹了一口气,说道:“这孩子便坏在不肯读书!”那郎中说道:“老先生倘然信托晚生,包在晚生身上,教导他成个文武全才。”
年遐龄听他说话有几分来历,便邀他进府去暂住一宵。那郎中把自己的来历和教导年羹尧的法子,细说一番,说得年遐龄十分佩服。到了第二天,便要请他做先生。这郎中说道:“且慢,老先生且拿出二万银子来,交给晚生,晚生自有办法。”年遐龄听了,毫不迟疑,便立刻拿出一扣钱庄折子交给先生,任凭先生用去。从此以后,合家上下,都称他先生。那先生拿了银钱,依旧不管教年羹尧;只是在年府后面买了一方空地,雇了许多工匠,立刻盖造起一座花园来。楼台曲折,花木重重,中间又造一座精美的书室;直到残冬,才把一座花园造成。四周高高的打一重围墙,独留着西南方一个缺口。先生便拣定明年正月十六日,为年羹尧上学的好日子。
到了那日,年遐龄便备办下酒席,请了许多亲友来陪先生吃酒。吃完了酒,年遐龄亲自送年羹尧上学去。他向先生作了三个揖,说了种种拜托的话,转身便走。先生把年遐龄送出了那围墙的缺口,吩咐工匠即刻把那缺口堵塞起来,只留一个小小窗洞,为递送茶水之用。那年羹尧住在围墙里面,只因花园造得曲折富丽,一天到晚玩着,却也不觉得气闷。那先生坐在书房里终日手不释卷,也不问年羹尧的功课。
年羹尧也乐得自由自在,在花园中游来玩去;他自从到了花园里,从不曾踏进书房一步,也从不曾和先生交谈一句。他高兴起来,便脱下衣裤,跳下池中去游一回水;有时爬到树上去捉雀儿。春天放风筝。夏天钓鱼,秋天捉蟋蟀,冬天扑雪,一年四季,尽有他消遣的事体。有时玩厌了,便搬些泥土,拔些花草,也是好的。他在花园里,足玩了一年,好好的一座花园,被他弄得墙坍壁倒,花谢水干,甚至于那墙角石根,都被他弄得断碎剥落。只有那先生住的一间书房,却不曾进去过,便是那先生眼看着年羹尧翻江倒海,他也不哼一声儿。后来年羹尧实在玩得腻烦了,便进书房去,恶狠狠的对先生喝道:“快替俺开一个门儿,俺要出去了。”先生冷冷的说道:“这园中没有门的,你倘要出去,须从墙上跳出去。”年羹尧见不给他开门,便擎着小拳头向先生面门上打去;只见那先生双眼一瞪,伸手把臂膀接住,年羹尧不觉“啊唷”连声。先生喝他跪下,他怕痛不得不跪了;先生放了手,他一溜烟逃出房门去,一连几十天,不敢踏进书房去。
看看又到了秋天,景象萧索,年羹尧也实在玩不出新鲜花样来了,便悄悄的走进书房去,只见先生低着头在那里看书。他站在书桌边默默的看了半天。忽然说道:“这样大一座园子,也被俺玩厌了;他这小小一本书,朝看到夜,夜看到朝,有什么好玩?”那先生听了,呵呵笑道:“小孩子,懂得什么?这书里面有比园子几千百倍大的景致,终生终世也玩不完,可惜你不懂得!”年羹尧听了,把颈子一歪说道:“俺却不信,你且说给我听听,怎样的好玩法?”那先生听了,摇着头说道:“你先生也不拜,便说给你听,没有这样容易。”那年羹尧听了,把双眉一竖,桌子一拍,说道:“拜什么鸟先生!俺不希罕!”说着,他一甩手出去了。这先生也任他去,不去睬他。
又过了十多天,年羹尧实在忍耐不住了,便走进书房来,纳头便拜。说道:“先生教我罢!”先生这才扶他起来,唤他坐下。第一部便讲《水浒全传》给他听,把个年羹尧听得手舞足蹈;接着又讲《三国志》、《岳飞传》,和古往今来英雄的事迹,侠客的传记。接着又讲兵书、史书、经书,以及各种学问的专书;空下来教他下棋、射箭、投壶。后来,十八般武艺也件件精通,又教他行兵布阵的法子和飞檐走壁的技能。足足八年工夫,教成一个文武全才。此时,先生便叫年羹尧自己打开围墙出去,拜见父亲。那年遐龄八年工夫不见他儿子,如今见他出落得一表人才,学成文武技能,如何不喜,忙去拜谢先生。那先生拱一拱手,告辞去了。任你年遐龄父子再三挽留,也留他不住。他临走的时候,只吩咐年羹尧记住“急流勇退”四个字。年羹尧如今富贵已极,却时时感念他的先生;因此他如今也十分敬重这位王先生。
这位王涵春,虽敌不得年羹尧先生的文武通才,但在年大将军家里,却也十分忠心。便是年大将军也十分信任他。他除教小公子读书以外,兼管着年家的家务;年大将军没事的时候,也常常找王先生说话去。这王先生是一位仁厚的长者,他见年大将军杀人太多,心中万分不忍;只因年大将军性如烈火,也不好劝得。年家有两个厨子,一个丫环,为王先生送去性命,这是王先生一生一世不忘记的。他在临睡的时候,总要念一念《金刚经》超度他们;这件功课,他到老也不肯间断。
第一个厨子姓胡,在年大将军家里当厨子已有四年了。有一天,年大将军请客吃酒,有一样菜名叫鼋裙,是年大将军特意点做的。这时,王涵春坐在第一位,家奴送上一大碗鼋裙来。王涵春不知是什么菜,问时,年大将军解说,是鼋鱼背上四边的肉,称做‘鼋裙’。说着,举起箸来逊客。王涵春夹一块在嘴里,年羹尧问他:“调味浓淡如何?”这时因菜太热,王涵春舌根上被菜烫得开不得口,只皱着眉心,把头略摇了一摇。年大将军看了,认做王先生嫌味儿不佳,他便回过头去,暗暗的向门外的侍卫点了一点头。停了一会,只见那侍卫手中捧着一个朱漆圆盘,盘上遮着一方红布,走进屋来,向上一跪,嘴里高声说道:“胡厨子做菜失味,如今砍下他的脑袋来了。”说着,把那红布一揭,只见盘中搁着一颗血迹模糊的人头;把屋子的客人,吓得个个转过脸儿去不敢睁眼。王先生问:“究竟为了什么事?”年大将军说:“因见先生皱着眉头,知道味儿不佳,所以吩咐把他砍了。”那王先生听了,不觉直跳起来,连说:“罪过!”才把自己因烫嘴才皱眉头的原因说了出来。那年羹尧听了,也不说什么,只是一笑罢了。
胡厨子被杀死以后,接下去的一个钱厨子,也知道从前的胡厨子,因做菜失了味儿砍脑袋的,便格外小心;每天吃什么菜,先去问王师爷。这样子做了一年,倒也平安无事。这王先生是杭州人,有一天,他忽想起杭州的豆腐脑,十分有味,第二天便吩咐钱厨子,做一碗豆腐脑。年大将军和王先生是同桌吃饭的,见了这碗豆腐脑,他便勃然大怒,说:“豆腐脑是最贱的东西,如何可以这么怠慢先生?”喝一声:砍下他的脑袋来!吓得那王先生忙下位来拦住,说明这碗豆腐脑是自己特意要的。年羹尧才罢休,又尝尝那豆腐脑的味儿,却十分可口,便吩咐:以后每天做一碗豆腐脑请先生吃。这王先生天天吃着豆腐脑,也吃厌了,只是不敢说。后来,那钱厨子因家中有事,告假回去,便雇用了一个新厨子。新厨子听说王师爷要吃豆腐脑,也照样做了一碗。年羹尧一尝,那豆腐脑又老,味儿又苦,不觉大怒,喝一声:“取下脑袋来!”王先生急要拦时,已来不及了。后来,那钱厨子假满回来,依旧做一碗豆腐脑,那味儿依旧是十分鲜美。王先生诧异得很,暗地里唤厨子来问时,那钱厨子说:每一碗豆腐脑,用一百个鲫鱼脑子和着,才有这个味儿。那王先生听了,连声说道:“阿弥陀佛!这新厨子真死得冤枉,叫他如何知道呢?明天快把这碗菜免了罢。”
过了几天,年羹尧又想出一样新鲜小菜来,立刻请了许多宾客,那王先生依旧坐了首席。酒过数巡,只听得年大将军吩咐上菜:只见每一桌上,上面安着一个大暖锅,暖锅里煎着百沸鸡汤鱼翅。又每人跟前,安一个五味盆,一个银锤子,一把银刀,一柄银匙。大家看了,都莫名其妙。停了一会,每人跟前搁着一个小木宠,笼里囚着一只小猴儿。那猴头伸出在笼顶外,好似戴枷一般,把猴子的颈子锁住,使它不能伸缩。年大将军先动手,举起锤子,在猴子的顶门上打一下,打成一个窟窿;把银匙探进窟窿去,挖出猴子的脑髓来,在暖锅里略温一温便吃。吃到一半,又拿银刀削去猴子的脑盖,再挖着吃。当时许多客人,见了年羹尧的吃法,都如法炮制;一时里猴儿的惨叫声,刀锤的磕碰声,客人的赞美声,诸声并作。王先生坐在上面,早已吓怔了,便推说头痛,溜回房去;那班客人个个吃得舐嘴咂舌,连称异味。年羹尧也吃得呵呵大笑。这一席酒,直吃到日落西山,杀了一百头猴子。
年大将军吃得酒醉饭饱,便踱进书房来看望王先生。这时恰巧有一个丫环送茶给王先生。那王先生一面伸手接茶,一面起身招呼年羹尧。两面一脱手,‘眶啷’一声响,一只玉杯儿打碎在地,溅得王先生一身的茶水。王先生忙拿手巾低着头抹干净那茶渍;耳中只听得‘飕’一声响,急抬头看时,那丫环的脑袋已经给年羹尧砍落在地。王先生到这时,忍不住把年羹尧劝说一番。并且说:“从来说的功高震主,大将军在此地一举一动,难保没有皇上的耳目在此,大将军如今正该多行仁德,固结军心。”
这王先生正说着,忽然外面送进一角文书来。年大将军看时,认得是他在京里的心腹写来的信。打开信来一看,早把个气焰万丈的年羹尧矮了半截;只听他嘴里不住的说道:“休矣!休矣!”那王先生接过信来一看,也不免愁眉双锁起来。原来年羹尧在任上的一举一动,都有侦探暗地里去报告皇帝知道。接着那都御史上奏章,狠狠的把年羹尧参奏了一本。内而六部九卿,外而巡抚将军,都纷纷的递着参折;最厉害的几条是说他“潜谋不轨”;“草营人命”;“占淫命妇”;“擅杀提督”。年羹尧看了,知道自己性命不保,便连夜整理些细软把小公子年成,托给王先生带到南方去,抚养成人,延了年家的一支血脉。这里王先生才走,那北京的圣旨已经到了。那圣旨上大概说道:
近年来年羹尧妄举胡期恒为巡抚,妄参金南瑛等员,骚扰南坪寨番民,词意支饰,含糊具奏;又将青海蒙古饥馑隐匿不报,此等事件,不可枚举。年羹尧从前不至于此,或系自恃己功,故为怠玩或系诛戮过多,致此昏瞆。如此之人,安可仍居川陕总督之任?朕观年羹尧于兵丁尚能操练,着调补浙江杭州将军。总督印务,着奋威将军、甘肃提督兼理巡抚事岳钟琪速赴西安署理。其抚远大将军印着贵送来京;奋威大将军印,如无用处,亦着赍送来京。
岳钟琪和年羹尧交情很好,得了这个信息,忙赶到西安来;一面接收年羹尧的印信,一面用好话安慰,答应他上奏章代求保全。又拨了一百名亲兵,沿路保护着。年羹尧和岳钟琪挥泪分别,急忙上路,看看到了江苏的仪征地方。这地方有水旱两条道路:从水道南下,便可直达杭州;从旱路北上,也可以直达北京。年羹尧心想:皇上做郡王的时候,俺也曾出过力来;如今俺倘能进京去面求恩典,皇上看在俺拥戴的功劳上,便复了俺的原官,也未可知。想罢,便亲自动笔写奏章;里面有两句道:“仪征水陆分程,臣至此静候纶音。”这不过想皇上回心转意,进京面陈的意思,谁知雍正皇帝看了这个奏章,越发触动了他的忌讳;他疑心年羹尧存心反叛,要带兵进京来逼宫,便将奏章交给吏部等衙门公阅。从来说的,“墙倒众人推”;况且年羹尧平日威福自擅,得罪官场的地方很多,那班官员,你也一本,我也一本,众口一辞,说年羹尧受莫大之恩,狂妄至此,种种不法,罪大恶极,请皇上乾纲独断,立将年羹尧革职,并追回从前恩赏物件。接着,又有许多沿路人民,纷纷告年羹尧“沿途骚挠”。这分明是那仇家指使出来的。那雍正皇帝看了,十分震怒,一夜工夫,连下十八道谕旨,把个赫赫有名的川陕总督抚远大将军年羹尧,连降了十八级,变做一个看管杭州武林门的城门官儿。
年羹尧到了此时,也是无可奈何,只得孤凄凄的一个人带了几名老兵,到杭州做城门官去。凡做城门官的,只有官员们进,照例须衣帽接送;那武林门又系热闹的所在,每日进进出出的官儿,不知有多少。却巧这时做杭州将军的不是别人,正是从前在年羹尧手下当过中军官,几乎被他杀死,后来改罚在桥下当更夫的陆虎臣。那陆虎臣钻了别人的门路,三年工夫,居然官做到提督。他听得年羹尧罚落到杭州看城门,便竭力运动去做杭州将军。这真是冤家路窄,他到任这一夭,摆起全副队伍,整队进城;合城的文武官员都在城门迎接,独有那位城门官儿年羹尧,若无其事,自由自在,穿着袍褂,在廊下盘腿儿坐着向日光。待到那陆虎臣走到他跟前,他依旧是不理不睬。
陆虎臣见状不觉大怒。喊一声:“年羹尧,认识俺吗?为何不站起来迎接?”年羹尧听了,向他微微一笑,说道:“你要我站起来吗?我却要你跪下来呢!”陆虎臣哈哈大笑道:“俺堂堂头品官儿,难道跪你这个城门官儿不成?”年羹尧说道:“虽不要你跪见城门官儿,你见了皇上总该跪下?”陆虎臣点着头说道:“那个自然。”年羹尧不慌不忙,站起身来说道:“陆虎臣,你看俺坐着的是什么?”陆虎臣看时,见他身下坐着的是一方康熙皇帝赏赐的旧龙垫;年羹尧又从怀中拿出一方万岁牌来,搁在龙垫上。喊一声:“陆虎臣跪!”那陆虎臣不知不觉跪下地去。行过三跪九叩首礼,年羹尧才把万岁牌捧进屋子去供着。
从此以后,陆虎臣心中越发衔恨。回到衙门去,连夜上奏章参年羹尧,说他有大逆之罪五,欺罔之罪九,僭越之罪十六,狂妄之罪十三,专擅之罪六,贪赃之罪十八,忌刻之罪六,侵蚀之罪十五,残忍之罪四,共计九十二大罪。按律便该凌迟处死。这本奏章,真是年羹尧的催命符;圣旨下来,姑念年羹尧平定青海有功,着交步军统领阿齐图监赐自裁。年富倚仗父势,无恶不作,着即正法。年遐龄、年希尧,着褫夺爵位,免议处分。所有年羹尧家产,尽数查抄入宫。这道圣旨下去,年氏全家从此休矣。这虽是年羹尧骄横获罪,也是雍正皇帝有意要毁灭功臣的深意。
当时,年羹尧虽死了,却还有国舅隆科多和大学士张廷玉,将军鄂尔泰等三人在世。他三人都是参与密谋的,雍正皇帝刻刻在念,总想一齐除去他们,苦得没有因由。那时,凡是朝廷外放的大员,皇帝便派一个亲信的人,暗地里去充他的幕友,或是亲随,监察着那大员的举动,悄悄的报入宫廷。
内中单说一位河东总督田文镜,他和鄂尔泰、李敏达一班大臣,最是莫逆。他外放的时候,李敏达荐一位邬师爷给他。田文镜因为邬师爷是李敏达荐的,便格外看重他,诸事和他商量。邬师爷问田文镜道:“明公愿做一个名臣吗?”那田文镜当然说愿做一个名臣。邬师爷说道:“东翁既愿做一个名臣,我也愿做一个名幕。”田文镜问道:“做名幕怎样?”邬师爷道:“愿主公给我大权,诸事任我做去,莫来顾问。”文镜问:“先生要做什么事?”邬师爷道:“我打算替主公上一本奏章,那奏章里面说的话,却一个字也不许主公知道;这本奏章一上,主公的大功便告成了。”
田文镜看他说话很有胆量,便答应了他。邬师爷一夜不眠,写成一本奏章,请田文镜拜发。那奏章到了京里,皇帝一看,见是弹劾国舅隆科多的奏本,说他枉法贪赃,庇护年羹尧,又恃功骄横,私藏玉牒,谋为不轨,种种不法行为。皇帝看了,正中下怀,便下旨削去隆科多官爵,交顺承郡王锡保严刑审问。隆科多是拥戴的元勋,他见皇帝翻了睑,如何肯服;当顺承郡王审问的时候,他便破口大骂,又把皇帝做郡王的时候如何谋害太子,如何私改遗诏,给他统统说个痛快。那顺承郡王见他说的太不像话,便也不敢多问;一面把隆科多打入囚牢,一面具题拟奏。说隆科多种种不法,罪无可恕,拟斩立决。后来佟太妃知道了,亲自去替他哥哥求皇上饶命。皇帝也念他从前的功劳,饶他一死。下谕道:“念隆科多是先朝的旧臣,免其一死,着于畅春园外筑室三间,永远监禁。妻子家产免与抄没。这样一办,雍正皇帝又了却一笔心事。那田文镜从此名气便大起来,皇上传谕嘉奖,又赏了他许多珍贵物品;内而延臣,外而督抚,都见了他害怕。因为这件事体,田总督又送了邬师爷一千两银子。
邬师爷见总督重用他,便飞扬跋扈起来,在外面包揽词讼,占淫民妇,无所不为。这风声传到总督耳朵里,如何能容得,立刻把邬师爷辞退了。这邬师爷走出衙门,也不回家,便在总督衙门口买一座屋子住下,终日游山玩水,问柳寻花。说也奇怪,这田文镜自从辞退邬师爷以后,便另请了一位幕友;每逢奏事,总遭驳回,有时还要传旨申斥。田文镜害怕起来,托人依旧去请教这位邬师爷;那邬师爷大搭其架子,不肯再来。后来经中间人再三说项,邬先生说出两个条件来:第一件,不进衙门,在家里办公;第二件,每天须送五十两纹银元宝一只。田总督为保全自己的功名起见,便也没奈何,一一答应了他。从此以后,邬师爷住在家里,每天见桌上搁着一只元宝,他便办公;倘然没有元宝,他便搁笔。直到田文镜逝世,那皇帝的恩典还是十分隆厚,圣旨下来,赐谥端肃,在开封府城里建立专祠,入祀豫省贤良祠。后来这位邬师爷,也不知去向。人家打听出来,这位邬师爷原是皇帝派他去监督田总督的。你想这雍正皇帝的手段,可厉害不厉害?
那时有一位福建按察使王士俊,他进京陛见;临走的时候,大学士张廷玉荐一个亲随给他。这王士俊带他到任上,便十分重视他,那亲随也十分忠心。光阴似箭,转眼已是三年;王士俊因有要事要进京去请训,这亲随便于前三日告辞。王士俊留着他,说:“你家在京里,我也要进京,俺们一块儿走,岂不很好?”那亲随笑笑说道:“不瞒大人说,俺本不是什么亲随,原是皇上打发俺来暗地察看着大人的;如今大人做了三年按察使,十分清正,俺便先回京去,替大人报告皇上。”那王士俊听了吓得连连向这亲随作揖,嘴里说:“总总要老哥照拂。”这个风声传出去,那班外任官员,个个心惊胆战时时防备衙门里有人在暗地里监督他。
鄂尔泰和张廷玉两人,见隆科多得了罪,明白了皇上的用意,便不觉自危。张廷玉十分乖巧,即上奏章告老回乡。皇帝假意挽留他,张廷玉一再上本告休,皇帝便准了他的奏。又在崇政殿赐宴饯行。在席上皇帝御笔写一副“天恩春浩荡;文治日光华”的对联,赏张廷玉拿回家去张挂。张廷玉回家以后,皇帝要买服他的心,常常拿内帑的银钱赏他,一赏便是一万;十年里面,赏了六次。张廷玉屡次辞谢,圣旨下来,说汝父清白传家,汝遵守家训,屏绝馈遗,朕不忍令汝以家事萦心。张廷玉无法可想,在家里造了一座“赐金园”,算是感激皇恩的意思。
张廷玉有一位姊姊姚氏,年轻守寡;颇有智谋,她见雍正皇帝毁灭功臣的手段,知道皇上的心是反复不定的,便回家和张廷玉说明,把廷玉的家财图书细软等物,统统搬到她夫家去。果然隔了几年,不出她所料,皇上圣旨下来,着两江总督查看张廷玉家产,收没入官。后来他兄弟亲友怕被张廷玉拖累,便大家捐助十万块钱,搁在他家里,待总督来查看。后来两江总督把十万家产提存在江宁藩库里,虽说圣旨下来,发还张廷玉的家产,张廷玉也不敢去具领。要知后来别的功臣如何遭殃,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破好事大兴文字狱报亲仇硬拆莺凤俦
却说那王涵春带了年羹尧的小公子,昼夜兼程,在路上已听得说年羹尧降调杭州将军;过了几天,又听说连下十八道圣旨,年羹尧连降了十八级,做了城门官。到了家里,又得到年羹尧赐死。和两公子正法的消息。那小公子也不敢哭泣,不敢上服。王涵春替他改了名姓,姓黄,名存年。王涵春家住在扬州半边街,原是三间平房,如今忽然改造了高楼大厦,王夫人浑身穿着绫罗,家中奴仆成群,牛羊满厩。王涵春十分诧异,问他夫人时,原来在三年前,王涵春出门以后,年羹尧已派了工匠来替他改造房屋,又在钱庄里存了二十万银子,专听王夫人使用。如今王涵春把小公子带回家来,依旧把房屋银钱还给小公子;那小公子再三不肯收受,王涵春无法可想,后来还是王夫人想出一个主意来,把自己一个女儿名叫碧云的,嫁给小公子,又把小公子招赘在家,儿婿两当。这时又听得国舅也革了职了,张廷玉也抄了家了;王涵春叹了一口气,说到:“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这就是做功臣的应得的报应!但是也太恶辣了!”
这时,皇帝看看他的对头人都已死尽,功臣也都灭尽,便可高枕无优了。还有一点放心不下的,便是那太子胤礽的儿子,名叫弘皙的,还带了妻子在北京城外郑家庄居住。皇帝怕他有替父亲报仇的心思,因此常常派侦探到他家里去察看。那胤礽关在牢监里,被雍正皇帝派人用毒药谋死,叫这弘皙如何不恨。因此,在家里不免口出怨言。弘皙的夫人瓜尔佳氏,却十分贤德,常常劝丈夫言语须要谨慎,倘然传到皇帝耳朵里,又是祸殃。
谁知那弘皙怨恨的说话,雍正皇帝早已知道。有一天,忽然来了几个内监,带了五六十名兵丁,拥进府来,把弘皙夫妻两人一齐捉进京去。到得宫中,皇帝在内殿升座,把他夫妻两人提上来亲自审问。那皇帝见了弘皙,不觉无名火冒起了三丈,正要发作,一眼见侄儿媳妇跪在一旁,真是长身玉立,美丽丰润。皇帝近来跟着喇嘛和尚玩女人,在女人身上很有些阅历;他知道那长身肥白的女人,玩起来最是受用。问她年纪,今年三十岁,正是情欲旺盛的时候。他这时也来不及审问弘皙的罪案,忙下座来,亲自把瓜尔佳氏扶起。他也忘了这是侄儿媳妇,两人竟手拉手的走进宫去。
第二天圣旨下来,叫弘皙自已回郑家庄去,又封他做郡王。弘皙想想父亲被人谋死,妻子被人霸占了去,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觑没人的时候,便拿宝剑在自己脖子上一抹,一缕阴魂早跟着他父亲去了。
雍正皇帝霸占了侄媳妇以后,朝朝取乐,夜夜寻欢。他高兴起来,拉着瓜尔佳氏和贵贵妃到雍和宫看欢喜佛去。这日恰巧国师领着喇嘛在雍和宫中跳佛,把个雍正皇帝看得心花怒放。什么叫做“跳佛?”原来喇嘛的规矩,每月拣一个大吉大利的日子,领着许多女徒弟到雍和宫去;先在外室,把上下衣脱得干净,走进宫去,捉对儿在佛座下面交战。那些女徒弟,大半是官家女眷,个个长得妖艳万分;倘然不是妖艳的女人,也够不上这跳佛的资格。雍正皇帝看得兴起,也脱去衣服,加入团体,和那班女徒弟互相追逐,觉得十分快活。他仗着阿苏肌丸的力量,便奋勇转战,“杀”得那班女徒弟个个讨饶;那班喇嘛都跪下来,口称“万岁神力,人不可及!”从此以后,雍正皇帝有空便到雍和宫去游玩,倒也把那诛戮功臣的事体,搁在脑后。
隔了几天,忽然有一个浙江总督李卫,秘密上了一本奏章,说江西学政查嗣庭,本科文题是“维民所止”四字。该大臣平日逆迹多端,此次出题,“维止”二字是取皇上年号“雍正”二字而去其首;似此咒诅皇上,实属大逆不道。雍正皇帝看了这奏章,不觉勃然大怒,立刻下谕:查嗣庭着即革职,解交刑部看管;查该大臣向在内庭行走,后授内阁学士,见其语言虚诈,兼有狼顾之相,料其心术不端,因缺员不得已而派往江西。今阅维民所止题目,心怀怨望、讥刺时事之意,不无显露;想其居心乖张,平日必有记载,着浙江总督李卫就近查抄。
李卫得了这个旨意,便如狼似虎的带了几十名兵丁,亲自到查家去查抄。那查老太太被吓得晕过去。查嗣庭的夫人祝氏见了,忙走出院子去喝住那班兵丁,把一家老小救出。李卫查抄了半天,查不出什么悖逆的著作;后来在他书箱里搜出一本日记来。李卫把它拿回衙门去,摹仿他的笔迹,加上许多荒唐的说话,送进京去。圣旨下来,查嗣庭叛迹昭著,着即正法;长于查传隆,一并处斩;家属充军至黑龙江。看官,你道这李卫为何和查嗣庭作对,这里面却为一个小姐起的。
查嗣庭的小姐倩云,年纪十七岁,长得十分美貌,却是十分多情的,查嗣庭在家里又收养了一个朋友的孤儿名叫徐玉成的,也长得十分清秀,和倩云小姐非常亲爱;他两人在私地里已经定下终身了。这件事体,倩云的母亲也知道,看看徐玉成这孩子,还长得不错,也肯用功读书,十六岁上已经中了秀才。后来倩云小姐美貌的名气,传说到外面去,人人知道。这时李卫和查嗣庭在京里做同仁,交情也很好,便托人向查嗣庭求亲。这查嗣庭爱女心切,也不忍违拗她,便照实回绝了李家。谁知那李卫见查嗣庭不愿把女儿给他,从此含恨在心,处处寻他的错处;这查嗣庭又是有傲骨的人,如何肯屈服,便也从此疏淡起来。从疏淡而结成冤仇,前几年查嗣庭也参了李卫一本,只因李卫圣眷正隆,却不能摇动他;如今反被李卫报了仇。
查嗣庭关在刑部监狱里,待到正法的圣旨下来,查嗣庭已气死在监狱里;皇帝还不肯饶恕他,拿他戮尸示众。那倩云小姐跟着母亲祝氏,充军到黑龙江;沿途挨饿受冻,过山渡水,亏得那徐玉成多情,在一旁照料,直送到黑龙江。徐玉成教读糊口,养活她母女二人。
自从兴了文字狱以后,雍正皇帝便常常留心那班读书人的著作;却叮嘱一班心腹大臣,随时查察。不多几天便有陆生梅的文字狱。这陆生梅是礼部的供事人员;他因为迎合诸王求封建的心理,做了十七篇《通鉴论》。他文章里说,封建制度如何有益,郡县制度如何有弊。便有讨好的人,拿他的文章到顺承郡王锡保衙门里去告密。那顺承郡王受了皇帝的托付,正没有法想;如今得了这《通鉴论》的真实凭据,便郑重其事的专折入奏,说《通鉴论》尽抗愤不平之语,其论封建之利,更属狂悖,显系诽议朝政,罪大恶极。雍正皇帝看了这本奏章,十分动怒。立刻下旨,陆生梅邪说乱政,着即在军前斩首。
谁知这陆生梅才死,那浙江地方又闹出两件文字案来。一件是浙江人汪景祺,做了一部《西征随笔》,书中诽谤朝廷,称颂年羹尧的地方很多;后来给地方官查出了,上报朝廷,圣旨下来,汪景祺犯了杀头之罪,妻子充发黑龙江。另一件是侍讲钱名世,他和年羹尧是知交;年羹尧在日,他做了许多称颂年羹尧的诗,如今被地方官查出了,报进京去。圣旨下来,说他馅媚权贵,革职回藉。雍正皇帝又写了一方“名教罪人”的匾额,叫钱名世去挂在家里,是羞辱他的意思。
雍正皇帝这种恶辣的举动,原想镇压人心;谁知朝廷越是凶狠,那人心越是愤怒,人心越是愤怒,朝廷的防备越是严密。雍正皇帝在宫中,闲暇的时候,想起还有一个大盗鱼壳还没有除去,终是心头大患,打听得他在淮北微山湖一带出没,打劫来往客商。便秘密下一道圣旨给两江总督于清瑞,就近查拿,立即正法。这于清瑞,原是捕盗能手;他得了这圣旨,便私行察访。他打听得鱼壳原住在微山湖中,他打劫的尽是一班贪官污吏,奸商劣绅。
这鱼壳当初原是康熙皇帝请去保护太子胤礽的,后来太子废了,雍正皇帝也曾去请他过;他只因感激太子的恩德,不肯帮雍正去谋害太子。便带了一个女儿,名叫鱼娘,住在微山湖里,专替地方上做些鸣不平的事体。因此那微山湖左近的百姓十分感激他。如今朝廷有圣旨下来,要捉拿鱼壳;早有人报信给鱼壳。鱼壳听了,毫不惊慌,只把他女儿鱼娘去寄在一个朋友名叫虬髯公的家里。隔了几天,那两江总督便亲自来见他。鱼壳见了这于清瑞,老实不客气,说雍正皇帝如何残暴,自己做的事如何侠义。这于清瑞因为他是江湖上有名的侠盗,也不敢得罪他,只和他商量圣旨叫他来捉拿的事。那鱼壳一点也不害怕,慷慷慨慨的自己走到江宁提牢里去监禁起来;过了几天,江湖上传说鱼壳大盗,已被两江总督从牢里提出来正法了。
这个消息传到鱼娘耳朵里,她哭得死去活来;从此以后,她便立志替父亲报仇,天天跟着虬髯公练习武艺,这且不去说他。却说雍正皇帝杀了鱼壳,从此天下没有他的对头人了,心中十分快活。谁知隔不多天,那四川总督岳钟琪,有密折递进来,说湖南人曾静,结党谋反。雍正皇帝心想我如此严厉,却还有这大胆的什么曾静,敢来尝试,非重重的办他一办不可。立时派了满汉大臣两员,到四川去会同岳钟琪从严查办。
话说那曾静,号蒲泽,原是湖南的一个饱学之士。他见清朝皇帝一味压迫汉人,心中十分愤恨,常常想集合几个同志起义,驱逐满人,恢复中原。有一天,他在家乡地方一个同志朋友名叫张熙的家里,借到一本吕晚村著的《时文评选》。里面说的大半是华夷之别,封建之善;又说君臣的交情如朋友,不善则去之,又说攮夷狄,救中国于被发左衽,是君子之责。总之,满纸都是排斥满人的话。曾静看了,不禁拍案叫绝。
这吕晚村,名留良,是湖南地方一个有名的文人;他手下学生不少,个个都是有学问的。康熙皇帝打听得他的名气,便派人推荐他去应博学鸿词科。吕晚村心中是恨极满人的,他如何肯去做官?便剃去头发,逃到深山里做和尚。他儿子吕毅中,也是一个有志气的人,当下便和他父亲的门生严鸿达、沈在宽一班人,结了一个党,把他父亲著作,拿出去辗转传抄。那张熙也抄得一份藏在家里;如今恰巧给曾静走来看见了,问起:“吕毅中在什么地方?”张熙说:“便在本城。”曾静便拉了张熙连夜去见吕毅中,吕毅中又邀他去见一班同志;因此两面集合起来,结成了一个大党。曾静自己说,认识四川总督岳钟琪,此去凭我三寸不烂之舌,说他起义,俺们便在湖南响应。那班同志听了,连声说妙。
当时曾静和张熙一班人,动身到四川去,见了岳钟琪,便说他是南宋岳飞的子孙,如今满清皇帝,也便是金兀术的子孙;现值总督身统大兵,国难家恨,不可不报。岳钟琪一时里听了曾静的话,心中有几分感动;他回想到从前年羹尧的死,不觉自己也寒心起来。后来细细的和曾静谈论,知道他是秀才造反,毫无实力的,心中便立刻变计;一面假意和他们立誓结盟,一面悄悄的行文给湖南巡抚,叫他暗地里把吕毅中一班人看守起来,自己递一个密折到京里。
不多几天,那皇上派来的两位大员到了四川,把曾静、张熙一班人一齐捉住。审问起来,曾静也不抵赖,一五一十的招认了。那两位钦差,把这班犯人一起带到湖南,那湖南巡抚,早把吕毅中一家人和那门生沈在宽、严鸿达一班人捉住,一审便服。钦差官据情入奏,皇上圣旨下来,说曾静、张熙一班人,是被吕留良的邪说诱惑,是个从犯,反把他加恩释放了。只有那吕毅中大逆不道,把他满门抄斩。又从坟堆里把吕留良的尸身掘出来,再碎他的尸。那门生沈、严一班人,一律处死。
这一案件,足足杀了一百二十三个人,杀得百姓个个害怕,人人怨愤。吕氏合族人,却杀得一个不留。在忙乱的时候,却遗漏了一个吕毅中的小女儿;将来那雍正皇帝的性命,也送在这小女儿手中。这真叫做“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小女儿名叫吕四娘,是吕毅中第四个女儿,也便是吕晚村的嫡亲孙女儿。这时年纪只有十四岁,湖南巡抚派兵来捉拿她全家的时候,这吕四娘正在邻家闲玩,听说父亲母亲被官里捉去了,她一边哭着,一边要赶到衙门里去看望父母。后来还是那邻家的女儿有计谋,悄悄地把吕四娘寄在吕晚村门口一家姓朱的家里。
这姓朱的是一家富豪人家,家中养着百数十个庄丁。那班庄丁,田里空下来,没有事,便请了一个拳教师在打麦场上教授武艺。便是那姓朱的,也跟着学几套拳脚。这教师年纪已有六十岁了,长得身材高大,脸上一部大胡子,临风飘拂;他舞起剑来,还是十分轻捷。吕四娘住在朱家,常常在屏门后面偷看。虽说她是十四岁的女孩子,心中却常常想着她父母之仇。只恨自己是一个女子,又毫无气力,这血海冤仇,如何报法?如今见他家有这个老教师,正合她的心意。
有一天,那姓朱的正在堂屋里请老师吃酒,许多庄丁陪坐着。忽然屏后飞燕似的转出一个女孩儿来,走到那老师跟前扑的跪倒。口称:求老教师收留俺做一个弟子。众人看时,这女孩儿不是别人,正是那吕四娘。起初这教师不肯答应,说女孩儿家学了本领何用?后来吕四娘再三求恳,脸上挂下泪珠来;那姓朱的看她心志十分坚决,又怕她说出是吕毅中女儿的话来,便也代她求着教师,又认她是自己的妹子。这教师听说是主人的妹子,也便答应了。从此以后,她也跟着众人练习拳脚;一来是她报仇心切,二来也是女孩儿的身体轻灵,不多几天,居然胜过那班男子。那老教师十分欢喜,从此格外尽心,把自己全副的本领传给吕四娘。不上三年,那挥拳舞剑、飞檐走壁的本领都已学得。教师又传授她练气的本领和飞剑的本领。这两种本领,非少林寺嫡派,不能学得。又过了三年,吕四娘非但件件都能,并且件件都精。她能够把背吸住墙壁,随意上下;又能把短剑藏在指缝里,弹出去取人首级。
少林派这种本领,只有三人掌握着:第一个便是少林僧,第二个是雍正皇帝,第三个是虬髯公。如今教授吕四娘本领的老师,便是虬髯公。他也恨雍正皇帝手段狠毒,杀死了他几个徒弟;因此在江湖上结识许多好汉,暗地里和皇家作对。这一天,路过朱家,他和姓朱的,原是亲戚,这姓朱的便留他住下,指导武艺。如今他得到了这个得意的女弟子,心中十分快活,便给她取一个名儿,名叫侠娘。又劝她江湖上以义侠为重,将来出去,总以做义侠事体为是。如今你的本领,除那少林僧,可以算得第一人了。
吕四娘虽学了这全副本领,想起自己父母死得苦,心中便万分悲怨,又因为自己住在客地,有许多心事,也没有可以诉说的地方。女孩儿到了十八九岁,便有说不出的一腔心事。这时只有那姓朱的儿子,名叫朱蓉镜的,暗地里在那里照顾她。讲到这朱蓉镜,年纪还比吕四娘小两岁,出落得风流潇洒,温柔俊秀;在女孩儿身上,最会用工夫。自从吕四娘到了他家里,他便处处留神,凡是冷暖饮食,有别人所想不到的地方,他便暗暗地照料着。有时得到了好吃好玩的东西,他总悄悄地去塞在吕四娘睡的枕下。虽说如此,那蓉镜从来也不敢和四娘说笑的;这四娘虽说艳如桃李,却冷若冰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