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宫十三朝演义--许啸天》(31/34)-未知-佩蘅子

2026-07-30T15:05:06

(本文为《清宫十三朝演义--许啸天》第 31/34 部分)

等刚毅回京时,端王恰和他商议编练神虎营,要待改练为两镇。刚毅乘间问道:“那神虎营的兵马,还是从前曾左的旧制,若那时征剿发逆,似乎有些力量,倘要和洋人开仗,就变没用的了。你不记得甲午的一战么?洋人的枪炮真不知多么厉害哩?”端王听了如兜头浇了一勺冷水,半晌才说道:“那么我们永受洋人的欺凌,简直没有报复的时日了?”说着便深深叹了一口气。刚毅接着说道:“且不要灰心,古语说得好,一物一制,洋人的枪炮果然狠了,却还有能制服枪炮的呢。”端王说道:“你看满朝臣工,哪一个能敌得住枪炮?就是全中国也不见得有这样的人吧!”刚毅笑道:“这话太一笔抹杀了。当初发军起事,何等厉害,真是所向无敌,末了却给曾左诸人,杀得东败西窜。出一种人,自有一种人去克制他,这也是本朝的洪福啊!”端王见刚毅话里有因,忙很诚恳地说道:“俺老住在京里,外面的事,丝毫也不知道。你方从外省回来,或者晓得有能制服枪炮的人,你如举荐出来,俺当即奏闻太后,立时把那人重用就是了。”刚毅说道:“王爷既这般真诚,现放着义和拳的人马,何妨召他们来用一下呢?”因把裕禄招留的义和拳怎样的厉害,裕禄亲自试验过,的确枪炮不伤,便将他们的名称改为义和团,细细讲了。听得端王哈哈狂笑起来道:“天下有这样的神兵,真是天助我大清了。”当时即令刚毅飞马出去,着裕禄知照义和团,连夜进京听候调遣。刚毅见说,正中下怀,立即去通知裕禄于中行事。
这里端王在上朝的时候,就拿义和团保清灭洋,神通广大,奏闻了西太后。西太后摇摇头道:“那怕未必见得,多不过是白莲教一类邪术罢了。”端王见太后不信,又来和刚毅商量,一面招收义和团,一头托李莲英在太后面前撺掇。西大后心上,很有些被他们说得活动起来。
那天津的义和拳已纷纷入京,到处设坛传教,毁教堂,杀教民。各国公使提出交涉。直隶总督荣禄因受端王指使,一味迁延不理。各公使没奈何,只得调外兵登陆,保护自己的使馆。这消息给义和团得知,便要求端王发令,去围攻使馆。端王一时未敢作主,团众在邸外鼓噪,愈聚愈多。恰巧日本领事馆书记官杉山彬木,和德国公使克林德氏,两人乘车经过。团众瞥见杉山彬木,齐声大呼杀日本人,报甲午战败之仇。这时人多口杂,不由分说,拳足刀剑齐用,将杉山彬木砍死在车中了。德公使见此情状,正待回身逃走,团众又连呼快杀洋人,把德国公使克林德也杀死了,才一哄散去。
端王见事已闹大,恐西太后见罪,便私下和刚毅、徐桐、赵舒翘等秘密商议,捏造了一张公使团的警告书,令太后归政,废去大阿哥,即日请光绪皇上临朝。他们计议妥当,便来见西太后。其时因团众杀了德使和日本书记官,荣禄听得,慌忙奏知太后,说端王怂恿邪教羽翼,杀死公使,将来必酿成大交涉。西太后听了,深责端王妄为。方待宣召问话,端王恰来进见,并将伪警告书呈上。西太后读了,正触自己的忌讳,不觉勃然大怒道:“他们敢干预咱们内政么?咱旧政与否,和外人有什么相干!他们既这样放肆,咱非把他们赶出去不行。”端王忙奏道:“奴才已飞电征调董福样的甘勇进京,谅早晚可到,那时一鼓而下,将使馆围住,一齐驱逐他们出京就是了。”西太后听说,只略略点点头。
荣禄在旁,知西太后方盛怒的时候,不敢阻拦。但朝里满汉大臣听得围攻使馆,驱逐外人,都晓得不是好事,于是汉臣徐用仪、许景澄、满人联元、立山等齐齐入谏。西太后还余怒未息,便厉声说道:“你们只知袒护着外人,可知道他们欺本朝太甚吗?”徐用仪等欲待分辩,西太后喝令将徐用仪等交刑部议处。端王乘机奏道:“徐许诸人曾私通外人,证据确实,若不预给他们一个儆戒,难保无后继之人。这种汉奸万不可容留,求太后圣裁。”西太后称是,即命端王任了监斩,将徐、许等一干人,绑赴西市处斩。一时满朝文武皆噤如寒蝉,谁敢开半句口,自取罪戾呢。
自从徐用仪等处斩后,朝中斥汉奸之声,差不多天天有得听见。稍涉一些嫌疑,即被指为通洋人的汉奸,立刻处斩。还有那不信邪教的官员,都给端王奏闻治罪。义和团的党羽在京建了高坛,声言召神。文武大臣须每天赴坛前叩头,如其有不依从的,无论满汉大臣,一概处私通外人的罪名。
这个当儿,汉臣已杀戮革职,去了大半,所余的寥寥无几了。旧臣如王文韶,也几乎不免。在大杀汉奸的时候,载澜上疏时,附片里说:“王文韶也是汉奸,应当斩草除根。”其时荣禄与王文韶同在军机处办事。历朝的旧章,满汉军机大臣,同是大学土;那朝臣的奏疏,例须满臣先看过了,才递给汉人。当时,荣禄看了载澜的奏事,再瞧了瞧附片,便往袖管里一塞。他装着没有这事一般,仍看别的奏疏。王文韶也渐渐瞧到戴澜的奏疏,回头问荣禄道:“澜公有张附片,掉到哪里去了?”荣禄含糊应道:“只怕失去了吧。”王文韶见说,也只得点头而已。两人看毕奏章,同去见西太后,把所看的各处奏疏一一奏闻了。荣禄便从袖管中取出那张附片,呈给西太后道:“载澜不是胡说么?”西太后接了附片,看了一遍,勃然变色道:“你可以保得定他吗?”荣禄顿首奏道:“奴才愿以百口保他。”西太后厉声说道:“那么将此人交给你,如有变端,唯你是问。”荣禄忙叩了头,谢安退出。王文韶这时虽也跪在一旁,但他因为耳朵重听,所以始终不曾听见。这且不提。再讲义和团,此时联合甘勇攻打了使馆,各国纷纷调了军舰,直扑天津而来。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一回烽火满城香埋枯井警骑夹道驾幸西安
却说京里的义和团愈闹愈凶,各国的军舰纷纷调至大沽口,齐向炮台进击。直隶提督聂士成,川军李秉衡,陕军马玉昆,一时哪里抵挡得住,都往后败退。至于那些团众,更不消一阵枪炮,早已各自逃命去了。聂土成领着军马奋勇冲去,不期炮弹飞来,打得脑浆迸裂,死在阵中。马玉昆单骑败走,李秉衡见全军覆没,便自刎而死。大沽炮台失守,英美德法日俄意奥等八国联军进了天津,由德国舰队司令瓦德西为联军统帅,向北京进迫。
警耗传来,风声异常紧急,总督裕禄服毒自尽。荣禄这时真急了,忙进颐和园奏知西太后,把八国联军攻下津沽、现已迫近北京的消息报告了一遍。西太后听罢,忙叫召端王、刚毅进颐和园问话。端王闻得外面风声不好,心上已十分畏惧,一听宣召,知道西太后一定要诘问的;但又不能不去,只得同了刚毅,一步懒一步地进园见太后。参见既毕,西太后很愤怒地问道:“这一次的主战都是你们弄出来的,现在事已到了这般地步,你们待怎么样办好呢?”端王和刚毅一声不发的立在一旁。
在这当儿,忽内监入报道:“外兵已到京城外,正要架炮攻打哩。”西太后听了大惊失色,不觉急得手足无措起来。荣禄忙跪奏道:“事已急迫,终不能听外人进来蹂躏。以奴才愚见,还是请御驾出京,暂避风头为上。”西太后垂泪说道:“匆促的时候,往哪里去呢?”于是大家议了一会,决意往热河再定方针。
计议既毕,即命刚毅出去预备车辆,一面到瀛台通知了光绪帝;并将宫中嫔妃一齐召集。只见珍妃泪盈盈地侍立在侧。西太后想起旧事,今日甚至仓皇出奔,更不如甲午之役,未免被珍妃见笑,便恶狠狠地瞧了珍妃一眼,冷笑道:“现在宫中诸人都准备出走,你却怎样呢?”珍妃掩着珠泪答道:“那听凭太后处置。”西太后说道:“以咱们的主见,此刻匆促登程,你们青春女子在路既是不便,留着恐受人之辱,咱们看你还是自决了吧。”珍妃见说,晓得自己不免,便垂泪道:“臣妾已蒙恩赐,惟皇上是一国之君,万不可离京远去,否则京中无主,乱将不可收拾了。”西太后喝道:“国家大事,自有咱和皇上作主,无须你来饶舌。”叱令内监赐珍妃全尸。当由两个宫监把珍妃用红毡包裹了,抱持至园西眢井口,奋力投下。
这时,瑾妃在旁眼看着妹子如此结果,不由得呜咽起来。光绪帝恰巧赶到,要待援救,已然不及,只得付之一哭罢了。后人有诗悲珍妃投井道:
莫问宫庭景寂寞,丹枫亭畔众芳娇。花含醉态迎残照,园外征车过小桥。昔日题诗随水去,凭吊眢井暗魂销!朱红黛碧今何在?月貌花容无处描。
西太后处决了珍妃,自己便和皇上更换衣服,扮做避难人民,匆匆登车。荣禄还来请命,西太后吩咐道:“咱们一走,京里的事都由你暂时维持一下。至于外兵进城与否,终须到议和的地步,你可拟道旨意,召两广总督李鸿章进京,与庆王奕?,同为议和全权大臣。待和议告成,咱们再行回銮吧。”荣禄领谕退去。西太后回顾诸臣,随驾的只有王文韶和赵舒翘两人,回忆万寿时节,真有今昔之感了。
当下西太后和光绪皇上匆促启行,出得德胜门时,已有马玉昆的亲兵四五百人,是荣禄预令驻扎着,保护车驾西行。他们君臣坐在一辆大车上,徐徐地前进。约莫走了二三十里,因仓忙之中不曾带着食物,这时不免有些饥饿起来。但一路都是荒野草地,茫茫一片,望不见一家村店。西太后和光绪皇上惟有忍饥兼程而行。可是那些车夫却不住地喊饿,停着车不肯前进了。经西太后再三地安慰他们,始得勉强攒程。皇帝和太后到了这个时候,反恳请于执鞭的御者,也是他们孽由自作啊!
于是这样的牛牵马绷,又走了二三十里,看看到了一座村庄。那些跟随的内侍宫女在风声紧迫时,本已有一天多不进食了,这时实在熬不住了,也有饿倒在车上的。西太后于这种情形的确生平所不曾见的,眼看着她们狼狈的状态,不免恻然,便命停车,向村庄中去觅食。当由李莲英下车,前去对庄上的村民说道:“我们是避难的官眷,因为逃走时匆忙,忘带了粮食和银钱,所以要求你们供给些食品,将来回京后,自当重重的补报。”那些村民见西太后一干人马都愁眉不展,却不失华贵的气概,便争着把麦饭之类献上。这一般内监宫女们本是饥慌的了,一见麦饭,就狼吞虎咽地吃得干干净净。光绪帝和皇后瑾妃等也略略吃了些。只有西太后一人,对于这样的粗粝怎能下咽呢?不由得瞧着光绪皇上潸然下泪道:“咱们深处宫禁,哪里知道民间的疾苦呢?你看他们以如此粗糙的东西充饥。咱们天天吃着肉食还嫌不好。到了今日,方知物力维艰了,这叫事非经历不知难啊!”说着就有些呜咽起来。其时随扈的有庆王的三个女儿,贝子溥伦、桂公夫人等,见西太后悲伤,便一起来慰劝着,一面命大军依然前进。到了黄昏,已抵贯市;又由内监和李莲英等去寻些食物吃了。帝后及西太后也不下车,就在车上坐待天明。
到了次日,车子起行时,西太后因鸦片瘾发,更兼两日不进滴水,已然卧倒车中。幸亏将近旁午,车抵怀来县境。经李莲英先去通知,怀来县知县吴永慌忙出城迎接,并置备筵席,等西太后和皇上皇后等进膳。但怀来地方也是很苦的,进献的食品也不见十分精美,不过比较村民所献的麦饭,却已天差地远了。西太后一头用膳,由知县夫人替太后梳髻,又让出衙中上房,备太后、皇上安息。李莲英却去找寻了一副鸦片烟具来,是一根破竹筒,镶个烟斗在上面;那烟灯也是污秽不堪的。西太后也没法,终算过了瘾,这一夜才得床褥安眠。宫女太监们似得了安乐窝一般,无不嘻笑快乐。西太后叹口气道:“人经痛苦方知乐,这句话万万想不到会应到我身上来呢。”
一宿无话。次日起身,由吴知县又雇了几乘车子,恭送太后和帝后启程。这样的走了半日,忽然马玉昆五百护送的兵丁一齐鼓噪起来。西太后犹如惊弓之鸟一般,吓得面容失色,忙叫人去问什么事鼓噪。只见内监来回奏道:“马玉昆的部卒连日护驾西行,沿途的粮食,都由自己带来的。现在粮已告罄了,所以不肯前进,在那里争闹。”西太后闻奏,一时也想不出别法,只得命宫嫔妃后们把头上所插的钗钿拔下来去犒赏他们,方得前行无阻。
这样的一路过去,到了太原,甘肃巡抚岑春煊率领勤王师赶到。其他的大臣如王文韶、赵舒翘等也陆续到了。这时,西太后心神略定,垂泪对岑春煊说道:“咱们此次千里蒙尘,这样的苦痛实生平所未经。你看往时忠心耿耿者,临危已逃走一空,卿能不辞劳苦,患难相从,咱若得安然回京,决不有负于你。”说着手抚岑春煊之背,痛哭不已。岑春煊忙劝道:“太后保重圣躬要紧,且莫过于悲伤。路上的安宁有小臣在此,谅可无患,请太后放心就是了。”西太后听了才含泪点头,传旨在太原暂住。
然西太后受了一番惊恐,未免小有不豫。由山西抚台荐县丞叶承嗣诊治,进了一剂和胃舒肝汤,稍觉痊可一点。不过京中的消息还是十分险恶,西太后心上很觉不安,于是命车驾即日西进。光绪帝在出奔时,原很不赞成的了,现在西太后欲驾幸长安,光绪帝便竭力反对,母子间口头上的争执也闹过好几次。西太后哪里肯听,光绪帝拗不过太后,只好随从西去。
既到了长安,西太后就下诏罪己。那时荣禄已代拟诏书,召李鸿章进京,开始议和。八国中由德国领头,要求很是苛刻。经李鸿章费尽心机,寻出一条门路来。那门路是谁呢?就是津沽的名妓赛金花。原来赛金花本是殿撰洪镕的宠姬;当洪镕出使德意志时,和德国炮兵上尉瓦德西很有交情,赛金花同瓦德西也缔做密友。照西国的习惯,男女交际,是应该有的,所以赛金花与瓦德西从友谊渐渐入了恋爱程度了。洪镕回国之后,便一病不起。赛金花因受大妇的欺凌,就下堂求去,重堕风尘。此时联军进迫津沽,系假戕杀德使克林德之名,和中国宣战的。因是各国推德国出面,德将瓦德西做了联军总帅。李鸿章急于议和,便委托赛金花去谒见德帅瓦德西,令她于中说项。瓦德西和赛金花既是旧欢重逢,自然十分要好。一场和议,得着赛金花的助力很为不少呢。但大体方得就绪,李鸿章忽然积劳成疾,竟至撒手西归了。西太后闻得李鸿章的死耗很是震悼,立命赏治丧费万元,着奕劻代表祭奠,以慰忠魂,并谥号文忠,这且不提。
再说李鸿章议和的条约共计十二条,虽经告成,但还有许多的手续未曾完备。西太后随即派了王文韶去继李鸿章的任,终算将一桩大祸完全结束。等到双方签约的时候,西太后眼见得辱国丧权,自己责备自己时,也不觉流下两行珠泪来。
却说光绪帝被囚在瀛台的时候,一腔郁愤本来无可发泄,到了联军进逼京城,太后仓皇出走。光绪听得消息,便朝服整齐的要往使馆中去。西太后大惊道:“你此时前去,岂不是送羊入虎口吗?”光绪帝坦然说道:“他们是文明国人,对于邻邦的君主决不至于加害的。而且经此一去,如议起和来也容易入手了。”西太后忙阻拦道:“你就是要去,也不应在这个时候,试问你这时就是到了使馆,算去认罪呢,还是去议和呢?真是毫无理由,何必去冒险呢?”光绪帝不听,当时认定要去。西太后谓皇上受惊,神经错乱,命内监等拥着光绪帝强行登车。后来到了太原,西太后令西进长安,光绪很不愿意。
又经一番力争,西太后只说皇上神智不清,叫内监们去好生看护,依然迫着上车。但车驾西发的时候,光绪帝尚垂泪不止。因为倘太后西去,留皇上居京,那京里有了维持的人,何至受外人如此蹂躏呢?所以人谓德宗昏庸,那话未免冤枉他了。
不过自车驾到西安后,光绪帝终郁郁不乐,言语之间不时作愤激之词。可是西太后却不能见谅,强说皇上患心疾。她要使臣工们见信。一天,乘庆王长女元大奶奶随侍在侧时,暗中示意皇上,令取元大奶奶的奁具,把它藏过了;光绪帝不晓得西太后的用意,真个去做了出来。等元大奶奶梳洗时,寻不见奁具,瞧见皇上放在那里,便问他取回。光绪帝不许道:“那是太后所赐,怎敢私下相授呢?”元大奶奶见说,也只得罢了。及谒见西太后,把这事提起,西太后笑道:“堂堂帝皇窃人的奁具,他还不是患了疯病吗?”经这一度之后,光绪帝患心疾的话说,渐渐有人相信了。其时光绪帝何尝有什么病呢?无非西太后要埋没他罢了。这且不提。
当下那和议告成,十二条中有惩办罪魁一条,在回銮之前,自然要实行的。于是就在西安下诏,载澜、毓贤正法,端王遣戍新疆。刚毅得了信息。已急死在西安旅中。其他凡参与义和团的朝臣多半革职。诸事妥当,准备回銮。后人有诗嘲西太后蒙尘西安道:
烽火连天战鼓惊,夷兵夜入燕京城;车驾匆匆奔城外,喊杀号呼血染尘!嗟兮事急如狼犬,满朝无有保驾臣;深居宫禁厌肉食,仓皇道途饮糜粥;颐和园里多繁华,今朝却来荒郊宿。如意馆内诸宠臣,回忆往事掩袖哭!出亡千里入太原,君臣惟知避强敌;不愿长安成帝都,百官草草朝班列。
辛丑年的七月下旬,西太后命近臣勘视东路的行宫和銮舆所经的道路,以便回京。但传谕地方官吏,凡銮驾所历的州县无须过于供张。诸事务求俭约。这是西太后蒙尘时受了痛苦,也算是一种觉悟啊。到了回銮的那天,西安城中的街道一律粉饰成黄色,两边的房铺,都悬灯结彩,十分热闹。这时比较来的时候,情形又是不同了。西太后又传谕,把銮舆的黄缎幔打起,任民间的妇女瞻仰圣容。当车驾未出城之前,由弹压的兵丁执着藤鞭扫清了街道。后面便是前导马,一对对地过去;前导马之后,是黄衣黄帽的内监和穿黄马褂的官员;其次又是乘马的太监。那步行的宫监都手提着香炉,香烟缥缈。街上寂静得鸦雀无声。随驾左右的人,多半是绣服黄裳、王公大臣之类。禁卫军过去,便是光绪皇上和皇后妃嫔的车驾。后面黄轿里坐着大阿哥,并许多保驾的亲王。西太后的銮舆用三十六人抬着,都穿着团龙褂子,很整齐地过去。不料在这警卫森严的当儿,忽然街道上冲出一个赤身露体的大汉,扬着两臂直奔西太后的驾前。要知后事如何,再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二回植蚕桑农妇辱吏闹宫苑喇嘛驱魂
却说西太后的銮舆方出长安时,街上忽然来了一个大汉,赤膊跣足,睑上涂着花彩,双手乱舞的直扑西太后的驾前。两旁侍卫立刻将大汉擒住,一刀斩在街旁。这时扈从的大臣,深怕有刺客犯了御驾,即命追究那大汉的来历,经地方官报告,才知道那大汉原是个疯子。当下銮舆经过,民间的妇女都长跪两边迎送。西太后在舆中,瞧妇女中间,有一个穿补服的妇人很恭敬地跪在那里,西太后知道是个命妇,令赏给银牌一面。
这样的一路进了潼关,沿途都有官员长跪迎送。护驾的兵丁,除了原有马玉昆的五百之外,又有鹿传麟、宋庆和的军队。过太原时,光绪帝命将驻跸地方的祠庙,统赐匾额一方。其实,南书房供奉,只有陆润库一个人,不到半天功夫,把七十多处的扁额都已题就了。光绪帝夸奖了陆润庠几句,还赐了一百匹银绢。但西太后住西安的时候,有侍臣荣辛的儿子也常常在太后地方,很得太后的欢心。因为荣辛的爱妾是侍候西太后的,所以他的儿子得跟随在左右。那个小儿年纪不到四岁,却十分聪明;西太后赐他的食物,必先行了礼才敢取食。因此西太后不时召见他。后来等西太后回銮,那小儿忽然死了。西太后很觉郁郁不欢,足有三四天,才旋旋忘去。
车驾到了大同,山西抚台恩铭已预备了火车,车上设了御座,里面一齐都用黄缎,绣着龙凤花纹。西太后登上火车,不觉望着王公大臣微笑道:“咱们倒还有今天的日子。”说着便瞧着光绪皇上,光绪帝却低了头,只做不曾听见一样。火车启行,好似风驰电掣一般,直向北京进发。
既到了京中,早有满汉文武大臣和各国的公使在城边迎接。公使们见太后、皇上下车,都脱帽致敬。西太后只对他们略略点头,便乘了銮舆进城回宫。可是一到了宫中,只见什物零乱,所有陈设的宝物失的失去,毁的毁坏,真是繁宫华庭,顿成了荒凉世界,西太后不由潸然泪下。
西太后回銮之后,脑子也渐渐地变过来。这时,淳亲王载沣从德国谢罪回来,力言外邦的文明,西太后知道大势已变,非实地改革一下不行。于是先把屈死的大臣一一复了原官,入贤良祠受祭。将珍妃的尸首打捞了起来,以贵妃礼节安葬;一面下诏实行新政,凡旧日康梁所条陈的废科举、兴学堂等等,从前所不赞成的,现今却都一件件的实行了。然宫中自经这一次大创后,不但实物的损失,就是侍候西太后的那些妇女也多半走散了。还有绘画的缨素筠也生病死了。李莲英的妹妹又出嫁了。端王的福晋,因端王遣戍新疆,罪妇不便入值。其他所有的,不过一个寿昌公主而已。因此,西太后觉得十分冷清了。
这个当儿,庆王之女珍珠随着福晋进宫。西太后见她伶俐,便命留在宫中。那珍珠是往东洋留过学的,闲谈之间讲起日本的妇女,到中国来学习养蚕,学会之后,再研究种桑的方法,她们准备自己去种桑养蚕了。因日本人对于蚕桑也列在农学里面,很是重视的。可惜日本气候不对,养蚕终是不发达的。西太后听了,顿触起她的好奇之心,便对珍珠说道:“古来的帝后,也有养蚕织布的,咱们怕做不到吗?”当下传谕旨出去,叫在江南地方挑选清秀的妇女二十人,送入大内养蚕。又令在民间弄来桑树的种子,叫内监们种植。不到几时,乡间民妇送到了,西太后便另辟一室,看这些妇女在里面养蚕。蚕既做了茧子,随即取丝,买了机轴,织起绸来。一时在大内的人,终夜间得机声不绝,却是西太后督导女工在那里织绸缎。但这一批女工大都是有夫之妇,西太后准半年回家一次。平日在宫中的时候,赏赐也很优厚,每织成一匹布赏银四两;织绸一匹,赏银十两。倘逢着时节,便得加赏二十两。有时宫中演戏,也得赏赐瞧戏。乡中的民妇受这样的宠遇,也要算是难得了。所以,一般出入宫禁的民妇,眼光看的很大的了。
有一次江南的民妇,因蚕事将兴,预备进京供职。但在起身之前,照例须地方官员遣发。其中一个民妇因不听县官的吩咐,知县叫差役把她驱逐出去。不料那民妇也大怒道:“我在太后宫中,大大小小的官员真不知见过多少,却来怕你一个县官咧。”说罢就要动手来打,幸亏同伴将她劝了回去。知县因恨她不过,拿这民妇的名儿取消了。其他的民妇到了京里,西太后一点却少了一人,问还有一个哪里去了?那民妇将知县留难的话告诉了西太后。西太后忙令传谕,到江南指名要这个民妇,进京需用。知县没奈何,只得照常遣送。当临行的时候,那民妇把知县大骂一顿,知县连气也不敢喘一声呢。这且按下不提。
再说宫中自西太后回銮后,不时发现怪异,有时桌椅无故自移,或屋中有步履声音。一经往视,便寂然无声了。但等人一走,那声音又复响了起来。而且一天厉害一天,甚至有形迹出现。一般宫女,常常见珍妃在宫中往来走着,近看时又不见了。这种谣言渐渐传到西太后的耳朵里来,西太后很是不相信。后来也亲自目睹过一次,方才和内臣商议祈打的法子。侍郎裕昆主张用喇嘛来打醮。
讲到喇嘛本红黄两教,他的祖师,一个叫达赖喇嘛,一个是班禅喇嘛。其教始兴在蒙古。当世宗的时候,喇嘛势力很大,因为那时诸王竞争继统,圣祖很相信佛教,也极是赞成喇嘛,所以世宗也供养着喇嘛,以备篡位时做个助手。世宗既登了基,喇嘛的势力越发大了。只就永隽殿和雍和宫两处,那喇嘛已很不少。而且一样的干预朝政,一般地卖官鬻爵。无卿的官僚,往往无可设法时,便去走喇嘛之门。结果,因喇嘛的声名狼藉,几乎一蹶不振咧。但在喇嘛兴盛的时光,他们手下服侍的人都是满人。原来满人有一种奴隶籍,譬如老子犯了国法,子孙得贬入奴隶籍。不过一入奴隶之后,虽一样可以做官;一遇他旧日的主人,却依然要奴主称呼的。这种奴隶满人,也有服侍汉人的。清末的督抚衙门里,此类奴隶最多了。至于给喇嘛执役的,大都是皇上所遣派,也有自己雇用的。奴隶称喇嘛,都是唤做师爷。其时在雍和宫,给大喇嘛驱使的奴隶,名儿叫作多达,为人很是勤俭,深得大喇嘛的欢心。这样的过了几年,一天那多达向大喇嘛要求道:“奴才跟随师爷多年了,可否在一班大人面前吹嘘一下,给奴才一个差使做做。”大喇嘛点点头,隔不多日,大喇嘛果然替他谋了一件事,是赈济局的委员。第二年上,多达已销差回来,因这赈济局是不长的,缺分却很肥美。多达回来,仍到大喇嘛的地主执役,这是入了奴隶籍原故。任你做了最大的职分,一卸职依然是个奴隶了。
多达既仍称奴隶,还取出一张六万元的银票,算是谢大喇嘛的,大喇嘛倒吃了一惊,忙问道:“你只任了六个月的差使,能赚几多钱?却送给我这许多。”那多达说着:“不瞒师爷讲,这是最优的美缺,所以六个月中共弄到十九万;但像奴才似的,还是平日不会弄钱的咧。”大喇嘛听了,把舌头伸出来,半晌缩不回去。从此以后,有人央托大喇嘛谋事,就要运动若干,卸任回来,又要酬谢若干,这都是多达一人所弄出来的啊。可是,清代官吏的腐败,专一剥削小民,就这个上头看来,已可想而知了。
闲话少说,当下西大后即命传集喇嘛,就在宫中设坛建醮。到了那时,铙钹丁咚,禁宫又一变而为寺院哩。到法事将毕,由喇嘛奏明太后,举行打鬼。这打鬼的活剧,雍和宫中素来有的。用平常的小喇嘛,穿了白衣,戴了白冠,面上涂了五彩,预先在暗处伏着,大喇嘛在台上念经作法,忽然灯烛全灭,一声怪叫;所扮的活鬼便从暗处直窜出来。旁边那些喇嘛,已持着竹片在那里候着,一听大喇嘛叱咤,立刻把竹片向活鬼乱打,活鬼往四下奔避。末了直打出宫外,活鬼前面逃,打的后头追。须追得瞧不见了才一齐回来。这时算鬼已打走,宫中灯火复明,谓一切的不祥就此驱逐干净。
但此次宫中的驱鬼,是奏明了西太后举行的,那些活鬼都由太监们改扮。到了打鬼的时候,宫里大小嫔妃宫女皆手拿着竹片,等候驱鬼。大喇嘛把神咒念完,喝令驱逐,一般宫女,七手八脚的望着扮鬼的内监打来。那些太监便穿房走户的从这宫逃到那宫,凡有怪异的地方,一处处都要走到。宫女们一边嘻笑,一边打着,也有倾跌的,也有痛手指的,霎时光怪陆离,丑态百出。西太后同着皇上皇后,及瑾妃等,也来坛下看喇嘛驱鬼,见了这般情状,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宫女们追逐太监扮的活鬼,一直到了预备着的水池边,那活鬼纷纷跳入了水池中,把脸上的颜色洗去,算是把鬼赶入水里去了。然宫里自经这样混乱了一场,果然觉得安静了许多。以是宫中成了一种惯例,每到这个时候,必须打鬼一次了。这且按下一边。
再说清廷自拳民之乱,外人既蹂躏了北京,还要求很大的赔偿,这个上头不免大丧了元气。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湖南和广东地方又闹起革命来了。原来这革命党在康梁奏请行新政时,已经发动过了。那时在广东组织兴中会的首领,叫做孙文。这孙文,字逸仙,是广东香山县人;当初在中西医学校里卒业,也曾入教做过教士,后来却专门行医,到处演说革命,崇信他的人一时很为不少。不期给清廷知道,很注意他的行动。孙文既办了兴中会,因会员十分发达,被广东侦探将孙文获住,说他立会结党,便解到两广总督署里。恰巧总督是李鸿章,他见孙文辩辞流利,人品出众,就存了个怜才之心。暗想现在的中国要想出这样一个人才,也是不容易,并且他谋叛又没什么证据,何必认真去干呢?当下乘个空儿把孙文释放了。孙文得脱身以后,宣传革命,益觉得起劲了。又隔了不多时,因李鸿章奉调入京同德国去议和了,继任总督的就是谭钟麟。孙文乘谭钟麟到任未久,便缔结了郑弼臣、陆皓东、黄彬丽、朱浩清等,想在广东起事,并飞电湖南唐才常等,到了那时以便响应。不料事机不密,给谭钟麟知道,将陆皓东一班人设法擒获,立时斩首。这样一来,孙文在广东站不住脚,只好逃往日本。
孙文走后,兴中会的党人史坚如用炸弹抛掷广东督署,事体闹得很大。清政府里,已知孙文是革命党首领,史坚如的事也归罪于孙文,听得逃往海外,便通电驻各国中国公使,留意缉捕。孙文逃走到日本时,清政府已照会日本拿捕,幸亏在横滨遇见了日本人宫崎寅藏,对孙文说道:“你在日本早晚要不免的,还是到英国去的为上。”可是孙文此时身无半文,行动不得。又是那宫崎寅藏助了孙文几百块盘费,才得勉强成行。
于是匆匆离了日本,渡了太平洋,竟往英国来。不到几天,已经到伦敦了,孙文就去找寻医师硁立德,告诉他是亡命来此,立德和孙文原是从前的旧友,便叮嘱孙文道:“现在清廷缉捕你的风声很紧。就是本国也有中国公使馆,怕他们已得着清政府的电报了。你若要外出时,须通知我一声,好派人保护你。”孙文答应着,心里寻思道:我已到海外,清廷终拿得厉害,也断不会到英国来捕人。因此大着胆子,依然照常进出。对于留学英国的学生,仍旧鼓吹他的革命主义。
一天,忽然有一个广东乡人来请孙文出去,孙文并不疑惑,很爽气地跟他前去。到了那里,邀孙文上了楼,那同乡人已不知去向了。孙文这才有些疑心,忙推开楼窗向外一望,不觉吃了一惊。因为大门外面突然悬起龙旗来了。孙文赶紧回到里面,高声叫了两声,见走进来一个中年仆人,笑着问有什么事。孙文说道:“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请了我来,却把我幽囚着呢?”那仆人微笑说道:“你来了半天,还不曾知道么?此处是中国龚公使的私宅,将你邀来,因为清国的皇帝要寻你去做官,有电文来知照公使的啊。”孙文听了,晓得身入牢笼,就是插翼也飞不掉的了。思来想去,终转不出脱身的法子,只有致书给硁立德,叫他设法营救。但这书使谁送去呢?当下孙文央求那仆人道:“我既然到了这里,也不想出去了。不过我有一位好友,须递个消息与他,你肯替我送一封信去么?“那仆人起先不肯,经孙文说了许多好话,才答应了。孙文很匆促的写了几句,命仆人去送给硁立德,又恐怕他中途变更,便讲了些耶稣救人急难的话给他听,那仆人去了。要知孙文能逃脱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三回舒郁愤无聊踏春冰忆旧恨有心掷簪珥
却说那孙文被困在使馆里,一时不得脱身,心上老大的着急,便和馆役商量,叫他寄个信给医师硁立德。馆役不肯答应,深怕弄出祸来。经孙文竭力地劝谕了他一番,说你放大了胆尽管前去,万有甚事发生,我会叫外人帮忙,自然可以挽回。馆役知道孙文也不是个寻常之人,谅不至于累及自己,便允许下来。于是秘密藏了孙文的信,竟来见硁立德,把孙文被幽囚的事,细细告诉了一遍。
硁立德大惊,说道:“我早就嘱咐他留意一点,如今果然入了牢笼了。”说着打发了馆役回去,一面托英文报记者将中国公使擅在英国境内捕人的事,披露在报上。英政府得了这个消息,如何肯轻轻放过,便打了照会给中国使馆,谓在英国境内捕人,有损英国法权,就是从万国公法上讲起来,也决没有这种成例。中国使馆见外人干涉,怎敢违例,只得把孙文释放,还向英政府道了歉,这事才算了结。
孙文既得脱身,就连夜离开英国,仍旧到日本寻他的同志去了。那时,中国自孙文逃走后,广东的兴中会,由会员杨少白等一班人主持。因鉴于前次孙文的失败,大家按兵不动的坐以待时。倒是安化人李燮和在湖南闹了一次,给湖南巡捕侦悉,派人密捕。李燮和见事不妙,一溜烟逃往美国去了。这里只苦了约期起义的长沙师范的学生,全体都被逮捕。学校也封了起来,为首的就地处决,附和的监禁了,不知情的释放,然已无端枉送了几十条命。
孙文在日本,听得兴中会依旧不曾歼灭,便又印了许多的会章,由日本寄到中国来,宣传革命,招揽那些青年入会。这章程传到京中,满人御史竟上疏奏知西太后,把章程附在疏中。西太后读了一遍,见章程上的词句都讲的清廷行政,什么内政腐败,引用私人,大权满人独揽,以汉人为奴隶等等,说得很为痛切。列举的弊端,也正打中西太后的心坎。西太后不觉笑道:“此人屡闹革命,人家很受他蛊惑的,想来也有些才具,可惜他不肯归政,不然倒也是个人材呢。”西太后轻轻的一句话,给一般满洲人的御史听见了,他们以为迎合太后的意旨,第二天就上章请招安孙文。西太后瞧了这类的奏疏,也惟有付之一笑罢了。
且说光绪皇上自从西安回銮之后,西太后益发当他是眼中钉。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光绪帝戊戌变政,重用康梁实行改革旧制,被西太后将新政诸臣一网打尽了,自己便三次垂帘。不谓在这个时候,听信端王刚毅的话说,误用义和拳的灭洋政策。结果弄得仓皇西奔,一败涂地,倒不及光绪帝亲政事时的太平了。因此心上很为不安。又经内监们的撺掇,说皇上对于太后的信用拳民,很多讥笑。西太后初时也甚觉愧悔,终至于恼羞变怒,含恨皇上,自不消说了,而且把光绪帝所居瀛台的门禁,比以前严厉了许多。当庚子的前头,那瀛台的左面除了船楫以外,本来有一座桥可通。桥用白石砌成的,起落可以自由,日间原将桥放下,宫女嫔妃随时能够往来。但庚子以后,两宫回銮,光绪仍居瀛台,起先倒极安适,可是过不到几时,太后即命把桥收起,无论昼夜不得任意放下。嫔妃蒙召,用小舟渡了过去,由太监在水桥上接引,这样的几乎成了惯例。
这时,光绪帝的身边只有瑾妃一人侍候。光绪帝每于月夕花晨,因瑾妃在侧,便想起珍妃来,不免欷歔零涕;瑾妃也痛哭失声。二人悲伤了一会,相对黯然不乐。有一次上因严寒大雪,平地积雪三尺,西太后叫小监做一件狐皮袍子去赐给皇上,并吩咐小监道:“你把衣服呈与皇上,只说是老佛爷亲自所赐,衣料是布的,衣钮却是金的。照这几句话,须接连上三四遍,看皇上怎样回答,便来报知。”小监领了旨意,用小船渡到瀛台,将衣服呈上后,依西太后所叮嘱的话说个不了。光绪帝先时只当不曾听见,末了给小监说得不耐烦起来,就愤愤地说道:“我知道了。太后的意思,谓我将来死不得其所罢了。但我以就这样一死,也不得其时,还是苟延几时的好。不过人谁没有一死呢?有死得值与不值的分别。太后虽望我即死,我因不值得才不死的,你去报给太后,说我这般讲就是了。”小监见光绪帝动怒,自不敢再说,竟匆匆地去了。瑾妃在旁变色道:“皇上这话,不怕太后生气吗?”光绪帝不觉微笑道:“我到了这样地步,还怕她则甚?大不了她也和肃顺般处置我好了。”瑾妃听罢,忙用眼示意。光绪帝正在气愤的时候,哪里在心上呢?原来其时,恰巧香儿也来侍候皇上,瑾妃知道他是太后的侦探,所以竭力阻止光绪帝,叫他不要信口开河,免惹出许多是非来。
但这香儿是谁呢?若然说起来,读者诸君或者也还记得。当拳乱之先,西太后不是在颐和园中设着什么如意馆吗?还招四方青年子弟入馆去充馆役。在这个当儿,内监李六六便遇见了那个管劬安,把他荐入馆中。哪知管劬安入馆后,大得西太后的宠信,不时召入奏对,在宫监面前称劬安做我儿,又称为香儿。因而合宫的人都唤劬安做香贝子,和从前香王,权衡差不多上下。香儿既这般得势,就出入宫禁,专一替太后做耳目,刺探了别人的行动,去报给太后。宫中的人又称他做顺风,因不论琐碎小事,太后终是知道的,都是这香儿去报告的啊。
瑾妃心上很明白,见皇上这样乱说,虽是着急,但也没法止住他。停了一刻,香儿果然去通知了。后来,禁止大臣到瀛台问皇上起居的旨意,不久就下来了。因光绪帝虽被禁在瀛台,那大臣们去问安,或疆吏的入觐,本可以通融的。自这次之后,西太后疑光绪帝恨己甚深,倘大臣们任意进去,弄出衣带诏的故事来,所以不得不预先防止了。
还有一次,岑春煊早在西安曾率师勤王,西太后很是赞许他。这时便擢他做了四川总督。岑春煊在临行的时候,请入瀛台觐见皇上。光绪帝一见春煊,三数语后便潸然泪下,正待诉说心事,忽见香儿突从外面进来,光绪帝即变色起立,一句话也不说。岑春煊知机,便乘势请安退出。但那香儿是何等乖觉的人,他眼见得君臣这种情形,心里早有些疑惑,就暗中去告诉了太后。依西太后的意思,阻止入觐的谕旨,这时已要实行的了。为于香儿有碍,才缓了下来。如今光绪帝大发牢骚,自己说出心事来,香儿去对西太后一讲,西太后知道皇上一刻不忘自己的怨恨,便立时把瀛台交通断绝。
光绪帝在瀛台里面,只有两个宫女和四个小监,一天到晚同瑾妃相对着,终觉得闷闷不乐。因皇上居处的地方,是在涵元殿,瀛台是总名罢了。这涵元殿的大小共有平屋三间,每间不过丈余的宽阔。后面仅有一座小楼,光绪帝于闷极的时候,也登楼去眺望一会,但不到几分钟便长叹一声,慢慢地走了下来。那涵元殿的对面叫做香殿,是皇后的居室。然皇后虽有时入侍,光绪帝却不大和她说话。总之自幽禁以来,从不一至香殿。所以皇后和光绪帝,是面和心非的。又见皇上宠着瑾妃,皇后益发恼恨了。
可是皇后那拉氏,本是西太后的内侄女。她要配给光绪帝,想从此笼络起来,大权可以永远独揽。哪知光绪帝却不中意现在的皇后。因西太后授意给他,叫皇上于择后时,将玉如意递与自己侄女。故事凡皇帝册立皇后之前,把有皇后资格的闺女,排列在殿前,任皇帝自己选择,选中了是谁,就拿手中的玉如意授给谁。光绪帝的心里,要想递如意给珍妃的。但西太后预先授意,不敢违背,只在那递过去时,假做失手掉在地上,一只很好的玉如意竟打得粉碎了。西太后见了这般情形,便老大不高兴,母子之间在这时已存了意见的了。等到大婚以后,光绪帝自然不喜欢皇后,西太后要光绪帝的服从,明知他爱的是珍妃,就把珍妃姐妹立做了妃子。光绪帝既有珍妃姐妹,于是皇后越不放在眼里了。皇后目睹着妃子受宠,心上如何不气呢?以是不时在太后前哭诉,乘间拿珍妃姊妹责打了一顿,虽说借此出气,而光绪帝的心目中越当皇后似仇人一般了。庚子拳乱起事,两宫料理出走;西太后趁这个当儿把珍妃赐死,也算替皇后报复。回銮之后,光绪帝想念珍妃,以为珍妃致死,完全是皇后加害她的,因此和皇后同居瀛台,相去不过咫尺,光绪帝却从不到香殿去,也不互相交谈,夫妻好似陌路一般。
一天,光绪帝在瀛台实觉气闷不过,要想出去,没有桥梁和船只,不能飞渡过去,便倚在窗上踌躇了一会。见那水面上已结着很厚的冰,不觉发奇想起来,要待从冰上走到对面去。瑾妃忙劝阻道:“那冰是浮在水上的,到底不甚坚实,倘踏到了那里,忽地陷了下去,不是很危险的吗?”光绪帝一意不肯听,决意踏冰渡水过去。于是叫一个小监扶持了,一步步望冰上走去。在近岸的冰块果然结得很厚,人践踏上去,受得住重量,不至于破裂。但到了正中,水渐渐地深了,便不容易结冰,那冰就薄了。光绪帝走到这里,才觉得那冰有些靠不住。正在懊悔时,小监的一足已陷入水里去了。对面的太监赶忙撑着小船来接,这样的忙了半天,光绪帝才算登了彼岸。
哪知光绪帝踏冰的时候,皇后方在香殿里梳洗。她从镜中瞧见河里有人走着,一时很觉诧异,便忙临窗一望,见皇上在那里踏冰渡水,就暗想道:“他近来神经错乱,举动上很是乖谬。但那瑾妃须不曾疯癫,为什么不加阻谏的呢?万一皇上有了危险,我也住在这里,岂能不认其咎。”当下便急急忙忙地妆饰好了,也驾着小舟渡过河去,报告给太后去了。
这里光绪帝,到了瀛台的那面,如鸟脱笼似的,好不快活。一面叫小监打桨过去,把瑾妃也接了来;二人挽着手往各处玩了一遍。走到仁寿殿面前,光绪帝不由地长叹一声道:“今还记得那年和翁师傅在这里商议朝事;也召见过康有为,不料和袁世凯在此见面后,就从此不能到这里了。回忆当日的情景,宛如在眼前一样。不过从前和现在,境地却相去远了许多,想起来能不叫人伤心吗?”光绪帝说罢,眼看着瑾妃,不免有点伤感起来。瑾妃怕皇上忆起旧事,因此抑郁出病来,所以忙慰劝道:“那是蛟龙暂困池中,终有一朝逢着雷雨,就可霹雳一声,直上青霄了。”光绪帝见说,只略为点了点头,重又叹道:“人寿几何?韶华易老;倒不如那些寻常的百姓人家,夫唱妇随,其乐融融!咱们到西安时,见一般农人夫妇,男耕女织,他们家庭之间,自有一种说不出的愉快。咱们做了帝王,倒不及他们呢。怪不得明代的思宗说:愿生生世世不要生在帝王之家。这话何等的沉痛啊!”光绪帝说到这里,不觉凄楚悲咽起来。瑾妃在旁,竭力地解劝了几句,但是怎能摒去皇上的悲感呢。光绪帝越说越气,止不住扑籁籁地流下泪来。这时瑾妃也牵动了愁肠,君臣二人,倒做了一场楚囚对泣。
当下光绪帝和瑾妃,任意向各处走了一转,因心事上头,哪里真个要游玩呢?于是吩咐小监摇过小舟来,上船仍回到瀛台。光绪帝觉得百无聊赖,叫宫女摆上酒来,瑾妃侍立在侧,一杯杯地斟着酒,慢慢地饮着。这样地过了一会,见对面的河中,顿时添了五六只小舟,七八个内监,各人拿了一把铁铲,纷纷地打桨过来。光绪帝瞧着问瑾妃道:“他们不知又要做什么鬼戏了。”瑾妃见说,便走到窗前,向内监一问。只见一个内监答道:“奉了老佛爷的谕旨,来凿冰的。”瑾妃听了,回身告诉了皇上,光绪帝冷笑道:“老佛爷令他们来凿冰,一定是咱在冰上走了几步的缘故,深恐咱没有船来渡,踏着冰走出去,因此来凿这冰块了。咱想天下无不散的酒席,何苦这般地管束呢?”光绪帝一面说着,只把酒不住地喝着,又指指香殿道:“这事必是那婆子去太后面前撺掇,才下谕旨来凿冰的。他们的举动,咱真如目睹一样呢。”说罢又满满饮了一杯,对瑾妃笑道:“咱若能够再执政权,这班狐狸的逆党,须得好好地收拾他一下呢。”瑾妃见皇上又要乱言,忙摇手道:“隔墙有耳,莫又连累了臣妾啊。”光绪帝大声道:“怕怎的,谁敢拿你侮辱?你的妹子已给他们生生地弄死了。再要来暗算你时,咱就和你同死,看他们有什么办法;莫不成真个杀了咱们吗?”
这个当儿,光绪帝酒已上涌,渐渐高谈阔论起来。瑾妃本已是惊弓之鸟,恐皇上言语不慎惹出祸来,所以呆在一边担心。光绪帝原想借酒消愁。谁知愈饮愈觉满腔郁愤,都从心上起来了。他正在独酌独语,恰逢着皇后从太后那边回来,到涵元殿侍候皇上。光绪帝对着皇后,是不交言语的,平日皇后过来,只默默地坐一会,便竟自走了。今天光绪帝有酒意,一见皇后,不觉怒气勃勃,但碍着礼节,不好当场发作,心早存了个寻衅的念头咧。当时故意问长问短,皇后不便拒却,也只有随问随答地敷衍几句。光绪帝问了许多的话,找不出皇后的事头来,便回头叫瑾妃斟了一杯酒,请皇后同饮,皇后勉强饮过了。光绪帝又命再斟上一杯,皇后是不会饮酒的,当然推托不饮。光绪帝乘着酒兴,便作色道:“你的酒量很好的,怎么说不会饮呢?那年的太后万寿筵上,你不是饮过百来杯吗?”瑾妃见皇上怒容满面,知道有些不妙,忙说道:“那时的御酒也是宫人代饮的啊!”光绪帝冷笑道:“是亲眼看见饮的,你替她辩什么呢?”说着执了酒杯,强着皇后饮下。
岂知皇后的饮量的确很为狭窄。一杯之后,已觉头昏眼花,身不自主了。这时见皇上逼着她饮酒,不由顺手将酒杯一推,哗朗一声,把一只碧玉的酒杯推落在地,碎作七八块了。光绪帝想不到皇后会伸手推他,故此不曾提防。酒杯堕地时,不觉吃了一惊,便大怒说道:“咱好意叫你喝酒,为什么把酒杯也打落了?你既不饮,咱偏要你饮上几杯哩。”说毕连叫瑾妃,换个杯子再斟上来。瑾妃正在进退两难的时候,忽见皇后突然立起身儿,摇摇摆摆地望外便走。光绪帝疑她去告诉太后,要待羞辱了她一顿,始放她出去。所以见皇后一走,光绪帝也跟在后面,一头去阻止她的出门,不期酒醉脚软,一歪身几乎倒了下去。瑾妃慌忙来搀扶时,光绪帝的右手已牵住皇后的衣袖,趁势望里面一扯,皇后也险些儿跌倒。
原来皇后因不胜酒力,顿时头重脚软了。她起身想回香殿去,光绪帝误会了意思,便去阻拦她起来。这样的一牵一扯,弄得皇后七跌八撞,那头上倏然掉下一样东西来。瑾妃眼快,赶紧用手去接,哪里来得及呢?拍地一声,早掉在地上了。皇后也回身瞧见,大惊说道:“怎么把这御赐的宝物跌坏了呢?”光绪帝见说,看见瑾妃将掉在地上的东西拾了起来,再仔细一瞧,却已跌做两段,心里也觉吃惊不小。要知那是什么宝物,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四回碧血溅衣寡君自晦青衣入侍稚子蒙恩
却说光绪帝因在醉后与隆裕皇后争吵,一个不小心把皇后头上的一枝玉白簪碰落地上,顿时跌做两段。因为这枝簪是高宗所传,长约四寸,晶莹光洁,没有一些斑点的,确是件宝物。光绪帝缔婚的时候,西太后就赐给皇后了,也算是清室传家之宝。今天坠地跌断了,皇后早已着慌,便垂着泪说道:“这枝簪原是祖宗的遗物,又是老祖宗赐给的,现在被皇上跌断了,我怎好去见老佛爷呢?”隆裕皇后说着,便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瑾妃知道这事闹大了,一边慰劝皇后,一边又替皇帝担忧。皇后哭了一会,忍着泪说道:“别的不用讲了,簪也断了,这责任须皇上担负,就一块儿去见老佛爷,听候处分吧!”
光绪皇帝初时见玉簪跌断,倒也有些懊悔,连酒也醒了。这时听得皇后说要一道去见西太后,不觉又把气提了上来,大怒道:“区区一枝簪儿,即便是朕弄断了,也不见得会拿朕怎么样,你开口闭口用太后来吓人,朕便害怕了吗?”说完对着地上的断簪再奋力地一踏。接着又愤不可遏地说道:“你快去告诉太后,说朕有意这样做的,看拿朕怎么办吧!”
隆裕后见皇上发怒,也不敢再说,只是含一泡眼泪,叫小太监打桨,渡到对岸见太后去了。皇后走了,皇帝兀是余怒不息。瑾妃忍泪劝慰道:“皇后此去向老佛爷哭诉,不知又要出什么花样呢?”光绪帝仍然愤怒地说道:“管她们去怎样呢!”当下一宿无话。
第二天,西太后召见光绪皇帝。瑾妃晓得是昨天跌碎玉簪的事情发作,便悄悄地对皇上说:“太后来宣皇上,谅没有好事,定是为了那簪的事。到了那里,只得听其自然,不要像昨日那样言语顶撞,不然您受皇太后的责难,还会连累臣妾呢!”光绪帝点点头。他想起昨天的事,着实有些胆寒。这位皇上平素本惧怕西太后的,酒后忘乎所以,等到酒醒悔已迟了。听到西太后宣召,不免畏首畏尾,只得硬着头皮见太后。
西太后等光绪帝行礼毕,才发话道:“亏你也是一国的君主,有些行为还不及一个寻常的百姓,昨天甚至乘着酒兴,像疯癫一样打起皇后来了。这不是和我作对吗?我把自己的侄女同你联成婚姻,原想会和和睦睦的,不料适得其反。但只要说出皇后的种种过失,说得明白,不妨布告天下,可以把她废掉,何必这么做作呢!若你不愿意做,就由我替你实行。准把皇后废掉就是,不过你得将她的罪名老实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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