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秘史--陆士谔》(6/46)-未知-张凤逵
(本文为《清朝秘史--陆士谔》第 6/46 部分)
见多尔衮不似往常那么欢喜,脸上呆呆的好似有着什么心事似的。文程请过安,垂手侍立,也不敢询问。多尔衮叫牛太监到了外边去,随又把门关上,向椅子一指道:“坐下了,咱们好讲话。”
文程坐下,只见多尔衮叹气道:“我在这里日子越发的难过了。赤胆忠心办事,人家只拿我当贼呢。”
文程摸不着头脑,应又不敢,不应又不敢,只得含糊说了一个“是”字。多尔衮道:“有人在谋我,你知道没有?”
文程道:“怕谣言吧。谁有这么大胆呢?”
多尔衮道:“还有谁,自然是咱们家人了。豪格这孩子,我待遇他,你是知道的。哪里知道他倒不怀起好意来,要谋害我。这才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呢。”
文程道:“王爷待遇肃亲王,真可算得仁至义尽。想肃王爷原不过一个贝勒,今上登极,王爷念及他征战微劳,就与汉军各将一体封王。现在孔、耿、尚、吴四王倒都感恩知报,肃王爷是帝室近支,怎么倒安着坏心肠。这个消息,不确便罢,要是真了,肃王爷那还成什么人了呢。”
多尔衮道:“哪有不真之理,老范,你道我哪里得来的消息,这就是他老婆亲口告诉我的。
你想想,这还有假的么?”
文程道:“果然如此,王爷就是开恩,天也要不容的!”
多尔衮道:“怎么想个法子,摆布他才是?”
文程沉吟半晌,忽然道:“张献忠是流寇里头最利害不过的,盘踞在四川,也不是个了局。现在东南事情,既派了博贝勒,何不就叫肃王爷去办张献忠的事。要是被贼子杀掉,那是最好不过的事,就打了败仗,也有国法的。万一张献忠竟被他灭掉,倒也为朝廷除一大害。咱们慢慢再想别的法子是了。
”多尔衮道:“兵权在手里,反起来便怎么?”
文程道:“派吴三桂跟了去,就可以监住了。”
多尔衮点点头,随起身开了门,牛太监送进茶来,多尔衮呷了一口,皱眉道:“又泡这个来了!你给我把太后才赐的浙江贡茶泡两碗进来,给范阁老尝尝。”
牛太监收杯自去,一时泡进两碗新茶来。多尔衮道:“这是浙督张存仁新贡进来的武林茶,你尝尝味儿,怎样?”
文程接来呷着,只觉清芳沁鼻,连赞“好茶!好茶!”
多尔衮道:“张存仁昨儿递到一扣封奏,称说剃发令下,民心惊駴,已服各地,复萌梗化,急宜开科取士。减赋蠲逋,以收人心安反侧。你看可行不可行?”
文程道:“倒也行得。”
多尔衮道:“那么就交给你办了罢。”
文程道:“各省的主考学政,总要恭请皇上钦派。”
多尔衮道:“请什么?那种事情,咱们从没有办过。你要叫谁去,就叫谁去是了。
比不得驻防八旗,我还懂一点。”
文程笑着,应了几个“是。
”当下退去。
次日,上谕下来,命肃亲王豪格为靖远大将军,同平西王吴三桂等,即日出征四川。又一道上谕,派了几个汉臣,到各省去开科取士。又隔了几时,征南大将军贝勒博洛、五省经略内阁大学士洪承畴先后捷报到京。报称黄道周已被擒获,郑芝龙已允降顺。绍兴、金华、衢州、建宁、延平都已打破,鲁监国不知下落,有的说逃往厦门,有的说逃入南澳。隆武仓皇出走,听说逃往汀州去了,现方派兵追逐。接着报称,汀州攻破,隆武帝并皇后曾氏,都被乱箭射死,福建肃清。多尔衮向臣下道:“博洛这孩子,擡举得究竟不错。只是豪格,太不成事。
按照祖宗军法,我可不能宽纵呢。”
欲知豪格究竟治罪与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平四川献忠伏天诛破两粤双忠完大节
话说众臣听了多尔衮的话,不免都有些诧异,只范文程一个儿明白。豫亲王多铎道:“王爷明鉴,打仗的事情,日子原不能够限定。何况这张献忠又是积年巨寇,现在又僭了号;四川地方又是险峻不过。豪格出兵以来,也没有打过大败仗,若说用军法治罪,未免太重点子。这个还求王爷斟酌。”
多尔衮向文程道:“此论如何?”
文程道:“豫王爷的话也是,现在这么着罢。”
王爷先降一道严谕,把肃王爷申斥一番,如果还不知勉励,说不得只好按行军法了。多尔衮道:“既然你们都这么说,那也只好先就这么行了。”
说着,通政司又递上博贝勒奏报,多尔衮拆开瞧看,众人见他初看时,很露出喜欢的样子,忽地皱眉摇头,渐渐变了颜色,看到后来,忽又欢喜起来,猜不透是何朕兆。只见他向文程道:“范老头,你过来瞧瞧。
”文程就御案上瞧去,看那奏报,第一段,称说大兵略定兴化、泉漳诸郡,进逼安平,明帅郑芝龙军容还很烜赫,疑惧不肯遽降。给了他一封信,许他显官,才率五百人来降。芝龙的儿子成功,隆武赐过国姓的,拥着大队,盘据海上,倔强得很。叫芝龙招他,倒回信把他老子骂了一顿,什么“从来父教子以忠,未闻教子以贰,今父不听儿言,倘有不测,儿只有缟素而已”等语。又飞檄远近,有“本藩乃明朝之臣子,缟素应然,实中兴之将佐,泼肝无地,冀诸英杰,共伸大义”之语。芝龙故部,都听他指挥。成功现佩着隆武封的招讨大将军忠孝伯印绶,往来岛屿,志颇不校中段称明大学士苏观生等,在广州地方,拥立隆武的兄弟唐王聿(钅粤)为皇帝,建元绍武;两广总督丁魁楚,广西巡抚瞿式耜,奉着桂王由榔,在肇庆地方,先称监国,后称皇帝,建立年号叫永历。未段称派兵南下,袭破广州,绍武被擒缢死,苏观生自杀,何吾绉降顺,永历闻风逃遁,听说已奔梧州等语。随道:“博贝勒立了这么大功,最好封他一封,那才有赏必有罚呢。”
多尔衮道:“我想还叫他回京歇歇,你就草一道上谕,封他做端重郡王,叫他凯旋时就把郑芝龙带了来京。海盗出身的,哪里有什么好人!留在京里,省得他作怪。”
文程应诺。忽见汉班中一个老头儿,曲背弯腰而出,向多尔衮道:“回王爷,芝龙倒不消防得,倒是他的儿子成功,不很好弄。”
多尔衮擡头,见是江南降臣钱谦益。因金之俊放了学差,派他暂署着礼部。遂问道:“郑成功不很好弄,你又怎么会知道?”
钱谦益道:“微臣在南京时,成功恰在国子监念书,时常瞧见的,长得一副好仪容,明星般的眼珠子,冠玉般的脸蛋儿,又是倜傥,又是孝顺,真是个全齐的孩子。”
多尔衮道:“住了,他老子降了,他还倔强,怎么倒说他孝顺呢。
”谦益道:“成功原是倭妇翁氏所生。芝龙就抚之后,倭子怕他兵威,送还成功。那时这孩子名字叫森,还只七岁呢,束向望母,常常掩涕。因此亲友没一个不称赞他孝顺。叔父郑鸿逵非常器重他,称之为‘千里驹’。先辈王观光,也向芝龙道:‘此儿英物,非你所及。’成功开笔学习制艺,作洒扫应对进退题文。中有汤武之征诛,一洒扫也,尧舜之揖让,一应对进退也语,塾师也很奇怪他。十五岁考了诸生,岁补一等,食饩。
有一个术士,见了他的品貌,大惊道:‘这位相公,骨相非凡,命世雄才,是个奇男子,并不是科甲中人物。’接来芝龙引他见隆武,一见倾心。隆武就抚他背道:‘恨朕无女妻卿,当尽忠吾家,不要忘记了。’遂赐他国姓,赐名成功,封为御营中军都督,仪同驸马都尉、宗人府宗正。后又赐他尚方剑,加封忠孝伯,招讨大将军。现在他不肯降,倒是我朝心腹大患。”
多尔衮道:“且等他老子来了,再商量罢。”
谦益献勤儿讨好,白遭多尔衮这么淡淡一句话,弄得同列倒都抿嘴窃笑,自觉没意思,退了下来。多尔衮又向文程道:“你再替我草一道旨给豪格,问他军事怎么了;广东、福建人家怎么一样办妥了呢?
前一道上谕没有发,草好了就一同发了去。”
文程先应了一声“是,”然后回道:“朝廷统兵大将,派在外面的,不光是肃王爷一个儿,现在严旨光责肃王爷,在知道的呢。原晓得朝廷至公无私;那起不明理的糊涂种子,保不住又要嚼舌根,说朝廷偏心了。像何腾蛟死,据着湖南顺承郡王勒克德浑攻打了好多时,也没见立什么大功,最好也下一道旨,申斥申斥。”
多尔衮摇头道:“不用,勒克德浑我原要派人去调他呢。”
过了两日,果然下旨,命定南王孔有德为定南大将军,到湖南去调勒克德浑回来,就叫平南王尚可喜、靖南王耿仲明同去。
却说靖远大将军肃亲王豪格,驻师汉中,正谋进取,忽然接到两道申斥的谕旨,叹道:“这回出兵,我早知道要收拾我性命呢。”
不禁滴下泪来。左右忽报平西王进营回事。豪格站起身,三桂已经走了进来,瞧见豪格脸有泪痕,随坐下问道:“王爷为甚伤心?”
豪格叹了一口气道:“一言难尽,你瞧了就知道了。”
说着,就把两道严旨,递给三桂。三桂瞧过,笑道:“好叫王爷欢喜,我才得着个喜信呢,四川这一块地,看来就在这几天里可以打破了。方才有个贼将叫刘进忠的来投降,说起张献忠大杀蜀人,部将孙可望、李定国、白文选等谏了好多回,都不听,川里头人,没一个不怨恨他。这回他因刘进忠部下都是川人,又想掘个大坑,一古脑儿活埋死。不料这个消息,被管门人知道了,报知进忠,进忠就率领部下到营投降。他说献忠在顺庆金山铺地方,离此一千四百里,日夜趋赶,五天工夫可以赶到,他还情愿做向导呢。擒住献忠,四川不就平定了么。”
豪格道:“就算四川平定,也救不了我的命。长白,这个人,总在这两年里头。你不信,往后瞧就是了。”
三桂道:“这是什么缵故呢?”
豪格停了半晌,叹道:“从来说家丑不可外扬,我还有什么说。”
说着,又流下泪来。三桂见他如此,也不敢再往下问,随谈了一回别的事。豪格道:“降将的话,大半总靠得住的。”
三桂道:“看来还不致有甚意外。
”豪格道:“这么很好,长白你就叫他领了路先走,我随后赶来。咱们偃旗息鼓,偷偷的走,别太招摇了。”
正是:时方逐鹿,难长儿女之情;志欲吞鲸,未短英雄之气。
当下大小三军,拔营而前。残月晓风,鸡声茅店,途中风景,也不及赏览。这日行到凤凰山,恰恰漫天大雾。豪格勒军登山,流星探马报称献忠高坐府堂,会众饮酒、连斩三探。豪格笑向部下道:“这贼子骄极了,他也料不到咱们这会子会到这里的。”
遂令:“吹笳鼓角,满汉各兵,一齐冲杀前进。”
此令一下,步骑各将,宛如狂飙骤雨。张献忠军没有防备,又蒙着大雾,正不知清兵来了多少,吓得东奔西窜。打仗这件事情,越是拼命,越保住性命;越是逃命,越丧掉性命。张献忠军才一逃,就被清兵左突右冲,杀得个尸山血海。献忠含了一嘴的饭,穿着半臂飞蟒,率同十多圈牙将,仓皇出视。恰碰着章京雅布兰,也是献忠气数已尽,被雅布兰一箭,射中在额上,跌倒在地。众牙将抢救不及,被清兵一阵乱刀剁为肉泥。张献忠部众大半投降。豪格一面派兵,分剿川南、川东、川西、川北,一面飞章到北京报捷。上谕下来,命总兵李国英为四川巡抚,平西王吴三桂留镇汉中,肃亲王豪格凯旋听赏。豪格接过上谕,就把地方事情交割清楚,率着本旗人马,回京复命。说也奇怪,升见这日,豪格还健得生龙活虎相似;赐宴回邸,不知怎样,就得着暴病薨了。京师人言籍籍,都说与多尔衮很有关。说书的生于二百年后,无从查考,不敢妄拟。
却说满洲入主中原而后,待到汉臣,总不免奴育隶视。众多降将不堪其辱,因此纷纷奉表永历,举旆归明。广东李成栋、江西金声桓、王得仁、大同姜镶,先后反抗。又有明朝的旧臣瞿式耜、吕大器、姜曰广互相应和。张献忠余党同了明朝旧将李占春等,分踞川南川东。于是永历帝遂有云贵、两广、江西、湖南、四川七省的地方。郑成功在福建,张名振在浙江,也时常出没攻掠,倒很有中兴的气象。无如人心思汉,天不祚明。
经清朝派了几支兵,派都统谭秦为征南大将军,同着都统和洛辉从江宁赴九江,会了耿、尚二王,专攻江西、广东;派郑亲王济尔哈朗,顺承郡王勒克德浑,会了孔有德,专攻湖州、广西;派端重郡王博洛,敬谨郡王尼堪,专攻大同;又叫吴三桂、李国翰分攻陕西一带;洪承畴留镇江宁,经略沿海各地。也不过一二年工夫,早打得落花流水,依旧没结果。李成栋金声桓头,廉颇虽已用赵,子房终难存韩。徒守殷顽,空传汉腊,只落得与白杨衰草,徒供后人凭吊而已。其中就是大同姜镶,因为逼近京畿,多尔衮曾经亲自出征过。那时忻州、朔州、偏关、宁武、岢风、保德、雁门、代州、繁峙、五台、延安、榆林、河西、洮岷各州县,平阳蒲解潼各关,通通起兵回应。多尔衮兵到大同,也不曾得着便宜。后来经博洛、吴三桂、李国翰、洛硕、阿济格五六路的攻打,才打掉了。于是天下大半又归人大清版图。可怜那永历皇帝东奔西窜,靠着李定国、白文选等几个孤臣,守着些剩水残山,度那悲惨日子。
此时清世祖已经亲政,多尔衮、多铎都已薨逝。世祖为人,很是英明,因愤多尔衮摄政时举动僭越,行为荒谬,迹类反叛,下旨追削封号。又念多铎旧勋,敕封其子铎尼为信郡王。又特设议政大臣,以宗室近支各王贝勒贤明有远见者充当。内阁大学士范文程见世祖料理国政,这么精明强干,恐怕究起大婚旧案,自己也有不是,连忙上了一道乞休本章。世祖手诏慰留。
到翌日上朝,世祖又当着群臣,着实夸奖了一番,文程才安了心。回到家里,儿子承谟进来请安。文程道:“东南海疆不靖,圣上很是焦心,我想趁这机会,就替你谋一个好缺。”
承谟道:“儿子在京里很安逸,又何必离家背井。”
文程道:“你现在是工部侍郎,能有几多出息?就姜镶造反那一年,当了三个月粮台差使,过此何曾见你拿过大宗儿银子进来。现在家里头开销,一天大似一天,终不然要我老头儿一个儿支援不成!”
承谟道:“老爷教训的何尝不是。只是圣上才亲政,儿子就谋着外任,万一有人参起咱们来,说咱们父子营私植党,可怎样呢?
老爷不见洪承畴那么谨慎,上月还有人参他呢!何况咱们!”
文程见说,只得罢了。承谟又道:“南京才有信来,儿子拆了,里头附着一大卷诗文,大半都是明朝孤臣临终绝命之作。这洪亨老也太不晓事,这种文字,上头知道了,岂不又要生出事故来。”
文程道:“在哪里,拿来我瞧。”
承谟只得递上。文程先瞧过信,然后瞧那卷子。只见上写道:黄道周发自婺源之作:火树难开眼,冰城倦着身。
支天千古事,失路一时人。
碧血题香草,白发逐钧纶。
更无遗恨处,搔首为君亲。
捕虎仍之野,投豺又出关。
席心如可卷,鹤发久当删。
怨子不知怨,闲人安得闲。
乾坤犹半壁,未忍蹈文山。
诸子收吾骨,青天知我心。
为谁分板荡,不忍共浮沉。
鹤怨空山曲,鸡啼中夜阴。
南阳归路远,恨作卧龙吟。
为世存名教,非关我一身。
冠裳天已定,得失事难成。
姓氏经书外,精神山海滨。
高悬崖上月,偏照夜行人。
残棋垂手已难工,又是论人成败中。
但说丹心无所用,一时张眼念臧洪。
续经溪口万重山,救尔尚差旬日间。
自是泰华须破碎,岭云终古不开颜。
余煌绝命词:
生为大明之人,死作大明之鬼。
笑指白云深处,萧然一无所累。
子房始终为韩,木叔死生为鲁。
赤松千古成名,黄蘖存心独苦。
臣年五十有七,回头万事已毕。
徒惭赤手擎天,惟见白云贯日。
去夏六月念七,今夏六月初八。
但严心内春秋,莫问人间花甲。
手着遗文千卷,尚传副在名山。
正学焚书亦出,所有心史难删。
慧业降生人文,此去不留只字。
惟将子孝臣忠,贻与世间同志。
张国维绝命词:
艰难百战戴吾君,拒敌辞唐气励云。
时去仍为朱氏鬼,精灵长傍孝陵坟。
傅冠绝命词:
白发萧萧已数茎,孽冤何必苦相寻。
拼将一副头颅骨,留取千秋不贰心。
华允诚绝命词:
视死如归不可招,孤魂从此赴先朝。
数茎白发应难没,一片丹心岂易消。
世杰有灵依海岸,天祥无计挽江潮。
山河漠漠长留恨,惟有群鸥侔寂寥。
文程摇头道:“那种人怀了满肚子好文章,只落得如此结果,岂不可怜可叹。只是姜曰广、何腾蛟、瞿式耜,都很有文名的,怎么临死倒又不留只字呢?”
承谟道:“姜、何两人,没有瞧着,想来是没有罢。瞿式耜有的,连他临死的事迹都有,很长很长一篇呢。”
文程道:“在哪里?你翻给我瞧。”
承漠应诺翻出,文程念道:顺治七年冬十一月,王师既克广州,遂大举入严关。时明大学士临桂伯瞿式耜留守桂林。闻报檄赵印选,为战守计,不应再促之,则尽室逃。宁远伯王永祚迎降,卫国公胡一青、武陵侯杨国栋、绥宁伯蒲缨、宁武伯马养麟等,驰出小路勒兵,兵自溃,乃皆逃。式耜危坐府中,总兵戚良勋操二骑至,跪而请曰:“公为元老,系国安危,身出危城,尚可号召诸勋,再图恢复。”
式耜:“四年忍死留守,其义谓何?我为大臣,不能御敌,以至于此,更何面目见皇上。遣调诸勋乎?人谁不死,但愿死得明白耳。”
家人泣请曰:“次公子从海上来,一二日即至。乞忍死须臾,一面诀也。”
盖式耜次子元镇间关入粤,时已至永安州矣。式耜挥家人出,曰:“毋乱我心,我重负天子,尚念及儿女邪?”
俄总督张同敞自灵川回,入见曰:“事急矣,将奈何?”
曰:“封疆之臣,将焉住?子无留守责,曷去诸。”
同敞曰:“死则俱死耳!”
乃呼酒对饮。四顾茫然,惟一老兵不去。命呼中军徐高至,以敕印付之曰:“完归皇上,勿为敌人所得也。”
是夜雨不止,城中寂无声。两人张灯相向,黎明有数骑腰刀挟弓矢入。式耜曰:“吾两人待死久矣。”
偕之出,见定南王孔有德。有德踞地坐,举手曰:“谁为瞿阁部先生?”
式耜曰:“我是也。”
顾曰“坐。”
式耜曰:“我不惯坐地,城陷求一死耳。”
有德曰:“甲申之变,大清国为明复仇,葬祭成礼。今人事如此,天意可知。吾断不杀忠臣,阁部毋自苦。吾掌兵马,阁部掌粮饷,一如前朝事何如?”
式耜曰:“我明之大臣,岂与汝供职邪!”
有德曰:“我先生后裔,势会所迫,以至今日。阁部何太执?”
同敞厉声曰:“汝不过毛文龙家提溺器奴耳!毋辱先圣。”
有德怒,自起批其颊,叱左右刀仗交下。式耜叱之曰:“此宫詹张司马,国之大臣,死则同耳,不得无礼。”
有德遽命还其衣冠,因曰:“某年二十起兵海上,南面称孤。投诚后,拥旄节,爵名王,公今日降,明日亦然矣。
语曰:识时务者为俊杰,清自甲申入中原,五年之间,南北一统,至县县破,至州州亡,天时人事,盖可知矣。公守一城奸天下。屡挫强兵,能已见于天下。不转祸为福,建立非常,空以身膏原野,谁复知之?”
式耜曰:“汝为丈夫,既不能尽忠本朝,复不能自起逐鹿。称孤,为人鹰犬,尚得以俊杰时务,欺天下男子邪?昔少康光武,恢复中兴,天时人事,末可知也。
本阁部受累天朝大德,位三公兼侯伯,常愿殚精竭力,扫清中原。今大志不就,自痛负国,刀锯鼎镬,百死莫赎。尚何言邪?
”有德知不可屈,馆两人于别所,供帐饮食如上宾。
臬司王三元,苍梧道彭爌,皆式耜里人,说以百端不应,劝剃发为僧,亦不应。曰:“为僧者,剃发之渐也。”
两人日赋诗唱。式耜诗名《浩气吟》,其一曰:藉草为茵枕土眠,更长寂寂夜如年。
苏卿绛节惟思汉,信国丹心只告天。
九死如始遑惜苦,三生有石只随缘。
残灯一宣群魔绕,宁识孤臣梦坦然。
其二曰:
巳拼薄命付危疆,生死关头岂待商。
二祖江山人尽掷,四年精血我偏伤。
羞将颜面寻吾主,剩取忠魂落异乡。
不有江陵真铁汉,腐儒谁为剖心肠。
其三曰:
正襟危坐待天光,两鬓依然劲似霜。
愿仰须臾阶下鬼,何愁慷慨殿中狂。
须知榜辱神无变,旋与衣冠语益庄。
莫笑老夫轻一死,汗青留取姓名香。
其四曰:
年年索赋养边臣,曾见登陴有一人。
上爵满门皆紫绶,荒郊无处不青磷。
仅存皮骨民堪畏,乐尔妻孥国已贫。
试问怡堂今在否,孤存留守自捐身。
其五曰:
边臣死节亦寻常,恨死犹衔负国伤。
拥主竟成千古罪,留京翻失一隅疆。
骂名此日知难免,厉鬼他年讵敢忘。
幸有颠毛留旦夕,魂兮早赴祖宗旁。
其六曰:
拘幽土宣岂偷生,求死无门虑转清。
劝勉烦君多苦语,痴愚叹我太无情。
高歌每羡骑箕句,洒泪偏为滴雨声。
四大久拚同泡影,英雄到底护皇明。
其七曰:
岩疆数载尽臣心,坐看神州已陆沈。
天命岂同人事改,孙谋争及祖功深。
二陵风雨时来绕,历代衣冠何处寻。
衰病余生刃俎寄,还欣短鬓尚肃森。
其八曰:
年逾六十复奚求,多难频经浑不愁。
劫运千年弹指去,纲常万古一身留。
欲坚道力频魔力,何事俘囚学楚囚。
了却人间生死事,黄冠莫拟故乡游。
同敞诗曰:
一日悲歌待此时,成仁取义有谁知?
衣冠不改生前制,名姓空留死后诗。
破碎山河休葬骨,颠连君父未舒眉。
魂兮懒指归乡路,直往诸陵拜旧碑。
留四十日,求死不获。式耜谓同敞曰:“偷生未决,为苏武邪?李陵邪?人其谓我何。”
乃草檄谕焦琏曰:“城中满兵无几,若刭旅直入,孔有德之头,可立致也。”
降臣魏元翼,浙人,曾任桂平督粮道,以贫墨为瞿张所劾。至是,布逻卒获其檄,献之有德。十二月十七日丙申,数骑至系所。式耜曰:“乞少缓,待我完绝命词。”
援笔书曰:“从容待死与城亡,千古忠臣自主张。三百年来恩泽久,头丝犹带满天香。”
肃衣冠南向拜讫,步出门。遇同敞曰:“吾两人多活四十一日,今得死所矣。”
同敞出白网巾于怀曰:“服此以见先帝。”
行至独秀岩,式耜曰:“吾生平爱山水,愿死于此。”
遂同就义。
同敞尸不仆,首坠地,跃而前者三。顷刻大雷电,雪花如掌,空中震击者亦三。有德股栗,观者靡不泣下。金堡时已为僧,上书有德,请葬忠骸,未报。而吴江义士杨艺,服缞绖,悬楮钱肩背间,叩军门号哭,请殓故主。有德叹曰:“有客若此,不愧忠良矣。”
许之。艺抚尸哭曰:“忠魂俨在,知某等殓公乎?”
忽张目左右视。艺抚之曰:“次子来见邪?长公失所邪?目犹视,门下士御史姚端叩头曰:“我知师心矣。天子已幸南宁,师徒云集,焦侯无恙。”
目始暝,遂具衣冠浅葬两人于风洞山之麓,端与阳羡清凝上人卢墓不去。
初式耜知桂林不守,遣其孙中书舍人昌文诣梧州陈状,辞世袭爵,永历帝授昌文翰林院检讨,赐式耜黄钺龙旌,节制公侯伯大小文武,甫撰敕文。而两粤省垣齐陷,昌文走山中,叛将王陈策,挟之至梧州。大学士方以智,时为僧于大雄寺,言于我镇将马蛟麟,曰:“瞿阁部精忠,今古无双,其长孙来,君以德绥之,义声重于天下。”
蛟麟厚遇之。魏元翼憾不已,构昌文于有德,将甘心焉。一日,闻铁索铿然,绕室有声,元翼伏地请罪。忽吴语曰:“汝不忠不孝,乃欲杀我孙邪?”
七窍流血死。有德尝以事,遣一弁祷于城隍神,恍惚见同敞南面坐,有德大骇,为双忠神位祀之,因厚礼昌文,迁式耜柩而改葬之。清凝上人亦迁同敞枢与夫人合葬焉。
文程道:“死鬼会这么灵?也真是古怪不过的事。”
承谟道:“这种文字,儿子怕的是上头要不依。”
欲知文程如何回答,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李定国力扶明室郑成功智拒清封
话说文程听了承谟的话,笑道:“上头度量,天空海阔,宽洪得要不得。昆山有个姓归的狂生,做了一支《万古愁》曲子,词意之间,很讥着本朝。圣上非但不怒,还叫乐工谱入宫商,歌着侑食呢。”
承谟道:“这才是圣明天子。”
爷儿两个,又谈了回别的事。承谟又道:“儿子打算上一个封奏,老爷瞧使得使不得?”
文程道:“为的是哪一桩?”
承谟道:“本朝定鼎以来,差不多也有八九年了,哪里有一天安逸日子过?不是东乱,就是西叛;平了这一头,那一头又闹起来。想起都为前明的宗室,什么亲王、郡王、镇国将军等,流落在外面,就被那种杀不尽死不完的匪徒,假名儿啸聚。儿子想请皇上下一道旨意,叫各省督抚,搜访前朝宗室,派委妥员护送来京,分别恩养。如果准了,岂不省掉多少是非口舌?”
文程点头道:“也是桩阴德事儿。想大兵所到的地方,逢城就屠城,逢屯就洗村,不知害掉几多生灵呢!”
承漠应着,偶尔回过头去,见门口一个人影儿一晃,喝问“是谁?”
家人范进笑着进来,向文程请了个安,然后回承谟道:“吴参领央小人回爷一声儿,要进来叩安,小人见爷跟老爷讲话,不敢惊动呢。”
承谟道:“谁呀?吴参领?”
范进道:“这吴参领原在府里当过差的。”
承谟皱眉道:“叫甚名字呢?”
范进道:“他叫小吴,在咱们园子里看过门的。去年还是老爷恩典,把他荐浙闽总督陈老的那里当差。也是府里情面,浙乱军功保案上,陈老爷开上他的名字,现在居然汉军正白旗参领了。此番奏凯回京,他专程进府,叩老爷和爷的安。还有好多绸缎珠宝,都是临阵俘获的,他得了不敢自用,要孝敬老爷和爷呢。”
承谟再没有说什么。文程道:“看不出这奴才,倒这么出息,得了意还惦着旧主子,好个有良心孩子。范进,你就叫他这里来见罢。”
范进应诺,一时带了小吴进来。只见他头顶袍褂,参领打扮,倒也十分气概。一进门就左右开弓,向文程父子,请了两个安,随又跪下叩头。文程忙叫扶起,又叫范进挪了张椅子,放在炕床边让小吴坐下,小吴哪里敢坐。
文程笑道:“你如今作了官儿,也是朝廷臣子了,如何可以不坐?”
小吴道:“奴才微末前程,都是老爷和爷的恩典,奴才万万不敢放肆。”
文程道:“我要问你话呢,坐下好讲。”
小吴应了两个“是,”才挨上半个屁股儿,算是坐了,随在怀中摸出张单子,陪笑递上道:“奴才靠老爷和爷的福,打破舟山时得的,不好算什么。老爷留着赏人罢。”
文程接来一瞧,见上开着贡缎四十端,宫绸六十匹,金碗两个,玉杯两个,胡珠十粒,珊瑚树一株,笑道:“你得了就自己留着了。”
小吴道:“奴才还有呢。”
文程随问浙江平乱事情,小吴道:“论起此事,都是圣天子的洪福。自从七月里,陈大帅跟张、马两帅,三路取舟山。张帅天禄出崇明,马帅进宝出台州、海门,陈大帅总督全军出定海。明朝的监国,也分了三路兵来抵拒,叫荡湖伯阮进独当蛟关,叫定西侯张名振率着张晋爵、叶有成、马龙三个总兵,阮美、阮骤两个英毅将军,遏我们南师,叫兵部侍郎张煌言、将军阮骏,率了顾忠、罗蕴章、鲍国祥、阮骍、郑麟五个总兵,断北洋的海道。”
文程笑向承谟道:“舟山倒也有人呢。”
小吴道:“不但守得严密,张名振奉了他的主子,还敢直捣我们吴淞呢。”
文程笑道:“哪里敢这么行险侥幸,无非借名儿逃走罢了。不然,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呢?”
小吴道:“陈大帅兵到定海,先在海口试船,却被明兵突阵,夺去楼船一只,战船十只,伤掉裨将十一员。
他们来船,只得三只。已经这么利害,好来好去,就是上天照应。丙寅这一天,洋里忽然起了大雾,对面都瞧不见,陈大帅就叫冒雾行船。”
文程道:“陈锦竟有这么的胆子,倒瞧他不出。”
小吴道:“大兵行抵蛟门,雾就淡了下去,明兵守陴的觉着了,正要开仗,洋面上忽地驶出三五十只海船,扯着大明荡湖伯阮旗号,船上水兵,趁着风势,飞掷火球。我们兵船,险些被他烧着,巧不过这时竟会转风,他们自己的船竟烧起来。
阮进与岐阳王裔孙李锡祚都被烧死,三五十号海船,一号都没有剩。蛟门明兵,瞧见这个样子,胆子都吓破了,蛟门遂为我们所得。陈大帅随令进攻舟山,明将刘世勋、张名扬都很利害,打过几仗,我们都没有得着便宜。九月初一这一晚,天上忽然下起星来,陈大帅笑向左右道:‘星陨如雨,就是灭亡的征兆。
’叫兵弁尽力攻打,明官金允彦、邱元吉到营投降,才知城中火药已尽。忽接探报,张名振回兵援救,兵船离城只有六十里了,潮水一涨,就要驶进口来。陈大帅就亲冒矢石,奋力攻打。
经这一下,才把舟山攻破了。监国的老婆张妃连他的臣子什么大学士张肯堂、礼部尚书吴钟辔、兵部尚书李向中、吏部侍郎朱永佑等,大小官员一百多个,没一个肯降的。”
文程叹道:“难得!难得!”
小吴道:“那张老头临死时,还写上一张字纸儿。陈大帅瞧见了,当作宝贝似的收藏起来。”
承谟笑道:“蠢才,那总又是很好的诗句呢。”
小吴道:“奴才托陈大帅的师老爷抄录一张在此,爷要喜欢,就拿去瞧罢。”
随摸出一张纸来,承谟接来三瞧,见是一首七律:虚名廿载误尘寰,晚节空余学圃间。
难赋归来如靖节,聊歌正气续文山。
君恩未报徒长恨,臣道无亏在克艰。
寄语千秋青史笔,衣冠二字莫轻删。
承谟递与文程,文程瞧过,叫与洪承畴寄来的,一起收着。
一面又问小吴,小吴道:“张名振听到舟山城破,竟要投海自尽,经他主子亲自劝慰,才住了。”
文程点头道:“真是个好男子。”
小吴见文程欢喜,随又起身请一个安道:“奴才有一件事,要恳求老爷做主。”
文程忙问何事,小吴道:“奴才家里遭了一件人命事儿。”
文程皱眉道:“怎么又遭起人命事儿来了?”
小吴道:“奴才家里,新得一个丫头。这丫头原是明朝王侍郎的女孩子,长的十分俏浚奴才怜她是忠良后裔,待到她跟自家孩子差不多。”
文程道:“王侍郎又是谁呢?”
小吴道:“就是鲁监国的臣子兵部侍郎王翊。陈大帅三路取舟山,他在奉化地方,招兵勤王,被团练兵捉住,解到大营。陈大帅亲自审他,倔强得很,陈大帅传令乱箭射死。真是铁汉,箭射得刺猬一般,尸还不仆。直待被大斧斫掉脑袋儿,才倒下的。
家里只有一个女孩子,照例没入勋贵家为婢。陈大帅恩典,就把此女赏了奴才。这女孩子,聪明得很,就不过性情儿烈一点。
此番跟随奴才回京,却被御前侍卫刘老爷瞧见了,问奴才要。
”文程道:“刘侍卫问你要这丫头么?”
小吴道:“刘老爷要这孩子作妾去,奴才没法,只得跟这孩子商量。”
文程道:“这丫头可曾答应?”
小吴道:“答应了倒没有事了。她说自小儿许字黄宗羲儿子,找不到故婿,情愿终身不嫁人。”
文程道:“好孩子,不愧忠良后裔。”
小吴道:“奴才告诉她,刘老爷是皇上身旁的人,势焰熏天,谁敢拗他。你不肯,不就作难我么?谁料这孩子,听了奴才的话,竟拔出佩剑来,突然白刎而死。刘老爷晓得了,说奴才不舍逼死丫头,要跟奴才过不去。
奴才急了,只得到府里来恳求老爷。”
说毕,又请下安去。文程怒道:“也有这么混帐的人!你回去把这孩子殓了,就把她那口剑一并殓下棺去。刘侍卫这王八,我自有法子。”
小吴称谢而去。内帐房缴进小吴送来各物,文程逐件瞧过,叫交明上房收着。
次日上朝,承谟拜上一扣封折。世祖阅过,大为欣赏,遂亲笔草一道谕旨,发交内阁颁行。文程乘便,把刘侍卫不法行为回过世祖。世祖道:“那还成什么事!”
立命撵了出去。世祖道:“朕践祚到今,已经九年了,从前,国政都被多尔衮一个儿扰坏,扰得东南各省四分五裂。现在大局总算粗定,不过郑成功、张名振、张煌言在东南穷洋孤岛里头,孙可望、李定国、白文选在滇川毒瘴蛮烟所在。朕想且让他们苟延残喘。为了这一点子弹丸地方,兴师动众,劳民伤财,也很犯不着。昨儿西藏达赖,派使贡献金佛念珠,说起达赖要亲自来京朝见。
朕想西藏原是咱们旧属,崇德七年,达赖、班禅都派喇嘛到盛京,献方物,并献上卦验,说我朝定当一统。当时太宗皇帝也很看重他。现在达赖亲自来朝,接待的礼数时,简陋不得的。
朕想,就在京里特建起一所西黄寺来,做他的行辕,再授他金册印,封他为‘西天大善自在佛’,领天下释教晋迪鄂济达赖喇嘛。你们瞧行不行?”
文程回道:“我皇上天纵神悟,夙觉大乘。自宜崇宏法教,普利群生。圣虑及此,生民有幸矣。”
世祖笑道:“也用不着说上这么一大串文话儿,不过咱们人关以来,杀的人也真不少。做做功德,多少免掉点子罪过。”
随下旨勘地建寺,一面命和硕亲王为接待大臣,以便达赖到时,照料一切。
忽报郑成功入侵,海澄、长泰、泉州相继沦陷,总督陈锦,为奴才库成栋戕害,现库奴奔降成功,漳州危在旦夕。又报李定国入侵,桂林失守,定南王孔有德阖门殉难。世祖大惊,急召议政王大臣,商议对御之策。霎时,诸王大集,世祖遂把闽粤两个警报告知众人。敬谨亲王尼堪道:“李定国是张献忠残卒,怕他怎的,奴才情愿率领八旗人马,到桂林去,活擒他来,献俘太庙。”
世祖道:“广西地势险峻,李定国手下兵士又都是百战余生,十分利害,你休得太瞧轻了。”
尼堪道:“奴才擒不得定国,一辈子也不回京,主子可就信我了。”
贝勒屯齐道:“敬王爷出京,奴才情愿跟去。”
世祖点头道:“既然这么,你们二人出外候旨罢。”
二人谢恩而去。世祖遂问众人道:“尼堪讨差,你们瞧行不行呢?”
众人也没有说什么。于是下旨,命敬谨亲王尼堪为定远大将军,贝勒屯齐为随征大臣,督兵进征楚粤。命洪承畴经略湖广、云贵、两广,自江宁移赴长沙;命都统卓布泰驻防江宁;命辰泰为宁南靖寇大将军;坐镇荆州,命李率泰为两广总督;又下旨命刘清泰为浙闽总督。
部署才毕,内侍跪报:“郑芝龙率着小儿子郑渡,在朝门外席槁待罪,听候旨意。”
世祖听了,脸上顿时露出不高兴样子,回向左右道:“这老奸明明特来试朕的手段。”
随道:“叫他来!”
内侍传了旨。芝龙父子,跟随进内。见便殿上侍卫森严,各内侍各王公,站得刀斩斧截,身上早毛起来,慌忙抓下顶戴,叩头儿见驾。世祖道:“你今儿见朕做什么?你生得好儿子呵!”
芝龙碰头道:“罪臣养子不肖,上劳圣虑,自知该死!”
世祖冷笑道:“亏得不肖,要是肖了你,还成什么人呢?郑成功虽然倔强,朕倒很爱他,他是明朝的遗臣,并不是朕的乱臣贼子。隆武已死,他还是精忠不贰,做臣子的,不当这么样吗?像你守着仙霞关,咱们兵还没有到你就走了,闽人至今有谣言道:‘峻峭仙霞路,逍遥车马过,将军爱百姓,拱手奉山河’。你自己想想,你如何比得上你儿子。”
芝龙吓得只是碰头,一句话也不敢多说。世祖把他喝骂了个淋漓尽致。
骂罢,喝声“去罢!”
芝龙退出朝门,不住的挥汗。郑渡道:“圣意高深,不知是祸是福?”
芝龙回头见没人,悄向郑渡道:“皇上爱你哥哥,不过要我招他投顺罢了。”
父子二人,回家计议了一会子,就派心腹李德,到海澄去招成功,却把家信底子,先送与范文程瞧看。文程奏明世祖,世祖喜道:“成功不负前明,必定不负本朝。如果来归,联不吝公侯之赏。”
文程转告芝龙,芝龙也很欢喜。
此时浙闽楚粤,敌氛不靖,各地方军报,络绎赴京,每天总有十多起。又值西藏达赖来朝,一应供张,需人料理,因此京里各官,从议政王大臣、内院大臣起,到六部堂官止,没一个不手忙脚乱。这日,达赖赐斋太和殿,王公勋戚、满汉文武,都奉旨陪席。芝龙父子,恰与靖南王嫡孙奉恩将军耿精忠、平西王嫡孙镇国将军吴世瑶、平南王世子尚之信、范侍郎承谟坐在一桌儿席间,只有范承谟议论纵横,讲说时务。只听他道:“本朝待到臣下,真是泽厚恩深,像定南王阖门殉了难,除赐祭赐谥不算外,还把他生平战迹,宣付国史馆立传。定南王没有儿子,遗下一位小姐,名叫孔四贞,皇太后把她收进宫去,认作女儿,封为格格,那真是旷古未有的隆恩。做臣子的就几辈子肝脑涂地,也报不尽呢。”
耿精忠介面道:“汉人受着殊恩的,就只孔定南合我们三家。谁不知道一西三南,荣则同荣,戚则同戚。不想定南王竟然没于王事。想起祖父交情,怎不叫人难过。”
说毕,不胜感叹。吴世璠道:“李定国倒很利害。
今儿衡州传来军报,说敬谨亲王中了伏,也遇了害了。”
承谟道:“头道军报是这么说,怕不确么。”
尚之通道:“不确最好,要是确了,那还成什么事。咱们大清国,自从与明朝交兵以来,就万历天启全盛的天下,也没有受过这么大亏呢。”
承谟笑向芝龙道:“长君成功,真是英雄。此番又派张名振入犯长江,声势倒很利害。昨儿军报来京,有名振金山《哭祭孝陵诗》一首,其辞道:十年横澥一孤臣,佳气钟山望里真。
鹑音义旗方出楚,芜云羽檄已通闽。
王师桴鼓心肝噎,父老壶浆涕泪亲。
南望孝陵兵编素,会看大纛祃龙津。
芝龙笑道:“这都是逆儿不知轻重的勾当,总望侍郎与尊翁,在皇上跟前婉言善奏,能够赏他一官半职,把他招安了。
老朽父子,感激不尽。”
承谟道:“这也不值什么,但恐长君不愿受抚,那就辜负圣朝美意了。”
芝龙道:“这个全仗侍郎栽培。”
承谟道:“不过费我几句话,原也不值什么。”
当下无话。次日承谟奏过世祖,世祖就下旨,封成功为海澄公,派了两位钦差,赍了敕印,到福建去招安。来往两个多月,依旧一场没结果。使臣复命,说成功托辞没有地方安插兵将,不愿受命。世祖道:“只要他肯降,朕总无有不曲从。”
就下旨,以福、兴、泉、漳四府,与成功安插旧部,再派钦差前去。芝龙也写一封家信,特派郑渡跟随钦差一同前往。又是几个月,两使臣回京,称说成功凶狡异常,险些不曾丧了性命。郑渡呈上回书。芝龙拆封一瞧,只见上写着:父亲大人膝下:儿只字不敢相通,惧有贻累也。修禀聊述素志,和议非本心也。不意海澄公之命突至,儿不得已,按兵以示信,继而四府之命又至。儿又不得已,接诏以示信。至于请益地方,原为安插数十万兵将,何以曰词语多乖,征求无厌。又不意地方无加增,四府竟为画饼。欲效前赚,吾父故智,嗟嗟,自古英雄豪杰,以德服其心。利不得而动之,害不得而怵之。清朝之予地方,将以利饵乎?儿之请地方,将以利动乎?在清朝罗人才以恐封疆,当不吝土地。在儿安兵将以绥民生,将必藉土地,今以剃发为词,岂有未称臣而轻剃发者乎?岂有彼不以实许,而此以实应者乎!岂有事体本明而可糊涂者乎!大丈夫做事,磊磊落落,毫无暖昧。若能信儿言,则于吾父为孝;不信儿言,则于吾君为忠。前诏使到省,儿嘱渡弟约期相见,盛设供帐于安平之报恩寺。乃二使不敢信宿,哨马四出,布帐山坡,举动疑忌。敕书委之草莽,且奉敕堂堂正正而来,安用生疑?彼既生疑,儿女能无疑乎?叶阿身为大臣奉敕入闽,不惟传宣德意,赤且奠安兆民。百姓如此困苦,将士如此蕃多,目赌情形,不相商摧,徒以剃发二字,相逼挟,儿一剃发,即令数十万兵皆剃发乎?一旦突然尽落其形,能保其不激变乎?二使不为始终之图,代国家虚心相商,而徒躁气相加,能令人无危惧乎?况儿名闻四海,苟且做事,亦贻笑于天下。吾父已入彀中,得全至今幸也。万一不幸,惟有缟素复仇,以结忠孝之局耳!他何言哉?不肖儿成功百拜。
芝龙顿足道:“他这个样子,明是要逼取我老命了。”
随向郑渡道:“你到了那里,为甚不劝劝他?”
欲知郑渡如何回答,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郑延平再复父书张苍水一拒清将
话说郑渡听了芝龙的话,回道:“我怎么不劝,劝他不醒,我还哭了一场呢。临走时,他也给我一封信,你老人家一瞧,就明白了。”
随即摸出信来,芝龙瞧时:四弟惠鉴:兄弟分别数载,聚首几日,忽然被挟而去,天邪命邪!弟之多方规谏,继以痛哭,可谓无所不至矣。而兄之忠贞自待,不特利害不足动吾心,即斧钺亦不能移吾志。何则?决之已早,而筹之巳熟矣。夫凤凰翔翔千仞之上,悠悠于宇宙之间,任其纵横所之者,超然脱乎世俗之外也。兄用兵老矣,岂有舍凤凰而就虎豹者哉?惟吾弟善事父母,勿以兄为念。胞兄成功手启。
芝龙叹道:“早知他有这么能耐,我也不犯着在这里仰人家鼻息了。”
郑渡道:“刘制台给他言,应许他不解兵柄。不入朝他还不肯答应呢。两钦差到了那里,他面子上说是接旨,暗地里设伏据险,把水陆各军排了数十里的营帐,吓得两钦差逃命还不及,哪里还敢捧旨读诏。”
父子正说着话,门上飞报圣旨下。芝龙慌忙顶戴出接。那钦使走上中堂,南面而立,宣读道:“奉上谕,同安侯郑芝龙袅雄桀黠,阳称归命,阴怀叵测,朕实寒心。郑芝龙着革去同安侯世职,安置高墙。钦此。”
钦使读过圣旨,笑向芝龙道:“本使奉上差遣,老勋藩须不能见怪。就请收拾收拾,伺候藩驾到了高墙,本使才好复命。”
芝龙这时,真是哑吧吃黄连,说不出的苦。只得收拾行李,带领家眷跟随钦使,到高墙去了。
从此一步路也不能多走,一句话也不能多说,行动举止,都有人监视着。
芝龙虽在高墙受苦,他的儿子郑成功,在海里头,挟着楼橹,凭着风涛,击楫扬帆,东冲西荡,却活泼得生龙活虎一般。
取漳州,取仙游,取揭阳,取普宁,筑梧州城;又派兵到广东救李定国;借兵与张名振,取舟山;改中左所为思明州,分所部为七十二镇,设立储贤馆,储才馆,察言司,宾客司,印局,军器局。各项官职,仇亲兼适,赏罚无私,凡有便宜封拜,总穿着朝服,向永历帝座位,抗手焚疏,稽首九拜,因此海上各将,没一个不服他的明察,感他的忠义。正是:黍油麦秀,箕子亡国之悲;铁马金戈,放翁中原之梦。仗子房报韩之剑,焚世杰存赵之香。田横自居岛中,伍员不奔父命。志存恢复,事更难于崖山;节守孤臣,行不让乎孤竹。清朝虽然兵精粮足,竟然奈何他不得。因为北人不谙水性,一到船里头,就要头昏目眩。成功搴旗督将,踏浪如飞。因此清朝遣兵派将,出过三五回海,差不多没一回不是全军覆没的。世祖没奈何,只得再派人去招安郑芝龙,又写了一封很恳切的信,派家人谢表,跟随钦使到那里,满望他心回意转。哪里知道,谢表回来,依旧是一封空信。芝龙不敢隐瞒,奏闻世祖。世祖瞧那复信,只见上写着:嗟嗟,曾不思往衣贝勒之时,好言不听,自投虎口,毋怪其有今日也。吾父祸福存亡,儿料之熟矣。前言已尽,但谢表日夜跪哭,谓无可回复,不得不因前言而申明之。盖自古治天下,惟德可以服人,三代无论矣。汉光武海阔大度,推诚窦融;唐太宗于尉迟敬德,朝为仇敌,一见而待以腹心;宋太祖时,越王俶全家来朝,二月遗还,群臣乞留章疏,封固赐之,皆有豁达规模,故英雄乐为之用。若专用诈力,纵可服人。而人本必心服,况诈力之必不能行乎。自入闽以来,丧人马,费钱粮,百姓涂炭,赤地千里,已验于往时。兹世子倾国来已三载,殊无希谋异能,一弄兵于白沙而船只覆没;再弄兵于铜山而全军歼灭。扬帆所到,而闽安便得。罗源殿后,而格商授首,此果有损邪?益邪?不待析而明矣。且姜镶、金声桓、海时行,岂非剃发之人哉?大丈夫磊磊落落,光明正大,皎如日月。宁效诈伪之所为,苟就机局,取笑当时,试思损无数之兵马,费无稽之钱粮,杀亿万之生灵,区区争头上数茎之发,大为失策,且亦量之不广也。诚能略其小而计其大,益地足食,插我弁众,罢兵息民,彼无诈,我无疑。如此,则奉清朝正朔,无非为民生地也,为吾父屈也。文官听部选,钱粮照前约,又非徒为民生计,为吾父屈也,将兵安插得宜,则清朝无南顾之忧,海外别一天地,儿效巢由严光,优游山林,高尚其志耳。儿志已坚而言尤实,毋烦再役。乞赦不孝之罪焉。
世祖叹道:“真是忠臣,可惜没法子招安他。我不懂明朝忠臣,怎么这么的多?宏光的史可法,隆武的黄道周,永历的瞿式耜,都是没有批评的。就张名振、张煌言始终为着鲁监国。
何腾鲛、郑成功,头起奉着隆武,后来奉着永历,也都是百折不挠。经不起现在又跳出什么孙可望、李定国来,帮着他们扰。
光景升乎日子,我是望不见的了。”
说毕长叹。信郡王铎尼道:“主子春秋正富,何必出此不祥之语。前天接到浙中探报,张名振已于上月得病身故,朝廷又除掉一个大害。自今只有孙可望、李定国、郑成功、张煌言几个人了。人总逆不过天,隔上四五年,这几个人都死绝了,就没有事了。”
世祖道:“四五年后的事,谁还知道?就拿目前而论,张名振临死,把所部并归张煌言,煌言又强盛了。再那永历帝,爵赏又是滥不过,孙可望封了秦王,李定国、白文选等都封了王。那些人受了他王号的哄骗,一个个替他出死力。这会子又新封郑成功为延平王,张煌言为兵部尚书,看来太平的福气,只好让小辈享的了。”
贝子落托道:“主上仁恩广被,待到明臣家属,就未免过于宽厚,所以他们敢这么的猖獗。像郑成功的老人,张煌言的老子,都没有治罪。依奴才愚见,只要把明臣家属,狠狠惩办一下,他们自然就不敢了。”
世祖道:“郑芝龙是投降来的,不用提起。那张煌言,我还要招安他呢。上月寄谕江督郎廷佐,叫他招安,不知办的怎么样了?这些人战又战他不下,除了招安还有别的法子么?”
说着,两江总督郎廷佐封奏恰好递到,拆开一瞧,大致称说明臣张煌言不受招安的意思,结未还附着煌言复书,其辞道:夫揣摩利钝,指画兴衰。庸夫听之,或为变色而贞。则不然,其所持者;天经地义,所图者国恨君仇,所期待者,豪杰事功。圣贤学问,故每膻雪自甘,胆薪弥厉,面卒以成功。古今来何可胜计,若仆者将略原非所长,只以读书知大义。痛愤国变,左袒一呼,甲眉山立,峗峗此志,济则显君之灵,不济则全臣之节。遂不惜凭履风涛,纵横锋镝之下。迄今余一纪矣,同仇渐广,晚节弥坚。练兵,海只为乘时,此何时也。两越失守,三楚露布,八闽羽书,雷霆飞翰。仆因起而匡扶帝室,克复神州,此忠臣义士得志之秋也。即不然,谢良平竹帛,拾黄绮衣冠,一死靡他,岂谀词浮说足以动其心哉!乃执事以书通,视仆仅为庸庸末流,可以利钝兴衰夺者。譬诸虎仆戒途,雁奴守夜,既受其役,而忘其哀。在执事固无足怪,仆闻之,怒发冲冠。执事固我明,勋旧之裔,辽阳死事之孤也。念祖宗之恩泽,当何如怨愤;思父母之患难,当何如动念。稍是转移,不失为中兴人物。执事谅非情薄者,敢附数行以闻焉。
世祖摇了摇头,叹向臣下道:“朕看做皇帝,还不如做和尚的好。只要瞧西藏达赖,何等自在!何等尊荣!朕哪里比得上他。有了一日,脱卸了万机,择一处山明水秀的地方,焚香拜佛,悟道参禅,享受下半生清福,倒也很有趣味的。”
群臣面面相觑,一句话也不敢回答。
忽报洪经略奏报到。世祖拆封一瞧,见奏的是明将孙可望,单骑归命,不觉大喜。随下旨孙可望着来京听封。原来孙可望,原名可旺,是张献忠的部将。献忠大杀川民,可望与李定国、白文选等,曾经跪地泣谏过,因此部众都很推服他。献忠伏诛之后,可望率领献忠余部,李定国、刘文秀、艾能奇、白文选、冯双礼等,雄据云南,一方独霸,自称为平东王。那时云南有两个宝贝,一个是在籍御史任撰,一个是礼部主事方于宣。这任、方两宝贝,就倡议尊可望为国王。可望大喜,就叫他两个制起卤簿,定起朝仪来。真是山中无虎狗称王。拟定国号叫后明,以干支纪年,改制印篆为九叠,鼓铸钱币,叫做兴朝通宝,设立内阁九卿六部科道各官。就叫任撰为吏、兵两部尚书,方于宣为翰林院编修,李定国等都封了王。拆掉呈贡、昆阳两座城子,就把砖石建造四王府。又毁掉万余间民居,辟作演武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