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三国演义》(1/46)-明-酉阳野史
(本文为《续三国演义》第 1/46 部分)
续三国演义明酉阳野史
明万历三十七年(1609)刊本,署"晋平阳侯陈寿史馀杂纪,西蜀酉阳野史编次",酉阳野史的真实姓名无考。全书一四五回,共十卷。序为"新刻续编三国志序",其目录为"新镌全像通俗演义续三国志目录",正文卷首题为"新刻续编三国志后传"。书末有言曰:"此书原本共计二十卷,今分作二集而刊......"未见。
卷一
第一回后主降英雄避乱
第二回二贤合计诛邓艾
第三回晋武帝兴兵伐吴
第四回王浑王浚大争功
第五回郴岭吴将败晋兵
第六回晋武帝大封宗室
第七回陶璜郭钦谏撤兵
第八回关防孔苌相结纳
第九回刘璩改名投元度
第十回齐万年锁川打虎
第十一回晋武帝托孤杨骏
第十二回张宾被劫访元达
第十三回柳林川刘渊聚兵
卷二
第十四回齐万年独斩三将
第十五回诸葛宣于别徐光
第十六回赵石勒上党聚义
第十七回齐万年泾阳大战
第十八回刘渊大破司马伦
第十九回司马肜雍州败绩
第二十回王济荐周处行兵
第二十一回张华举孟观西征
第二十二回万年死张宾破敌
第二十三回梁王遣傅仁和汉
第二十四回贾后夺权害杨骏
第二十五回司马玮杀汝南王
第二十六回帝敕张华杀楚王
卷三
第二十七回叙李特出身本源
第二十八回晋惠帝任用张华
第二十九回张茂先好贤得士
第三十回贾后妒杀皇太子
第三十一回张韪劝父逊相位
第三十二回赵王伦谋废贾后
第三十三回孙秀设计害石崇
第三十四回赵廞谋反请姜发
第三十五回姜发设计斩陈总
第三十六回赵王秉政篡大位
第三十七回齐王会兵讨孙秀
第三十八回成都王大破孙会
第三十九回齐王灭赵专朝政
第四十回刘渊接位复汉仇
第四十一回汉刘渊平阳建都
卷四
第四十二回刘灵钜鹿战许戌
第四十三回关防钜河擒许戌
第四十四回汉兵夺取常山郡
第四十五回刘聪兵下兖州城
第四十六回张孟孙智取汲郡
第四十七回关继雄馘斩庞鹰
第四十八回刘聪议取瀛州郡
第四十九回蜀李特谋杀赵廞
第五十回流民聚众拒辛冉
第五十一回罗尚会兵征李特
第五十二回罗尚因败擒李特
第五十三回李国设计夺汉中
第五十四回李雄并川称成国
第五十五回汉夺魏郡渡漳河
卷五
第五十六回宣于说退四雄兵
第五十七回成都王大会军兵
第五十八回晋王侯选择先锋
第五十九回成都王出兵征汉
第六十回陆机布阵战张宾
第六十一回张宾布阵战陆机
第六十二回刘聪退兵遭晋败
第六十三回刘曜石勒双进兵
第六十四回夏庠围刘曜被打
第六十五回石勒连斩晋四将
第六十六回五鹿墟晋汉斗阵
第六十七回斗阵法汉败晋兵
第六十八回晋汉通和两罢兵
第六十九回司马冏骄横起祸
卷六
第七十回长沙谋议取齐王
第七十一回顾秘起兵平石冰
第七十二回晋惠帝三王互战
第七十三回关邺两兵围洛阳
第七十四回司马越害长沙王
第七十五回王浚大破司马颖
第七十六回石勒辅汉收赵魏
第七十七回石勒襄国破王浚
第七十八回刘曜兵打西河郡
第七十九回关家兄弟擒吕钟
第八十回东海会兵讨张方
第八十一回祁弘迎驾破长安
第八十二回司马越专权制帝
卷七
第八十三回陈敏谋反据江东
第八十四回刘弘死陶张回兵
第八十五回甘顾诸贤诛陈敏
第八十六回慕容廆兼并辽东
第八十七回王弥刘曜寇洛阳
第八十八回刘灵祁弘齐射死
第八十九回苟晞拒汉杀汲桑
第九十回曹嶷际遇据青州
第九十一回杜弢反王陶征讨
第九十二回坦延诈降破刘曜
第九十三回石勒南侵据江汉
第九十四回汉破洛阳掳怀帝
第九十五回石勒袭苟晞报仇
第九十六回石勒谋并杀王弥
第九十七回刘曜一打长安城
第九十八回索綝会兵破刘曜
卷八
第九十九回姜发关河夺并州
第一○○回刘曜二打长安城
第一○一回孙纬甲始败石勒
第一○二回石勒伪降擒王浚
第一○三回张敬廪丘破刘演
第一○四回刘聪三打晋长安
第一○五回刘曜掠关西诸郡
第一○六回汉破长安愍帝降
第一○七回石勒奉诏并晋阳
第一○八回元达死关姜辞职
第一○九回关姜罢靳准专权
第一一○回猗卢伐子遭刺殒
第一一一回东晋江东接天位
第一一二回周访杨口破杜曾
第一一三回郭璞避乱过江东
第一一四回王敦一计害二王
卷九
第一一五回李矩救洛败汉兵
第一一六回韩璞上邽败陈安
第一一七回汉刘约死后还魂
第一一八回段匹殚杀害刘琨
第一一九回刘聪死靳准谋汉
第一二○回靳准灭汉乱平阳
第一二一回刘曜石勒灭靳准
第一二二回刘曜石勒灭靳党
第一二三回祖逖收张平樊雅
第一二四回石赵王大封群臣
第一二五回赵刘曜悔过兼陇
第一二六回晋祖逖威震河南
第一二七回石勒兼并幽燕地
第一二八回王敦霸荆襄思乱
第一二九回王敦谋乱害谯王
第一三○回赵封仇池陈安反
卷十
第一三一回刘赵主剿陈定陇
第一三二回王敦叛据石头城
第一三三回魏义助逆破长沙
第一三四回刘赵下凉李雄死
第一三五回郭璞尸解成仙去
第一三六回明帝南皇堂大捷
第一三七回周光斩钱凤归正
第一三八回石勒并齐擒曹嶷
第一三九回刘岳荥阳退石生
第一四○回二赵争雄夺荥阳
第一四一回刘曜蒲坂破石虎
第一四二回苏峻谋反抗庾亮
第一四三回温峤会兵讨苏峻
第一四四回陶侃兴师讨苏峻
第一四五回三大帅平定苏峻
粤自书契肇兴,而纪功纪言代不乏史。黄虞已前,尚无若左闻人之内外传、战国士之纵横语、马班之两汉纪,瑰玮瑰丽,耀人心目,博士家业已沉酣浸灌其间。顾其古调奇韵,员机奥理,可以赏知音,不可以入俚耳。于是好事者往往敷衍其义,显浅其词,形容妆点,俾闾巷颛蒙皆得窥古人一斑,且与途歌俗谚并著口实,亦牖民一机也。矧人才之盛,古称三国。方党锢之英既烬,卯金之焰方潜。拥州邑者,人藏问鼎之奸;伏尘埃者,士怀奋翼之志。龙蛇争竞,豺虎同哮,一时英雄豪杰,相与借箸挥戈,而成败利钝,百年万状,亦当世得失之补也。乃陈寿所志六十五篇,简质遒劲,虽足步武前史,而正统未明,权衡未确,其间进退予夺,不无谬戾。涑水编其年而细微之事则略,新安挈其纲而褒贬之义则微,所藉以诛奸雄、阐潜德、彰暧昧、志奇幻,俾古人心□□若日星,即庸夫俗子、鄙薄懦顽,罔不著目睹其事,而感发惩创,阅之靡靡忘倦者,演义一书,不可无也。顾坊刻种种,鲁鱼亥豕,几眩人目。且其所演说,容有未厌人心处。故复为之校雠,为之增损,摹神写景,务肖妍媸,扫叶拂尘,几费膏晷。且复以晋书始事,略撰数首续之,所以大一统也。比换梓,分为一十卷,通计一百卅九回,聊当野史,以供耳食,非敢污博雅之目也。然于酒力乍醒、午梦方回、焚香啜茗、转卷垂青,未必非挥麈之一资也。较诸世说丛谭等书,岂遽多让云。时万历岁次己酉嘉平月穀旦
夫小说者,乃坊间通俗之说,固非国史正纲,无过消遣于长夜永昼,或解闷于烦剧忧愁,以豁一时之情怀耳。今世所刻通俗列传并梓《西游》、《水浒》等书,皆不过取快一时之耳目。及观《三国演义》至末卷,见汉刘衰弱,曹魏僭移,往往皆掩卷不怿者,众矣。又见关、张、葛、赵诸忠良反居一隅,不能恢复汉业,愤叹扼腕,何止一人!及观汉后主复为司马氏所并,而诸忠良之后杳灭无闻,诚为千载之遗恨。及见刘渊父子因人心思汉,乃崛起西北,叙拟历汉之诏,遣使迎孝怀帝而兵民景从云集,遂改称炎汉,建都立国,重兴继绝,虽建国不永,亦快人心。今是书之编,无过欲泄愤一时,取快千载,以显后关、赵诸位忠良也。其思欲显耀前忠,非借刘汉则不能以显扬后世,以泄万世苍生之大愤。突会刘渊亦借秦汉馀以警后世奸雄,不过劝惩来世、戒叱凶顽尔,其视《西游》、《西洋》、《北游》、《华光》等传,不根诸说,远矣。虽使曹魏扞力诸臣有知,亦难自免事伪助逆之咎矣。客或有言曰:书固可快一时,但事迹欠实,不无虚诳渺茫之议。予曰:世不见传奇戏剧乎?人间日演而不厌,内百无一真,何人悦而众艳也?但不过取悦一时,结尾有成,终始有就尔,诚所谓乌有先生之乌有者哉。大抵观是书者,宜作小说而览,毋执正史而观。虽不能比翼前书,亦有感追踪前传,以解颐世间一时之通畅,并豁人世之感怀君子云。
汉家二十四皇帝,明圣相承天下治。桓灵微弱质昏庸,不信忠良信常侍。刑馀阉宦把朝权,文武官员如狗彘。
陈蕃窦武被谋诛,李膺杜固遭屏弃。纷纷党锢半天下,贤良君子遭囚系。英雄豪杰尽不平,智士仁人皆愤气。
骞石多奸构祸基,何进无机谋失利。内难酿成董卓来,外寇黄巾起幽冀。李郭乘乱寇长安,献皇迁许皇纲替。
江南孙氏号东吴,移祚曹瞒称大魏。幸而汉德未全衰,昭烈英雄能继世。文倚卧龙并凤雏,武赖关张黄赵辈。
建国鼎足五十年,会遇强横司马氏。助曹恃势起侵凌,指顾虎狼入西地。后主暗庸黄皓奸,谯周妄议国遭废。
须臾篡魏又伐吴,三国迭亡俱无罪。魏臣服顺吴臣降,忘君事仇真可愧。汉将怀忠尽逃避,曾无一介归晋氏。
予怀汉亡关张后,史册不传书不备。而今表出世人看,聊泄生平忠义气。
第一回后主降英雄避乱
盖闻天开于子,地辟于丑,人生于寅。自人之生,而有圣人继天立极以维人纪,上自三皇,中及五帝,下至商汤文武,迭相为治。当是时也,纯用礼乐,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所不为也。孔子曰:"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可谓至德也已矣。"宜其延世三十,历年八百,后世鲜及焉。迨至战国,亡王用霸,日寻干戈,坏乱已极矣。秦用商鞅之法,尚战功,忽礼乐,虽然得志一时,幸吞六国,而享祚不长,传世惟二,孰谓天道微藐之不足信,礼乐教化之不足用哉?汉高之兴,能变秦律,立法三章,天下归心,随灭秦楚。虽然厄于强臣佞戚,光武卒能继述,垂统绵长,不亦宜乎!及于三国之际,炎精将涸,吴魏分崩,所赖荐生玄德,足称令主。至穷不背于仁,百败不折其志,天生贤哲为之羽翼。虽云立国一隅,而实君臣一德。以弱为强,六征九伐,敌畏若虎,足为一时之伟称也。奈何营中星殒,丞相云亡,遂使奸雄得志,千载于今,人心痛忿。幸而天道尚存,假手苗裔夷凶翦暴,使汉祀复兴,炎刘绍立。要惟卯金馀德未艾,礼乐未废,人心向慕之至也欤!
且说蜀主刘禅自癸巳登位,赖孔明当国,安享四十馀季。丞相既亡,至炎兴元年,其中宠用宦官黄皓,致先世文武大臣关、张、黄、马、赵诸勋旧子孙皆不得干预军事,或退闲,或致仕,于是国势浸衰,兵威不振。魏司马昭闻知,议欲伐之。当有王祥一门,常怀汉德,因上疏阻之云:"蜀土虽狭,民感其惠,君臣义睦,无隙可乘。况今岁星在蜀,伐之恐致不祥。"昭不听,乃命邓艾领兵五万,自狄道越甘松岭出沓中,以绊姜维之师;诸葛绪引兵五万,自祁山趋武街桥头,以绝姜维归路;钟会引兵十五万,从斜谷、子午谷分作三路而进,以趋汉中。细作报入沓中,大将军都督军事姜维急修表驰奏后主。后主即命蒋舒、傅佥领兵二万,分守阳平等关要隘,更欲大发兵以助姜维。时黄皓用事,深恨姜维常欲除己,今若发兵助势,敌退爵尊,我必受亏,随阻于帝曰:"臣曾探得魏主深疑司马,司马自救不暇,焉能谋人?此来风闻乃惧我兵见加,故为虚张声势耳。"又引巫师诈诞,以聋帝听,以是帝遂不为设备,罢其预守之议,群臣皆不知姜维上表请兵之故。八月,魏军长驱大进。姜维闻钟会兵至,乃与廖化、张翼等合议扼守剑阁以拒之。钟会引兵攻打,被维出奇兵断会粮道,前后身自挑战凡数十合,互有胜败。会亦虑粮运险远,急未能得志,随退兵安营相守。忽探得姜维有袭粮之兵出矣,会心甚惧,即欲退回长安,再图后举。邓艾闻知,以书抵会曰:"窃窥蜀国无能为也。盖由宦竖专权,忠良解体,纵一姜维之智,亦不能驱众远出,不过虚为声势以分我军,彼得以逸待劳耳。将军但当坚守,待小将父子引本部兵,从阴平邪径,经德阳亭,出剑阁之背,西去成都,不过三百里,以奇兵出其不意,冲其腹心。姜维知之,必撤剑阁之兵,还救涪城,都督则可方轨而进矣,何退之有哉?如剑阁兵不回,涪城无救,取之甚易。姜维前后受敌,必为公擒,此不待智者可知也。"艾竟不俟约期,即引兵行无人之径七百馀里,凿山通道,极其险处,艾则自裹以毡,推堕而下,将士扳援鱼贯以进。至江油城,蜀将蒋舒以城降,傅佥战死,随逾阴平。忽于岩畔见一石牌,上题:"二火初兴,有人越此,二士争衡,不久自死。"艾探知乃诸葛孔明先设示警者。艾因大惊,遂访孔明之墓,躬备仪礼拜祭,以求赦宥。是夜乃梦二力士,称元运真君有召命,艾方犹豫,二士夹之而去。须臾至一处,殿阁峥嵘,光曜显赫,力士引艾至内门。仰观殿上,执事罗列,整肃森严。少顷,真君出御曰:"吾即孔明耳。往时谪降人世,目击曹瞒、马懿并无仁德,惟务奸伪,欺上惑下,窃据土宇。吾曾奏闻上帝,削其国籍。刘汉二十六君,守道育民,初无失德,宜使其裔兴汉复祀。其馀附奸凶忍之徒,悉填宪典,即目刘主迎降,乃保众惜民之仁。尔兵进城,若不约束,大祸旋至,可宜知改。"谕毕,命力士引还。后来邓艾忘戒纵暴,父子遭戮,钟会亦坐诛夷,魏晋国祚不永,刘氏继立,汉祀复存,皆如梦中之语。艾既觉悟,神思惑乱,按兵迟回者数日。邓忠等进曰:"大人深明理道,何不察妖幻者邪术也?是不脱王郎假妻为神,以阻光武之故智耳!何因一梦,随阻军心?正中其术矣。"艾随释疑,引兵而起,进至绵竹。飞报入成都,后主大惊失措,慌议出师,群臣无敢应诺者。
诸葛瞻急入,大恸曰:"国家养兵育士,正在今日之用,何无一人应命?皆由陛下宠用黄皓,以至于此。今事已危急,臣虽不才,愿拼微躯,上报陛下,下慰父心。"帝即付以禁兵二万。瞻至绵竹,与邓艾兵遇。安营已毕,召子诸葛尚议曰:"吾兵屡败,锐气已丧,须以奇计取胜。若韩信背水,庶可为力于众也。"尚曰:"大人之见甚善。彼兵屡胜,志必骄惰。若能三军致死,胜之极易耳。"次日,两军方合,瞻即挥退,艾即逼追至港次。诸葛尚大呼曰:"前临溪港,后有追锋,若诸军不拼死斗,则尽无生矣。"以是三军回身死斗,艾兵大败。瞻亦不敢深追。邓艾收兵,责众不尽力。忠曰:"一人舍死,百夫莫敌,况胜败兵家之常,安足为责?以子之见,诸葛终非父比,趁今夜彼方得胜,必不提防,一去劫营,必收大功。"艾曰:"谋人之所不谋,正此之谓也。"即命忠在前,自为策应,三军尽起,望瞻寨杀来。是夜,瞻父子果不提备,为忠斫营而入,诸军俱在睡中,人不及甲,马不及鞍,诸葛瞻乃叹曰:"天不佑汉人,其如何?"随与子尚俱战死于阵。可怜忠义儿,罹此杀身惨。所谓绵竹之战,见孔明之有子也。败兵逃回者入城奏知后主,计无所出。或曰急召姜都督回救,或曰弃城奔白帝城,入吴求救。众议纷纷不定。
太史令谯周曰:"大将军拒钟会,其兵不可抽,抽则两失。东吴非好相识,且艾兵已近郊,若知陛下出,纵轻骑追之,亦恐不能脱,皆非善策耳。臣观乾象,见国数已衰,贼气方盛,客星犯阙,主星韬光,战则无益,不如出降。上可救全城百姓之命,下可以保全九族,乃应天顺时之举,非臣不忠,敢陷陛下为屈膝事也。"后主惑其言,乃议出降。邓艾因顿兵城下。当有帝之第三子北地王刘谌知之,急入阻曰:"谁献此计,误陛下为万世何如主?况城中尚有十万之众,当率之或战或守,敌兵何能即入?彼兵远来,野无所虏,粮草不接济,但能坚守一月,全军皆没城下矣。且姜维诸将在外,安得无计?献此计者,不但误陛下,诚可斩也!设使势穷力竭,犹当父子背城一战,何至含垢忍耻以图苟活,何以见先帝于地下耶?"帝曰:"尔小儿何知国计?可速去。"北地王知帝存妇人之仁,执性不回,乃将幼子托刘璩抚育,随哭入昭烈之庙,先杀其妻,乃自刎。刘璩者,梁王刘理之子也。在诸王之内,号称智囊,且机警有权略,比时亦欲进议,因见刘谌之死,知帝执迷,不可以舌诤也。方哭念刘谌间,有刘封次子刘灵入省,璩曰:"今国势如此,奈何?"灵曰:"惟应与吾兄刘宣等商议,全身远害,岂宜束手待毙,行奴颜婢膝事乎?"刘璩曰:"某亦为此而思度,非宣兄莫可与计者。"灵即驰请宣至。璩曰:"大厦将崩,一木难扶,城若一破,玉石俱焚。兄辈计将安出?"宣曰:"吾弟才略胜我百倍,必有定见。以愚谅之,帝意不可转,国事不可支,明矣。为今之计,惟有逃避遐方,审机谅势,或图兴复,此为上也。若还居此迟回,必遭大辱。"璩曰:"兄计深与我合。"言未毕,又有一人自外而入,呼曰:"刘子通在否?"刘灵忙出迎候,乃杨仪之子杨龙也。龙曰:"适到尊府访议,云兄到此,是以随亦来会。正欲见殿下呈鄙见耳。"于是同入见璩等,乃曰:"龙本不识时务之人,因思先父曾言诸葛丞相临终,惟先父在侧,嘱以后事。言刘氏此复中衰,越三十年后,当有英主再出,复兴汉业,重定中原。臣父对臣言之,谨记不忘,将谓国家尚有一统之日,不意事势若此。主上惑于谯周之说,必不可移矣。臣观七殿下相貌不凡,神异种种,将来主大器者,必殿下也。夫智者见于未萌,岂待已著乎?申生止而待死,重耳逃而复伯。此已往之明鉴也。吾辈愿从殿下周游,万死而不辞。"言未毕,有一勇士自外披襟而入,大叫曰:"汝众尚不逃走,是欲自送死耶?"众视之,乃梁府护卫亲兵总领秦州狄道人齐万年也。
刘璩乃拉万年手曰:"吾知欲脱此虎阱,非将军不能周旋,奈何尚有一大关系,须累将军保扶之。昨北地王死于社稷,天地为之悲惨。又将幼子刘曜托我抚育,以为我必不负托者。我辈仗威力,或可幸全,是儿方在襁褓,为之奈何?若此儿不得出,我亦无弃行之理。"言讫,泪下如雨。万年言曰:"殿下亲子在外监军,尚不言及,而拳拳以托侄,立相与存亡之誓,真仁人之设心也。他日必为万民之主,不卜可知矣。"盖璩之长子聪,生而有神力,善于弓马,因此后主命之监助姜维之军。姜维每资其力,倚重之,故尝留于其军。万年乃曰:"臣敢不体殿下之心以报北地王之忠?但只身恐不能两全。臣有契友廖全者,真勇士也,兼之义侠逾常,乃平西将军廖化之子也。每欲从征为国家出力,渠父惜惟一子,留家不遣,因与臣较艺,随为刎颈之交。臣当前去约彼至此,将曜主缚于其背,臣则向前开路,誓当死战以报国恩。但须急速,毋致迟误。"众曰:"永龄真义勇丈夫也,速宜驰之。"万年即偕廖全至,刘灵、杨龙等皆会。万年即手持大刀,当先开路,廖全负刘曜挺枪次随。刘英、刘宣保护各家眷属居中,璩与刘灵、刘和等断后,一齐俱望西门而出。当有魏将方来引兵拦阻去路,曰:"吾观汝辈皆仕宦装束,且汝主既降,则尽是魏民,吾主方事招徕,何用逃窜?"万年更不开言,怒眸若电,就轮起大刀劈面斫去。方来亦挺枪相迎。论方来岂万年之敌乎?但贼兵众多,又要保卫眷属,惟冲击而已。万年乃杀条血路而出,廖全奋勇挟斗,人不敢追,拥卫众人以出敌围。方来不舍,从后引兵追来。万年曰:"贼徒不知死活,尚敢来追,不斩之无以见英雄。"乃随勒转马迎之,未及二合,将方来手起一刀斩之。众魏兵见如此利害,那个敢来追?各自奔散。正是:他年开国兴基手,先向成都显首功。
却说邓艾知得西门厮杀,即令部将褚群引兵助战,从后杀来。刘璩忙令刘灵抵敌,曰:"不杀鼠贼,无以雪胸中之忿。"乃大喝曰:"认得刘将军么?"褚群忽见刘灵身长一丈,膀阔三停,威风凛凛,大是惊骇,旋勒马谓曰:"汝家国已破,尚欲何往?不降何待?"灵曰:"贼奴!汝辈尚可降彼妇人小子,安能降我真将军耶?"言讫,横冲而入。褚群亦魏中名将,举刀急架。鏖战移时,魏兵合围而来。灵即心生一计,抽马佯败而走。褚群不料,从后急追。灵故勒马缓行,褚群马逸不能收步,撞过马头,被灵一枪刺中透心,落马而亡。后兵溃散,不敢复追。正是:巧施阱虎擒龙技,得树安邦立国勋。
却说刘灵方离家之际,猛忆起王弥乃吾心腹之友,当今无以为匹者,万一陷于敌中,为彼收用,则失吾国一栋梁矣。忙使人邀到,与之同出。盖王弥者,乃北地将军王平之子也。自幼生而颖异,膂力过人,长而有千斤之力。尤精于骑射,每为其父器重之。后乃袭父荫居职,尝有开跋之志。因见帝之昏庸,信任黄皓,妨贤拒谏,遂杜门不出,时人尚未之奇,惟刘灵痛父失事遭戮,饮恨不仕,弥乃与之结为异姓兄弟,时与较艺,始知弥之贤于人矣。其后弥与关氏兄弟俱称时俊,亦相结纳。当日得灵之信,乃喟然叹曰:"吾父子早知有今日矣。子通兄既来见召,倘不从命,是无忠义之心而负生平之所学矣。但关家兄弟与我有休戚之托,彼年尚幼,安能自拔?"遂奔至关家。而关防、关谨见说弥至,乃从内大恸而出曰:"飞豹兄,当今事势若此,奈何奈何?"初,关兴于青龙元年间从征失利,患病在家,因见国事日非,每叹说:"任奸邪于危难之秋,丧无日矣。吾族安能免哉?"昨见王弥来省,坐论时事,乃太息曰:"王子均之有子也,可以托孤寄子矣。"遂嘱防、谨深相结纳之。王弥曰:"国家垂破,而尊府与贼为世仇,祸且不测。吾因刘子通召往偕遁,深念昆玉,故此特来相讯。且欲议为今之计,惟当速避,后与诸公协谋兴复,乃为上策。"防曰:"兄言甚是,其如家口之计何?"弥曰:"大丈夫为国不顾家,况司马父子方有大志图篡天下,假仁假义以收摄人心,安肯仇害人之家属乎?愿贤弟放怀以图大事。"防、谨乃依命同出,竟留家属在城中,后遭庞德之子庞惠毒手,合家尽罹惨祸,曾无噍类,伤哉!
却说王弥同防、谨到家辞亲,带平时用器、强弓劲弩,忻然偕关氏弟兄一齐跃马而出。关谨曰:"北门有邓艾自在那里,不可轻往,东西二门贼兵亦盛,惟南门路窄,提防稍懈,我们当从南门而出。"王弥然之,于是望南门冲突而去。时有魏将李因列兵挡住去路。王弥乃曰:"我等是异乡客人,因在成都生理,今天兵围城,口食不给,是以欲奔还乡,望将军开一生路,放我众人逃命,深感大恩。"因曰:"吾奉主将之令,那敢放走一人?必须拿进大营,查验一过,方可发落放去。"王弥知事不谐,即轮起大刀杀进。李因亦挺枪急架。二人相持良久,关防怒上心头,亦提起铁楞混杀一场。于是且战且却,将逃二十馀里。
且说邓忠正巡视至南门,知城中奸细走出,李因已去追赶,乃令族弟邓濮带领家兵二千,星飞赶捉。而王弥等早被魏人团团围住不放,正在危急之际,只见东南坡下突出三骑,领了庄客数百人,各持利刃杀入阵来。且看那三人入阵,恰似虎入羊群,挥刀乱斫。邓濮骤马接战,却不提防被暗箭正中坐马,把邓濮掀翻在地,那樊荣只一刀斫死。不想放箭者却是李珪,于是关防、关谨乘乱杀出重围。李因驰马急追,防、谨奋力抵卫,殊不知王弥从旁跃出,将李因一刀刺中左腿。因负痛逃去,诸副将亦不知去向。那三人纵横冲突,彼追兵伏尸流血,杀死殆尽。王弥、关防等见追兵已散,乃回身下马,相见拜谢,深感再造之恩,且问为何得诸君来救,愿闻姓字因由。三人答曰:"某等弟兄乃李珪、李瓒与表弟樊荣也。先祖李严被上谴责,徙居于安乐镇,此去尚有六十馀里。先父李丰曾为参军,见朝廷任非其人,嘱我辈不可出仕。今与叔父李裕权止旧窝,听得魏兵追捉列位,吾弟兄在前山看已多时,见诸公势窘,心甚忿怒,以是统领苍头前来助斗耳。"王弥等称谢不已,亦各道诉逃窜之故。珪曰:"既如此,皆是同志,即吾一家,乃天使之相遇也。且今天色已晚,权到敝庄住宿一宵,再作他图。"王弥等感其殷勤,即与同到庄所。庄内僮仆迎进,其叔李裕秉烛出接,分宾主坐定,又各达姓名衷曲。裕置酒相款,席间叹息曰:"余先君在日,每尝戮力王室,为国忘家。后因失事被谴,厥志不遂。见诸葛丞相人亡,伤念不已,竟成疾而逝。今吾辈目击国破主辱,不能继述先君之忠,以匡救王室,何用生为?"众皆感悼,无不泣下数行泪。惟王弥抚掌大笑而起曰:"夫否泰运也,荣辱数也,何足悲哉?况天生吾才,必有所用。昔晋文避难出奔,贤士云从,卒复霸业。吾辈才虽不及古人,然有志者事竟成,安知他年建立,出于晋文公下乎?诸君何用作楚囚之对泣耶?"裕曰:"飞豹之言,真达时有志之论也。"众皆拱手称谢。次日,弥等辞谢,即欲告行。裕曰:"且刘氏诸公子,不知去向。诸君宜且暂住寒庄,待我遣人往张、黄、诸葛、赵等各家探听的实,那时赴会未迟。不然,彼此各自一方,势分力弱,欲成大事,此实难矣。"弥曰:"既蒙老丈厚爱,敢不惟命是从?固愿速修书一封,令盛使驰各家一探,则老丈报主之忠,交友之信,可谓两得矣。但思我辈家属且不顾,恨不能灭此逆贼而后朝食,安可再有迟疑?今就告别,随盛使去寻旧主,兼打探各家下落,以共图大事。盖国贼不俱生,非贼死吾手,我必死于贼之手矣。"裕曰:"有诸君如此忠肝义胆,天地亦为之垂佑,何患事不成哉?"即送王弥等起程。临行,携手嘱曰:"早晚若举大事,某当遣侄辈三人前来相助,聊尽老夫先世以来报国之志耳!"众皆谢别。裕又曰:"诸公如有确信,望早惠玉音,以慰悬念。"众应而别,裕赠诗一首曰:
君因国破弃家乡,万里迢遥赴远方。此去若能兴大业,早传鱼锦慰牵肠。
第二回二贤合计诛邓艾
且说张飞自遭范张之变,先主痛念不已,为之建第于成都,移其家属居之。其后张苞为从孔明出征,追擒魏将,坠崖破顶,中风而亡,后主追惜之,由是待其眷属特加隆厚。苞妾李氏生一子曰张宾。初因李氏梦吕洞宾赐一玉柱而有娠,故名为宾,字孟孙,乳名柱奴。嫡妇生二子:一曰张实,字仲孙,一名张敬,字季孙,俱有勇力。惟张宾生而秀异,卓荦不群,甫冠时,耽于书史,古今典籍过目成诵,自经史而下,孙膑、吴起之术,诸子百家之谈,无不通晓,特以庶之所出,而失嫡母之爱,乃寄育于人。一日,谒姜伯约督府,议论风生,言语英发,旁若无人。伯约惊异曰:"子器非凡,吾邦有人矣。"自后每留心顾待,以其稚年母寡,未忍即挈之军中,常有事体疑难者,则往咨之,必得善策。伯约于是将孔明所授之遗书,与自己生平之所学,悉传与之,且诫曰:"以子之才,胜我十倍,他年必出人头地,建业立勋矣。然大才晚成,贵在涵养。"宾从之,每务韬晦而不以功名为急。至建炎元年八月邓艾之入寇,后主以仁柔无断,听谯周保民全族之说,乃遂决意投降。于是诸勋旧之家相与出避。时张宾友辈亦劝之出避,宾曰:"吾尝蓍卜累矣,国家运数尚未殒绝,敌之将帅必自败亡。即不然而万一有所不韪,吾独不能为张子房一锥之击于博浪沙乎?安忍即忘韩而去楚哉?"于是闭门不出,日守穷庐。岂料后主见艾兵蜂至,度势不可支,遂从谯周之议,作表请降于艾之营。艾即整兵入城,留兵守卫,号令诸军毋得恣意剽掠,妄行杀戮,违者立斩。入城出示晓谕诸臣民,招安诸勋旧,意气扬扬,居然自为己功。于是一民尺土悉属其版图,而汉家数百载之馀绪与先主几十年之经营,一旦付于贼手,伤哉!是时邓艾自以为出奇计取胜,灭人之国,降人之主,即吕望不足比,子房不足数矣。又见钟会前欲退兵长安,智出己下,司马昭父子亦因时窃据,无甚异绩,遂渺视魏国无人,不禀军令,任意施为,纵兵杀掠,所至燔宫室、淫妃女,被灾者不可胜述。且又以檄报会,而词语骄矜,毫无退让之意。会见甚怒,由是始与艾成隙矣。
且说姜维得后主投降之报,会兵入城,集众将议曰:"国家不幸,至于今日,正为子死孝、为臣死忠之秋也。可恨邓艾一介黄口,乃得以诡计入破吾国,实由吾国无同心协力之人,早提备于不测耳!令维不死,必不容此竖子得志。倘诸公肯助我一臂之力,吾当重整山河于如故。"众将曰:"敢不从命!"维曰:"吾与张孟孙筹之熟矣,必须如此如此方可。"于是大开关门,悉诣会军,屈词下拜,假申诚悃。会以为实,乃开忱延接款待之下,议论奖借,于维独致殷勤。夜复召维饮,维乃乘间说之曰:"大都督魏中元将,统帅巨戎,今不血刃以收全功,可谓不世之奇勋矣。第功由副成,吾恐谗言一至,主眷必衰。此韩信所以甘心于烹郦生而不顾也。且邓将军以小智侥幸成功,骄矜自恃,不禀命于都督而恣意自行,是蔑视麾下也。维为君侯今日之计,当速进兵成都,招徕四方以集士望,晓谕百姓以收人心,则主副之权自别,而国人知所感戴矣。"会闻言大悦,自以为得知己之助晚也。诘朝乃会兵至成都,长驱入城,大张告示,禁戢剽掠,百姓无不欢呼鼓舞,拥卫而视。邓艾闻之,心甚忧惧,乃故行斩犯令者以立威。钟会大怒,乃遣人请姜维入营计议。时姜维既随会入城,探得诸勋旧名杰俱已避敌出奔,孤力寡助,有谋莫遂。忽闻得张宾尚在城中,维乃喜曰:"孟孙之不去,天使之以成我大事也。"忙使人邀之。宾既至,二人相持哀悼。宾拭泪曰:"事既至此,悔亦无及矣。幸今都督尚在,柱奴未去,见天意之有在也。"维乃以己意达之。宾曰:"此计甚妙,但须趁此蚌相持之日,以收渔人之利。若会、艾既除,其馀碌碌之辈岂足挂意?当草菅刈之,而长安以西亦可一鼓而收矣。"维大喜曰:"孟孙之意与我正合,但迩来张翼、廖化等因忿恚成疾,相继而亡,智勇兼备之士难得其人,谁为之辅翼者?"宾曰:"今国中虽无人,其豪杰之散佚于四方者尚多,但都督未之访求耳。宾知子龙之后有二人,乃征西赵统之子,一名赵概,字总翰,一名赵染,字文翰。此二人不惟武艺超群,且义气如山,兼有一幼弟名勒,宾视其形状磊落,器宇恢弘,真异人也。又有老将黄忠之二孙黄臣、黄命,臣字良卿,命字锡卿,亦义勇士也。宾曾与彼结为八拜之交。复有诸葛统军瞻有少子名宣于字修之者,亦吾蜀之名物也,胸中府库甚富,且深得孔明之秘传。前者瞻当出军之日,彼曾极谏不利,唯宜固守以待都督大军回。瞻因不听,以致大败,则其有智谋可知。若此数人,皆吾同志,倘物色以求用之,必得其死力矣。其军中外务,宾自足主持之。愿都督速行征聘,且事关非细,亦宜慎密。"姜维大喜曰:"天生孟孙,吾社稷不终墟矣,亦不负老夫生平所望也。"
维乃进军门,入见钟会,会正独坐沉吟,维缓言曰:"君侯之沉吟,得无有所筹算乎?"会曰:"可恨那邓艾小竖子,慢军违令,故行杀戮,犯我节钺,法所难宥。正欲请公求议,以除此倔强,不意惠临,实得大愿。"维乃佯为顾盼之状。会知其意,乃屏退侍卫,延维入密室,事以师礼,曰:"先生何以教我?"维曰:"老夫乃刀斧之馀,安敢僭议大事?今既蒙麾下不以亡国之虏视我,而以腹心相待,维敢不竭诚以效尺寸之愚,上报知遇之恩?且君侯所知夫猎者乎?今之猎者环堵而立,围场而待,前望界林,后顾西□□执弓石来钺,志在于麋鹿狐兔也。不虞□□□□□伏而出,威吓射者而去也。盖缘贪小利、忽近忧耳!今邓艾不过一介武夫,谬获小功,辄生骄懻,亦由其器量不宏,故少受即盈也。君侯用计制之,又何难哉?但司马昭久蓄不臣之心,必忌胜己之士。今君侯神武,即魏武不能过,况复谈笑灭蜀,威震臣主,功居不赏,窃恐虽欲图安,弗可得也。愚常计司马之与君侯盖英雄颉颃,势不并立者。敢问司马与君侯,权孰重,势孰盛?"会曰:"以司马之挟天子令诸侯,权统禁军,势居睥睨,予岂若比?"维曰:"势既不敌,祸且不免,欲图全身之策,又将安在?彼邓艾父子乃疥癣之疾,乌足介意?"会闻维言切中其病,神色俱变,唯垂首抚膝而已。维见可说,复大声曰:"君侯之智略,足胜司马十倍,乃事至不断,吾恐祸不旋踵矣。昔韩信犹豫,拒蒯通之言,自取赤族之惨;孙权勇决,从周瑜之计,以定鼎足之业。殷鉴不远,机难再得,唯君侯早计焉。"会乃攘臂而起曰:"司马氏欲图篡逆久矣,特以有一二旧臣与会在耳,吾即不能为今日之桓文,安肯从奸助叛以遗臭万年乎?倘伯约不吝相助,我当先剿艾贼,次伐司马,共平天下,以救苍生,始遂吾之素志。但恐全蜀之民未必归顺,唯伯约为之倡率。富贵之日,与公共之。"维曰:"益州地险民富,孔明每称为天府,今日为君侯所有,此实天假君侯以发迹之地也。今老夫当召耆硕旧臣,共图鸿业,则不惟鼎足之势成,而扩土兴疆,蚕食天下,所向无敌矣,何有于司马哉?使维异时得奉君侯辇毂入都,一睹先帝陵寝,吾愿足矣,敢望富贵乎?"会乃大发仓库,犒劳三军,据蜀称叛,假密旨以槛车收邓艾父子,并将士有不顺从者,悉囚之一室,以待事定剿除。此时邓氏既收,而钟会之势遂孤,计皆出于张宾而会未之知也。于是姜维深幸得计,以书密启于后主曰:
先帝创业垂统,几数十年。而遭时不偶,大臣元将相继而殒,于是朝无柱石,国无栋梁。贼国窥衅而窃发,今日伐我西鄙,明年割我右壤,祖宗社稷一日为墟,此皆臣等不致死力,以陷陛下于此地耳。今维与故将张飞之孙张宾,乘邓艾、钟会之有隙,授一诡计,则邓艾已除,钟会势孤,行将揭日月于复明,辟乾坤于再造云云。
张宾乃潜集诸旧将校,日夜计议。又访得魏延之三子魏攸、魏晏、魏颢,骁勇善斗,能用大刀,马谡之子马宁,有机警,善用槊,及赵府牧马帅汲桑亦谙于军务。济济英豪,俱得临时举用。向来张宾但知得钟会收邓艾父子,岂意将士不从命者亦囚禁之也。宾知之,大叹曰:"自古未有逆情违众而可以成事者。"乃语弟张实曰:"伯约老耄,计议颠倒,如何不止钟会囚众不从命者?大难将作,事不谐矣,亦天数也。"夜半,闻魏兵大乱,姜维方在军中与钟会议事,忽见四面火起,乱箭如雨,杀入营中。维知事必败,乃命子姜发飞报张宾等速逃,以图后举。维亦随为乱兵所害。事悉陈寿衍义内备详,兹不复附。张宾等见火起,急欲奔探消耗,而姜发忽至,语其故,众大惊骇失色,唯赵概扬声曰:"事既至此,大丈夫当从死中求生,岂可束手待毙乎?倘机会或可复得,顾在人立志何如耳!"张宾曰:"总翰之言是也。此乃玉石俱焚之秋,安可自投罗网?宜且避之,再作别计,以酬夙志。"赵概曰:"家眷不足惜,但幼弟勒乃先君之所钟爱者,必不可弃,谁能为我保护出城?"忽有仆汲桑在旁厉声而出,曰:"仆之为主,如手足之捍头目,安忍幼主遭难而不顾乎?吾当拼死保护出城,以报两世相待之恩。"众皆曰:"民德勇于自任如此,此儿得命矣。"汲桑将赵勒缚于背上,徒步而出。按:汲桑字民德,乃渭北之乐乡人也,雅不好书,性气刚猛,力敌万人,且步捷如飞,能追奔马。建兴元年,赵广因出屯兵,见巨人迹长二尺许,心甚异之,踪迹至一山窝,见桑方负一虎而出。广吃一惊,从骑皆为之骇跃。乃即挈之以归,厚加恩养,置诸亲兵以居辖下。昔府中得一羌胡鬣马,值价千金,以其性烈难驯,人皆不敢驭,乃以铁链绁于厩中。桑一见之,即去其链,跨之出入,如素所调良者,以是人服其勇,皆称为牧马帅。当日张宾、张实、张敬统众武士,护送各文武官员出城,魏攸、魏晏、魏颢兄弟曰:"吾等誓欲为国家图报效久矣,今日虽死,亦所愿也。我兄弟当劈开一路,众后随之。"于是拥众一齐向南门而出。
且说汲桑虽勇,终是背负一人,常欲遮护,不便于奔驰,乃竟陷于敌中。适遭魏将李明撞见,欲刺之。汲桑吼声如雷,人皆僻易,被桑一斧斫中马腹,将李明落马,又一斧斩之。后有张平望见桑勇,不敢向前,但指麾三军团团围绕,桑乃左冲右突,纵横乱斫,叱咤风生,杀得敌军人亡马倒,血染征衣。魏中一骑将在高阜处见之,引箭欲射汲桑,赵勒在背上看见,报桑曰:"避箭。"桑忙抢得一牌遮抵,前后箭如雨下,无一矢得中者,可见真命所属,百灵咸护。盖汲桑陷于敌中,非其不勇,固恐伤幼主而不敢冒锋刃耳!然敌人见其骁勇,亦无敢上斗者。桑正思脱身之际,赵染、赵概见桑不至,回身统率子弟家丁奋勇格斗,直入深处,卵翼汲桑以出。不移时,又见飞骑来报张宾等曰:"东门尚有不得脱者,但闻吾兵杀声震地。"宾猛顾曰:"此必黄良卿弟兄也,谁敢去速救者?"众未及对,怒起张敬,曰:"黄良卿兄弟乃吾姻戚,岂可坐视而不救耶?有志者随我以往。"乃挺一长矛,径望敌阵而去。马宁曰:"张季孙真义勇丈夫也,吾当助之。"赵染、赵概闻言,亦仗剑随往,蜂入敌中,救出黄臣弟兄之命。盖黄臣因乱中误听约令,错从东门而出,故与宾等不值,以致几为魏军所害。至是黄臣既出,却又不见了张敬。张宾曰:"吾弟平生好杀,必入敌丛深矣。我思之,非汲民德不可救也。"桑闻言,即持刀纵步如飞,入彼阵中。敌见汲桑向战之勇,各自回避,直到城下。遇见张敬正挺剑与魏兵接战,桑欲挟之以出,张敬曰:"待我慢慢杀尽魏贼,方消此恨。"桑乃力挽同回,见张宾等曰:"敌必来追,惟当速去。"宾曰:"近地皆魏管辖,必不可往,且到边方暂止,访求刘家诸殿下及王弥去向,以图会合,再作良谋。"众从之,径往张掖而去。后人有诗曰:
四七星官出蜀城,九良八杀六丁神。计罗五曜同离去,自此中原不太平。
又有诗赞汲桑曰:
天付英豪助晚刘,间生贲育到神州。他年逐鹿争王伯,捷足先驱孰与俦。
且说魏之监军卫瓘,乘便宜以收钟会,又追斩邓艾父子,遂欲擅威福以制服蜀臣,事亦前衍义备详。此时有人知卫瓘之意,急来报于诸葛宣于,宣于尚在家,乃曰:"吾之所以不去者,正为此事耳!"乃即伪扮为云游道者,直叩魏之大军中,来见卫瓘。其门客乃急止之曰:"吾闻卫瓘正欲诛戮蜀臣,今岂可自扼虎项而批其逆鳞乎?"宣于笑曰:"吾岂不自知!自幼习祖书,金木五遁,变化莫测。卫瓘岂能害我乎?且贾彪不西入以说窦武,则党锢之祸不解,吾岂可坐而不救乎?"乃直入魏军,谓其侍卫者曰:"吾乃西州隐士,欲见将军言机密重事,烦为通报。"其侍卫见说报机密事,即入中军报卫瓘。瓘命请入见,宣于乃飘然入内。瓘见宣于一表人物,秀雅不凡,乃即延坐,谓曰:"子有何机密以教不佞?"宣于曰:"愚夫久处山林,不预国政,近闻将军大兵压境,纪律甚严,声闻所至,无不踊跃感戴。仆见将军既成不世之功,当培其根本。且闻成奕世之业者,行必世之仁;建不拔之基者,立异等之方。前者钟、邓二公既谈笑以定西州,曾不于此时劳来百姓,抚恤疮痍,乃各妄行私志,肆意贪残以取灭籍,盖由量之浅薄耳!今将军坐收震世之功,不安绥其臣民,乃欲诛灭蜀臣之家,此则人民惊骇,各怀疑惧之心,翕然叛乱,吾恐祸生不测矣,窃为将军危之。古之圣君贤相,但以德服人之心,安有降而复诛,以及无辜乎!语曰:
不妄杀人者能君人,汤武之师是也。"瓘曰:"吾安有是心?皆人之妄言也。以先生旷世之才,下教不佞,敢不从命乎?"乃急出安民之榜,张挂于市,民心始安。瓘欲留宣于计议别事,而宣于已去,瓘遣人遍访求之,竟不得其踪迹矣。后人有诗赞宣于曰:
胸藏星斗妙无穷,智继先公并圣聪。未能协汉图仇晋,先说强臣脱众凶。
第三回晋武帝兴兵伐吴
话说魏主奂咸熙元年,晋王司马昭命邓艾、钟会等西并巴蜀,平之,封汉主禅为安乐公,意在平吴篡魏。至八月病笃而卒,太子司马炎嗣为相国,袭封晋王,次子司马攸继与兄司马师后,封齐王。司马炎窃父馀势,专权擅政。见邓艾、钟会、姜维皆丧,遂有无君之心。朝廷士大夫半皆其党,魏主备位而已。贾充、卫瓘乃晋王心腹,日夕于帝前称颂晋王功德,宜法尧禅舜,以协众望。魏主见朝臣附司马氏者多,威权又盛,恐遭所弑,乃于十二月禅位与晋王。晋王司马炎即皇帝位,号为武帝,建年泰始元年,追谥祖懿为孝宣皇帝,伯师为孝景皇帝,父昭为太上孝文皇帝,其馀文武官员尽行升擢。封魏主奂为陈晋王,出居金墉城。以吴尚存,未封宗室。晋帝炎承三世之馀烈,将相同心,遂欲吞并江南,统一天下,乃与其贤臣太尉王祥、少保王览、太保何鲁、侍中荀勖、尚书令冯紞、裴秀、御史大夫王沉、司空荀顗、镇北将军卫瓘、护国将军王浑、鲁国公贾充、太傅王戎、尚书左丞张华、录尚书事山涛等,商议伐吴之事。冯紞、荀勖上言,以为吴有长江之险,魏武操、魏文丕数出师江南,皆无功而退。且吴未有衅,徒劳士马,不如养兵爱民,以俟其过,然后方可伐之。贾充尤以为吴国已历三世,根深蒂固,未易可取,乃亦曰:"百年之寇非一朝之能即平者,宜待有隙而进。臣所忧者在于西凉,不在吴也。"武帝狐疑不能决。会荆州刺史羊祜表到,言吴平则胡自定,宜乘孙皓酷虐,刑繁民怨,但当速济大功耳。朝议多有不同,久而弗决。羊祜闻知,叹曰:"不如意事十恒八九,天与不取,岂非更事者艰于后时哉!"独扬州刺史杜预、侍中张华赞祜之意。廷劝以为不宜听信文臣懦怯之言,速当伐取。吏部尚书山涛又言宜释吴以为外惧,乃曰:"吴固可伐,自非圣人外宁必有内忧,姑留之以警众荡之心。"因是累月不决。一日,忽报吴国族子夏口督前将军孙秀与吴相不睦,率其部众来降。武帝见奏大悦,即下诏拜孙秀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封会稽郡公。晋帝重封其职,欲以招来吴国将士故也。秀果感恩,复以书过江,招其御武将军何崇。崇见书,亦率部下五千人降晋,于路又邀其西陵督步阐,带其本部士马共同投晋,武帝乃封何崇、步阐俱为卫将军,仪同三司。吴主皓见报三处守督亡降于晋,心中大怒,诏命前将军鲁淑出兵收讨步阐。淑将众进逼晋弋阳郡。又命振武将军孙遵、扬威将军李承,帅兵五万攻晋江夏,再以奋威将军邵凯、招勇将军夏祥攻晋合肥。吴国内史孙慎将兵协取江夏,掠晋汝南千馀家。复乘胜侵其北陲,仇杀不休。
晋帝见吴兵连祸结,乃决意伐吴以安边鄙。未及发兵,会吴国九真太守董元有部将虞氾作乱。董元以兵剿收虞氾,三战皆败,元乃被杀。报入朝中,吴主遣将军牵弘讨之,大小数战,互相胜负,不能平服,因下诏征孙慎、孙遵回兵,共讨虞氾。鲁淑围弋阳,被王浑出兵袭破之,折兵大半而回。王浑又使孙秀招降夏祥、邵凯,邵凯复说吴国招武将军刘翻、厉武将军祖始,四人皆降于晋。晋皆重赏官职,以诱吴将。孙秀又上言可趁此伐吴,若使别立新君,爱民练兵,动之又难矣。武帝将从之,闻羊祜病笃而止。祜因荐杜预代其任。于是杜预上表言曰:"羊祜不先博谋于朝臣而与陛下共筹此计者,正虑朝臣多有异同之议故耳。凡今之事,自当酌之于心,须以利害较之。念兹伐吴之举,十有八九之利,实无一二之害矣,何得又言姑待来秋?若孙皓一旦惧怖,悔过迁善,内修文德,外严武备,补葺城邑,择人守治,如此则进不可攻,退无所掠,积大船于夏口,以遏水道,据长江之险,塞大岘之隘,明秋之计已无及矣。"时武帝方与张华围棋,一局未完,适见杜预表至,华即推枰而起,敛手以劝曰:"今陛下圣明神武,国富兵强,吴主淫虐,诛杀贤能,若往讨之,可不劳而定,何必疑焉?且昔赵充国初上屯田之策,汉廷众议纷纭,皆以为不可行,后来充国卒以此计克灭夷戎,汉帝以让群臣,尽皆伏罪,无敢答者。今平吴一事,陛下当以裁之圣断,何得与书生辈区区辨论其可否也?"武帝尚犹豫,探得吴主孙皓酷虐过甚,无辜诛戮大臣,荒游畋猎,幸华里,载其后妃、宫女千馀人西上,遇大雪,冻甚,兵士饥役死者无算,皆愤怨曰:"若遇敌至,便当倒戈矣。"丞相万或见众心不乐,与将军留平等谏之,吴主怒,乃杀或并戮留平及散骑常侍王蕃。大司农楼玄又好言祥瑞,幸者竞进,侍中韦昭以为皆民间奸伪,虚诳惑上之言,皓又诛昭。复遣宦者入市,强取民商货物,众不平者讼之于司市官陈声,陈声不知,执宦者绳之,吴主皓怒,乃执陈声,烧锯断其首,投肢体于四望亭。御弟孙奋谏争之,皓又杀奋,并诛其五子。以湘东太守张咏乃陈声之亲,嫌其讼冤,坐以西上之日不出算缗钱犒军,斩之。有会稽太守车浚,因郡中旱,上言求赈贷,吴主以为沽恩,执斩之。尚书熊睦上谏,亦并被杀。一日会宴,将中书令张尚等数臣子以刀镮撞杀之,身无完肌,人皆恸之。中书令贺劭患中风不能言语,皓疑其诈,锯断其头,徙其子贺循并家属等于临海。置立黄门郎十人为纠过之官,宴罢之后,各令奏群下阙失,或剥人面皮,或凿人眼目,刑滥法酷,朝野不安,上下离心。晋帝见此所为,遂决意南征。命张华下令,择日兴师,敕亲王司马伷为镇军大将军,督同伏胤、解系、刘沉、皇甫重等,帅兵出涂中;镇南大将军、荆州刺史杜预督骠骑将军石苞、振武将军罗尚、御夷将军唐郴、车骑将军陈骞、江夏相何恽等出江陵;建武大将军王浑同监军王戎、镇北将军卫瓘帅吴降将夏祥、邵凯、祖始、刘厉等出横江;平西将军胡奋督荡寇将军周浚、平虏将军马隆、折冲将军孟观等出夏口;又命益州刺史王浚领龙骧将军之职,督左右护军张泓、刘弘、傅仁等出巴东;广武将军唐彬督骁将张方、李肇、祁弘,将故汉蜀中将士出巴西;以太尉贾充为大都督、行冠军将军事,督杨济、杨珧等监运粮饷,随军纪功,指授方略。诸军既发,王浑之兵首克浔阳、濑乡、诸或,获吴威武将军周兴;王浚、唐彬合兵克吴西陵,杀其都督镇军将军留宪、征北将军成璩、监军郑广;杜预又进克夷陵,再拔江陵,斩吴督守王延。监军总督贾充见捷,使人上功于朝。武帝得捷,乃下诏敕贾充催督各路进兵,檄曰:"前者龙骧将军王浚、广武将军唐彬东下巴丘,与胡奋、王戎等合兵共平武昌,顺流长驱,当直造秣陵,与奋、戎等审量其宜,定其进取;杜预则静镇零桂,怀辑衡永一带,未可妄动。大兵既过荆州,南境可以传檄而定矣。荆州一平,预当分兵万人给王浚,七千人以给唐彬,使其东下。胡奋亦分夏口兵七千以益王浚,王戎亦分武昌兵七千以益唐彬,太尉充当移屯于项,总督诸兵,乘势蹙吴,毋得怠忽。"诸将帅闻晋帝颁诏,皆刻期分投望江南而进,未知何人首建大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