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剑十三侠》(16/29)-清-唐芸洲

2026-07-30T17:56:01

(本文为《七剑十三侠》第 16/29 部分)

话分两头,且说徐鸣皋、杨小舫二人各带三千轻骑,真个是连夜趱赶,刻不容缓,不过五日,已到浰头不远,暗暗的下了营寨。当下二人即换了微服,先往该处探听贼势,并查询浰头寨的路径。各处探听了一日,已稍知大略。次日,又将本地村民招了几名,来到大帐,细细问道:“你等可是本地人么?”村民道:“我等皆是本地农夫。”徐鸣皋道:“闻得你们这里有座浰头寨,这寨内的强盗极其利害,但不知有多少强盗,如何利害?”那村民道:“你老人家不问这一起强盗,倒也罢了;若要问起来,真是令人害怕。那寨内有五个大头目,十二个小头目,二千多个喽兵。这五个大头目,却不知他名姓,但知第一个唤作守山虎,第二个唤作出山虎,第三个唤作镇山虎。第四个唤作卧山虎,第五个唤作飞山虎,皆是个个凶猛。惟有出山虎、飞山虎,尤其利害。我们这里三四十里,他们并不抢掠我们的财物。可有一件:如有美貌妇女,却要送进寨去,不然他要知道了,定是全家没命,因此也就受害不浅。官兵虽屡次来剿,争奈他那个地方四面皆山,官兵不知路径,皆被他们打败而回,所以极难剿灭。”
徐鸣皋道:“据你们说来,这浰头寨的五虎贼是极利害了,你们可要官兵来杀这一起强盗么?”那村民道:“怎么不想?可就是求之不得。”徐鸣皋道:“我们就是奉了圣上的谕旨,带了兵马,前来剿灭他的。惟据你们所说,山路险阻,不知路径的皆被他杀败出来。所以官兵屡次来剿,皆不济事。但不知你们可认得那山内的路么?”那村民道:“我等皆不曾去过,不知路径。我们庄上倒有一人,他是去过好两次呢,除非把他找来,问了才明白。”不知这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部分
第94回询土人将军思破贼献野味猎户暗行刁
话说徐鸣皋问明士人,可知浰头的路径,那土人答道:“我等未曾去过。我们村庄上有一人去过数次,他却知道,可将他唤来问明,就可以晓得了。”徐鸣皋道:“你们就此前去,将那人带来间明,本将军就可前去剿灭,不但代你们除害,本将军还要有赏。”那些村民答应前去。
不一会,已将那熟悉路径的带来,见了徐鸣皋。当下鸣皋将那人一看,只见他六十开外年纪,倒是精神满足,因问道;“你唤作甚么名字?”那人道:“小的姓尤,名唤保。”徐鸣皋道:“你怎么知道浰头寨的路径呢?”尤保道:“只因小人常去,所以知道。”徐鸣皋又问道:“你为甚么到他寨内去的呢?”尤保道:“小人在二年前,无意上山打猎,那时他寨内尚未有这许多兵马,只有五个头目。他见了小人打得一只獐子,他就要小人献把他。小人知道他的厉害,不敢与他争论,就献与他了,他从此就叫小人在他山前山后各处打猎,打到獐猫鹿兔,就送把他,有时也给小人些银钱。他那大寨内,小人也是常进去的。后来他那里势大了,他们这五虎又不似从前守着规矩,便去奸抢人家妇女,小人也就懒得上去。接着官兵来剿,他那里也就不许闲人上山,恐防奸细,因此小人也就不上去了。”
徐鸣皋道:“他那里究竟是怎样的险阻?”尤保道:“他那大寨在深山之中,四面皆系岗岭环绕,而且皆是峭壁悬崖。前面有条路,不知路径的若从这条路上下,都难出来,因他东西皆是螺丝路,且又树木丛杂,那些喽兵皆藏在里面,你上去却不见他有行人影儿,他却见着你是清清楚楚。所以前来剿灭的官兵,他也不阻他进去,偏让官军进入里面那螺丝路上,他便出来前后夹攻,虽插翅也逃不脱,所以官军皆屡剿屡败。那山寨实是险因异常。”
徐鸣皋道:“你既从前常去,一定知道里面的路径,除了前面那条路,还有别路可通的么?”尤保道:“他山后还有一条路,离此必须绕道前去。那条路可是崎岖异常,由山下直至山顶,要走半日方可到顶,兵马是万难上去。若要由那条路上山,只能一人缓缓前进。幸喜这条路上并无人防守,为的是无人知道。却有一件:两旁荆棘甚多,稍一大意,即要戳伤身体。还有一条路,在他山的东首,面临大河,非船不可前去。他们山上出入,皆从那条路去,寨内自备了十数条船只,专为往来之用。此外再没有别的路径了。”
徐鸣皋道:“你现在可能再到山上去么?”尤保道:“小人去是可去的,但隔了年余,恐那些新招来的喽兵不放小人进去。只是一层,就便进去,还要带些野兽之类去送他,方有话说,不然怎能去呢?”徐鸣皋道:“这倒不难,你只要打两只野兽,就可去得的了。本将军有句心腹话与你商议。现在大兵前来,为的是代百姓除害,你等皆是本处良民,料想没有不恨他的道理。你如能将本将军带上山去,将那山内的路径看明白了,不但本将军重重赏你,将来平定了山寨,回朝之后,本将军定在元帅面前给你保举个功名,以为今日的劳绩。但不知你可情愿么?”尤保听说,忙答道:“将军吩咐,小人焉敢推托?不过一件,今日可万来不及。小人现在回去,就赶紧向别处打两只野兽,明日亲送到他那里,先打听一回,然后再暗暗的与将军上山,不知将军尚以为然否?”
徐鸣皋道:“果能如此,我就等你两日,但不可误事。”尤保道:“小人等也甚望将军早早将这座山寨平定了,就是小人们也可安居乐业;不然,他虽不抢劫我们的财物,即强奸妇女,却也受害不浅。难得将军前来,是小人们地方上的幸事了。将军请稍待,小人后日定来回信。”说罢就要出营。徐鸣皋一心要买属他,便叫人取了五两银子,交给尤保道:“这些须银子,权当你那打取野兽的价值。待事成之后,再行重赏。就烦你辛苦一趟罢。”尤保见了银子,怎不欢喜?因道;“这银子虽承将军赏了小人,可实不敢领。但愿事成,就是这地方上的福气了。”徐鸣皋道。“你收了罢,这不过是本将军一点意思,你不必再让了。”尤保只得拿了银子,又谢了一回,然后便出营而去。徐鸣皋见尤保满口答应,甚是欢喜,这且不表。
再说尤保回到家中,并不告知别人。歇了一会,即日就提火枪,往各处去寻野兽。到了傍晚回来,居然打了两只白兔、一只獐子、三只野鸡。到了次日一早,即将野味背在肩头,也不告诉家人到那里去,他便出得门来,竟往浰头寨去了。
走了一会,已至谷口,他就单身进内,走进螺丝路。约有半里光景,当有喽兵喝道:“来者是谁,敢进来窥探!”尤保听说,先将那喽兵一看,当下笑道;“原来你不认得我,我不怪你阻拦。你家头目王老么,可在家么?”那喽兵道;“王头目现在寨里,你问他则甚?”尤保道:“你可将他请出来,就说十里坡尤保要与他有话讲。”那喽兵道。“你有甚么话讲,可告诉我,等他出来,给你转告便了。”尤保道:“你也认不得我,我也不认得你,可不是把话白说了吗?”旁边又有一个喽兵说道:“李老三,你同他讲什么白话,他既不肯将话告诉你,就将他打出去便了,何必在此同他啰嗦。”尤保听说,即将眼睛一睁,向那个喽兵发怒道:“你尊娃呀,敢是你不准我在此么?我告诉你,不是我说句放肆的话,你这一起的人就配来阻我?你家大王初来到此地的时候,我终日在山上,你家大王是极看得起我的,常时要我入寨去讲说讲说。那时你们这一起东西还不知道在那里做梦。不必说你们这一起后来的,便是你家王头目,也不能如此狐假虎威,要将我打出去。你这一起算什么东西,敢来呼喝我么?我便与你前去,见你家大王说个明白,看你家大王是如何看待。”那两个喽兵见他说了这番话,也就大怒起来,便欲上前去打。忽见那边又走过一个喽兵,前来说道:“王头目来了。”尤保一听,更大喊道:“既是王头目来了,那更好说话。”说着,就忿忿的要走进去。那两个喽兵那里肯放他走,便上前将他一推,口中喝道:“你向那里走?不看你有了两岁年纪,将你这王八杀了,你到大王那里告状去!”尤保也就大骂起来。
正在吵闹,王老么已走出来,一见尤保,便大声喊道:“尤老儿,你几时来的?咱们有一年多不见了。”尤保抬头一看,见是王老么,也就答道:“王头目,你来得正好。”因将那喽兵拦阻的话告诉了一遍。王老么听说,便将那喽兵呼喝过去,同他两人到了自己的小寨内。彼此坐下,便问尤保道:“你身上这些野味,从那里来的?”尤保道:“不瞒头目说,近来家中贫苦已极,因此打了些野味,到来这里,做个进见之物,欲想求大王收留在山,做个小头目,借此糊口,不知大王可能赏收否?如不能收用,我想请你在大王面前说句好话,随后如有野味,便送上山来,随便大王赏几个钱,仍如从前那样,也就好了。不知你老可能答应我,在大王面前方便方便?”王老么道:“老尤,我有句实活告诉你:若要做头目,这可不能;若说送野味来卖,你可不要较量,或者可行,你自己斟酌便了。”欲知尤保说出什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部分
第95回假奉承强盗入牢笼真顺从村民献密计
话说王老么向尤保说道:“你若要做头目,这可不能;若要送野味来卖,只要你不较量,或者可行,你自己斟酌罢。”尤保道:“我本来不敢较量,只要大王准我来卖就好了。”王老么道:“那就好说了。不瞒你说,现在大王甚想野味下酒,你来得正好。我便将你这野味送进去,你在这里等我的回信。”尤保道:“烦你再代我在大王前请安,就说我一年多不见了,现在到此处,想见见大王。”王老么答应,即取了野味,进大寨内去了。不一会出来,向龙保说道:“恭喜你,大王不但收了你的野味,还叫你进去谈谈,你就跟我去罢。”尤保一听,正中心怀,复又暗自想道:“我见着那强盗,我何不如此如此呢。”一面暗想,一面跟着王老么进去。
不一刻,已至大寨,当由王老么带他进内。尤保一见,便给他五个强盗磕下头去,口中说道:“小老儿一向不来给大王请安,甚是记念的狠;又因官兵屡次前来,小老儿也不敢上山。现在弄得家中贫苦难支,因此前来与王头目说了,请他在大王前方便一句,求大王看念小老儿甚苦,随后当常常进献野味,给大王爷下酒。”那守山虎等一齐笑道:“你能常常送野味来,咱便与你的银两。可有一件,咱们这里早晚又要开兵了。听说京里又派了官兵前来剿灭,如到那时,咱们山上可是不许闲人到的。你可趁此时官兵未来,将那野味多打些送来,防备着官兵到此,你不能上山。”尤保听说,暗道:“何不奉承他两句呢。”因道:“非是小老儿乱讲,有大王等这个险固的山寨,不必说官兵前来,便是皇帝老子到此,也不能使他逃走。从前那些官兵来过好两次了,总没有一次胜的,皆是大败回去,难道京城里的兵就比那些官军利害么?而况有五位大王的神勇,就便他有三头六臂,也是没用的,倒是不来剿灭的好。如果前来,只是自讨其死,还想有多少活命的回去吗?”这一番话,把那五虎强盗说得快活非常。因道:“你这老儿倒是有趣,咱们这样的山寨,还怕有官兵前来么?”尤保道:“别人不知道,小老儿是深知这里埋伏的。”五虎强盗大喜,以为这山寨是天下少有的了,因命人取了二两银子,给与尤保道:“这二两银子赏了你罢。”尤保道:“小老儿今日献大王的那些野味,可不敢领赏,实是些须进见之物;以后送来,再领大王的赏罢。”守山虎道:“你不要客气,快拿去罢。下次送来,再说下次的话。”尤保道:“这就领大王的赏了。”
当下又给守山虎等磕了个头谢过,因又向飞山虎等说道:“小老儿还有一事,大王容禀。小老儿只因有两岁年纪,腿脚不甚便当,路稍远些,就觉得吃力。小老儿有个外甥,名唤郑才,这些野味,皆是他帮助小老儿的儿子打的。小老儿的儿子生来有些傻气,只能打野味,不能令他做旁事。那个外甥倒极其伶俐。小老儿的意思,想明日送野味前来,就将那外甥郑才,将他带来,走一趟认认路,以后小老儿就可叫他送野味上山了,小老儿也就可免走十来里路,往返就是二三十里。若大王可怜小老儿腿脚不能多走路,大王就赏个脸答应下了;倘若不能,说不得还是小老儿上山进献,求大王爷示下。”那五虎强盗听说,齐道:“即是你腿脚不便,不能多走路,你明日就将你外甥带上山来,指他认明了路,以后叫他送来也可。但是不能误事,咱们可是每日都要送的。”尤保道:“小老儿还有一件要禀明大王。这野味可是不能包定每日送来,万一这日不曾打到,就没有野味送上山了。那时大王要等着下酒,小老儿的外甥又不曾打得到,未送上山来,大王岂不要怪小老儿的外甥误事么?所以要与大王说明了,只要打到都送上来,与大王下酒便了。”当下守山虎答应。
尤保便与王老么出来,又各处顽耍了一会,辞别下山。赶回家中,住了一宿,次日天才甫明,就命他儿子尤能各处去打野味:“务要多打几只,放在家中,我有用处。”尤能答应,便即各处去寻找。
尤保即来到大营,见了徐鸣皋,先将上山的话说了一遍,徐鸣皋已是大喜。尤保复又说道:“小人却思得一计,已与那强盗说明,那强盗已答应了小人,只是小人不敢与将军说知,说出来可要多多得罪。”徐鸣皋道:“只要计好,但说不妨。”尤保道:“既是将军恕罪,小人可就放肆了。”因道:“小人与那五个强盗说,是小人因有了两岁年纪,腿脚不甚便当,路途稍远就走不动了。虽有儿子,又因他有些傻气,只会在家打些猎,不能使他上山敬送野味。却有一个外甥唤做郑才,为人又伶俐,又老实。小老儿的意思,每日叫我外甥郑才送野味上山,就可免小老儿往返要走二三十里路。如大王答应,小老儿下次送野味来,就将他带上山认认路,随后就可叫他一人送野味了;若大王不行,说不了还是小老儿来,不过多吃些苦罢了。那五个强盗听了小人这话,当下就答应了。小人心中甚是喜悦,合该这伙强盗恶贯满盈,要死在将军手内。小人因自暗想,拟把将军扮作郑才,明日同小人一齐上山,将上山路径探明,随后如有用小人之处,再来效力。小人今年已六十多岁了,还想做官不成?且没有这福分。不过,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将军冲锋打仗,为皇家出力,给小人们地方上除害,难道小人连这一点力都不能效吗?所以小人是要力图报效的。但不知将军可能屈尊改扮?尚请将军恕罪。”
徐鸣皋听了这样计策,又听他许多的话,皆是深明大义,徐鸣皋不禁大喜,赞道:“难得你如此仗义,真是国家大幸。本将军就照你这样说,扮做郑才便了。”尤保道:“难得将军卑以下人,眼见得那强盗必死无疑了。小人今日出门时,已招呼小人的儿子多打些野味回来,以便明日前去为饵食之计。将军可即改扮起来,好同小人一齐出营,先到小人家内暂住一宿,明早小人就同将军一齐上山。还有一件,将军到了小人家内,可不要说出真话。小人家内是再无泄漏的情事,究竟墙垣属耳,不可不防,就便小人也不告知他们说是将军,但说是小人的至好朋友。好在小人村上只有小人一家,算是个独家村,原无他虑,但天下事没有小心闹出乱子来的。”
徐鸣皋听了这番话,尤其佩服,当即谢道:“老丈所见极是,某当遵照台命便了。”尤保忽然听见这样称呼,赶着谢罪,说道:“小人是何等样人,不过山野一个村夫,何敢当将军这样尊称,岂不要将小人折死了么?小人实在万不敢当,千万不可如此。”徐鸣皋道:“以老丈如此筹画,如此设想,使某敢不佩服?即以‘老丈’呼之,尚嫌不逊;虽以师事,有何不可?”尤保见徐鸣皋如此谦逊,心中更加敬服。徐鸣皋又请他坐下,令人备了些点心出来,与杨小舫二人陪他用过点心。徐鸣皋便留尤保在营内稍待,一会儿又摆上午饭。
大家用饭已毕,徐鸣皋换了服式,暗藏了利刃;又招呼小肠小心看守营寨,杨小舫答应。徐鸣皋出来,尤保将他一看,当下说道:“将军改扮是改扮了,但这身上衣眼,可不似我们猎户穿的样子。料想这里断没有那样衣服的。且到小人家内,待小人寻一件衣服出去,与将军穿上罢。”鸣皋大喜。
当下二人即出了营门,一同前去。走了有五六里路,已经到了。尤保便指着说道:“那山洼子里面便是小人的寒舍。”又转了两个弯子,已进了山洼。走到门首,尤保用手敲了两下,门里面有人将门开了,尤保便让徐鸣皋进去。欲知徐鸣皋何时上山,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部分
第96回改装衣服将士潜行巧语花言强人受骗
话说徐鸣皋同尤保一齐出了营门,到了尤保家内.但见他家那一座草房,虽不宽大,只有前后两进、六间四厢,却甚干净。尤保将徐鸣皋让入上首一间坐下,他便进去拿出一把瓦茶壶,两个粗笨茶杯,到了房内,当下便倒了一杯茶,送到徐鸣皋面前,说道:“粗茶请用一杯。”鸣皋持在手中,也就喝了一口。尤保自己也倒了一杯喝了。徐鸣皋正要问他的闲话,只见房外走进一人,年纪二十来岁,虽生得粗鲁,倒像有些膂力。走进房来,尤保便命他道:“我儿,你给这位客人行礼。”尤能即望徐鸣皋磕了一个头。徐鸣皋也就还了半礼,又问过他名姓。尤能站立一旁。尤保问道:“我叫你打的野味,可曾打回来没有?”尤能道:“打回来了,今日可打的不少,共有四只山鸡,两只白兔,还有一个獐子,一个小狗獾,都挂在对面房里呢,听爹爹取用。”尤保道:“这位客人是从远方来的,你可将那山鸡去烧一只出来,晚间下酒。再将我从前穿的那件蓝布夹袄寻出来,我另有用处。”尤能答应去了。
徐鸣皋便问道:“令郎今年贵庚多大了?”尤保道;“二十六岁了,只没有什么大用。”徐鸣皋道:“曾讨亲没有?”尤保道:“讨了五年了,我那媳妇已经生了两个小孩子了。”徐鸣皋道:“想是令孙么?”尤保道:“一男一女。”徐鸣皋又问道:“老丈想是夫妇双全?”尤保道:“小人今年六十三,老妻比小人大一岁,今年六十四。”徐鸣皋听了,甚是企慕,因道:“夫妇齐眉,儿孙绕膝,真好福气。”尤保忙称“不敢”。
正闲谈间,尤能已送进晚膳,摆在桌上。但见一壶酒,四碟小菜,五碗大菜,无非鸡、鱼、肉、豆腐、青菜之类,这也不必细表。尤保便让徐鸣皋坐了上首,因道:“盘飧市远,樽酒家贫,未免怠慢了。”徐鸣皋谦道:“极承雅爱,好极好极。”尤保就命他儿子也坐下来,一齐用了晚饭。又叫尤能将床铺料理妥当,便请徐鸣皋安歇,尤保即告别出去。一宿无话。
到了次日天明,尤保起来,拿出那件蓝布夹袄,走到外面,却好徐鸣皋也起来了。梳洗已毕,用了早点,尤保便请徐鸣皋将那件蓝布夹袄穿上。自己来到对面房内,将野味取了出来,与徐鸣皋两人各自背上。尤保此时才向他儿子说道:“我儿,你将门关好了,我同这位客人到个地方去走一趟。设若有人来问,你就说出去了,不许告诉人家昨日留这位客人在此住宿,今日一齐出去的。如果泄漏了出去,我回来晓得了,定送你的命。你再进去告诉你的母亲与你妻子知道,五日后你们自然知道今日的事。我爽性告诉你,这件事作成了,你随后还有好处呢。我就是与这位客人前去,也是为你的事,你不要看差了。”尤能唯唯答应。
尤保吩咐已毕,便与徐鸣皋出了大门,直望浰头寨而去。走了有十二三里,远远见一座高山。真是峰峦叠翠,冈岭拖青,峭壁悬崖,极其险峻。尤保便指道:“将军,你看前面那座山,便是浰头寨了。他的大寨,外面可瞧不出来,须进了螺丝谷,才看得见呢。”徐鸣皋看罢,心中暗想道:“若不知路径,怎么能破此山?”正想间,已到了螺丝谷口,尤保便带着徐鸣皋进去。
走了半里多路,已有喽兵呼喝出来,走到外面,见是尤保,便放他进去。再一看后面还跟着一人,便来阻拦。尤保道:“你不须拦得,前日我在山上,已与大王说明的。这是我的外甥郑才。你们如不相信,可先进去问明白了,我在这里等你。”那喽兵见他这样说,想是与大王说明白的,也就不来阻拦,因道:“既是你与大王已经说明,你们两人就会罢。”尤保同鸣皋便慢慢走进。徐鸣皋也就各处留心,将那转湾抹角的处所,细细记明。原来,这螺丝谷没有什么难处,只要把清了进去的时节,都向右手转湾,出来的时节,都向左手转湾,那就毫无窒碍。若不知道,进去的时节,却不难走;等到出来的时节,明明见前面是一条正路,那里知道反是走入有埋伏的地方去了。而且树木丛杂,深奥异常,所以令人往往走错。徐鸣皋此时已将进去的路径,切记在心。
不到一刻,已走出螺丝谷,尤保就同他先到王老么小寨内。见过王老么,当由王老么将他二人带进大寨,一同到了聚义厅。王老么先代他两人回明了寨主,那守山虎等五人即命他们进去。尤保即带着徐鸣皋一同上了聚义厅。
尤保先给守山虎等人行了礼,又命徐鸣皋给他们行礼。此时徐鸣皋守定了那句“小不忍则乱大谋”的道理,也就忍着一肚子气,给五个强盗行礼已毕,将野味交纳下去,站在一旁。偷眼一看,见那五个强盗个个状貌狰狞,真个是穷凶极恶。正在偷眼看时,忽听上面问道:“这就是你外甥么?”尤保道:“正是小老儿的外甥郑才。”守山虎道:“怎么你这外甥生得如此体面,不似你们村庄中的样子么?”这句话一问,把个尤保与徐鸣皋两人直吓得魂不附作,暗道;“可不要给他识破了才好嘘,不然,不但大事不成,连性命都难保。”尤保赶着说道:“大王爷又来说笑话了,难道我们村庄中应该都是粗笨人,不应有体面的?常言道,一母生九子,还各不同。而况当日西施生于苎萝之村,那种美貌,至今日人还称赞他好看。他还是个女子,尚且生得那种绝色,何况是个男子?小老儿的儿子,就与我这外甥不同了,他就生得极其丑恶。小老儿所以不叫我儿子前来,恐怕大王爷看见他讨厌,因此才叫我外甥来的。若大王爷不愿意看我这外甥体面样子,喜欢看那丑恶的形容,小老儿就叫我那儿子前来送野味。我这外甥未来的时节,还不敢上来,他说怕大王爷的利害,说不定将他绑了,那才无辜呢。后来还是小老儿再三与他商量,说大王爷待人最是好的,我同你先去,你见着那山上那许多热闹、许多好处,恐怕你还不肯回来呢。他被小老儿这些话骗了他,他才肯来的。小老儿的姐姐也是这样怕,不肯让他来,还被小老儿与我姐姐抬了半天杠,我姐姐才肯叫他来的。现在大王爷既如此说,以后如有野味,还是叫小老儿的儿子来罢,那时大王爷可不要借他粗鲁丑怪。”徐鸣皋在旁,听了这许多话,心下实在好笑,暗道:“这老儿真个会说。”
正自暗想,只听上面强盗又说道:“你这老儿实在讨厌,咱们不过问了你一句,就引出了你这一篇话来。既是你的儿子丑恶,又是粗鲁,以后还是叫你这外甥送罢。”尤保道:“既大王爷愿意我外甥前来,并没有什么别意,小老儿自然仍叫他来便了。但有一件要与大王爷说明,前日小老儿已领过大王爷的赏,今日这些须野味,就算给我外甥作个进见之礼罢。以后只要大王爷另眼看待些,小老儿就感激不尽了。若大王不赏脸,以后小老儿便不敢再叫他送野味来了,便请大王向别人再买。若大王赏脸,今日以过,随后送来的,皆领大王的赏就是了。”守山虎等听了他这番言语,甚是喜悦,因道;“你既这么说,咱们就收了你的罢。你那外甥既不曾来过,你可与王老么带着他,各处游玩一回,早早回去罢。”这一句话,把个徐鸣皋说得乐不可支,暗道:“合该这恶贼死在目前了。”尤保心内也是那么着想。
当下尤保便告辞了,带着徐鸣皋与王老么一齐退下。出了大寨,便请王老么同他两人各处游玩。王老么当下说道:“咱可不同你去了,好在你山上是熟的,你便同你外甥耍一回罢。”尤保道:“还是请头目与我去走一趟,便当多了,不然又有许多阻隔。”毕竟王老么是否与他同行,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部分
第97回探路径密记情形发号令进攻山寨
话说尤保故意向王老么说道:“还是请你同我们各处去走一趟,不然又有许多阻隔了。”王老么道:“你得了罢,如有人拦阻你,你就说我叫你去的,有谁来说话!”尤保道:“既是这样,我们就去了。”说着,就与徐鸣皋往各处游玩。
徐鸣皋所到之处,无不将路径切记在心。到了后山那条小路,徐鸣皋望下—看,果然险峻非常,真算得是蚕丛鸟道。望下走了一节,只见两旁荆棘荒芜,绝无人迹。徐鸣皋着了一回,心下暗想:“所幸这条路离大寨甚远,还有法想,只须如此如此,便易为力了。”心中想罢,又同尤保到东首那条路去看。不一刻已到,二人走下山去,果见迎面一条小河,岸旁泊了十数只船。徐鸣皋当下便悄悄问尤保道:“这条河可通那里?”尤保道:“这河名唤七湾溪,离此十八里有座枣木林,就是这七湾溪的要道。由此出去,非走那里,不能通到各处。”徐鸣皋听罢大喜。山上的路径俱已看过,将所有的要隘又紧记了一回,然后便与尤保下山。到得寨研门口,还到王老么那里说了一声,这才下山而去。尤保又将出螺丝谷的路径指点了一遍,徐鸣皋又切记了一回。然后二人慢慢走出谷口,仍到尤保家内住了一宿,徐鸣皋这才回营。
进了大帐,当有杨小舫接着。徐鸣皋坐定。便将剩头寨的路径如何险峻,如何深固,细细说了一遍。又将螺丝谷如何进去,如何出来,又告诉一遍。杨小舫听罢,说道:“若非那尤老儿仗义帮助,设计同行,如何破得此寨?为今之计,既知道那里的情形,兵贵神速,不可久待了。”徐鸣皋称是。当下已是日午,各人用膳已毕,徐鸣皋便在营内挑选了五百名校刀手,五百名长枪手,即刻又命心腹将尤保请来。
当下先将三军勉励了一番,然后便向尤保说道:“老丈,奉烦今夜三更时分带领五百长枪手,前往枣木林暗暗埋伏,以防贼人暗渡,断其出路。明日晌午时分,自有大军前去接应。今有令箭一枝,与老丈带去,如有各兵丁不听号令者,即请老丈以军法从事,者丈勿得推托。大事成功,当再重谢。”尤保欣然得令。
又与杨小舫道:“贤弟可拨轻骑一千,各带弓伙之物,于三更时分衔枚疾走,直入螺丝谷放火。切记:进谷时皆向右手转湾,不可舛错;随后出谷,务向左手转湾。放火之后,山上必有人来接应,贤弟万不可以力敌,临时须设计擒之,不可有误,要紧要紧。愚兄却要带领五百名校刀手,抄到山后,以攻其背。也约四更时分,贤弟在谷口,但见山内火起,红光烛天,便掩杀进来。那时愚兄也可杀出,彼此夹击,众贼可擒矣。设若仍有漏网,该贼定从七湾溪暗渡,好在尤老丈已带领兵丁在枣木林埋伏,断其去路。你我一面将浰头寨攻破,仍可分兵驰往枣木林接应。”杨小舫答应。
徐鸣皋又留一千名兵卒看守营寨。吩咐已毕,便命各营现在暂且安歇,黄昏造饭,初更出兵,如违令者立斩。各兵得令而去。徐鸣皋、杨小舫、尤保三人,也就暂去歇息,以便夜间奋勇争先,前去杀贼,暂且按下。
诸君看到此处,就有人说我做书的不顾露出马脚,但知说得高兴。徐鸣皋与杨小舫带了三千轻骑,前来征剿浰头寨,这样一座大营扎在那里,浰头寨的强盗连个影儿都不知道。一点防备皆没有,就坐在寨里,听他们前去放火捣毁巢穴,那些强盗甘心束手待缚,你这做书的不是信口乱说?此话也甚有理。但其中有个缘故,说出来诸君就明白了,也不怪我做书的信口乱讲,信笔乱写了。你道那浰头寨的强盗何以全无防备呢?只因徐鸣皋虽然带了三千轻骑,一路上皆是衔枚疾走,又从间道潜入。及到了此地,高浰头寨尚有五六十里、便安下营寨,又不虚张声势。浰头寨上的强盗虽然知道有官兵前来剿灭他,又因前数次那些官兵到此,皆大败而回,因此将这官兵视同一律,即使明明知道徐鸣皋已于五十里外安下营寨,他又自传山势深险,不知路径者如何能来,就便进了谷口,只须将他引入埋伏的所在,不必说三千轻骑,便是三万轻骑,也不能使他得胜,所以有恃无恐。不过那些强盗未免仗势太甚,过于大意,也断不料有个猪户尤保肯代官兵作奸细,将徐鸣皋带至山上,使他察看路径。总之,这伙强盗恶贯满盈,合该要灭,也就阴错阳差,神差鬼遣,使他昏昧无知,死在徐鸣皋这一起人的手内了。
闲话体表。且说徐鸣皋到了黄昏时分,便传令各营造起饭来,各兵卒饱餐一顿。时已初更时分,便令尤保率领五百名长枪手,暗暗的衔枚疾走,直望枣木林而去。接着,徐鸣皋亲带五百名校刀手,各藏人种,一个个皆短衣紧扎,徐鸣皋也不穿盔甲,一律紧身短袄,出了营门,间道疾走,便如风卷残云一般,直望浰头寨背后而去。到了二更时分,杨小舫也就率领一千轻骑,各带火种,望螺丝谷进发,也是衔枚疾走,不闻号令,但闻人马之行声。
话分两头。先说徐鸣皋与那五百名校刀手,走到二更时分,已至浰头寨背后。徐鸣皋便身先士卒,拔出钢刀,率领着五百名校刀手上得山来,沿路斩荆砍棘,皆削得一片平阳。众兵丁急急走上。虽然如此,也还走了一个更次,才到山顶。徐鸣皋当先带路,复由山顶上走下山来,真个是鸟道蚕丛,崎岖突兀,亦不亚蜀道之难。又走了半会,已下了山顶,所幸一个喽兵皆未遇见。徐鸣皋即带了十数个心腹的小军前去放火,便命大队皆伏在山洼以内,但见火起,便一齐喊杀出来,以乱贼心,逢贼便杀,务要奋勇。各兵丁得令,便在僻静山洼里面藏躲起来。
徐鸣皋便与那十数个心腹小军悄悄走到大寨后面。徐鸣皋便一纵身飞上屋顶,蹑足潜踪,直向聚义厅而来。到了厅屋上面,便轻轻的走到屋檐,一伏身将身躯倒挂下来,向厅上去看。只见那厅房以内并无灯火,也无声息。徐鸣皋知道那些强盗已去睡觉,便又将身子一缩,复行上了屋面,直向厅后而来。越过一进房屋,来到后面,见是五开间一所高大的平房。徐鸣皋又将身子伏在檐口,倒垂下去,向里观看,但见左首房内尚有灯光闪烁,又听有妇女喋亵之声,徐鸣皋知道此处是强盗的住房。观看已毕,急在身旁取出一大包硫磺焰硝之类,皆是引火之物;又将火种取出,正欲将那一大包硝磺点着,就在屋上放起火来,忽见下面一片声喊报进来:“大王爷,大事不好!不知那里来了无数的官兵,进入螺丝谷,杀进来了!”徐鸣皋在屋上听得清楚,知道杨小舫已进了谷口。又听那房里喊道:“快去再探是那里来的官兵。”一面说,一面好似起来。徐鸣皋还未放火,又见下面一片声喊道:“大王爷速速出去迎敌,螺丝谷内四面火起了,官兵全杀进来了。”
话又未完,只听吱的一声,各处房门俱已开了,从上首房内跳出一人,正是守山虎,手执钢刀,喊声如雷,泼口大骂。此时徐鸣皋看得真切,一纵身跳到对面屋上,即将那一大包的硝磺引着火,认定守山虎劈面打来,徐鸣皋也就随着跳下。守山虎正向外走,忽见迎面抛下一个火球,有碗口来大,就这一吓,不觉望后一退。徐鸣皋已到了面前,举手一刀,直向守山虎砍去。欲知守山虎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部分
第98回徐鸣皋火烧浰头寨卧山虎被困枣木林
话说徐鸣皋在聚义厅屋上,见对面房间里跳出守山虎,手执钢刀,正欲出去,徐鸣皋急将那一包硫磺焰硝之类,取了火种引着,认定守山虎劈面抛去。徐鸣皋也随着火种,跳下屋面,拔出刀来,急急砍去。守山虎正望外走,忽见对西屋上抛下一个火球,有碗口来大,直向自己面门打来,不觉一惊,望后便退。那时可实在飞快,徐鸣皋也就跳到守山虎面前,手起一刀,连肩带背砍下。守山虎先被那火球一吓,已是吃惊不小,瞥眼间徐鸣皋的刀又到,急欲招架,那里来得及,早被一刀连肩带背劈分两半。
徐鸣皋方将守山虎砍死,那屋内火已大着。正欲冒火跳出,早见从右首房内接连又跳出两人。徐鸣皋急跳至院落,大声喝道:“俺乃总督军务征讨江西草寇都御史王大元帅麾下先锋将军徐鸣皋在此!尔等众寇向那里走!眼见死无葬身之地。”那右首房内跳出两个强寇,正是飞山虎、镇山虎,一听此言,急急跳到院落,正欲举刀与徐鸣皋对敌,忽听寨后喊声大震,自己的住宅火又着了。又见一阵喽兵急急跑来,高声喊道:“大事不好,各处火皆起了。寨前寨后,不知有多少兵马杀到。螺丝谷房屋已烧得干干净净,请大王速速定夺。”飞山虎、镇山虎这一听,可实在吃惊不小。徐鸣皋听得真切,复又喊道:“徐将军在此,速速前来授首!”说着舞动钢刀,只望飞山虎、镇山虎杀来。飞山虎与镇山虎也就急急招架。徐鸣皋力战两贼,毫无惧色。三个人且战且走。
一霎时,聚义厅又复延烧着了,只听见满山内喊声震地,火光烛天。飞山虎与镇山虎正与徐鸣皋拚命死战,又见一起喽兵高声喊道:“出山大王在螺丝谷口被敌将杀死了。”接着又有一起报道:“守山大王也伤命了。”飞山虎、镇山虎一面与徐鸣皋死战,一面听了此话,心中暗道:“我等五虎,已伤二虎,恐怕今番不能取胜了。”正各暗想,飞山虎稍一出神,手中的兵器略慢一慢,徐鸣皋看得真切,早一刀将飞山虎砍倒在地。镇山虎知道不妙,不敢恋战,急急向外逃走。此时俱已出了聚义厅,那厅屋已变成灰烬。徐鸣皋见镇山虎逃走,也就急急追杀出来。
合该镇山虎恶贯满盈,万难逃脱此难。正往外跑,不料迎面来了一阵喽兵,也是狂奔进来报信的。镇山虎只知性急向外逃命,就这一出一进,皆是跑得飞快,两下一撞,不提防将镇山虎撞跌一交,栽倒在地。那些喽兵不曾看得清楚是自家寨主镇山大王,反误认为敌将,当下不分皂白,合力将他按住,群起乱殴。镇山虎倒在地下,也不知是自家喽兵。也误作官兵前来厮杀,便大声喝道:“尔等这一起牛子,潜入山来,各处放火,咱爷爷误中你等诡计。不要走,吃咱一刀!”说着,一转身从地上爬起来,手舞钢刀,才砍死了两个喽兵,徐鸣皋早又赶到,见他们在那里自相践踏,实在好笑,却又不敢怠慢,冷不提防飞至面前,认定镇山虎一刀,早结果了性命。当下便大声喝道:“你等喽兵听着:现在山中共有精兵两万,大将十数员。你家五虎已被我军杀死四虎,尚有一虎,大概也被杀死了。尔等此时顺我者生,道我者死。要命的快快请降!倘若仍然执迷,本将军定然杀你鸡犬不留,那时侮之晚矣。”正在招呼众喽兵归降,杨小舫已带领各军掩杀进来。接着,那五百名校刀手也一齐杀到。徐鸣皋一见杨小舫,彼此欢喜无限,当下合兵一处。
徐鸣皋说道:“这山中五虎,愚兄已杀死三虎,闻得贤弟杀死一虎,还有那卧山虎,贤弟可曾将他捉住么?”杨小舫道:“那卧山虎,小弟当放火烧螺丝谷的时候,他与出山虎前来抵敌。出山虎被小弟一刀砍死,那卧山虎与小弟战了十数合,听见喽兵报知大寨火起,守山虎被敌将杀死,他就无心恋战,望着小弟虚刺一枪,拨马逃走。小弟急急赶去,只见他转了几个湾,不知去向。小弟因此地路径不熟,那时螺丝谷的树木尚未烧毁尽净;又因火光烛天,照得各处一色通红,不辨路径,小弟不敢深入险地涸此不曾追去,只督率着小军各处放火,呐喊助威,并搜寻那些喽兵砍死。现在,山上的喽兵,十分之中已杀有八分了,还剩二分,小弟实在不忍再杀,故此急急来与吾兄合兵一处,听候调遣。”
徐鸣皋听说大喜,复又说道:“那卧山虎虽未捉获,他定由七湾溪暗渡去了。贤弟可辛苦一趟,急急带领所部驰往枣木林,前去接应尤保,吾料卧山虎必至此处。枣木林虽有五百名长枪手在那里埋伏,怎奈该处没有主将,尤保恐不能督率众兵。又闻卧山虎本领也非平常,但有五百长枪手,恐不足以拦截。贤弟急往该处,俟彼到来,务要将他捉住,万不可让他脱逃,以免遗孽。”杨小舫当下答应,也就急急率领所部精兵一千,如风卷残云一般舞下山去,直望枣木林去了。
且说卧山虎与杨小舫正在酣战之际,忽听守山虎又被杀死,当下不敢恋战,急急虚晃一枪,拨马便走。沿路遇着败逃的喽兵,闻说镇山虎、飞山虎俱已杀死,大寨烧得干干净净,他这一吓,真个是魂飞天外,魄散九霄,那里还敢耽搁,便带了数十名败残喽兵,急急走到七湾溪,上得船,飞掉而去。
此时已有四鼓,七湾汉离枣木林尚有五六十里,又是逆水。常言道:“顺水行舟。”行船走顺水,要快得多了;若是逆水,比如顺水每日可行百里,逆水只能行六七十里;那时又当落潮的时候,更加行不快。看看已是日出,只不过行了十余里光景。卧山虎恐防有人追下来,即命喽兵并力向前荡去。他断不料枣木林那个地方有了埋伏,实指望走到枣木林便有了生路,因此急急直向枣木林荡去。
约有晌午的时候,已离枣木林不远。那树林内的代兵,远远听见摇橹之声,渐闻渐近,知道是贼人逃走来了。当下一声暗号,五百名长枪手便预备起来。不到片刻,只见有五六只小船泊至近岸,船内的人,大家纷纷弃舟登岸。尤保在树林内看得真切,便道:“那浓眉怪目、矮短身躯的,便是卧山虎。”众兵丁一听,立刻一声呐喊:“不要将强盗放走呀!”喊声未完,那五百名长枪手早出了树林,一字儿摆开,拦住去路,大声骂道:“你这狗强盗的卧山虎!咱们奉了将令,在此等候多时。你向那里走,快快俯首受缚!”卧山虎正自暗想:“到了此地,有了生路了。”忽听一声呐喊,从林子内冲出这许多兵来,这一惊可实在不小。复又想道:“不如与他决一死战罢。”心中想定,便大喊一声,口中骂道:“尔等鼠辈,敢拦截爷爷的去路,看爷爷的刀罢!”说着,飞舞前来,势不可当。众兵丁一见来势凶猛,复发一声喊,将卧山虎团团围住,手执长枪,奋勇来刺。卧山虎一见,毫无惧怯,只见他飞动钢刀,将长枪削断的不少。怎奈各兵了围绕甚严,如铁桶一般,左冲右突,只是不能杀出。官兵却也不敢近身,只是在那里围裹着,不放他走。卧山虎杀得性起,大喊一声,急将钢刀一摆,向四面一阵乱砍,只见那些枪杆纷纷抛落在地。各兵丁看看有些要望下退,忽听背后人喊马嘶,当先一骑飞入阵来,举戟就刺。不知此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部分
第99回枣木林卧山虎丧身大瘐营徐鸣皋报捷
话说卧山虎在枣木林被官军围困得水泄不通,他便左冲右突,奋力死战,将官兵长枪砍截了无数。官兵渐渐有些要退下来,忽听后面人喊马嘶,如翻江倒海一般杀到,彼此吃惊不小。在官兵疑惑浰头寨的强盗前来接应,卧山虎却知道是官兵前来。一那官兵正在疑惑,忽见一骑马飞入阵来,舞动方天画戟,便向卧山虎刺去。官兵一见,认得是杨小舫。大家见有了主将,个个精神陡长,齐声喊道:“咱们杀呀,不要把强盗放走呀!”一片声喧,复又围绕上来,奋力争杀。
卧山虎见杨小舫杀入阵内,暗道:“我命休矣!在前并无大将,方且冲突不出,现在又添了这一员大将,随后还不知有多少军马,即使我再勇猛,常言道‘一手难抵双拳’,而况这千军万马,前后不能活命,不如与他拚了罢。”一面暗想,一面招架杨小舫的画戟。只见他两人一个马上,一个步下,卧山虎的那把钢刀,只不离杨小舫的马前马后,团团的乱砍;杨小舫那枝画朝,也是顾前顾后,顾人顾马,绝不使卧山虎的刀近身。二人这一场恶战,只杀得烟尘蔽地,日色无光。
彼此战了有二三十合,卧山虎忽然一刀,从马腹下搠进。杨小舫看得真切,说声“不好”,两脚急离了踏镫,左腿一会,一蹿身已跳落马下,脚踏实地。再转头一看,卧山虎的那把刀已洞穿马腹,那匹马跌倒尘埃。杨小舫一见大怒,当即一戟向卧山虎当胸刺来。卧山虎即将钢刀架住。杨小舫心中暗想:“他是短刀,我是长戟。若在马上,是我取巧;现在步战,我这画戟许多不便。不着也与他短兵相接,才可取胜。”主意想定,急急虚刺一戟,回身一转,说时迟那时快,已将画戟抛在一旁,急掣腰间所佩的龙泉剑。这剑却是杨小舫防身之物,寸步不离,而且锋利异常,也不亚青河之类,真可削铁如泥。杨小舫将龙泉剑执在手中,一转身复又杀来。卧山虎见杨小舫抛了画戟,知道他要短兵相接,就在这点工夫,便想送杨小舫性命,急急一刀砍来。却好杨小舫转过身躯,接着又战。卧山虎遮拦格架,杨小舫漏空抽噹,二人又战了十数个回合。到底卧山虎不能抵敌,只见杨小舫一剑砍来,卧山虎将刀望上一架,不期用力过猛,杨小舫的剑又锋利,两般兵器向上一靠,只听“噹啷”一声,卧山虎的刀已谢为两段,抛落在地。杨小舫见卧山虎的刀被自己的宝剑削为两段,便急抽回宝剑,复一剑砍去。卧山虎躲避不及,正中肩背,就将卧山虎一只右膊割了下来。卧山虎跌倒在地,杨小舫割了首级,挂在腰间,便大喊道:“有喽兵愿降者,早早前来受缚!”喊了两声,无一个答应。原来,卧山虎所带的败残喽兵,全被这一阵杀了个尽绝。再点所部兵丁,幸喜有十数个受伤,其余俱尚无恙。
此时,尤保已从树林内出来,当下望杨小舫贺道:“将军神勇,小人敢不佩服!但不知浰头寨那一伙强人,全行扫灭了不曾?”杨小舫道:“徐将军力斩三虎,那出山虎某已在螺丝谷斩了。此时所斩者,乃卧山虎也。山上的大寨巢穴,已被捣毁一空,焚烧殆尽。现在徐将军还在那里搜寻余孽,扑灭余火。因老支在此,恐逆贼经过,众兵丁不能奋勇,老丈又难于压服,因此急遣某前来接应。幸喜逆贼既除,山寨亦毁,非老丈暗助之力,这道贼尚不知何日就擒呢。逆贼荡平,不留余孽,此皆老丈之功也。”尤保赶着谦谢道:“将军等上为皇家出力,下为百姓施恩,捣破贼巢,以安黎庶,皆将军等神勇所致,与小人何与哉!今而后,这周围百里,可以高枕无忧矣。小人方谢之不暇,何敢劳将军挂齿。”杨小舫又谦逊了一回,这才收军回营而去。按下不表。
再说徐鸣皋在浰头寨焚毁了山寨,又带了所部五百名校刀手,各处搜寻了一回。所有投降的喽兵不足七八十名,其余杀死的杀死,烧毁的烧毁,还有那被刀砍伤的有头无足,被火烧坏的烂额焦头,不可言状。但是这一起被刀伤火伤的,虽尚未死,亦绝难活命。徐鸣皋看罢,实在也有些不忍,因命所部兵丁,先将已死者掩埋起来,其将死未死者再作计议。看看已将日午,那些已死的尸身俱已掩埋清楚,再来看那些将死未死的,亦皆全行死了。徐鸣皋又命人掩埋起来。又去盘查寨内的银钱粮草,却也烧毁殆尽。诸事已毕,徐鸣皋即命所部拔队回营。各兵士得令,即刻排齐队伍,按队下山,回营而去。
日已西下,才到大营。徐鸣皋即命掌起得胜鼓来。只听战鼓咚咚,角声呜呜,好不得意。徐鸣皋下了马,进入大帐,早见杨小舫、尤保二人迎出帐来。彼此一见,好不欢喜。徐鸣皋即向尤保谢道:“今日得以荡平山寨,捣毁贼巢,皆老丈指点之力也。某见了元帅,当竭力言之,请元帅奏知圣上,以嘉其劳。”尤保道:“将军神勇,荡平贼寇,小人已受福多矣,何况妄邀旷典,请将军无烦挂心。”徐鸣皋道:“非老丈无以有今日,今日之所以我战则克者,皆老丈之力。老丈既有此力,而不加之以功,何以酬勋劳、励士气乎?老丈幸毋固让,某当力赞之。”尤保道:“虽蒙将军厚爱,恐小人无福消受耳。且小人已将就本,何必担此虚名?”徐鸣皋听了这话,知道尤保的甩意,要想给他儿子尤能请赏。徐鸣皋道:“老丈之意,某已知之。俟某回见元帅,当代贤父子一并请赏便了。”尤保大喜,当时便谢了徐鸣皋,又谢了杨小舫,这才坐下。后来徐鸣皋回至大营,见了元帅,便将他父子两人一并保举,王元帅也就代他奏请圣上,赏赐了两个指挥使的官职,趁此交代。
徐鸣皋此时心下十分喜悦,一面写了捷书,飞差往大庚报捷,并呈明养兵三日,即拔队回军。当日便大排筵宴,犒赏三军。合营将士,无不欢呼畅饮,直至二鼓方才席散。到了次日,周围百里之内所有村庄镇市,皆知道官兵破了浰头寨,杀死五虎,烧毁贼巢,各处便聚集了多人,牵羊担酒,前来劳军。徐鸣皋也再三相让,并慰劳了一番。众百姓个个欢呼,人人喜悦,争颂徐鸣皋等破贼之功。怎见得?有诗为证:
蠢尔荒山贼,将军一扫平。闾阎从此乐,鸡犬永无惊。
旗卷风云疾,弓开日月明。凯歌齐唱处,归路马蹄轻。
却说徐鸣皋见合境乡耆,牵羊担酒,前来劳军,当下再三相让,慰劳了一番,众乡民欢呼而去。徐鸣皋又留龙保在营盘桓了一日,尤保不便推却盛意,便耽搁一日。次日天甫黎明,即辞了徐鸣皋,奔回家中,将上项事说了一遍。他妻子儿媳,这才知道那日来的是个将军,合家无不欢喜。尤保即命儿子尤能立刻出去,在各处打了许多野味,连夜的率领着儿子,带了野味,趱赶到大营而来。却好到了大营,前队才走,徐鸣皋、杨小舫尚未起程。尤保便命尤能谢了徐鸣皋、杨小舫二人代他保举,然后将野味献上,聊作犒军之敬。徐鸣皋见他来意甚殷,不便推却,只得收了。当下拔队起程,直望大庚进发。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部分
第100回咨诹野老元帅尊贤试探贼情将军诱敌
话说徐鸣皋焚毁浰头寨,杀死五虎,周围百里乡耆人等,皆牵羊担酒,前来犒师。尤保亦猎取许多野味,带领儿子尤能前来,半为犒劳之意。半为致谢徐鸣皋、杨小舫二人,答报保举他父子。徐鸣皋见他来意甚殷,当将野味收下,随即升炮拔队起程,直望大庚进发。
话分两头。且说王守仁自在半途分别饬令各将,各带轻骑,分驰俐头、华林、漳州等诸贼寨进攻去后,便自统大军,带领狄洪道、周湘帆、李武、徐庆、罗季芳五人,进攻大庚,也是间道潜入。这日已离大庚不远,当即传令安营。也不升炮擂鼓,为的是不使池大鬓知道,可以暗暗进攻,出其不意,攻其不备。那里知道早有细作报进山去,池大鬓当即传集寨内大小头目,说道:“现在王守仁带领大兵,前来攻打山寨,现已离此不远,我等当合全力抵拒,不能使官兵得胜。先给他挫动锐气,使他不敢小视我等。”当有胡大洲说道:“大哥但请宽心,如王守仁这厮前来,我等当合全力,杀他个片甲不回,都要使他知我等的利害。”池大鬓大喜道:“皆赖众位兄弟的大力,同为相助。”大家听了,个个摩拳擦掌,专等王守仁兵到,以便厮杀。
原来池大鬓寨内,有五个大头目,十个小头目。那大头目就是胡大渊、任大海、都大江、卜大武,连同池大鬓五人,却皆结拜为兄弟,个个皆有万夫不当之勇。还有十个小头目,亦皆武艺超群,率领着合山喽兵,共有三五千人,在此打家结寨。其余如浰头、漳州、华林等离,亦皆大庚寨分布各处,总以池大鬓为首。故此王守仁分兵进攻,以期神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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