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侠剑》(31/64)-清-张杰鑫

2026-07-30T17:56:34

(本文为《三侠剑》第 31/64 部分)

老剑客看罢,对闵士琼唾了一口道:“老猴崽子,你好狠的心肠啊!东廊下现有你的儿子并三鼠,你都毫不顾惜,这个地雷若是一响,镖行八十余位一网打尽,连老朽也逃不了,你们作贼的真是黑心!”老剑客愈说愈有气,聋哑仙师察言观色,见事不妙,叫道:“胜施主!你看大师兄面带煞气,必要闵士琼老猴崽子的命。你赶紧上前去劝,闵士琼是窝主正犯,与其这时要他的命,何如与他打官司好呢?”胜爷唯唯,直奔剑客身旁而来。此时就见剑客向闵士琼身前迈大步,要用鹰爪力,
一把将闵士琼抓死。剑客方一下腰,胜三爷一伸手将剑客拉住,叫道:“大师兄!暂息雷霆之怒,小弟有一言,他是正犯窝主,咱将他交到官面,自有他的罪名。不知大师兄你老人家以为如何?”和尚老道齐声叫道:“大师兄,不可!他是要犯,交胜施主办理好。”胜爷说道:“贾明何在?”金头虎说道:“来啦。”胜爷说道:“你将他也放在东廊下吧。”贾明伸手将老闵提起,也放在三鼠一块,金头虎说道:“跟你儿子挨着,父子情长。”此时聚义厅上,除去五个要犯,俱都是镖行之人。
金头虎财迷,遂叫道:“杨香五!咱俩发点财吧,到后寨收拾收拾去。这座萧金台这样的阔,后寨必然有的是金银,咱们饱载而归,你愿意不愿意?”杨香五说道:“我早就这个心思,等他们后寨的贼都走净了。你别大声小叫,要被恩师听见,不但发不了财,准得挨处分。”二人待了许久的工夫,贾明对杨香五一挤母狗眼,冲天杵晃了两晃,迈步往外就走,杨香五后跟着也走下去啦。他们二人这一走,就有人出来的啦,张茂龙、红旗李煜跟着也往外走,一时间站起来有三四十个年轻的,都向外跑。胜爷一看大伙向外一走,心中可就明白啦,胜爷问道:“你们大伙这是干什么去?贾明回来!”贾明方走出西角门,被胜爷一招呼,贾明对杨香五说道:“干啦,三大爷看出来啦,要问咱俩干什么去,你低低的声音跟三大爷说,就说出恭去,看李煜他们小子说什么?”胜爷一问贾明,傻小子说道:“三大爷,我是出恭去。你问他们吧。”胜爷说道:“人家人犯王法,物件可不犯法,你们谁也不许动人家一草一木,你们谁要动萧金台的东西,盗灯的官司谁跟着打。”贾明说道:“我要解手去,他们都跟着我,您问他们都干什么去吧。”胜爷知道金头虎贾明满嘴不说实话,胜爷也不答理他,众人也都回来啦,胜爷就不追问了。胜爷又叫道:“三太,你将地雷的箱子盖好
了,仍将佛龛搭回原处。”三太与香五、茂龙、李煜等,即将佛龛搭过来,放在原处。胜爷又说道:“此时也只是五更天,哪一位将珍珠灯挂在燃灯古佛龛之上?”此时,剑客捉回闵士琼,道爷早打发人将欧阳义士请回来了。欧阳大义士闻听胜爷之言,遂答道:“我愿办理。”大义士遂顺着佛龛的柱子先爬上去,在佛龛横梁上拴好了绳子,然后将万寿灯用绳子拴好,走到上面,将万寿灯挂在佛龛之上,大众观看,霞光瑞彩,炫人二目。
正在此时,忽听山口外人声鼎沸,听着好似有几千人马的声音。道爷说道:“大概是群贼去而复返,要前来抢差犯,咱们赶紧先将五个犯人藏在一边。”胜三爷点头称善。大众一看,东廊北面有一间屋子,窗户在东敞厅后檐墙上,胜爷说道:“就将五个盗犯放在那间屋中,众位以为如何?”道爷说道:“很好很好,快快办理。”孟金龙、李永泰二人,每人提起两个贼人,金头虎贾明扛着一个,来到屋门口,一推门,并未关闭,屋中放着许多零碎东西,将屋中的东西搬运到外面,五个贼人俱都放在屋中,口中塞着东西,孟金龙、李永泰二人把守门口。
金头虎说道:“你们俩人千万小心,如要丢了差事,官司可你们打。”孟金龙说道:“小小子,你放心吧,谁要到我跟前,来,我就给他一杵。”大义士将灯取下来,看守万寿灯的是聋垭仙师、弼昆长老、欧阳氏弟兄,他们四个人,负看灯之责,萧、孟二侠和贾七爷、屠大爷、胜三爷等准备厮杀,无论出多少条人命,不许自乱。正在打算抵敌之策,外面李四爷笑嘻嘻的进了聚义厅。胜爷问道:“四弟打探得山口外,可是群寇复回吗?”李四爷答道:“山口外乃是官兵来到,在头道山口二道山口中间,与八大名山之贼走了一个碰头,您快看热闹去吧。”
聋哑仙师说道:“李施主说话太不知深浅,还有工夫看热闹?
双方若是交上手,乱杀乱剁,得多少条人命啊?胜三爷,此事非你不可,你赶紧到二道山口去给了解此事,可别闹扩大了。
官兵与群寇若是打仗,咱们就不能看着,必得帮着官家打仗,那么一来,镖局子可就关了门啦,这一干小弟兄们都是学而未成,武技十分勉强,必有性命之忧。你到前面先稳住了群寇,别叫他们妄动,然后见带兵的官长,要是熟人那就更好啦,若不是熟人,还得多费唇舌。三弟你唇齿也能行,不用贫道多嘱。”
胜爷诺诺连声,带领着一干小弟兄们,出离了聚义厅,赶过前寨,胜爷来到二道山口外,站在高阜处,举目观看。此时业已天光大亮,就见一道山口外,旌旆满目,号带飘扬,弓上弦,刀出鞘,众官军一个个俱准备着厮杀的样儿。官军的人数千余名,再看二道山口内,八大名山的群贼,俱都在山口内扎住队伍,虽然不撞山口,也是与官军两方对峙的意思,官军若是再向前进,可就得动手。官军也不向里开啦,群贼也不向外撞,众贼谈笑自若,可并不把官军放在心上,八大名山的寨主喽卒合计在一处,约有三四千名,要是打仗,官军绝不能取胜,别说还有那些喽卒,就是莲花湖的四猛八大锤要是撞山口,官兵就拦挡不住。曹荣那条皂盖枪,更不用说啦,十个守备、千总一齐上,也不是对手。那么为何群贼就不向山外撞呢?皆因为莲花湖的韩秀在前面阻拦着,是邪不侵正,韩秀是文武全才,虽然占山为王,他胸中有大清的律例,知道要是伤了官军,事情就闹大啦。且说胜爷观看明白,原来带兵的二位武官与胜爷彼此都见过面,这二位带兵官,一位是院衙差官王福盛,一位守备李廷仁。胜爷对群寇说道:“众位宾朋稍安勿躁,在下胜英恳求官兵,给众朋让出一条道路。”胜爷在高阜处看时,群贼中有那胆小的喽卒早就看见胜爷啦,同声哀求道:“胜老达官爷快救命吧,官兵把山围啦。”所以胜爷先安慰喽卒,然后
下了山坡,众小弟兄在后跟随,胜爷紧行几步,直奔王千总、李守备而来。走到马前,胜爷先给二位差官请安道辛苦。二位差官一看,原来是胜三爷,急忙将兵刃挂在得胜钩上,甩镫离鞍下了座骥,齐声说道:“原来是胜老达官,不敢不敢。”胜爷遂问道:“官家怎晓得镖行之人现在萧金台?”李守备说道:“我们并不知道老达官萧金台赴会,皆因为老达官由镖局子起身之后,第二日镖行就打发人给院衙门送信去啦,言说老达官二十八日赴萧金台之会,寻找珍珠灯,来了一日一夜啦,并无有一人回镖局子。卑职不敢隐瞒,遂将此事回禀了钦差大人,钦差大人念老达官为国家效劳,赴汤投火,无所顾及,很赞成老达官的忠诚,恐怕老达官在萧金台有了危险。但是各衙门的兵额不多,头一天镖行去人送信,钦差不便下谕招集军队,各衙门凑集了两天,人齐马不齐,这才凑了千余名兵士听用。第二日镖行又去人送信,言说仍然无有消息,钦差大人遂遣卑职与王大人,带队前来协助胜老达官。胜明公附耳过来,现在城守营与各衙门集合在一处,率领八九百名兵卒,前来接应老达官来啦。”胜爷施礼说道:“我有几位朋友,舍死忘生,协力相助,拿住盗灯的正凶帮凶,珍珠灯盗回。并不是我胜英一人之力,求二位大老爷网开一面,放他们一条生路,二位大老爷一辈居官,辈辈居官,恩威并行,叫他们有自新之路。”李守备道:“他们聚众成群,不法已极,我们奉堂谕,要各个拿获,以正典刑。看在胜老达官之面。”语至此,叫官兵退出一条道路,说道:“再要不法,必要严拿惩办!”语毕,官兵闪开一条道路,八大名山之人,犹如风卷残云一般,逃出头道山口。胜爷控背躬身叫道:“二位大老爷,您派几名官人,请到里面将拿住的正犯提出来。”守备、千总挑选了三十名健壮兵卒,够奔萧金台聚义厅,进二道山口,又到第三道栅栏门,进
了聚义厅。二位差官举目观看,燃灯古佛前面挂着万寿灯,守备、千总向珍珠灯行了大礼,马步队将座位搬来,二位差官坐在东西,当中正位让胜爷落座。胜爷说道:“小民不敢。”胜爷又说道:“您派兵封山内看看有牲口,套几辆大车,将犯人拉走。”兵士到西跨院一看,马棚里俱是瘦弱之马,套了三辆敞车,够奔聚义厅回禀,套好车辆,将珍珠灯取下,装在龙盒之中。胜爷说道:“将五个犯人提出来吧。”金头虎卖乖喊道:“我提差事。”金龙在门口横着搠,见二位差官到来,说道:“谁要前进,我将他砸死!”贾明说道:“这是差官老爷前来提差,你装什么精明?”金龙说道:“没有我的事啦,我要走啦。”黄三太在先,进了屋中,黄三太一进门,就听“唉呀”
一声,嗓音都转啦,随后胜爷、蒋五爷、老道等也进了屋中,一看五个犯人踪迹不见。胜三爷浑身立抖,叫道:“贾七爷!
你看犯人打哪里走的?”贾七爷摘了一个灯笼一照,见墙犄角有假砖盖着地道口,贾七爷掀假砖一看,倒下阶脚石十三层,五个差事由地道逃走。道爷说道:“胜施主不要着急,五个差事逃的工夫不大,贾七爷与蒋五爷下地道追赶,他们跑不了多远。就是跑了也好拿,官面拿贼,海捕公文,并不认识贼人,还能拿着呢;这几个贼人,咱们镖行都认识。”说着话,蒋五爷、贾七爷二人下了地道,追赶贼人。工夫不大,蒋五爷、贾七爷回来说道:“追出有五七里远,外面有一座敞厅,出了敞厅,奔东去,有一山涧,搭的跳板是活的,贼人过了山涧,撤去跳板,大概已经远遁了。”聋哑仙师说道:“先将珍珠灯交给二位大老爷带回院衙,咱们安慰安慰忠良爷的心。咱们大家分途追贼,不难将贼拿住。”胜爷叫道:“道兄、李四弟,你们二位辛苦一趟,将灯送到院衙。”聋哑仙师说道:“他二人不敢见官。”胜爷说道:“有二位大老爷,什么都能办,不用
我们的人见官。”王千总、李守备无可奈何,押着珍珠灯够奔院衙,聋哑仙师、李刚押着车,胜爷说道:“二位大老爷,见了忠良大人,替小民恳求,就说小民胜英追赶贼人去了。若拿不着贼人,交不了差事,小民胜英誓不回去见忠良。”官人走后,胜爷对大众说道:“你们众位赴群英会来的,都不是外人,没有别的,请你们大家成全到底,帮我胜英捉拿贼人,若拿不着贼人,胜英今生今世不回镖局子。”大家齐声答道:“愿与老达官同甘共苦,誓死不二。”胜爷对大众控背躬身说道:“好好好,就此分手吧。”大众遂三三五五,七个八个一伙,分途捉拿漏网之贼,夏侯商元与胜爷是独行追赶。
胜爷出了萧金台,无精打采,走到一座树林中,休息了一会,打了一个盹。正在朦胧之际,听树林北面有人互语,就听说道:“头,您回家呀,还是别投门路呢?”那人答道:“别叫头啦,咱们不干这个啦。胜爷真是大仁大义,除去五个要犯之外,俱都不追。”又听这个说道:“您还不知道呢,五个要犯都潜逃啦。”那人说道:“岂有此理?镖行八十余位,岂能跑了差事?”这个说道:“教大少寨主娘舅给救走的。”那人惊讶问道:“是杭州的寨主吗?”这人答道:“不错不错。人家这个山寨不抢不夺,水旱田种地。那位寨主每年到萧金台一次,可不知在杭州何处?就听说是杭州,要知道地方,咱们就可投奔。”胜爷听得明白,站起身躯,够奔声音而来,来到这几个人跟前,胜爷控背躬身说道:“方才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啦,你们可知道此山在杭州何处吗?”众人答道:“我们实在不知道,您没听我们方才说吗?就听说是在杭州地界,实在不知他那山的名字及什么所在。胜老达官,你老人家以德待人,我们要是知道实确,决不能不告诉你老人家。”胜爷又问道:“他那内弟本人,你们众位可曾见过?怎样的长相?众位知道
吗?”众人齐说道:“听说每年到萧金台看一回姐姐,萧金台内寨的人都见过,我们前寨的人没有见过。你老人家要到杭州打听去,大概容易。”胜爷一听这几个人俱都不知,也不便再向下问,胜爷遂又对这几个人说道:“众位都是二十多岁的人,正在年力富强的时候,从此改邪归正,回归故里,骨肉团聚,家庭幸福甚多,万不可再入歧途,遗父母以盼子之忧。当山大王的从古来到如今,哪有得其善终的?愚下胜英言直性憨,诸位幸纳余言,万不可为非作歹。我这里尚有几十两散碎银子,奉送大家做为回家之路费。些须小意思,众位幸勿见却。他年相见,后会有期。”说罢此话,由兜囊中掏出银子。众人齐声说道:“胜老达官之言,我等必当遵命,这是教我等成为好人。
盘费一层,我们大家俱都富余,请老达官不必费心了。”胜爷一看,众人说话很挚诚,胜爷也不客气,仍然将银子收起,遂与众人抱拳而别,够奔杭州大路而来。
胜三爷晓行夜宿,沿路之上,每逢津关渡口,必要仔细访察,俱都无有闵家父子及太仓三鼠的踪迹。七月初十左右来到了杭州钱塘门,胜爷心中打算:先找一个店住下,休息休息,然后再打探贼人的下落。一边走着,一边思索,抬头一看,正是一座老店,有心进去住,天气尚早,遂又够奔西湖而来。过了断桥亭,胜三爷无心观看西湖的景致,仍回钱塘门住店,在路上一阵困倦,四肢无力,眼前一片树林,清风习习,倒觉怡情悦目,胜爷心中打算歇会儿再走,遂走进了树林,坐在小包裹之上。老英雄真困乏急啦,方才坐下即昏昏睡去。正在睡梦之间,耳旁忽听得有马踏銮铃响的声音,倾耳细听,声音愈近。
胜爷遂向外观看,见一匹白龙驹其快如飞而来,马上端坐一位少年,头上戴马连坡草帽,身穿粉莲色大氅,足下燕云快靴,扣住亮银镫,腰系英雄带,面如白玉,五官像貌不俗,精神凛
凛,气宇轩昂,马鞍鞒得胜钩上挂着一把壳式的钢刀,正在其行如飞之时,忽然将马绷住,只见这少年在马上忽然双眉紧皱,自己与自己生气的样子。胜爷观看此人,有不可一世之概,胜三爷心中暗道:“走好好的道,这是跟谁呢?怎么自己和自己过不去呢?”胜爷正在心中纳闷,工夫不见甚大,就听后面有小串铃的声音,来在切近,原是驴驮十余个,驮着白碴箱子,后边有一辆大车,车上坐着乃是客人,胜爷心中这才明白,此少年原来是一位保镖的达官,可车上没插着镖旗子。胜爷心中暗说:“这本是黑镖,不用说是绿林道看见不叫走,就是洗手的绿林,多年不做买卖的,若是看见也不能放他走呀。”不表胜爷心中纳闷,单说趟子手走到少年的跟前,叫道:“王师傅,你怎么自己跟自己赌气呢?每次到钱塘门外都不喊镖,就平安过去,这一回也不用喊镖,你不必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就听那少年答道:“为什么不喊镖呢?到钱塘门外,你只管喊镖,有什么事都有我姓王的呢,没有你的事,我为什么拿着官盐当私盐卖呢?”胜爷在树林中看那少年的神气,似乎对于钱塘门这个地方有什么过节似的,就见那小孩说完话,告诉趟子手一句:“我前边等候你去。”说罢此话,扬鞭打马而去。胜爷心中暗道:“反正我也是往钱塘关去,我为何不在后头跟随着他?
到底看看究竟如何。要是跟着他的马我也跟得上,早到了也是没用,我就在车后头跟着。”胜爷思索至此,遂站起身形,提起小包裹,让后头的车过去,胜爷走出了树林子,跟着遛达下来啦。
走了工夫不大,来到了钱塘门外,胜爷远远的就望见那个小孩在那里将马绷住,赶到驴驮子到了小孩马前,就听小孩嗔道:“你们怎么还不喊镖呢?”就听那趟子手道:“得啦,王师傅,咱们的镖,一年不知道打这儿过多少次,无论何时也没
有喊过镖,这回你要一喊镖,恐怕倒惹出许多麻烦啦。你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马上的少年说:“你只管喊镖,不用絮叨。我今天是非喊不可,出多大的事,姓王的也不能含糊,不用你小心谨慎。”趟子手无法,只得喊镖,喊出一听,原来是南路的镖。此时太阳已落,正是住店的时候,喊完了镖也没有什么问题,赶着驴驮子向前走。进了钱塘门,胜爷一看大小商店林立,招商客店栉比皆是,但是这伙镖赶着驮子向前走,那些个招商店并没有一家招呼住店的。胜爷心中暗想:“怎么招商店不留旅客呢?买卖以和气生财,店小二在门口站着,看见这伙计,连问都不问。出去几十里地接客人还怕接不来呢。路过多少大小客店,没有一个留住的。”正走中间,胜三爷抬头观看,面前有一家客店,门前有一块横匾,上写“英雄客店”。马上的少年绷住了马,叫一声:“伙计们,咱们就住这座英雄店吧!你们看这座店里,倒很干净。”伙计答应一声,将驴驮子奔英雄店大门赶去。此时英雄店门口站立着四个伙计,年纪俱都在二十上下,精神百倍,小打扮,蜷着腰,仰着脸,简直的那宗情形,不是打算作买卖的样子。趟子手方将驴驮子赶到店门口,就见店伙计怒目横眉的向趟子手问道:“干什么的?”趟子手闻听也怔啦,心中暗道:“开店的问客人是干什么的,真是新鲜。”趟子手只好答道:“住店的。”
那几个伙计说道:“我们店里今天不留客人啦,别处住去吧。”
列位,一样的话,好几样的说法,店里这几个伙计说话,简直不像生意买卖人的话,横眉立目,异常野蛮。趟子手无法,遂走到了马前,说道:“王师傅,你看见没有?我看今天要有是非,咱们住店都没有留咱们的。这座大店,就不叫咱们住,这不是成心怄气吗?王师傅你小心点,可不是我胆小,咱们别找麻烦。”马上少年说道:“开店的揽客人还揽不着呢,莫非他
这座店都住满了客人了吗?”趟子手说道:“四十多间房子都空着呢。”那少年又说道:“你们不留客人,你们将门关上啊。”
就听店伙计说道:“都留住,就是不留你这只镖。你出来保镖,你们家大人也没教训教训你吗?”胜爷一听,这是个硝儿。保镖的说道:“该着什么花什么钱,为什么不叫住?”伙计说道:“不但不叫你住店,你的镖还走不开啦,出不了杭州地界。”
保镖人大怒:“你们这是贼店!不用到杭州野外,你们要将王老爷一脚踢个筋头,十二驮子归你们啦,不用劫。”店伙计大怒:“捣下了!众人。”保镖的闻听纵下马来,胜爷要息事宁人,惹下杀身大祸。他由人群外向里一挤,店里伙计已经跟少年动上手啦,头一个伙计照着少年掏心一拳,被少年一捋腕子,底下一伸腿,伙计闹了一个趴虎;第二个伙计上来就是一个双锋贯耳,那少年使了一招野马分鬃,底下一脚又踢倒下一个;第三、第四两个一齐上来,俱被少年打倒。胜三爷心中暗想:“这个小孩真快,四个伙计全都被他打了。”那被打的伙计向里就跑,工夫不大,由里面出来一老者,黑面钢髯,胜爷一看,心中明白,原来此人与胜爷是结拜的弟兄,姓铁名叫天胜。
铁天胜直奔小孩跟前,说道:“是摔一个趔趄就将十二驴驮子留下吗?”小孩说道:“那是自然。”语毕,铁天胜忙把大衣脱下,与保镖的少年挥拳动手,二位短打长拳,挨帮挤靠,蹿高纵矮,二人战了三十余个回合,不见胜败。忽然铁天胜更门改路。胜爷心中道:“小孩要栽筋斗。”就见铁天胜二指奔少年面门而来,底下一个钩接连环腿,铁天胜的脚面钩住少年的脚后跟,向前一带,那少年闹了一个仰面朝天。看热闹的一喊好,保镖脸上一红,奔白龙驹伸手摘下壳式钢刀。铁天胜说道:“你还要亮家伙吗?”回头叫道:“孩子们给我将兵刃抬来!”伙计们将虎尾三节棍抬来,店主人伸手一接虎尾三节棍,
合着中节,一抖三节棍,店主人由北向南,保镖的少年由南向北,胜爷一看,钢刀起处血溅红,虎尾棍砸上骨肉纷飞,这两造要出人命。胜三爷思索至此,遂赶向前去,大喊一声:“铁天胜!真不知自爱。”铁天胜道:“什么人?”胜爷答道:“你看看吧。”铁天胜一看,喏喏连声而退。列位,铁天胜天不怕地不怕,怎么他见胜爷这样规矩听命呢?皆因叫胜爷给感化得言听计从。铁天胜退下去,胜爷对那少年说道:“少达官,住店,合适便住,不合适便不住。要是有劫镖的,当然拚命,为住店何必呢?”少年也要瞪眼睛,一看胜爷的长相,没敢瞪眼,口中说道:“您别管,他们这是贼店。”胜爷说道:“岂有此理?他若是贼店,在人烟稠密的地方,能容他吗?”胜爷又说道:“看热闹的人很多,也不必细谈。我且问你,令师是哪一位?”少年说道:“我师傅镇九江屠。”胜爷说道:“是屠粲屠大爷吗?你是三十六门人中第几位?”保镖的答道:“不错,是屠大爷。我是三十一名。”胜爷又道:“有一位胜英,你可认识?”保镖的答道:“那是我胜三叔。我自从拜了师傅,我净在家中练功夫。”胜爷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保镖的答道:“我叫神拳无敌小太保王九龄。我由七八岁上念书学艺。”
胜爷说道:“我乃神镖将胜英是也。”少年闻听,爬在地下就行大礼道:“咱们爷们栽了筋斗啦,你给我找找面子吧。”胜爷闻听一乐,说道:“找什么面子?那是你铁叔父。”胜爷又叫道:“铁贤弟过来,这是屠大爷的高徒。”铁爷说道:“为什么不早说呢?早说将店烧了也不要紧哪。”胜爷又对看热闹的众人说道:“众位乡亲请散了吧,我们这一家人闹着玩哪。”
大众一乐散去,伙计们将驴驮子往里让,镖车归了西跨院,胜爷、王九龄、铁天胜三人,归了上房。这一住店,胜三爷惹下杀身之祸!
《三侠剑》第四回(上)(清)张杰鑫著
第四回
英雄店刘士英行窃碧霞山胜三爷遭殃
话说胜爷与铁天胜分宾主落座,保镖的是晚辈,打横一坐,伙计给打洗脸水沏茶。擦完了脸,喝着茶,胜爷向保镖的说道:“你的镖旗哪里去了?”保镖的答道:“在前站下船,我师兄告诉我,到杭州不要喊镖,喊镖恐怕出差错,我将镖旗藏在车里啦。”胜爷说道:“你太傲性啦,你师傅的镖旗镇九江屠,谁人不知?也不是净以武力对待,每年你知道有多大的应酬?谁也不好意思劫镖。”胜爷又问道:“你家里大概是富户吧?”
王九龄答道:“小侄男家里有十几顷水田,一二十余顷旱田。”
胜爷闻听,微微一笑,又说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以后你要多加小心。你没有镖旗,谁看见也不容你过去。你不闻年年防歉,夜夜防贼?每逢镖人店的时候,夜间必须亲身察看驮子,为的是防备小贼。你要是一傲性,就许将镖多少丢点。比如绸缎镖,夜间有人给你偷出两疋去,到当地交货的时候,客人一看少了两疋绸缎,人家若将此事传扬出去,多不好听啊。”
王九龄闻听此言,连声答道:“是是是,从今后当以小心。”爷儿三个又说了一会闲话,胜爷又叫道:“王贤侄,你与客人一同用饭去吧,我与你铁师叔还有事呢。”王九龄与胜爷、铁天胜行礼告辞。
胜爷叫道:“铁贤弟!你在家中纳福了,天下英雄会,给你下请帖,你都未能一去。”铁天胜闻听,打了一个唉声,叫道:“三哥,提起此事,小弟实在灰心。皆因当时二弟病重,看看要死,兄弟情肠,我如何便抛下他而去?那知道几天的工夫,他就逝世去了。”胜爷闻听,心中暗道:“我错怪铁贤弟啦。”
胜爷遂问道:“发引了没有?”铁天胜道:“现在后花园停灵,拟定明年出殡。”胜爷说道:“今日天气已晚,明天叫伙计领着我,我买一份冥礼,灵前吊祭。”哥俩喝着酒谈话,胜爷说道:“铁贤弟,你我挨肩擦背,已有二十余年,我深知道你的性情骄傲,对于守节的弟妇跟前,你可多要尽心。”铁天胜答道:“胜三哥不用您嘱咐,我绝不能待错了。自从您二弟弃世,我就将家务俱都交给弟妇管理,不叫您的弟妹当家。我那弟妇娘家乃是书香门第,我也曾对他说过:弟妇你愿意在家住,愿意住娘家,来往随便。绝不敢待错。”胜爷问道:“二弟妇娘家何如人也?”铁天胜道:“江苏省罗家岭,姓罗,乃是唐时罗成的后人。二弟妇的胞弟名叫罗文,人称铁掌赛昆仑,表字兴龙,此人上山擒猛虎,下海捉蛟龙,横推八匹马,拽倒九只牛,两膀一晃有千斤膂力,日行千里,文能安邦,武能定国,要求取功名,武状元犹如探囊取物。此人久读律例,有一日他观闲书,看到他先祖的故事,他知道自古忠臣难免丧身疆场,因此不求功名富贵,隐居不仕,常自比徐达,习学渔樵耕读,看破尘世,故此人称为隐士,那是咱弟妇的胞弟。”胜爷说道:“我耳闻有这位,未曾见过,倘久后有机缘的时候,你给我介绍介绍。”弟兄二人正在谈话之际,有一老者打着白纸灯笼,掀帘笼而人,叫道:“老当家的,二太太娘家来人吊祭。”铁天胜叫道:“老管家,你来见见,这是我胜三哥。”老家人拜见了胜爷,铁天胜道:“你告诉内宅待客,就提我与胜三哥说话
呢。”胜爷说道:“你陪着我说什么话?你先招待客去,明天我叫店伙计领着我,我再去吊祭。”铁天胜不敢违背,站起身躯,跟着老管家奔内宅而去,叫道:“伙计!这是我胜三哥,好好照应。”
店主人主仆走后,胜爷自己独坐,胜爷正在喝着茶,听柜房有人喊道:“将他推出去,若不看你少眼无目,非打你不可。”
胜爷闻听,由上房里出来,心中暗道:“这是吵店子,净打架。”
胜爷来到柜房一看,三四个伙计向外推一位无目先生,身穿旧蓝布大褂,二目之中一点黑眼珠也没有,窄板鞋麻梗线串绑着,手中持着明杖。胜爷说道:“你们快放手,你们要将他推倒摔着怎么办?”伙计不敢违背,放开瞎子。胜爷过去,扶住无目先生的明杖,就听无目人问道:“你是这店掌柜的?”胜爷答道:“非也,我也是住店的。”瞎者说道:“他们这个店太恶哪,打死人白打吗?他们要将我打死,得给我买一口棺材。”
胜爷说道:“老先生,我虽然是住店的,我与店主人有个认识,回头我必叫您顺气。”胜爷拉着瞎子的明杖,进了东跨院上房。
胜爷问道:“老先生贵姓啊?”瞎子说道:“我姓刘啊。”胜爷将瞎子拉到茶几旁边,让瞎子落下座,胜爷给瞎子满了一杯茶。瞎子问道:“您贵姓啊?”胜爷说道:“我姓胜啊。”瞎子说道:“人要是倒了运,喝凉水都塞牙。三天没开张啦,今天晚半天走到钱塘下关,有一个老太太叫我算卦,我们有公价,二十四文一卦,算完了卦给了二十三文,借了两家都没借着那一文。老太太说道:‘短一文吧,下回算卦再找补吧。’我也没法子,短一文就短一文吧。三天没吃饭啦,赚了这么一分卦礼,还不够。我打算吃点什么,好容易打听到店里,我方才进了店,他们这群伙计不答理我。我说掌柜的给我来一个热汤面吧,他们是成心,半天的工夫,将面端来道:‘面得啦。’我
拿筷子一挑,一碗面只有十来根。没法子,垫垫饿吧,吃完了饭,我问掌柜的:‘你这碗面多少钱哪?’他们说:‘二十四文。’我腰里只有二十文,我说;‘欠你们一文,明天再还,今天我还要住店,也等明天作买卖回来给钱。’他们不说买卖话,他们说:‘等盖好了房子你再住吧。’我跟他们一分辩,他们一堆打我一个人,叫他打死我,我倒有了棺材钱啦。”胜爷说道:“老先生还没吃饭呢?”瞎子说道:“三天没吃饭啦。”
胜爷说道:“老先生,四海之内,皆为兄弟。我今天交你一个朋友,咱哥俩在一块吃一块住。明天您走的时候,我再给您十两八两的,您换一换衣服,理一理发,再做买卖就该开张啦。
老先生你看看我,胡子都白啦,你是兄弟,我老哥哥说的这话对不对?”瞎子一翻白眼珠,似要哭的样子,遂说道:“胜大爷子,你管我一顿饭,我至死不忘大德。”胜爷说道:“先生言之太重了。”胜爷遂叫伙计,问道:“你们是什么饭现成?”
伙计答道:“大饼大面清炖牛肉,都是现成的。”胜爷说道:“给我来两碗清炖牛肉,二斤大饼,再配一碗汤。先生喝酒不喝?”瞎子说道:“不会喝酒,一闻酒味,脑袋就痛。”店小说道:“这回瞎子可蒙着啦。”胜爷说道:“不许胡说,快去预备。”瞎子说道:“若不是胜老爷子给我吃,设是我买,这些伙计还许不卖呢。”跑堂的到灶上叫大师傅给盛了两碗牛肉:“要精致点,别叫胜三爷挑眼。”
工夫不大,俱都端到上房,摆上小菜。胜爷心中思索:这位先生也有五十多岁啦,只为无钱,这样狼狈。胜爷不由得可怜瞎子,将瞎子让在正座,瞎子说道:“胜老爷子你也吃呀。”
胜爷说道:“四海之内皆为兄弟,咱是弟兄,你不要客气,我才吃完了饭,你请吃吧。”瞎子拿起饼来,打了一个卷,一口一个月牙,香甜美味,吃了一个不亦乐乎。胜爷看着,心中暗
道:“这个先生吃得太多了。”胜爷见瞎子吃完了,又问他:“吃饱了没有?”瞎子说道:“吃多啦,你别让啦。”跑堂的打过漱口水,瞎子说道:“不漱口,一漱口,香味就没有啦。”
胜爷与跑堂的俱都暗笑。胜爷将瞎子让到茶几旁,又给满了一碗茶。瞎子说道:“胜老爷子,这个人要老了也就不值钱啦,我年轻的时候,算一天卦,到店里还要消遣消遣。现在不行了,吃饱了就不爱动弹了,我坐不住啦。”胜爷说道:“西暗间有一张大板床,咱们哥俩足够睡的。”瞎子说道:“你不嫌我脏啊?”胜爷说道:“这是哪里话来,何脏到之有?”胜爷拉着明杖,将瞎子领到西暗间。列位,胜爷是何等身份?居然能服侍要饭的,可见胜爷爱老怜贫。
瞎子到了西暗间,贴西板墙向床上一坐,直打哈欠。胜爷说道:“老先生你困啦,就歇着吧。”瞎子一翻白眼,说道:“胜老爷子,年年防荒,夜夜防贼,你将门关上点,我这钱褡里有一个破托肩的大褂别丢了。”胜爷心中暗笑,遂插上门。瞎子又说道:“你用凳子顶上点。”胜爷说道:“好好。”又拿起凳子将门顶上。瞎子脱了破鞋躺下,工夫不大,打呼噜,说睡语咬牙。胜爷此时也觉劳乏,摘下鸭尾巾,脱了衣服,一切物件俱都包好,胜爷是体面人,每逢住店,夜间出恭,必要出去,青缎靴子未脱。胜爷方才躺下,就听瞎子打着呼噜说睡语,口中说道:“大奶奶,你这个少爷是火命,少奶奶是水命,卦书上有云,水火不相当,夫妻难久长,不独儿女少,纵然不死也离乡。老太太你老人家给我五百钱卦礼,我到店里,夜静更深,我请七十盏红灯花,我给少爷少奶奶祭祭星。”胜爷噗哧一乐,心中暗道:“真是瞎子口,无量斗。他到店里买大面吃,给谁祭星啊?”胜爷也觉一时困倦,可就睡着啦。
正在睡梦中,听窗户叭叭叭三声响,将胜爷惊醒。坐起来
一看窗户,就是三道立闪。胜爷心中暗道:“大概阴天啦,打闪呢。”胜爷又从破窗窟窿向外一看,满天星斗,并未阴天。
又一看屋中蜡灯已灭,也听不见算卦先生呼声。胜爷叫道:“先生。”叫之不答,呼之不应。胜爷以为是瞎子出去解手去啦,将灯扑灭了,然后又用手一摸,果然不见瞎子。胜三爷来到外间屋一看,外间屋灯也灭啦,伸手一摸门闩,并未挪动。再摸东暗间屋门,倒扣着呢。胜爷一想,忘了与店中要火种了,遂取小包袱取火折,到西暗间一摸小包袱,踪迹不见。胜爷心中说道:“我进店之时,看见外屋茶桌底下有火纸。”胜爷伸手摸着火纸、火石、火镰,打着了火,将里外间蜡烛俱都点着,里外间一照,仍不见瞎子。胜爷心中明白,所有一切东西,俱被瞎子盗去了。慢说是我住我盟弟之店,就是住别人的店,我也不能声张,十三省总镖头,被瞎子给将东西偷走啦。胜爷思索之下,三飘银髯,自言自语说道:“我这条老命必要伤在杭州。”胜爷用蜡烛又仔细一照,一看外屋门横楣之上,窗户有一扇半掩着,胜爷又低头一看顶门的小几凳,有脚踩的印子。
列位,这是诚心叫胜爷知道,要不然一点痕迹也不会留。胜三爷将几凳搬开,开门出去,来到院中四外观看,并无有影儿。
又纵上房去观看,就是东厢房上有一条黑影,胜爷心中欢喜说道:“只要我看见你的影儿,你就跑不了。我若不将刀镖等物追回,我怎见镖行众位?”胜爷遂追赶贼人,胜爷后边追,那人前面跑。出离钱塘关六十余里,那人只相隔胜爷一箭之远。
胜爷紧迫,那人紧跑;胜爷慢追,那人慢跑;胜爷不追,那人在前面等着。又追出三十余里,眼前一座峻岭高峰,眼看着此人上了山坡,胜爷随后也追上山坡,上了山坡向北去。一望俱是平坦之地,有几个平台,又向正北半里之遥,山坡下白水滔滔。老英雄追到水边上,胜爷说道:“你还上哪里跑?”此时
天色大亮,那人一回头,胜爷观看此人,眼珠黑白分明,精神异常,背后背着胜爷的小包裹,并未拿明杖。那人道:“胜老达官,你摸摸你项上的六阳魁首还有吗?”胜爷问道:“足下何等人也?”那人道:“行不更名,我在店里不是跟你说过吗?
我姓刘名叫士英,人称别号闭眼神佛。胜老达官,你追的五个人犯,俱在此山,这座山叫双松岭碧霞山,我父子占据此山。
我救的是闵老寨主与少寨主,老寨主是我之姐丈,少寨主是我之外甥,我并不是救三鼠,皆因那时屋中黑暗沉沉,无有灯光,我一慌忙,将三鼠的绑绳先解开啦,这才将他三人救走,然后又将众人接到碧霞山。我们大家在一块儿吃酒谈心,我对他们说了一句大话:“若我将胜英置之死地,易如反掌。”他们大家苦苦哀求,非教我给他们报仇不可,逼得我没有法子啦,所以我才够奔店里刺杀你。皆因你有行侠作义之风,并桌上床下伺候我,你真是仁人君子,我将刀亮出了三次,我没肯杀你。
胜老达官,你将珍珠灯已经盗回,差事交官,面子已足,我给你几十两银子盘费,请回贵镖局吧。”胜爷说道:“刘寨主,你将我东西原物交回,我还要那五个差事。”刘士英说道:“胜老达官,我摆一个阵,你要破了此阵,我就将刀镖原物归还。”
胜爷说道:“你摆阵我看吧。”刘士英转身奔西南而去,胜三爷后面跟随,眼前一道大寨子墙,刘士英一吹呼哨,出来几名喽卒,齐声说道:“寨主回来了。”刘士英说道:“胜老达官在外稍候片刻。”胜爷说道:“好好好,请你快出来。”胜爷观看,由打里面出来六十名喽卒长箭手,又出来六十名喽卒削刀手,又出来六十名挠钩手,共合三六一百八十名,俱是精明强干,相貌堂堂,东西排班而立。又有四名少年的英雄,胜爷一看这四位,都是手擎鸡爪镰,耀眼发光,这四位少寨主乃是刘士英四位少爷。大少寨主刘金祥,年在二十五六岁;二少寨
主刘银祥,二十三四岁;三少寨主刘福祥二十一二岁;四少寨主刘禄祥十八九岁,俱是方面大耳,五官端正。后面又有二人并肩,林士佩在左,闵德润在右。大少寨主闵德润穿一身青,给他娘穿孝,手中拿着一条金鼎秋龙搠,这条搠比他本身那条搠轻一点。林士佩手执狼牙钻。再向后看,左有闵士琼,怀抱提鹿双枪;右有闭眼神佛刘士英,蓝云缎壮帽,蓝绸子短靠,十字绊上横插十三节点穴枪,插在皮囊里耀眼明光。刘士英说道:“胜老者,你独自一人,焉能打得出去碧霞山呢?”刘士英又道:“你是孤掌难鸣。林寨主能战你百十个回合不能?闵大少寨主也能战百十个回合吧?您能出得去此山吗?看我与姐丈二人能战您百十回合不能?我那四个犬子也能战您百十回合。
胜达官你再向后看看。胜爷一看,后面老道七星真人、张德寿、柳玉春、崔通,俱都抱着应手的兵器,有不可一世之概,本山的三十多位寨主,也都仪表不俗。刘土英又说道:“胜老者,你还没有兵器呢,我赢了你也不高明。”刘士英回头叫喽卒:“将各路的兵刃架子抬来!”工夫不见甚大,众喽卒抬来了十八样长兵器,十八样短兵器,二十四路外武兵器,十八样大兵器,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十八样暗兵器。又有许多镗练棍棒,蜡杆子,都是加重的分量。二十四路外武兵器,带钩的,带尖的,带刃的,带锁的,带环的,带套的,带翅的,带绒绳的。六十样兵刃摆在西南。刘士英说道:“您自己挑一样用吧,您的刀、镖、甩头没有啦。”胜爷一伏腰,刘士英说道:”长箭手,挠钩手,可不许暗算胜老达官。如有暗算者,不论是谁,以军法从事。”胜爷走到大兵器架子前,拿起一把朴刀。胜爷提刀在手,此刀利刃锋利,虽不如自己的鱼鳞紫金刀,杀人如同削瓜切菜一般。老英雄提着刀转身归还正北。他们山上的人围着三面东、西、南,胜爷故此在正北方。胜爷将刀放在山坡之上,
将白发挽好,勒十字绊,绷英雄带,登了登青缎子靴子,抬胳膊递腿,没有绷吊地方。将大朴刀拿起,向靴底擦了一擦,叫道:“刘寨主!单打独斗我奉陪,要群殴就一拥齐上。”刘士英说道:“焉有群殴之理?”刘士英摘皮条带,一抖十三节练子枪,哗啦一声响,二英雄要比赛输赢。
列位,说‘书的一张口,难说两句话。且说群贼何以都到碧霞山呢?皆因群英会,林士佩被蒋五爷打伤,无脸面回莲花湖,他与老道七星真人,够奔杭州,投奔双松岭碧霞山而来。
林士佩本是南七省有名的人物,刘士英故此收留他,打算劝他别跟胜爷结仇。刘家父子是闵老寨主所请,专为在外面打探官兵的消息,因在江苏看见官兵齐队,遂跑回萧金台,在萧金台待了半夜,没有救闵家父子之策。正在此时,就听山外面一乱,镖行将差事放在空室内。刘士英对二子说道:“合该闵家父子不死,可有救他们的机会了。”爷儿三个遂打山外地道下去,一直进了空房,将闵家父子救走。三鼠是借光啦,不然刘家父子焉能救三鼠?若不是三鼠,还惹不下大祸呢。三鼠要逃回碧霞山,刘士英不允,三鼠遂由旱路也奔双松岭而来。闵家父子上了船,此时父子相见,不觉潸然泪下。只因秦尤一人,将一座万年事业的萧金台,一旦冰消瓦解。刘士英道:“事已至此,姐夫你就不必伤心啦,凡事都是天数,决非人力所定。咱们就此快走吧。”说罢此话,急忙开船直奔杭州而去。刘士英说道:“外甥外甥女进了山时,千万别提群英会之事。若是与你二舅一学说此事,他必然找胜英去。没有事时,他总想着与胜英比赛。”船到了杭州碧霞山,姑娘归了内寨,大众寒暄已毕,二老寨主问道:“怎么外甥穿了孝啦?”德俊答道:“我母得暴病而亡,我们父子不愿占山啦,打算回归故里。”当日姑娘在内寨,将舅父、父亲、表兄等请到后寨说道:“我娘临死时遗
言,我与德俊回归舅父原籍,耕田种地为生。”刘士英闻听,非常之喜,说道:“这有何难?”你们愿意几时走就几时走。”
姑娘说道:“就请舅父给我们雇船吧,可雇民船。”刘家父子给将船雇好,闵秀英姐弟二人及婆子家人丫环,登船奔江苏而去,暂且不提。单说聚义厅上摆上酒席,大伙用饭时,刘士英说道:“镖行必到杭州,我能将胜英刺死。”林士佩说道:“寨主为何不给大家除害呢?”三鼠也怂恿刘士英。刘士英一句话出口,不好收回,只可照办。派喽卒买了一身破衣服,一条明杖。当日出来到杭州,第二日就听有人传说,保镖的跟英雄店打起来啦,非出人命不可。又听有人说道:“有胜三爷给了解此事,已经完啦。”刘士英记在心中,遂奔英雄店,故意与伙计打架。胜爷将他让到屋时,刘士英就要刺杀胜爷。他一看胜爷这样谦恭,不忍动手,并且胜爷又管他饭,给他银子,所以夜间刘士英用竹子枕头,将胜爷小包袱替下来。列位,胜爷怎么睡得这样死呢?皆因为好几天没有睡觉啦,劳乏已极。又觉着住盟弟之店还有什么事呢?这就是刘士英盗胜爷东西一段倒插笔,书表前文。
且说二英雄方要动手,七星真人低言叫道:“刘老寨主,你老人家这一给他刀,就坏了事啦,他人老刀不老。依贫道之见,你老人家将他引到鹰愁涧,跟他单打独斗。老胜英能折不弯,你老人家跟他比赛什么,他也不能含糊。你老人家跟他水战,将他引在水里,不费吹灰之力,要他一死。”刘士英闻听七星真人之言,点头称善,遂对胜爷又说道:“群殴我们人多,您只一个人,那如何行呢?我这旁有道涧,我与老达官水战,如若带一名喽卒,那就算我输啦。”胜爷一看,刘士英已换好水靠,胜爷心中暗道:“刘士英将我水衣盗去,我若跟他要水靠,他绝不能给我。”老英雄思索至此,长叹一声。此时刘士
英已出了寨子,刘士英在前,胜爷在后,二人直奔山坡西方而去。走至二里之遥,工夫不大,来到涧旁,纵身下水,胜爷金蝉脱壳,也人了水中。胜爷见刘士英水没过膝,二英一前一后,乘风踏浪,向西南游去。又有二里之遥,再往南去,水面有一座横山,四面八方都是水。南北长有一里之遥。来到北山根,由北山根往西去,到了西北角,又往南去,刘士英绕到山凹里,探出半节身躯点首叫道:“胜老达官,此处水深,你我二人就在这儿水战。”胜爷此时在东南角,刘士英在东北角,顺着山根过去的,东北角上是一个山凹,他一点首叫胜爷,胜爷遂奔东北而来。刘士英在山凹里早有预备,水底下早下了七八百斤重的大铁锚,刘士英抓住铁锚,一个猛子扎在水中。胜爷不知道,直奔东北角而来,不见刘士英,胜爷心中也以为他扎猛子啦,胜爷遂向水深处游去。方到水深处,就觉着水流力大,从来没遇过这样水流,被波浪一打,胜爷不能抵抗,被浪将胜爷打人鹰愁涧,胜爷暗道:“不好!”此时已经将胜爷打在极深之处。胜爷向山坡游回二尺远,又被波浪打回去一丈多远,如此者四次,胜爷力尽,被水流冲到了滩口。胜爷身下觉着水底有物,踩着很软,就觉小腹上有一条冰凉的铁锁链挡住,胜爷撒手插刀,双手紧紧抓住拦江锁链,死也不放。此时胜三爷长叹一口气道:“胜英,胜英,你就这样的下场?想我胜英自幼读书,孝顺父母,并没有做过伤天害理之事。”胜爷又想起老师艾道爷,叫道:“恩师呀,弟子身逢绝地,再不能与师傅见面了!可惜我剪恶安良,替天行道。”又想起镖行之人,自言自语说道:“从今后,再不能患难相共了。”胜爷正在万绪萦怀之际,抬头往山上观看,就见这座山足有三十余丈高,半空中有一泉眼,犹如碾盘大小,黑水往外冒。又见泉上有一块匾,石头刻的,上写:“鹰愁涧。”胜爷看罢,心中说道:“我名
胜英,去到鹰愁涧,绝不能再有生望了。”此时胜爷两手扶住拦江锁,怎奈水流太猛,竟将胜爷打了一个筋斗,由拦江锁上过去了。刘土英探头一看,说道:“胜英老命休矣。可惜这样的好人,临死落一个尸骨无存。”在胜爷没被波浪打过去的时候,刘士英纳闷:“胜英怎么这大的水性呢?十丈八丈的大船,不能存留一会。”刘士英正在纳闷的时候,见胜爷一翻身,扎入水底。
刘士英又由原路而归,转到西山角,由西山根向北,到西北角,破风踏浪,往东北而去。正踩水往前去,东北角上来了一只船,船上有四个人站立,还有四个水手,直奔刘士英而来。
相距不远,刘士英一看,正是四位少寨主。刘士英直奔船头,刚一扶船头,大少寨主、二少寨主向船上一拉,将刘士英拉到船上。四位少爷齐声问道:“天伦与胜英比武如何?”刘士英说道:“并未比武,道爷划策,是叫我将胜英引到鹰愁涧。”大少寨主问道:“引到急流之处没有?”刘士英说道:“老胜英水性真高,在滩口那儿还扎挣了半天,才冲人大流而去。”大少寨主打了一个唉声说道:“可惜,可惜,老胜英一生一世替天行道,落个临死尸骨无存。”说着话将船拢了岸。刘士英对众人说道:“眼见胜英打人万丈深处,尸骨无存。”林士佩仰面大笑道:“胜英,胜英,你也有今日之下场!”七星真人念了一声无量佛:“拔了我肉中之刺,目中之钉,从今后我高枕无忧矣。”太仓三鼠全都大笑,闵家父子喜笑颜开。列位,这就叫好人死了,小人随了愿啦。老道又道:“我要借花献佛。您的酒菜,我们给您满酒。”当时大厅前摆下酒席,大众开怀畅饮,刘士英、闵士琼、林士佩等,尤其欢乐。刘士英此时向东面桌上一看,有四位闷闷不乐,若有所思,刘士英一看,不是外人,正是四位少寨主。刘士英道:“你弟兄为何愁眉不展呢?
一家有事父子商量,国中有事君臣商量,有什么心事可对我说来。”当时大少爷说道:“君有过臣当谏,父有过子亦不可不言。天伦平日很羡慕胜英,此时害他尸骨无存。现在当着姑父,我说出来可别怪我,姑父不该叫二表弟去北京盗狱,都是姑父之过,若不将秦尤救出来,何至有二人皇宫内院盗灯之事呢?
父亲救我姑父表兄,理所当然,又误救了三鼠。胜老者追到这里,父亲将他较量输了,比什么都强,何至于将胜老者置于死地呢?再说人家胜老达官舍命交友,是一个仁人君子。要得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此事若走漏了风声,要被胜老者镖行中剑侠客等知道消息,他们必然来报仇。咱们这小小的碧霞山,乃是庄家山,喽卒寨主不过五百名。我姑父的萧金台,比咱们山寨大有二十倍,聘请十四省英雄,尚且瓦解冰消,何况咱这一个小小碧霞山?”刘士英闻听大少寨主这一席话,不由得一愣,自己说道:“我未加思索,无故害他一死。你有这话何不早说呢?”大少爷道:“我弟兄在前,父亲在后,大家秘密商议,孩儿如何知晓呢?”七星真人赵昆福站起身来道:“老寨主,无妨无妨。您打店中引出胜英来,店里有人知道吗?”刘士英道:“店中并无一人知道。”老道又道:“店主人与伙计都不知是您将胜英引出来的,在胜英那方面,是神不知鬼不觉,他们也找不到碧霞山这里。”刘士英听罢七星真人之言,遂鸣锣聚众,对七星真人赵昆福道:“我传话喽卒,谁要声张将胜英引在鹰愁涧之事,必要以山令实行。”老道点头称善。刘士英这一集众鸣锣不大要紧,倒惹出祸来啦。工夫不大,合山之人俱到,刘士英对大伙说道:“今日集齐,不为别事,只因我在杭州假装无目先生,夜间我将胜英衣服刀镖、暗器零碎等物,俱都盗来。老胜英追到咱们山内,我与胜英徉言比武,将他引到鹰愁涧万丈深渊,百年尸骨不见。大众对于此事,必要严守
秘密,自今日起三道山口加班,不可疏忽。”刘士英又叫过一名木匠,说道:“你赶快造六十个腰牌,无论何人出入,必须以腰牌为证。”
此时有碧霞山的一名喽卒头目,姓王名兴德,全山喽卒都归他辖管,已经年到六十。年轻的时候,他在蓬虎山给明清八义充当喽卒,人是非常的可靠,但是就有一样,每日必醉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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