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公案》(1/8)-清-佚名
(本文为《于公案》第 1/8 部分)
于公案
于公案(又名《于公案奇闻》)
版本:
清代小说。一百四十五回。
作者:
不题撰人。
内容:
叙述清官于成龙锄强扶弱的故事。
第一回于按察山东赴任邹其仁赴路登程
第二回众响马放抢行凶邹其仁还魂自叹
第三回云老者搭救琴堂赠金银邹公落魄
第四回罗夫人房中遣子邹舒途路占星相
第五回邹公子登途自叹蒲台县寻父遭擒
第六回芦县丞冤屈公子于按察初破贼人
第七回于大人盘问贼人韦驮爷土房显圣
第八回邹公子书写呈词义禁子济南告状
第九回邹其仁苦诉情由汤守备捉拿群盗
第十回于大人审问贼人汤守备监斩群盗且
第十一回看印册新宗生疑老夫人伤心自叹
第十二回吕公子投亲染病济南城寻访杨家
第十三回不认亲巧骗衫衿俏梅香绣房报信
第十四回杨小姐香闺动怒摇枝女巧遣书童
第十五回恶店家定计偷书吕公子误中牢笼
第十六回设酒席公子中计裴彩云园内焚香
第十七回恶凶徒怒杀彩云吕秀才落难含冤
第十八回兵丁锁拿吕秀才杨守素追问摇枝
第十九回杨小姐香闺自叹摇枝女巧定牢笼
第二十回杨小姐女扮男装秉贞节公堂告状
第二十一回于大人展才定计恶店家钻杵心惊
第二十二回钻宝杵巧拿恶贼拦大轿义兽鸣冤
第二十三回差公人访拿恶伯怜穷民怒锁石头
第二十四回于青天重翻旧案胡恶人巧辩公堂
第二十五回众公差怒锁群凶遇难民当堂苦诉
第二十六回按察司怒审土豪大堂上夹打恶棍
第二十七回曹恶人公堂认罪怕冤鬼奸棍实招
第二十八回审胡寅问罪收监锁石头公堂设智
第二十九回出财帛义助穷民奉圣旨官升抚院
第三十回于大人私行暗访旅店中怨鬼鸣冤
第三十一回见恶人抚院生嗔涿州城青天下马
第三十二回公堂上提人问话遣捕役村内拿贼
第三十三回两公差锁拿窃盗于抚院追问情由
第三十四回于大人拿贼问事恶毛贼巧辩择清
第三十五回审窃盗堂上实招为朋情衙门击鼓
第三十六回孙义士哭诉公堂魏贞姬实回抚院
第三十七回于大人审问玄门设巧计公堂断鼓
第三十八回于大人设问奇冤胡氏魏氏吐真情
第三十九回土地祠恶棍实招于大人公堂定罪
第四十回争米筛公堂告状为雨伞彼此兴词
第四十一回打米筛皮匠实招设巧计顾进授首
第四十二回于大人公堂发闷红门寺扮道私访
第四十三回马三风前厅算命于大人遇救逃生
第四十四回刘小姐红门遇难于大人私访丛林
第四十五回于大人寺中观景石秀英哭诉奇冤
第四十六回闻钟鼓抚院吃惊观动静于公遭绑
第四十七回城隍爷暗中显圣求门子保定投文
第四十八回王总爷枪挑凶僧于大人碎剁法秉
第四十九回众难妇轿前诉苦老义仆保定伸冤
第五十回于大人究问情由张公子诉讲原因
第五十一回问冤情公堂细审张公子辩诉曲直
第五十二回施巧计徐立遭擒万恶贼惧刑实诉
第五十三回于大人公堂为媒方从益攀高图贵
第五十四回方从益霸占良田恶玄门见财起意
第五十五回恶道士因财害命于大人巧定牢笼
第五十六回恶玄门中计遭擒对铜钹狗熊见证
第五十七回势利翁爱富嫌贫晋安人良言解劝
第五十八回想退亲邀请贡士酒席上试探冰人
第五十九回戚克新贪财忘义徐咸宁向热不服
第六十回徐老者羞辱媒人贺庆云公堂诉冤
第六十一回诳小人巧配婚姻戴家出乡民觅舅
第六十二回李进禄济南投亲斩曹操清官执法
第六十三回逢岳丈进禄探亲见白银刘成定计
第六十四回恶屠户暗害东牀李进禄冤魂托梦
第六十五回刘锦屏试探天伦房乡民喊冤告鬼
第六十六回于大人暗访凶徒王家村女子算命
第六十七回刘氏女深明大义于大人巧遇凶徒
第六十八回怕冤魂恶人求治后院中怨鬼鸣冤
第六十九回于大人替写呈词恶刘成公堂认罪
第七十回斩凶徒军民称快访窃盗假鬼遭擒
第七十一回严三片惧刑认罪安肃县抚院私行
第七十二回于大人细问情由张氏女说明缘故
第七十三回因治病巧访行踪替解冤智诳赃物
第七十四回说真情抚院心欢解鹌鹑巧猜安九
第七十五回锁猎户审问情由张氏女告状鸣冤
第七十六回诉实情黄英认罪诳赃物安九伏诛
第七十七回遇清明凶徒散闷见美色恶棍生心
第七十八回孟凶徒心怀恶意密松林硬抢佳人
第七十九回遇非灾佳人落难齐秀士自叹伤情
第八十回贡济贼书房丧命屠知县受贿贪赃
第八十一回恶贼人劝解佳人时香兰自寻拙志
第八十二回于大人定兴私访进宝儿哭诉屈情
第八十三回于抚台店中吵嚷臧书办劝问情由
第八十四回难佳人凶徒动怒逼烈妇恶棍生嗔
第八十五回众公差智锁凶徒时香兰公堂诉苦
第八十六回斩凶徒于公执法全大义烈女伤悲
第八十七回泄机关封真中计万恶贼园内行凶
第八十八回冯乡宦园内吃惊老夫人商量告状
第八十九回于大人怜民接状书房内神鬼泄机
第九十回感仙人显灵惊梦于大人详解诗文
第九十一回锁杜园封真脱罪拿恶妇秋氏鸣冤
第九十二回恶妇凶徒齐认罪贪财窃盗暗生心
第九十三回施毒害柳宁设计山万里买嘱娄能
第九十四回井遵古逢灾中计山乡宦暗买黄堂
第九十五回惧严刑公堂屈认入南牢自叹伤怀
第九十六回闻禁子丰村送信两贤人房内哭夫
第九十七回恶柳宁着急定计稳佳人窃盗提亲
第九十八回向丽娟商议良策写合同误中牢笼
第九十九回娶佳人亲友贺喜山万里误泄机关
第一百回向丽娟巧定牢笼山万里贪欢中计
第一○一回劝香醪灌醉山贼全大义佳人行刺
第一○二回于大人私访民情小素贵庙中诉苦
第一○三回于大人指引家丁小义仆奔驰告状
第一○四回写呈词细问根由白鹄子公堂告状
第一○五回救崔云铺户回生众公差猜详异事
第一○六回崔铺户公堂诉苦于大人追问民情
第一○七回于大人暗差捕快小义仆叹气伤情
第一○八回众公差锁拿恶棍宗恶人巧辩公堂
第一○九回于大人公堂审事山万里害怕实招
第一一○回斩恶棍正法除奸冯通判举家赴任
第一一一回见船家尹氏心惊劝夫君冯文生气
第一一二回殷员外误救凶徒恶赖能恩将仇报
第一一三回殷员外废命逢神诉冤情回家托梦
第一一四回为天伦商议告状于大人审问殷申
第一一五回殷实公堂诉苦情抚院通州访恶棍
第一一六回冯通判船头丧命尹天香跳舱遇尼
第一一七回因打鱼螃蟹告状通州城怒锁凶身
第一一八回审凶犯于公动怒看尸首宫氏哭夫
第一一九回于大人怒斩凶徒审螃蟹巧逢恶盗
第一二○回清官爷怒斩凶身张媒婆生波起祸
第一二一回张媒婆提亲受辱何大户拣选东牀
第一二二回孙秀才何府求亲张一炮侯家报信
第一二三回何大户怒骂张媒侯恶人商量定计
第一二四回侯监生县中告状孙秀才嘱咐亲生
第一二五回恶侯春拦挡孙馨张媒婆何家报信
第一二六回孙秀才县中见官恶监生公堂弄鬼
第一二七回查军册知县生嗔中牢笼孙馨被害
第一二八回送女婿何素赠银为图婚恶人生事
第一二九回老安人房中自朱媒婆巧用谗言
第一三○回为救父孝女重婚老安人应允亲事
第一三一回侯恶人闻信下礼何小姐为父过门
第一三二回恶侯春醉后泄机何秀芳安心行刺
第一三三回假欢欣诳哄狗子因带酒险受锋亡
第一三四回刺凶徒小姐全节送当官秀芳有罪
第一三五回恶侯春调戏田氏节烈女怒骂凶徒
第一三六回问根由郎能动见凶徒忿骂贼人
第一三七回文林郎乱问官司穷百姓诉冤无用
第一三八回傅老二传信侯员外使钱
第一三九回偏心问诬告受贿害良民
第一四○回捕快得钱作弊县官宽限退堂
第一四一回冤极逢仇害监牢遇故人
第一四二回女牢头怜弱老安人探望
第一四三回何秀芳哭监田素娘送饭
第一四四回田素娘搬家于大人私访
第一四五回访根由严拿侯恶放良民参革属员
第一回于按察山东赴任邹其仁赴路登程
话说本朝康熙皇帝年间,君圣臣贤,风调雨顺,出一位才能直臣,系镶黄旗汉军,姓于,讳成龙,初仕乐亭县知县。为官清明,审假虎智锁群贼,花驴巧拿恶棍,莺歌鸣冤,与哑巴断产,问忤逆孝子伸冤,夫妻团圆。总督一喜,会同抚院保题,奉旨升授直隶通州知州。心如秋水,一尘不染,审明许多公案。万岁闻知,特旨升擢山东按察使之职。谢恩回府,亲友庆贺,舆马满门,吉期已到,带领夫人公子家丁出京上任。三春景致,过些府城州县,早行夜宿,饥餐渴饮。
且说一位琴堂姓邹,名其仁,原籍山西汾州人氏,科甲出身,年交四十,两房妻室,罗氏生有一子,名唤邹舒,年方一十九岁。邹公新选山东蒲台县知县,在吏部领文凭。不料夫人染病沉重,限期紧迫,留公子照管家园,带了四个家人起身赴任,不辞辛苦。这日,天交酉末,太阳西坠,至青阳镇,催马进村细观,耳听招呼:“客官歇罢,一应酒饭俱全。”邹公一视,房屋裱糊清雅,弃镫入,卸下行李。店小二端水净面,饮茶用酒饭已毕,家丁齐吃。闻听钟鸣,邹公身乏,令人收拾安寝,半夜无眠。天交三更时分,邹公梦入阳台,出店迈步前行。瞧见自身罩着大红,迎头高山拦路,陡涧深崖,就地起风,飞砂走石,虎啸一般,连刮三阵。出来巡山斑斓大虫,张牙舞爪,竟扑邹公而来。梦中吃惊,说声:“不好!”回身就跑。约有里许,前面一道长河阻路,波涛滚滚,暗叫:“苍穹!
邹某该命丧此间!”前有溪河,后有山王,进退无门,邹公正在为难,抬头见猛虎离远,得空撩衣往波中一跳,双合二目等死。又听人声,睁眼瞧看,岸边来了一人,鹤发童颜,品格清高,站在岸上,探背拉住袍带,提出河中。邹公开口要问,听得村店更锣齐鸣,翻身爬起,坐在牀上思梦,说:“奇怪,大有不祥!”只见窗上发亮,家人装完行李,驮在马上,出房会帐。主仆乘骥顺着官路,过了献县交界,日色西沈,投店安歇。次日五鼓,登程赶路。正行之间,四顾无人,一座高山阻路,陡山崖险,翠竹苍松,山峰崎岖。将至松林以外,忽听薄头响声。邹公马上吃惊,家人看得明白,林中人马显露,出来一伙强盗,约有十余多个。主仆观着胆战。为首坐跨征驹,手举利刃,共余者俱是步下,凶如太岁一般,似飞而至,高声道:“快留买路钱,饶尔不死!”邹公无奈,下马率领家丁近前,口呼:“众位留神,听下官一言,我们不是经商,只因上任路过松林,在下家住汾州府,姓邹,名唤其仁,幼年攻书,幸而得中,蒙皇恩选授蒲台知县,今带领家人赴任,随身仅有银三百两,愿奉大王笑纳,让我们登程要紧。”强盗闻听,心内不悦,怪喊一声,举起钢刀,围住主仆五人说:“赃官!你欺心不肯献宝,要想逃命,除非腾空驾云!”竟扑邹公,身中钢刀,热血直喷,倒落尘埃,命归阴曹。强盗又奔家丁,一阵刀响,全作无头之鬼。强盗头本贯河南,姓贾名雄,江湖上送伊外号“蓝面神”。自幼嫖赌,任意胡为,家资花尽,一贫如洗,饥饿难当。却有点子浊力,故此纠合凶徒,在于深山旷野之处,打劫行人。今日杀伤邹公主仆,含笑口呼:“兄弟们!人已杀完,不必挨迟,快取金银回林好分!”众贼听说,一齐手忙脚乱,牵马的牵马,取财物的取财物,内有纹银三百两,衣服行李,二十四人均分,每人亦不过分银十余两,俱各垂头丧气,白害许多性命!蓝面神沉吟半晌,想起一事,开言说道:“众位兄弟,方才所诛之人,并非客商,乃是蒲台县知县,赴任作官,被你我伤其性命,获财有限。既是上任之官,随身定然带有文凭,何不顶名前到蒲台上任,取得库内金银,得空溜出,逃回本地,岂不是满载而归!任意吃喝嫖赌,快乐何如!未识兄弟们以为可否?”众贼齐说:“好计!事不宜迟,咱们即换衣装,作速前去!”随打开褥套,掏取衣服,一齐更换,为首者装成知县,其余都扮作家人,上马直扑蒲台县,充官到任。且说邹公被强人刀砍膀背,未曾倾生,伤重发迷,栽倒在地,苏醒多时,渐次转过气来。犹恐贼未退去,侧身听片刻,不见动静,方敢睁眼,扎挣坐起,四下一看,贼人已去,马匹行李全然不见,那四个家丁,俱各废命。“这如今剩我一人,文凭失落,如何赴蒲台到任?”不由心下焦急,仰面痛哭,口中恨骂强贼。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二回众响马放抢行凶邹其仁还魂自叹
话说邹公哭到伤心,默尊:“上苍!邹某无作伤天害理之事,为何遭此凶祸?欲要回家,又无盘费,且身带重伤,吏部递呈领补文凭,更缺使费;若寻拙志,岂是男子?”辗转思想,复又哭起,长吁短叹,不觉红日归宫。忽听车声响亮,邹公用目观见车上是位年尊的老者,车夫催驴,转盼之间,相离切近。老者亦听邹公哭的甚惨,又见遍地横尸,啼哭之人浑身是血,瞧够多时,就知祸事不小,看其人品不俗,连忙下车,走至跟前,高声说道:“官人为什么浑身血迹,身傍尸骸,独坐荒郊,这等伤心,请问是何缘故?”邹公答道:“老丈,恕下官身体着伤,不能施礼,若问情由,望容细诉:下官姓邹,名其仁,奉旨蒲台县上任,今到林前,不幸遭逢强盗,被其刀剁身亡,家人丧命,行李文凭,尽行劫去,下官死而复生,进退无路,多承垂询,敢问尊姓大名,何方人氏?望求指示。”
老者闻听,不住点头叹气,复尊:“老父母原是蒲台县新任,遭此大祸!小儿云济,现任蒲台县巡检,正是大人属下,小老儿不知,多有失敬。今日赶集从此经过,不期会晤堂翁,奉劝不必悲啼,且随老汉到家,调养刀伤,如旧打点,奉送上京部中递呈,请补文凭,上任要紧。”邹公听罢,减愁换喜,含笑尊声:“老丈与下官萍水相逢,就肯周济,患难流离之际,如此恩德,当图重报。”老者连称:“不敢,大人言重,但愿及早到任之后,照看小儿,感情不浅。”说罢,唤过车夫,搀邹公上车,缓缓而行,从岔路抄进村口。来到门首,老者用手击户,开放柴门,走出一个家童,老者吩咐快开客屋。忙将邹公搀扶下车,让进客房,去请大夫瞧看刀伤,开方服药,端出酒饭,恭然而敬,将息伤痕。时光迅速,半月有余,邹公刀伤全好,就要起身赴部补领文凭。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三回云老者搭救琴堂赠金银邹公落魄
话说邹公刀伤已好,起身补凭,云老者设酒排宴,亲自相陪。酒饭完毕,进内捧出三十两纹银,新衣一套笑嘻嘻口尊:“父母请听,一向寒舍屈尊,乡村简慢,诸望恕容。今日补领文凭,乃为大事,急急进京,吏部递呈,先将失盗由详细诉明,文凭到手,刻即赴任,行文再拿恶盗报仇。老汉家贫,不能多凑,仅聊表寸意耳,伏乞晒纳。”邹公接过致谢,说道:“老丈恩重如山,图报有日,岂敢负德?”作揖分别,拜辞出门。老者口称:“父母,此处离河间府七十里之遥,道路崎岖,十分难走,老汉家中驴车现成,已经吩咐收拾停当,令家人送至阜成驿,再雇牲口,岂不两便?”邹公复又拜谢,然后上车起身。云老者观瞧走远,这才转身进内闭门。
且说邹公傍晚到河间府城内住下,次日打发安童驴车回去,又雇一辆马车,治了些被套行李,独自一人坐在车内,又走四日,赶进北京,投到前次领凭的张家店内。店主一见心疑,上前细问情由,邹公诉说一遍,店主闻听赞叹。随将行李搬至上房安歇,酒饭茶汤比先更加殷懃。次日,打点呈词,到吏部衙门找着前次办事的书吏,商议失盗窃去文凭情由:“无奈转回具呈求缉,望先生鼎力疏通,感德不浅。”书吏说:“此事容易办理,大概一切使费必须纹银五百两方可,不然呈词批坏,诸事不便。”邹公闻听,默而不语,心内盘算,如此花费从何而出?真真无法!沉吟良久,开言说:“邹某从患难中逃出,若非老者周济,早作山坡之鬼,囊中所剩约有十余两,那里凑如许之多?还求先生一力担当,俟上任之后,加倍奉上,不知意下以为可否?”书办闻听;先就冷淡好些,勉强答讪说:“小弟尽可代办,别处不能赊欠。”邹公亦明知不中,旋即告辞回店。住了数日,呈词并未批出。找书吏,不给与面,盘用花消堪堪将尽,急得泪流满面。想前思后,当年枉读诗书,因以微名斗禄,抛妻弃子,临行妻病,知我领凭赴任,那晓遇贼被害,受此艰难。愁中想起一事:风闻于成龙特旨升了山东按察,已经到任。久慕此公才高智广,铁面无私,初任乐亭县为官,审驴断事如神。而今进退无门,趁着还有几两银子,何不赶到济南谒见于公,细述苦衷,倘然一念垂怜,岂不是个机会?主意已定,雇一辆马车,开清店账,装上行李,出店上车,竟往山东济南告状。
且说充官群贼,自杀邹公,扮为知县,昼夜兼程而行。这日将至官亭,转牌先到,蒲台巡检云公、县丞芦公及合县人员,青衣衙役庄丁,执事鲜明,一齐接迎强贼,走上官亭参见。强贼吩咐:“搭轿!本县进城,走马到樱”众役答应,排开执事,前呼后拥。又有主簿典史道旁打躬,一概免礼。登时进衙升堂,也不行香拜庙拜客,不投文,不放告,不办事,终日只在后宅,假推有病,每日畅饮,暗差伙贼八个,济南一带购买马匹,预备瞅空盗库银以便好跑。
且说邹夫人与公子,自从邹公上任去后,不觉两月有余。
夫人病体己痊,总不见来接。罗氏夫人这日独坐房中,不由心惊肉跳,闷闷不乐。莫非老爷途中有什么事情?令人难测,至今音信杳然,暗自落泪。正在叹惜,听得帘拢一响,进来幼子邹舒,口尊:“母亲为何伤感?”夫人叹气开言,备细说明缘由:“你来的甚好,明日清晨收拾行李,多带盘费,前到蒲台瞧看汝父,可速回来报我,休叫为娘的盼望。”公子闻听,连忙答应:“为儿晓得。”夫人又吩咐丫环:“与你少爷收拾行李。”母子分别,出门往蒲台县访问音信,一路无辞。这日望见前面有一村庄,垂杨树下,多人拥挤。公子停驹观看,却是年高算命先生,旁边写着‘赛神仙”三字。公子思想:何不与天伦算其吉凶?邹舒弃镫,马拴垂杨树上,挤入人群之内,望其施礼。先生离座说道:“少爷有何见教?”公子含笑,口尊:“先生,敢劳推算一命。家父今年四十二岁,八月十七子时生。”先生细排四柱,富贵穷通算定,尊声:“少爷令尊八字很好,己酉科中举,五行全有身君恩,目下不利,逢劫杀之运,白虎穿宫,路遇恶人,险作无头之鬼,真是死里逃生,幸遇善人,恶运今年交过,从此享受荣华。学生据实直谈,不会哄骗。”邹舒说:“先生,讲哪里话!”连忙将卦资躬身奉过纹银一钱。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四回罗夫人房中遣子邹舒途路占星相
话说公于交过卦资,说:“还要相烦再瞧一命。”随讲自己八字。先生细看一遍,说:“此命一十九岁,九月初八酉时降生,造定荣贵,前程远大,为官作宦,尽是实言,并非奉承。
眼下也是生灾,丧门吊客,又犯豹尾,还有几天牢狱之厄。”
邹公子闻说,愁眉不展,此乃为访父亲,有什么牢狱之苦?未可全信!执手道及:“有劳了!”至树下解马骑上,顿辔而走,饥餐渴饮,晓行夜宿。这日望见蒲台县城池,催马进了城门,只见街市作买作卖,闹闹吵吵,红日西坠,暂且住在店内,明早进衙探事。陈店主前来尊声:“贵客用什么酒菜?吩咐好办。”
公子带笑:“快把美酒佳肴拿来!”店主连忙唤人秉灯,开坛烫热,酒菜齐端,店主旁边陪坐。公子开言便问:“贵处县官可好?”店东回言说:“新任县主本贯山西,原是举人出身,实授敝处知县。自到任以来,不知为何,并未理事,都是县丞芦老爷审办。”公子沉吟半晌,又尊:“贤东,实不相瞒,这位新任琴堂,就是家父,养病不知所为何事,明日面见时便知分晓。”店主听言,方知是公子。未知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第五回邹公子登途自叹蒲台县寻父遭擒
话说店主知是县公的儿子,唬得双膝跪倒,口尊:“公子,休要见怪。”公子说:“老丈多礼。”离坐伸手搀起。店主唤人另整酒饭,不一时,复设席面,满斟一杯,亲手奉敬,说挚谦套话语。邹舒得了信息,忧中变喜,放量欢饮,酒有八分。三更以后席散,送出店东,闭门打开行李,熄灯而眠。次日梳洗,换上衣衿。店主预备酒饭,款待殷懃,房价一概不要,亲送邹舒出店上马,穿街过巷,来到衙门以前。公子下马,向守门军牢说:“你们快去通报,就说公子前来。”把门人开言:“呔!你是何方光棍,混说些什么?”众贼将公子大骂:“还不快走!”公子听说,冷笑:“你等少要胡说,与我快报,难道公子是假的不成?只叫出个随来的长随,自然明白。”邹舒哪知把门军牢就是献县的盗贼。又听完,就知消息踏犯,唬得胆裂魂飞,乱哄哄通报贼头,齐说:“不好,今有邹知县之子,现在衙前,快忙商议。”蓝面神听毕,也唬得魂魄俱散。迟疑半晌,生出恶计,口呼:“众位莫急!只用将他拿住,送至东衙,取供问罪,赖其假充官亲,岂不妥当?”凶徒齐夸:“好计!”立刻发出八个贼人锁拿公子,上前揪住撂倒地上。书生说:“胆大奴才,谁敢欺压本官亲生之子!大料你们无有眼睛,少时上堂,定将万恶贼人情由诉明!”且说贾贼在衙内唬得战战兢兢,来请芦县丞立刻进衙,在堂上相见,贾贼以病托付:“严治假冒口称是我亲生之子,重责押监,俟下官病好,再审真情。”县丞应允出来。实时升堂,三衙役喊堂:“带上!”开锁,邹舒气忿,留神观看,堂之左右并无自己家人,上面官儿素未识面。公子说:“奇怪!父亲踪迹全无,是何缘故?”堂上县丞打量书生,面如敷粉,唇似涂朱,眉清目秀,耳厚鼻高,衣帽不全,满脸怒色,跪在下边。芦公看罢,沉吟良久:此事稀奇,甚是不明,既称是他儿子,为何堂翁不认?如今只好遵奉命令行事。吩咐:“那人听真,既不是邹公子,何得胆大到此假冒,罪名非轻!”县丞动怒,将签扔下,青衣喊堂,邹公子还要分辩,衙役不容,-按倒责打二十大板放起。芦公吩咐禁子:“钉手肘,带入南牢。打鼓退堂。”邹舒负屈含冤,不由伤心,前思后想,不知上任天伦身归何处?想起算命先生卦卜灵应,说有牢狱之灾,如今果见其真,但不知何日离难!
且说按察使于公,这日来到济南交略转牌,先到省城,通省文武官员郊外迎接。蒲台假官仗着胆子,亦来迎贤公,令人传出:“众文武公堂相见,排开执事,进城接印!”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回芦县丞冤屈公子于按察初破贼人
话说贤公犹如众星捧月,前呼后拥,进城入按察衙门,落轿走马,升堂炮响闪门,众文武排班禀见。轮到知县,蓝面神胆战心惊,无奈随班行礼,两目邪视,进退张惶,全无官体。
贤臣才高智广,本朝有名人焉,冷眼旁观,瞧出破绽,往下高叫:“蒲台县知!”贼人闻听,勉强打躬答应:“有!卑职邹其仁伺候。”贤公说:“何方人氏,是哪一科秋闱得中?”恶贼见问,唬得魂飞:这大人问我出身来历,邹其仁的根基一概不知,如何答对?贾雄着急,计上心来:前日收拾行李,曾见文凭履历略记一二,何不对大人讲谈?倘若遮掩过去,亦未可定。朝上打躬,口尊:“大人,卑职是己酉科乡试中第三十四名举人,本籍山西汾州府人氏,今岁三月内,蒙恩陛授蒲台县知县。”贤臣闻听,腹内暗转:此人形容凶恶,举止怆惶,哪里象个读书之人!暂且由他,慢慢查访,再作道理。想罢,说:“贵县请回,另日再会。”贼人听见,如同放赦,深打一躬,随众退出衙门之外,上轿出城,回转蒲台。且说贤公公事完毕,退归后宅,脱了公服,书房独坐,想起方才之事,只说“奇怪”!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七回于大人盘问贼人韦驮爷土房显圣
话说贤臣独坐书房,说:“竟不像知县规模,曾记邹其仁与我同榜中举,光禄寺中同赴宴席,饮酒谈心,白面微须,容貌清浚今见蒲台知县,举止凶顽,凹面黄须,哪是寒窗念书之人?且是进退言语之间,大有可疑,必须察明除之。”忽然狂风大作,扬砂播土,贤公双合二目,顿饭之顷风定,红日西沈,闪目瞧见枇杷叶在桌上面,口称:“奇异!”伸手拿来,留神一看:此乃四月之时,花木正盛,何有此物飘来?再者枇杷叶乃南方所长,非此地所生,此叶随风而至,内隐情由,我想乾坤最大,四海无边,何事无有?贤臣将今比古:宋朝包学士正直忠心,善问无头冤枉;本朝先辈无数,俱各赤胆报国。如今于某来到山东,钦命按察,职分非轻,方才狂风刮到枇杷树叶,其中定有冤情。贤臣思量,不觉二目双合,趴伏桌上盹睡。梦中听外面脚步之声,进来金盔甲一位尊神,手擎降魔剑。这位贤臣一见,起身望着神圣,深打一躬,口呼:“上圣,因何而至,求乞说明,弟子遵听。”神明微笑说:“按察清官听讲,吾神护法沙门三州,感应威灵,因有一件屈情之事,特来说明。适才吹至枇杷树叶,就是杀人凶犯姓名。刻下此事,难以圆案,必须半月,事情方明。假男告状,须得严审,巧借吾神暗助,可以结案。谨记今朝之言,醒来要细详参。吾神回天去也。”一晃金光,不见踪影。耳内又听一阵沉雷响亮,惊醒贤臣,睁睛思想梦中光景,半明半暗,不能十全。“先访蒲台县事端,速差人根究要紧!”贤臣想罢,爬起来把枇杷叶放在拜匣之内,用晚饭歇息。
且说凶徒贾雄从出按察衙门,如俊鸟出笼,催促人夫回蒲台县衙内,战战兢兢,忙同伙伴商议,定成恶计,安心要斩草除根,谋杀公子,以免后患,好设智盗取金银,脱身走路。忙传禁子孙能,低声嘱咐:“本官今有一事托你,昨日拿住小狂徒,他与你老爷原有旧恨,你快到牢中将他杀死,管叫你眼下发财,还要重用。”孙禁子勉强答应。出公庭迈步直扑监内。
一面走着,一面寻思:邹知县举止不良,叫我进监杀害书生性命,虽然身当禁卒,如何肯丧天理,下此歹心?可怜已经遭屈押监,形容潇洒,不像匪类,怎肯冒认官亲?倒是新来官府甚有可疑。孙能来到南监,见了邹舒,说道:“奉按察大人命令,问你们谁有屈事,管叫脱身免罪。”公子闻禁卒之言,按察大人差人前来,心内欢喜,反又落泪,口呼:“禁公在上,可怜我天大冤枉,请听从头告诉,若替呜冤,恩德如同天高地厚。”
公子自始至末,情由说明。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八回邹公子书写呈词义禁子济南告状
话说孙禁子闻听伤心,复又开言,问道:“公子,你来衙门,就无贵府带来的一个家人?也无令尊的下落?”公子止不住,复又痛泪如注:“到此受责二十大板押监,正无救星,幸喜禁公言此消息,可怎样办法,学生不晓。”孙能说:“且不必惊慌,待我告诉:目今新按察到任,济南下马,本县知县前去迎接。不知什么情由,今日回来,即将我传进内宅,嘱咐将公子暗害倾生,明早回话。”公子听见这话,唬得魂魄俱散,口称:“禁公可怜我负屈含冤,奉求设法搭救!”孙禁子摆手:“不必着急。新大人问事如神,待我前到省城与你告状,面见大人,那时水落石出,自然有你令尊的下落。”公子称谢。孙能取纸笔砚台过来,与其开了匣牀放起,接笔研墨饱得,书生登时把呈词写完。孙能接来瞧了一遍,揣在怀内,招呼伙伴,说明缘故。众人摇头害怕。孙能说:“不必吃惊,见清官就有回信,你们只以应公子有人唤,我就说偶感风寒,稍愈进衙回话。”说罢,辞别而去。
次日天明,赶到济南城中,打点已毕,直扑按察司衙门,将状双手举呈。上写:“具状人邹舒,为寻父被屈,恳恩严究事。窃身久闻大人明如日月,胸悬秦镜,生常听身父言讲与大人同榜得中,蒙恩选授蒲县知县,领凭择期带领家人四名,前来到任,约两月有余,并无音信,生母遣来探吉凶,不期到蒲台县衙署,不知身父归落何处,反遭刑坐监。今抱呈人孙能,匍求大人拿现在之知县,当堂细审生父其仁之下落,分明真假,更可保全性命,感鸿恩于生生世世矣!为此叩天电鉴施行。上呈。”贤臣瞧完状词,说:“孙能,那人在你那本县到任几时?”孙能说:“两个月了。”贤臣说:“他到任以来有什么行迹?”禁子磕头,口尊:“青天,本县知县上任之后,并不升堂理事,诸事未办,终日静坐装玻昨日从省回衙,叫小人暗害这个年幼秀才。”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九回邹其仁苦诉情由汤守备捉拿群盗
话说孙禁子说:“小人只得应承,回到监中盘问情由。邹舒说,他是假知县。邹舒曾说伊父与大人同年,俱是己酉科举。小人想来,既是同年,自然会过,小人才信秀才之言,是以敢斗胆前来报告天台,恳恩严究。”正问之间,忽闻人报:“有蒲台县知县邹其仁辕门禀见。”贤臣闻报,心内设疑,吩咐传进来。答应去不多时,随至丹墀。行礼已毕,贤臣故说:“贵县一向在于何处,为什么不去到任,来此有何事情?”邹公见问,腮流恸泪,往上打躬,口尊:“大人容禀,卑职原任蒲台县知县,春间吏部请领文凭,赴任作官,不料时衰,遇着群贼,卑职在献县被伤,已赴幽冥,渐醒多时,复又转生,带随家人四名废命,行李资财文凭全为劫去,卑职怎么为官?多亏好善云公义赠盘费,将养伤痕。平复之后,上京赴吏部递呈,又为无钱,难以补给文凭,卑职无奈,雇车赴山东。久闻宪德,定蒙转详,另为补给。”贤臣坐上含笑,叫声:“年兄,为你遭害,令郎探访,到此落难,不能保命。幸亏禁子孙能替他告状,方才正为尊事,却也凑巧。据于某断来,充官以仗劫文凭,改名换姓到任,今日定叫汝父子重逢,擒拿恶贼,追出原凭。年兄到任,依然荣贵。”邹公说:“职子若得离难,卑职感恩无荆”臣说:“传守备!”青衣不敢怠慢,登时守备汤宁来到堂上。贤臣开言说:“听本司吩咐,速带人马出城,暗到蒲台县衙将假官拿到,走脱一人,听参治罪!再到监中把邹知县之子带来,不得有误!”“卑职晓得!”汤公退出衙门,挑选二百名人马,出城上蒲台拿强盗。贤臣吩咐青衣把邹公送至班房之内,明日当堂对审。
且说拿贼守备催马当先领兵,弓箭刀枪齐处,不觉进了蒲台县,乱哄哄围住衙门,前门后户令人把守。汤公吩咐:“本府奉宪命拿贼盗,尔等俱要齐心上前,有功必赏,放走一个,按军令问罪!”答应:“晓得!”众兵丁动起手来。里边守门强贼问:“是何人?”众兵一声诈语:“府中有事传报!”强贼不知缘故,出房开门,众兵趁空硬闯,贼人这才慌张,指望要跑。众兵哪肯相容,先就拿祝只见势众,守备催驹进县,喝叫跺门,乒乓一阵,二十强寇一齐绑获。汤公吩咐青衣把群贼锁在一处。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十回于大人审问贼人汤守备监斩群盗且
说守备督令将贼拿完,锁在一处,向贼首要过文凭,揣在怀内,催迫兵丁来到大堂。县丞、主簿、把总、巡检、典吏知信,齐来相见。汤公令人去上监中,将邹公子提出,县丞预备官车将众贼抬在车上,公子骑马,官员齐送出城。县丞复又拨兵护送,直扑济南。霎时来至按察司衙门,汤守备当堂回话,将文凭呈上贤臣,请出邹公一旁看审。贤臣劫怒,惊堂拍响,骂声:“群贼,真真该死!劫夺过客,动手杀人,假扮充官,有心盗库,真是法不容诛!今日真赃实犯,现有邹知县、禁子孙能,还有邹舒被害为证。快些招来,免得严刑审问,如敢吱唔,立追狗命!”贾雄闻听,说着真病,现有证据。向上磕头,口呼:“青天大人容禀说,小的贾雄为首,其余二十三个劫夺行凶,小的原是良家子弟,一时被愚,既然犯罪,无可推辞,只求大人饶恕。”说罢叩头。贤臣坐上微笑:“尔等既认,画招。”又咐咐刑房书吏写口供,现有二十个画招,那四名强盗奉头差卖马匹未回,另行捕拿问罪,遭获者先锁禁监内,速写文报申明督抚,请旨出决。把行李文凭交邹公领去蒲台上任。父子重逢,行献县令人去掩埋四个家人的尸首。邹公拜谢宪恩,令孙能先赴蒲台报信,邹公也即打点登程,重新上任。拜谢巡检,重赏禁子。叫公子接夫人进衙,一家重会。夫妻父子感念恩公,用木刻成禄位生牌,早晚焚香。不多几日,把买马贼人拿至押监。过了几天,已批下“贾雄首从皆斩。”
贤臣接旨,立刻出决。青衣入监,绑拿群盗,口含木嚼,顺嘴淌血。原招插在犯人背后,群贼怕死,胆战心寒。两个青衣架着一个,推到街前,守备汤公骑马带领甲兵半千,弓上弦,刀出鞘,前呼后拥,离了衙门,惊动军民人等齐来瞧看,你推我挤,话语声喧,都说:“可恨强贼,杀人劫夺,伤害邹老爷,假充官儿,今该命尽,于大人给他判明奇冤,遣汤老爷问斩。”
且说贤臣派官监斩,身穿吉服红袍,一声炮响,刽子手提刀上前,一阵刀响,众强贼命赴九泉。差官飞马报明贤臣,随后监斩官进衙,当堂回话销差。贤臣公事已毕,打鼓退堂,归书房观看州城府县申送已结未结的册结。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十一回看印册新宗生疑老夫人伤心自叹
话说贤臣只怕前任官不明,错断状词,叫那些良民含冤,奸顽漏网,所以把那些人犯册于在灯下留神观看已毕。唯有武定州一宗新结命案,张世明无故杀妻,丈人胡春告状,审明定罪,秋后出决。贤臣看罢,复又细看张世明的原招:因出外经营回家,同妻饮酒,语错言差,持刀刺死钟氏。并无别故,若有隐情,岂有当堂不供、甘心受死抵偿之理?于某既蒙皇思,自当报效,似这样疑案,如此胡涂,须当留心细问,明日务提来再审,以免良善含冤。想罢,夜深安歇。次早升堂,吩咐书办发火牌到武定州提张世明杀妻一案,人犯干连俱到济南听审。
且说枇杷叶一案,江南淮安府离城十里太平村,一位告老乡宦,姓吕名周,作过湖广长沙府知府,不幸一病身亡,只剩夫人曹氏。所生一子,名唤德心,年方一十八岁,才同子建,貌比潘安,身入黉门。吕公在日,为官清正,家中十分淡保年老家人,名叫蔡正。虽有薄产,数年工夫,当卖已尽,别无余资,冻饿难禁。这日早起,柴米俱无,老夫人找物当钱,箱笼皆空。有祖传一只金凤,上有数粒明珠,还值几十两银子,欲要变卖,又是祖传之物,若要收放,又无分文,不由两眼落泪。正自踌蹰,公子掀起帘子,看见母亲伤感,走到跟前,便问:“母亲何故?莫非孩儿幼小,早晚侍奉不恭?或是欠安不爽?”诰命见问,就将心事告诉明白:“我意思还叫你投亲,如今杨宅媳妇已经十七岁,因贫无力迎娶,我儿到历城,你那岳丈或有想帮叫他女儿过门,以完为娘之愿,就死暝目。”公子说:“母亲为孩儿亲事心烦,明年若得侥幸登科,何悉岳丈不纳孩儿为婿?况且又有衫衿为证,玉凤乃祖传之物,不可变卖成亲。”老夫人闻听,说:“娇儿不必相拦,为娘主意已定。”公子生来孝顺,不敢相拦。老夫手持玉凤,唤:“老院子何在?听老身吩咐!”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十二回吕公子投亲染病济南城寻访杨家
话说曹氏夫人眼望院公,说:“这一只玉凤,上有几粒明珠,价值百金。如今我要叫公子投亲,缺少盘费,只得变卖。
速到街市,若得售主,即可变卖,早些回来。”老奴签应。事情凑巧,走到长街就遇要者,依价兑银到手拿回。老奴进门笑嘻嘻,复命交清。老夫人令公子打点行李,带上盘费,雇妥牲口。次日黎明,辞别母亲,同定老仆搬上行李,起身出门而走。
饥餐渴饮,公子运气不通。这日,正自在店中未走,忽然老家人得病甚重,请医调治,老院子大数将终,服药不效,一病身亡。公子心如油煎,买棺材成殓,且寄在庙旁。诸事已完,回归店中,自己劳碌太过,也就卧牀不起。病了十余日渐好,盘费只剩钱二三百文,少不得变卖行李走路。怎当的出门苦恼,举目无亲,向谁言讲?衣衫褴楼,岳父憎嫌,要是世路人家见了,必然周全,倘或狗肺羊肠小人,那时如何是好?真乃叫天不应,呼地不灵!想到此间,不由令人伤心,无奈往前徐行。
又秉虔诚祷告上苍暗佑,说道:“我吕德心祖宗并不作伤天害理,常行方便,救人之难,济人之急,却缘何今日受这样困苦?
惟求老天默助,这一投亲无事无非,那就是善恶报应。”想勾多时,又叫着自己:“吕德心,常言说的好,丑媳妇免不得要见公婆,少不得去找岳丈!”秀才不觉到来城中访问,并不知在哪边。正在为难之时,从南来了一个长者,上前执手,口呼:“老丈,动问一声,城中有一位杨名原,作过桃源县知县,如今告老回家,闻听人说就在这城中居住。”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十三回不认亲巧骗衫衿俏梅香绣房报信
话说老者闻听,将公子看了一看,启齿尊声:“尊客,你问的杨近溪么?”公子说:“正是。”老者说:“他如今不在城中住了,现住离城五里秀水庄,苦要寻他,除非找在那庄上去。”
公子得此真信,二拱手说:“多承指教。”急忙赶出城来,一路逢人便问,找到秀水庄杨家门首。只见高大门楼,不比寻常,两旁坐着十数个家叮公子开言问道:“老爷在家么?我乃淮安府吕老爷的公子,投亲到此。”众家人平素也听见他家主说过,又时常思念公子,知道是位娇客,虽然衣帽不齐,谁敢轻慢?众家人连忙站起,口尊:“姑爷,老爷在家,待小人进内回禀。”公子点头,那名家人叫书童杨兴入中堂禀报,不一时,传出信来:“老爷吩咐,请姑爷内庭相见!”公子闻听,十分欢喜,随定书童进了仪门。杨守素就来接迎,一抬头瞧见公子帽破衣残,不觉心中大怒,并不答言,返身回后。家人一见发怔,又不敢让姑爷进内,又不好催促外行,一齐挤眼弄嘴,札煞着手无言。德心满脸通红,无奈说话:“老爷见我回房去了,其中必有缘故。”家人长吁短叹,说:“姑爷,听我诉来,主人情性刚暴,方才退步回去,不知他心下如何,姑爷且请前厅聊坐,必然就有消息。”讲话之间,有人叫唤:“杨兴,老爷书房叫你说话。”书童答应。进内见了赃官恶贼,圆睁怪眼,用手一指,大骂:“该死奴才!那人分明是个花子,假冒姑爷到此投亲,你也不分皂白,就来胡传!”把腿一扬,一脚踢得书童叫苦哀哉。又把院子唤来,大骂不绝。院子说:“老爷息怒,想情谁敢顶名认亲?他说现有衫衿作证。家人路途得病死亡,姑爷也病在店中,所有衣服因乏路费,当卖已尽,是以形如乞丐,老爷不必急躁,认与不认,任从尊意。”杨安闻听,心下思忖,暗道:“倒是挠头之事,若要退亲,现有衫衿,欲不留他,理又欠通。杨宅豪富,倒招穷婿,又恐邻舍恣竟。”想勾多时,心生一计:吕家的穷鬼所仗衫衿,何不诳过,无了对证,他再提亲,便好混赖,告官兴词亦就不怕,我好另选高门,岂不光彩?主意拿定,吩咐院子到前厅,就说老爷说怕你来路不明,果是姑爷,将衫衿拿来,看明白自然出来接待。院子领命,来至前厅,将言对书生说了一遍。吕公子信以为真,忙取衫衿交付,院子接过,进书房奉与家主,折好揣在怀内,又叫院子:“前去哄骗那个饿鬼,说今日老爷不得闲空,且在店中暂祝这里随即着人送衣衫去,再与姑爷接风,把他哄出门去。若要再来,只管朝外逐撵,说我家无有这样姑爷,无有衫衿,难以强认,他自然回去歇心。若是再来,不必传报,如有通信之人,定把皮剥了!”院子依言,到前厅对公子说了,随即出门,寻店住下。且说杨安爱女名叫素娟,年十七岁,生得聪俊,貌似闭月羞花,沉鱼落雁,琴棋书画,女工针指,无般不会。佳人正在闺房闷坐,梅香摇枝献勤走进房门,慌张说道:“小姐,祸事天降,姑爷到此投亲,老爷爱富嫌贫心变,计骗衫衿,无有凭据,再要来时,令人逐打,安心另选豪门。”小姐闻言,羞恼无语,沉吟多时,开言便问。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十四回杨小姐香闺动怒摇枝女巧遣书童
话说小姐闻知他父亲要图赖婚姻,智哄书生衫衿,气得柳腰颤颤,如风摆摇,桃花粉面通红,恰似海棠怕雨。垂首多会,复又细问使女,摇枝指手划脚说了一遍。小姐低头不语,暗叫:“天伦败坏纲常,改却心田。荆钗为定,自古有之,况且当年割下衫衿,既然许配吕门,我与他已定百年。天伦虽是如此,我心却似松柏。吕郎落难,想来无人帮助,婆婆年老在家盼望。”
小姐踌躇泪下,摇枝旁边相劝:“姑娘且免伤心,先拿主意要紧。姑爷落难,衣帽不济,作定资财费尽,纵然目下不能成就婚姻,也须帮些路费回家,不枉夫妻名分,未知说的是否?”
小姐长吁,说:“你的言词讲得周全,但奴在深闺,怎能与那未婚的男子去通私说话?”使女又尊:“姑娘,虽然通信,也要依礼。”小姐说:“你说的我不明白,助他银钱,却也容易,就只无人交会与他,倘或泄了机关,反为不美。”丫环含笑:“不知姑娘帮银多少?终身大事,怎样行法?只管说明。咱主仆好商议而行。”小姐说:“自古烈女岂有再婚之理?惟愁盘费无人送去,约有私积白银二封,赠他回去,念书秋闱,奋志求名,倘能名标金榜,身荣婚配,彼此光辉。若提扯碎衫衿,自管叫他开怀,耐性而回,姻缘总无变更。”丫环听言,微笑说:“姑娘所见,甚合奴婢之意,但只还有不周之处。如今别人去送这百两银子,又怕人心难料。方才杨兴被老爷打骂,我去好言暖腹几句。再与几文铜钱,令传书信。姑娘快把心事写在书中,约他夜静更深到花园相会,那时,我与小姐同到花园交付明白才好。”小姐点头说:“有理,快取笔砚过来。”丫环忙去拿过文房四宝,小姐提笔在手,展开花笺,登时写完,封裹妥当。又取三钱银子,叫丫环给杨兴。丫环接银并字出房,把杨兴叫到无人之处,笑嘻嘻说:“杨兴哥,老爷明是嫌贫图赖婚姻,不认女婿,诳去衫衿,白叫你受气。杨哥,我有一事奉烦。”
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十五回恶店家定计偷书吕公子误中牢笼
且说摇枝带笑,开言说:“杨兴哥,我有一事奉烦贵步。”
低言说道:“姑爷住在淮安,定然认识我伯父,寄一封书信烦他带去,你可要封回书回来,莫要耽搁,我敬你白银一块,打点酒吃。”说罢递过,书童接银欢喜,出门而去。探听姑爷住在店口,不多时,来到店内,公子正坐。杨兴带笑口尊:“姑爷,今日有小姐房中使女摇枝,有书一封,烦姑爷带与他大爷家去,还要姑爷写个回书。”公子接书,拆去外皮观看,喜惊交集,暗叫:“小姐,你好聪明,这等藏头之事,做的周到。”
说:“书童,你稍等一等,就有回书。”转进店房,展开书字,留神细看,上写的是:“贱妾素娟检衽拜上吕郎书几:天伦负义变心,骗去衫衿,欺负落难郎君,意安不良!奴今特送白银百两,稍助资斧,急速还乡,奋志寒窗,惟愿金榜题名,一举成名,天下传扬,斯时再到柴门,彼此有光。妾身空守松柏坚节,纲常大义,不肯稍负。更望今晚夜静,花园恭候,移玉降临,来与否,回音见复是幸。”公子瞧完,满心喜悦,来柬随手收起,向店小二找了一只笔添饱,慌忙走出房,在杨兴手上写“今夜赴约”几字。杨兴去见使女。
且说店家姓皮行八,本处人氏,因他吃酒胡行,街坊送了绰号,名为“五道鬼”。先前公子进店之时,无意之中怒把情由告诉与他,如今见杨兴送字,贼心生疑,只当他家主人回心,适才无从听真,便到书生房内盘问公子根底。坐在炕上,无意之中,顺手掀起衣服,看见一封书字,用手拿来,从头至尾瞧了一遍。贼人不觉心喜:原来是个风流事儿!我命犯桃花,常听人讲杨小姐貌似倾城,诗词歌赋,件件精通,何不今宵借此会晤?娇花一朵,我先受用!必须如此哄信书生,将他灌醉,再到花园。恶贼主意打定,书字仍放原处,出房外行。且说公子打发书童回去,心下欢乐,回房又取出书信复看,笑容满面:“且住,虽说花园我尚不知在于何处,必须先看明白,晚间再去。”书生想罢,锁门往外行走,找到杨家花园,路径门墙谨记在心。回店,店家就问相公:“何处去来?”秀才回答:“散闷。”狗囚说:“贵客投亲不得趁愿,一定生气,小人奉敬三杯何如?不过稍尽微情。”书生说:“不敢无故作踏,甚是不恭。”
二人携手进房,酒摆现成,不过鸡鸭鱼肉,饽饽美酒。恶贼让公子归坐,自己相陪。公子饮酒,含春说:“承兄高情,多谢!”店家说道:“薄酒不堪,休要见笑。”左一盅,右一盅,霎时公子酒深,扶桌朦胧而睡,贼人满心欢喜。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十六回设酒席公子中计裴彩云园内焚香
话说狗店家灌醉书生,用手一推,全然不动,偷书出门,倒扣房门而去,直奔杨家花园,要会佳人。且说杨安的侍妾姓裴,名叫彩云,年方二十三岁,小姐生母亡故,杨知县宠爱扶正。生得性格良善,美貌端庄。杨知县行事无法可治,因此着意许愿,每逢三、九日期,花园焚香。闻丈夫带酒而眠,未带丫环,独自来到花园赏花,看北斗星,诵经礼拜。小姐带领丫环摇枝将花园门开锁虚掩,闪立太湖石山之后,等候公子。见他姨娘拜斗焚香,园门无曾拴锁,说:“恐怕书生闯进,定然扑姨娘而去,你我不敢相拦,泄漏机关,告诉天伦,羞辱难禁,你设法将门拴锁才好。”摇枝俏声口叫:“姑娘不必担惊,他不过烛尽回房,此时二更时分,大概姑爷总得三更以后才敢到园。
如今要去关门,反被看破形藏。”佳人不语,叫声:“丫环,我觉心中甚不受用,暂且回房。吕相公来时,再到花园。”摇枝点头,小姐回身里行。丫环影藏瞧看,拜斗多时,还不转身回房。丫环心中闷倦,添上呵睡,坐在山怀,合睛打盹。
园门以外来了行凶店东,一派高兴来会小姐,慌张来至杨家花园门外,门儿半闭,欢乐无似,说:“有趣呀!”便从门外往里观瞧,看见香烛影内有个美色女子,那里焚香磕头,虽然瞧不甚真,姣娆出众,意马难收:“进园先诳银子,再图云雨,日后计娶仙姑。”恶贼想勾多时,上前就扑裴氏。彩云只顾祷告,不防抱住柳腰,口呼:“可意,快把银子送我!”上边咬嘴,下摸阴物。贼人欲火一动,遍体酥麻,急得阳物水流,口内不住叫:“小姐。”彩云唬得芳心乱跳,力小难以扎挣,半晌,嚷出一声:“快来拿贼!”倒把个湖石后睡觉的丫环惊醒。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十七回恶凶徒怒杀彩云吕秀才落难含冤
话说丫环听见说有了贼,混身乱战,说声“不好”,返身往里就跑。狗店家听有脚步响动,小姐不肯依从,倘有人来擒拿。反为不美,说:“你不愿成亲,我要去了!待老爷送你与吕郎相见。”顺手拔刀对准咽喉杀死,尸骸躺在地上,凶徒急速朝外飞跑回店。且说丫环唬回香闺,见了佳人,说:“姑娘,姑爷行事村粗,并不像读书君子,入园就抱姨娘当作小姐,心要风流,胡摸乱扭,奴婢惊醒,难以上前,躲避回房。”小姐听罢,秋波泪下,说:“丫环,坑杀我了,姨娘见了父亲,定要诉说,污名传出,活在世间,亦难见人,不如早死!”丫环说:“姑娘,今宵之事不必忧愁。老爷纵知此事,我替小姐认罪,前后都是奴婢,与姑娘无干。不是奴婢说句大话,虽死心甘。若要干连姑娘一字,我摇枝千刀万剐,碎其尸灵!”
且说狗贼出园回店,听书生还睡未醒。“我想今夜作件风流好事,彩娇花,又骗银两,贱人性拗被杀。”思前想后,计上心来:何不叫醒姓吕的,他定急速赴约,决然被人拿住,这人命官司,打在他的身上。恶贼主意已定,连忙开放房门,把桌摇了几遥书生醒来,说:“吕相公,天已三更,上牀脱衣去睡。”公子听夜已深了,暗道:“误事!”用话把狗贼支开,连忙出门,往杨家花园而来,似箭如飞,来到园外留神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