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公案》(30/31)-明-安遇时
(本文为《包公案》第 30/31 部分)
马,径到山门,众僧迎接。包公入寺细思,与梦中所游景致豪无所异,深入四面游观,皆梦中所历。过一经阁,入左小巷,达一净心斋,而又入小室,旁有一门上锁,恍若夜间见虎之处。包公令开来观看。僧禀道:“此室自上祖以来并不敢开。”包公道:“因何不开?”僧云:“内禁妖邪。”包公道:“岂有此理!内纵有妖邪,我今日必要开看,若有祸来,吾自当之。”僧不敢开。命军人斩锁而入,果见一人饿倒柱下,忙令扶起,以汤灌之才醒。急传令出外,四面紧围。不意包公斩开门时,知者已走去五、六十人,但军人在外见僧走得慌忙,不知其故,心疑之,仅捉获一、二十人。少顷,闻内有令出围寺,只获老僧、僧童三十人。包公与文焕酒食,久而能言。诉道:“生系监生程文焕,奉化县人氏,五十无嗣,夫妇早入寺中进香,日午倦睡,生妻坐侧,孰意如空调戏生妻,妻骂惊觉,与僧辩论。触怒众僧,持刀要杀,再三哀求自死,方送入此地,与我绳索一条,小刀一把,砒霜一包,绝食三日。生平只好诵《三官经》,坐于此地,口诵心经。今日幸大人拔救,胜若再生父母。”包公道:“昨晚我梦见二将使道,奉三官法旨请吾游此寺中,随使而至,见此室有猛虎蹲踞。今日到此,其梦中所见境界分毫不差,贤契获救即平日善报。令正今在何处?”文焕道:“被众僧捉去,今不知在于何地。”包公将众僧考问,僧招道:“此妇贞烈,是日不肯从奸,众人将她送于净室,酒饭款待,欲诱之,她总不肯食,遂自缢死,埋于后园树下。”包公令人起出,文焕痛哭异常。包公劝止道:“令正节烈可称,宜申奏旌表。”其僧老者、幼者皆杖八十还俗;其壮而设谋者,毋分首从,尽行诛戮。即判道:
审得庆云寺淫僧劫空、如空等,恶炽火坑,不顾释迦之法;心沉色界,罔循佛氏之规。监生程文焕携妻李氏求神求后,觊觎美丽。心猿意马,趁夫睡而戏调其妇;骂言詈语,触僧怒而杀其夫。恳饶刀刃,求愿宽容,判鸾凤于一时,拆鸳鸯于顷刻。拘执李氏于禅房,款待佳肴百品;囚禁文焕于幽室,受用死路三条。绝哉李氏,不饮盗泉宁自缢,善哉文焕,不甘就死诵三官真经。睡至更阑,感将使请游僧寺,神驰寤寐,梦白虎蹲踞柱旁。文焕从危获救,终当大用;李氏自缢全节,即赐旌奖;劫空、如空等逼奸陷命,律应枭首;合寺老幼等,党恶匿非,杖罪还家;寺院火焚,钱粮入官。
判讫,将劫空、如空等十人斩首示众;其老幼等受杖还家。包公又责文焕道:“贤契心明圣经,子息前缘,命应有子,不待礼佛,自举麟儿;倘命无嗣,纵便求神,何能及哉?况你夫妇早出夜回,亦非士大夫体统。日后务宜勉旃,毋惑妄诞。”文焕唯唯谢罪。包公令将尸殓葬,官给棺衾,树坊墓前,匾旌贞烈节妇李氏之墓,立庙祀焉。其后文焕出监联登,官至侍郎,不娶正妻,只娶一妾,生二子。而猛虎之梦,乃虔诵《三官经》之报应也。
引子
雨顺风调世界宁,仁宗继统政宽仁。
万民鼓舞欢明盛,四海笙箫奏太平。
歌五袴,乐丰盈,谁知五鼠降凡尘。
君臣溷乱难分辨,玉面猫来辨假真。
话说赵宋真宗皇帝,承太祖、太宗一统洪基,都于汴梁,将梁、唐、晋、汉、周之弊政悉洗而更新,文用毕士安、寇田主;武用杨宗宝、高琼、王显,海内太平无事。时有天书屡见,甘露时降,乃改景德四年为大中祥符元年,便天下共庆喜征。帝春秋口壮,后宫妃嫔尚靳储贰。
一日,御端明殿对左丞相王且曰:“朕今三十已过,尚无嗣君。卿将保以处之?”王且曰:“太子乃国家根本,陛下何不当万几之下,每夜宫中焚香?”至七月十五,全无懈志。七月十五日,乃是地官下界赦罪,鉴察帝心虔诚,是夜即转天庭,把真宗祈祷之事一一上奏玉帝。玉帝闻奏,乃问两班仙官:“今有宋朝当今皇帝无嗣,祈求太子掌管天下。谁肯下凡降生?此福非小!作速报名。”连问三次。班部中有赤脚大仙闻得此事呵呵大笑,向前奏曰:“臣愿下凡降生。”玉帝即吩咐金童玉女,送入坤宁宫宸妃李氏投胎。及至十月期足,产下太子左手有山河纹,右手有社稷纹,颖异非常,神情俊发。真宗不胜欢喜。文武百官皆上表致贺,大赦天下。
太子取名赵洵,生下三日,只是啼哭不止。御医下药无效。皇帝忧悸,出榜招取天下名医。忽然惊动云头太白金星:“向大仙下凡御世,因无左辅右弼,以成一世慈仁。”玉帝准奏,即差文曲星投包家庄托生,差武曲星于杨家庄降生,他日长成,以辅真主。金星领旨复旨,复出天门化作一医士临凡,径来朝中揭榜。阁门大使引入官来,保驾太监送至太子床前。金星把手一看,在耳边轻轻说道:“如今辅弼俱见取齐,你可放心,他日当为太平天子。”说罢佯为医治之状,太子即不哭啼。皇帝欲赏之以官,金星辞谢出朝,指袖飘然升空而去。举朝愕然叹异。
不觉时光迅速,寒暑迭催。真宗登基二十五年,至元兴元年壬辰八月初七日,忽然不豫。即呼丞相吕端托以后事。时漏下五鼓,吕端急领太子赵洵于柩前即位,时年方十二岁。皇后刘氏垂帘同听政,岁在癸亥,改元天圣元年。
文拯乃文曲星降世,以匡皇上。却得异人所授,能日判明阳,夜审阴鬼,凡一切天地水府鬼魅妖魔,不能逃其洞察。与武曲星杨文广协心内外,共乐升平。虽山林哨聚,时有小警,倏起收殄,罔敢大干王纪。正是家击壤,户康衢,士、农、工、商,各安其业;九流三教,各食其土;居者有积聚,行者有裹粮。道不拾遗,犬无夜吠,内无怨女,外无旷夫。正是:
小儿鼓腹歌尧日,老叟抬头载舜天。
第一回郑达教施俊读书
自从仁宗皇帝登基以来,河清海晏,天下太平。却说淮安府河清县柳塘有一施家庄。其祖宗自秦时避乱以来,隐居住此,历代已久,人烟稠密,族类繁盛。出有一人,名唤施恩,自幼赋性刚直,心怀侧隐,逢恶不怕,见善不欺,人皆称为施长者。自幼聘朱氏为妻,人都称为朱院君。院君虽是女流,素性贤淑,心甚好善。夫妇和合,如鼓瑟琴。年近四旬,未有子息,今日妻幸有孕,倘得一子,乃是赐我夫妇善心之报。
及至临盆,果得一子。生得状貌岐嶷,取名施俊。父母爱惜,如掌上之珠。不觉岁月如流,已生五岁。其父将书信口授之,即能成诵。其父甚喜,告其母曰:“此儿才方五岁,今日我把书略教之,试其口齿,不想即能会读。天幸长成,吾此教子之心,亦不枉自劳神。见其随问随答,可以延师教习,予心亦足矣。”明年另从经学先生,其先生者乃前村人,姓郑名达,别号云谷。初年学术颇有,侍亲至孝,不敢远离乡井,只在本村教授,馆资膳养。施俊既入其门,教以文法,指以义理,过目不忘。吾咿之声,昼夜不辍。
那郑达先生有一窗友,姓何名必贵,人皆称为何员外。与郑先生自幼同窗,但是家事及心腹之言,每每商议,情如骨肉,并无尔我之心。常在馆往来,见施俊读书,年虽少,倍过众年长的;又见生得相貌堂堂,记在心下。
忽一日,又来相访,与郑达先生谈论。坐久,忽一学生送酒至,因留何员外同饮。见一碗肴,乃是冬笋炒肉,员外笑对施俊曰:“我出一对与你对,你能对否?”施俊亦含笑对曰:“我固不能对,但试言之。”员外云:“我非有意出对,见桌上有此味,乃吾信口言之。”乃出对云:冬笋炒猪肉;说方才了,施俊即应声对云:春花衬马蹄。施俊对罢,员外大奇之,与郑先生云:“此学生真正聪明,吾再试之!”见砚池上有一鲤鱼,指其砚云:“将此砚头鲤鱼信口又出一对,去试看何如。”出对云:无聊石鲤,几时得浪归潭隐;施俊对云:有幸蛟龙,指日翻身上九霄。
施俊写成,递与何员外。员外见之大奇,乃出其席加礼敬服,对郑先生曰:“吾见儿非凡,我甚爱之。且我无子,只有一女,年纪相若,未曾许婚。今我欲与此子结亲,但无人作伐。”郑达云:“即如此,吾当勉力为之。”有《西江月》为证:
相貌堂堂俊伟,生来颖悟超群。
读书窗下用心勤,一见人人钦敬。
不用三媒六聘,求婚自有佳人。
虽然月老定婚盟,还是三生有幸。
次日天午,郑先生整顿衣冠,前来拜谒施长者。家人入报,长者亦整衣相迎。礼罢,分宾主坐定。献茶罢,长者问曰:“小儿在先生门下,多蒙教导,有费襟期,不能报谢。先生乃继往圣,开功业非小!”先生道:“敢以言谢。孔子云:‘自行束修以上,吾未尝无诲焉。’且令郎明敏天资,默识心通,不日高吾之万万矣!岂可长为师范哉?此来者,敬有一事相禀,未知长者容否?”长者道:“非说也!实情谊一体,有事但言,有何碍哉!”郑先生云:“敝友何员外,与不佞自幼同窗,每到敝馆见令郎人才俊伟,颖悟非常。他家颇富,并未有子,只有一女,年与令郎相若,意与长者结亲,无人可以托伐,故不佞不避嫌疑,斗胆特来为媒。倘不见鄙,三生有幸也!”施长者闻言道:“久闻何员外大名,他乃富翁,怎可与贫老结亲?”郑达道:“委实出其本意。不佞焉敢妄举!”长者道:“既如此,待贫老择日备礼来过聘,再得商议。”郑先生拜辞施长者,回至馆中。
次日见何员外来,言及前事,必贵夫妇不胜喜悦。夫妻商量道:“延先生痛饮一日,权为欢叙;容日再议一顿酒肴,请几个亲厚者来陪先生饮。”正是:
水陆俱陈物物休,杯盘罗列味珍馐。
殷勤把盏频频劝,月转花移饮不休。
宾主情欢满席,皆劝郑先生。酒已酣矣,员外道:“今日所设,固为郑先生,但所敬在前,次敬在酒,只管酣醉,何以表将敬之意?”于是满酌,连劝郑先生,将大觥再劝。尚饮不下,醉后复醒。正是:
酒从欢处饮,财向苦中求。
时宾主倾倒情怀,呼庐掷雉,酒席大放。刚饮至半夜,众人皆散。郑先生坚意要回书馆,员外哪里肯放,留宿一宵。次早,员外吩咐疱人安排早膳相待。略饮数杯,坚执不饮,只得从命,早膳已毕。员外送出而别。
先生至馆中自思:“长者三乐:得英才而教育,一乐也;得佳婿以全朋友之美,二乐也;则心中实相投,三乐也。”故作诗一首自述云:
英俊人才出杏坛,默成好事有何难。
婚姻事已谐秦晋,师弟情尤迈孔颜。
得婿既全朋友托,为媒又称主宾闲。
百年美满从今定,尚勉蟾宫把桂扳。
从定亲之后,先生教愈勤,弟子学益笃。七年之后,学问大进。忽一日,有信来报县中考取童生。郑先生即唤施俊收拾赴考。县侥幸在优等;送府,府中又考批首;送道,提学取选文字有台阁之象,亦取批首。竟取河清县,去参拜学中师父,及拜谢郑先生教道允恩。诸亲都来作贺,大开筵席,痛饮数日。施俊复辞父母,往郑先生馆中读书不题。
却说施长者夫妻见了儿子长成,学问又就,不胜之喜。两老商议日:“今日幸得入学,深感郑先生教诲之力,又蒙他作伐玉成婚姻。今于既已长成,况我夫妇年亦已年,今当娶媳过门,与子成其婚配,付以家事,使他经历世务,比知稼穑之艰难。”院君日:“我亦有心久矣!”次日设席,着人请郑先生来家会饮。酒至半酣,长者举杯相劝道:“小儿蒙先生之教,感恩万万,不能报耳!今日薄酌小酬。但又蒙玉成婚姻,今日小儿人亦长成,而愚老夫妇年又老迈,劳先生玉口一陈,拜上亲家,欲娶他令嫒过门管理家事。望先生始终尽美,容愚老结草以报。”先生道:“此事极好为之。何员外乃不佞心友,凡事乃不佞以主张,决无违逆也。”其日尽醉而别。
郑先生归至馆中,乃至天明,梳洗已罢,径来何员外家,道及施长者欲娶令媛过门之事:“敬托老夫告知,择日即来迎亲。”必贵道:“既是如此,妆奁俱已齐备,不知院君之意何如?”郑达道:“我已硬许矣。打点只归,不必她说。”何必贵道:“你既许了,也不消问院君,只得安排行嫁便了,再烦回复亲家,凭他择日来迎便是。”郑先生即来回报。施长者择十月十六庚申,吉日亲迎。备办礼物,郑先生引施俊,登门迎亲。何员外送女赛花登轿,洒泪而别。至了施家堂中,众皆看时,但见新人生得:
一貌赛婵娟,生成美少年。
袖中笼玉笋,裙底露金莲。
柳叶眉间嫩,桃花脸上鲜。
嫦娥初降世,步步可人怜。
却说何赛花小姐离了父母,来到施家下轿。施门人等及诸亲人眷,见了赛花小姐生得十分秀丽,真个有闭月羞花之貌,沉鱼落雁之容。罗带飘香,花貌呈色,各各称羡。引入堂中,参拜天地,同入洞房,花烛荧煌,合卺交杯。撒帐之后,人皆散去,二人解衣就寝,行夫妇之礼。正是:
花枝未惯风和雨,吩咐东君好护持。
次日早起,先拜施门祖宗,次拜翁姑。诸亲都来作贺。郑先生至第三日亦来称贺。长者吩咐儿、媳双双同拜谢先生。设席相留,痛饮一日,尽醉方散。施俊因娶妻过门,又值郎才女貌,雨意缪稠,顿忘攻书之念。何赛花小姐虽是年幼,性颇贤淑,针绣工夫,无不通晓。丈夫娶到施家来,不曾说起攻书之事,恐怕他因色废学,故此朝夕相劝丈夫云:“可去读书,与我少年夫妇,日后尽长。如今趁此青年,发奋从学,异日功名成就,乐事有在。”施俊见妻说得有理,于是勤学。日则作文,夜则攻书。果读不忘,志一坚而无思妻之念。
不觉又过了一年,施长者偶得一病,服药不效。施俊在家亲供药食,坐卧不离。日见沉重,长者自觉难愈,唤施俊嘱曰:“吾四十外无子,喜得生你一人,又幸入学,今又与你完婚,虽死黄泉,亦可瞑目矣。死复有虑,但恐你少年夫妻,莫因我死后而废我芸窗教读之功。”施俊忙跪床前,流涕而言曰:“父亲为何出此不利之言?愿父亲自保重身体,儿怎敢相忘教养之恩?勤学之念,不敢少怠。大人善保玉体,以看儿得步青云,慰吾父母所望也。”长者日:“谁不好生?限至焉能逃得!”言罢而逝,年已七十二矣。施俊见父弃世,哀痛欲绝。
妻何赛花见夫过伤,再三劝曰:“既死不能复生,不可为死伤生,请自节哀,以治丧事。”施俊只得勉强拭泪,备办衣衾棺椁收敛。大开孝堂,诸亲六眷吊慰已毕,葬于东门之外祖墓之阳。施俊既葬父亲,终日哀痛。未及半年,其母偶得暴疾,未及寻药,经宿而殁。施俊号泣,而怜闻者莫不为之恸心。诸亲怜舍都来慰劝,哀心稍息,亦备厚礼葬于父侧。施俊父母既丧,施俊终日闭门守制,三年服满,始出治事。夫妇和顺,相敬如宾。施俊每日读书,其妻针黹相伴,半步不离。
一日,施俊往县前书铺买书,县中有告示张挂晓谕士子,东京开科取士。施俊得知这个消息,回到家中与妻商议,欲往东京赴试。何氏曰:“富贵功名,皆有分定。你我夫妻年少,家下无人管理,不若在家读书,待等来科再去,未为迟也。”
俊道:“十年寒窗辛苦,指望一举成名。光耀门闾,封妻荫子,是我读书人本分内事,光阴不可错过,故此求取功名。不然空过时光,呜呼老矣,若得功名,不亦晚乎孙!”何氏见夫坚执要去,亦难挽留,即排酒礼与夫饯行,殷勤相劝,尽醮亦寝一宿。何员外遣人送银十两为路费,施俊不胜之喜,整衣行李,辞别妻子,起程而去。何氏道:“名标金榜回来,家中无人看顾。”施俊说道:“贤妻一切放心,我去后,尊翁自着婢伴来相伴。成名之日,先着人回报喜。”唤过家童小二,挑了行李,作别而去。正是:
行色匆匆为利名,少年夫妇泪盈盈。
路堤柳色连天草,都是阳关送路程。
施俊别了妻子,取路往东京进发。时当二月,春光满目,燕语莺啼,桃红柳绿,异草奇花,遍道景色无穷。满腹离情,有感诗云:
春色无边景,泥喃燕子飞。
染袍掷绣锦,换彩弃裘衣。
绿竹初生笋,青松自发枝。
笼烟飞过去,景物比当时。
一路玩景画行,夜睡晓起,渴饮饥餐,不期一日,来到一个所在。地名山前店,遇晚挑担行李过宿。此处有一座高山,盘旋六百余里,后面是东京地界。幽林深谷,崖石巍峨,奇禽异兽,广集于此。古木林深,藏了多少精灵,奇怪不堪。
却说西天雷音寺,乃上界世尊如来讲经说法道场。每遇朔望,世尊坐在九层莲花宝殿讲经说法。上至三十三天,下至十八重地狱,中至人间神灵,俱来听讲。其实我佛如来之道,大不可言。讲到妙处,天花乱坠,地涌金莲,野鹿衔花,猿猴献果。人闻聪颖,石听点头。凡飞潜动植之物,听此经法诸类,而无不升法力无边,功果甚大。有一弹子和尚,不尊佛法,谤道重愆之徒,玷厚清规,激怒世尊。慈颜将弹子贬作一只无聊老鼠。
那弹子和尚变成一只老鼠,每遇朔望,世尊登于莲座说经讲法,那鼠伸出头来盗听经法。耳听心聪,鼠张猫势,日积月累,鼠假虎威,法力渐大,变幼无穷。一只老鼠变化为五只老鼠。一鼠道:“我与你五个兄弟,分派大小,第一个大的称为一鼠,第二大的称为二鼠,依次而派,称为五鼠。夜则露形,出外盗食仙果、胡麻、黄精、仙桃、仙酒、玉粒、金丹,张猫作势于暗昧之中。日则缩首潜迹,藏形敛迹于光天之下。”终畏佛法诸神,不敢放纵分毛。只是五个兄弟夜静之时,各显神通,自相斗演,大抵本事略无争差,仿佛相似。
操练日久,顿起粗心。一日,一鼠邀同兄弟道:“我等兄弟五个住在西天,不敢挫肆横行。今日得下天门,不管甚么勾当,任从摆布,听自主张,各逞自威,无拘无束,量起本事,变化无穷。只在此日宿夜行,枉了许多本事不能施展。久闻凡间别样世界,异等乾坤,莫若你我五人撇了此处,下去各自任意施为,各从所好,以显神通,多少快乐。”第五鼠闻言不胜欢喜,道:“大哥此言极甚有理,不知列位所好,主意何如?”二鼠、三鼠、四脐道:“不去,到无非有一件”五鼠道:“我变作俊俏书生,交几个美貌妇人,云雨欢娱,是我所愿。”
有诗为证:
练就神仙法力强,欲临凡世显威光。
不愿家积金和玉,哪管贮仓粟与粮。
床下唤时多侍妾,房中睡处有娇娘。
只为一点心头愿,快乐滔滔岁月长。
却说轮到四鼠道其志愿。四鼠道:“五鼠情愿好色,岂不闻圣人云:‘少时血气未足,戒之在色。”五鼠道:“既是我不该好色,你的所好何如?”四鼠道:“我之所好,要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官为一品,禄食千钟,腰金玉带,后拥前呼,有多少尊贵!此吾之所好。”有诗为证:
练就神仙法力高,欲临凡世展英豪。
官为一品居黄阁,位列三台近紫袍。
天外行车驱驷马;食前方丈饮羊羔。
雍容袖手居台阁,快乐逍遥志气呵。
轮该到第三鼠言其志。三鼠道:“五弟所言,实为好色,非正也。若四弟,无非食人之禄,做人之官,动自称臣,亦是下等。动静皆为下品,何足为贵乎?这个小志,不稀罕少年,亦不稀罕丞相,我只要做个皇帝,尊居九五,控制华夷,宫嫔任我择选,官职任我升降,顶天立地,我便成位乎中矣!”有诗为证:
尊为帝王立中邦,运化施仁理四方。
作福作威昭日月,爱民爱物服戎羌。
深宫内苑随吾欲,天下肥甘任我尝。
正是一朝登宝位,山呼万岁贺君王。
三鼠道:“我之志愿如此,二位贤弟岂不皆在治下乎?”
二鼠日:“你要天子,天子岂是天上跌下来的?亦是父母所生的!我今要做天子的父母,你为子,不来朝我父王?那时三个都照我管,我便无欲不遂。”有诗为证:
天上崇高立至尊,任渠谁敢每评论。
身临九五由吾制,职掌华夷恃我身。
玉食锦衣真快乐,娇妃便嬖果缤纷。
朝朝皇帝身前拜,说甚威风四海闻。
三鼠道:“哥哥之志,诚然大矣。但天子之父,也是有职无权的,举动由不得自己,主张还须我做。天子方是极尊贵。”
一鼠道:“岂不闻天子之父,过去乾坤,位传东宫,是无碍闲人?”二鼠方悟:“我纵不做天子,也要做天子之母,却也是大,总是般。”众鼠云:“天子之母,倒也是大,只是少了鸡子。”二鼠云:“只撒得尿出来便罢,要你管我鸡子?”有诗为证:
学就神通法力真,欲从凡世震乾坤。
少年已作皇正后,暮景又为国母身。
世上母仪尊洪范,人间女德颂贤人。
养供王食称贤淑,快乐滔滔享太平。
轮该一鼠言志。一鼠道:“看你等四个贤弟,一为好色,三自遵大,皆不能相时行道。倘若有患,必罗窜网稠,我五人各自东西,哪里得为下世取乐,适以自取祸耳!”四个兄弟如梦方醒,齐来跪下一鼠面前道:“长兄之言,甚是有理。我等皆造次,忘却利害,望兄长指教。我等四人齐听约束,如不遵者,任兄一一治罪,万死不辞。”一鼠端坐中央,四个兄弟再三恳告。一鼠道:“你四个既是要去凡世,但必须各藏难香一束,四人收一。倘有患难之时,将此难香呵动,我等闻难香,即来救护,幸勿负之。相去千万里,难香呵动,自然得知,好来相接,方不误事。”众鼠喜欢拜谢。一鼠云:“我亦言其志,你四人听着:
学就神通法力端,欲临凡世不为官。
哪因酒色生嗔怒,岂为功名作喜欢。
养我身心惟一静,任他风浪作多端。
难香有日闻吾鼻,千里须管着眼看。”
一鼠道罢,四鼠齐声大叫道:“哥哥真须是大,固当要端!若或我等四人有难,还要哥哥着力来救,岂惟着眼看而已。”一鼠道:“先要眼看得明白,方才好着力来救。岂有眼不见,而能力救乎?”众皆大笑一场。大家离了天宫,遂各驾一朵黑云笼罩本体,逃出紫宫。半空之中,随风飘荡,来来往往,寻择地方安身。正是:
云罩形骸风送行,半空飘荡似浮萍。
不知何处堪容立,过了一程又一程。
五个兄弟在黑云之中,藏头露眼,随风上下,寻个安身之所。寻了一日,过山万重,并无如意之处。次日又寻,经山历海,过县临州,四处寻觅,无有中意之地。只见起一阵西风,真个好一阵风。怎见得?有诗为证:
无形无影透人怀,四季能吹万物开。
平地撮将红叶去,半空轻送黑云来。
这一阵风却也有些古怪,竟把五兄弟吹到一个场所。其实好一座大山:
四维有六百余里,东通大路,西接通衢,南连江海,后靠东京。八方耸秀,万木森罗。峦顶接青霄,根源流绿水。无名花草四时香,有序风光无限景。
五个兄弟看见此山,不胜欢喜。同相称贺云:“此天赐我等安身之处!”乃按下云头,落到山间,各择所楼。还是如何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五鼠精下凡作怪
却说五鼠来到山中,看见山势嵯峨,草木茂盛,正好安家,十分欢喜。一鼠云:“我与你五人各分地位。我居中央,你四人各居东西南北四方洞穴。各处居住一隅,倘有不测,即将难香呵动,我等四方救护,无有万失。”四个齐声道:“大哥之言,甚是有理。”四个各投一方去寻洞穴居住。
不意二鼠来到山边,上有山岩凹凸,下边江水。江水汪洋,光天云影共徘徊,鱼跃鸢飞昭上下。有古穴近水不远。二鼠忖道:“此穴这等好,生成与我安身的!”竟进穴来。入到穴边,但见虾用长叉,龟滚蛮牌,蚌张连夹,蟹舞双戈,鼋鼓喧天,杀将出来。二鼠乃措手不及,被水族诸精杀得望风逃窜。
奔忙走到一鼠中宫来说:“我今日去南山地穴安身,遇着一场大晦气。若不是我四足会走,逃得性命来见哥哥,几乎死无葬身之地!”一鼠道:“我兄弟五人初到此山,必须先耍个架子与人看,在后诸精才不敢来欺侮我们。”即取难香呵动,三鼠、四鼠、五鼠皆到一处,连忙问道:“哥哥有甚事故,难香呵动?”一鼠道:“三个寻得所在么?”皆道:“未曾寻得,一闻这里难香,即忙来了。若有甚么妖精无理说,我等拿来,一与大哥出气,二显我等神通。”一鼠道:“不可造次!今日二弟去山南寻穴,被一班妖怪赶杀逃难,几被所害,因此邀齐你等同来商议。先去访问其穴是何怪所居,方好去与他作对。”三鼠道:“列位兄弟放心,你等只在洞中少待,我去探访个消息便来回报。”摇头摆尾,竟出洞来。
行到南山,只见有一大石穴。三鼠爬在岩上,石穴四边遥望,并无动静。又坐了一回,忽见岩侧有一个小洞,只听得洞中“咳”了一声,见一个老猿精带了许多小猴出来。有诗为证:
体赤毛长碧眼圆,三三两两出灵天。
蟠桃会上曾偷果,惹得贼名天下传。
三鼠是个好动的,连忙向前,望着老猿深作一揖。老猿见了,忙忙来答礼,说道:“老鼠哥何事在此?”三鼠道;“实不相瞒,我是西天雷音寺如来座前的鼠精,特来凡世玩景,权往此山居住数日,决不久占。昨日二鼠家兄前往此山南方觅穴,近江有一穴,不知是哪个妖精所居。家兄在其穴前经过,被他统领水中鳞甲之兵,将兄杀得逃回,若不是走得快,险些儿被他所杀。竟来拜问是何妖怪?乞赐见教!”老猿道:“不说这妖便罢,说起这妖,不由人肠不断矣!这妖乃是海岩之下一个千年老鳖精,带领水族群妖,坐镇此山之南,甚是无理。我们每年常有小猴孙不知事体,在南山之下水中洗浴,皆被吃去。几欲报仇,无可奈何,只得容忍。你们兄弟让得他过也罢,若要去惹他,其实有些利害!”三鼠听其实说,也不回言,相别老猿,走到洞中,将老猿言语一一说与众鼠。又把老猿临别,“劝我兄弟莫去惹他。分明量我兄弟没有本事,故出此言。决要与他争个高下,不可输了锐气!”一鼠道:“三弟说得也是,只宜谨慎,方可无失。今夜三更听其睡静,我们同去探个虚实,然后行事。”商量已定,各人饱食一餐,同来南山之顶,伏于石下。
候至三更,五鼠来穴前穴后左右岩石俱已看得仔细,同到穴门边张望穴里。见有一小孔直透海去,因此凡有战斗,里外有两路,水陆相通,故捉他不得。一鼠看得明白,吩咐不要惊动,悄地转回。于是同归转洞中。五鼠问道:“叫我等悄地速转,是何缘故?”一鼠云:“你等不知。用兵之道:攻其无备,出其不意,方可取胜。日前二弟初去,他不知我等是甚么人,故此杀来。我既被他赶杀,连日不去复仇,他必以胜自矜。我今知其虚实,然后一战,我知他,他不知我。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不知己彼,百战百败。胜在我,败在他,吾无忧也。”三鼠道:“既是如此,速可进兵。缓则事泄,恐难取胜。”一鼠道:“吾已划策已定,来日早起,听吾施行。”众皆散去。
歇宿一宵,次日五鼓已罢,日色东升,四鼠齐来听令。一鼠出令,唤二鼠:“前去鳖精穴前搦战,只许败不许胜,渐渐诱他追赶,离穴五十里之地,方许杀回。”二鼠领令而去。又唤三鼠、四鼠:“去二十五里之地埋伏,任从他们过往,不可惊动。待其杀回,截其归路。”二人得令而去。一鼠同五鼠潜来鳖穴山后高处隐伏去了。
却说二鼠得令,即时装束,前来鳖精穴前高声大叫:“老鳖精,今日与你决个雌雄!”原来鳖精且自有些法度,每日差两个小虾精把守穴门,轮流替换,遇大小事务,往来各项,必先通报,然后得入。日前二鼠不知,擅撞入去,故被赶杀。此时来在穴前叫骂搦战,把守穴门小虾听得,快人报老鳖精道:“前日杀败老鼠精,今又来穴前搦战,出言甚是无理,不敢隐藏,报与大王得知。”鳖精闻知大怒,即传军令,令众精摇旗擂鼓,杀将出来。鼠精亦张牙舞爪来迎。鳖精问道:“你是可方妖怪,敢来犯吾境界?只可藏形半夜,鼠窃狗偷之辈,敢在此青天白日之下,耀武扬威。若不退去隐形,教你粉骨碎身!”
鼠精亦骂道:“这老鳖,你可潜踪水底,缩首岩下,仗鱼虾以作威,见蛟龙而丧胆。正来拿你烹入鼎铛上烹炼一刻,叫你烂成黑炭矣!有何本事,敢出大言?”舞斧来斗。老鳖来迎战。
未数合,败走。鳖精传令众将,务要赶上剿灭此精,先得首级者为头功。于是众精争先赶上。赶至二十五里,鼠精回头又战,数合又走。约又赶十五里,鼠精回头又战数合,望西又走。众精奋力来赶。又走十五里,鼠精回头大展神通,张神威,哮吼跳跃,杀得水族诸精大败逃回。走至中途,却被三鼠、四鼠拦住归路。众败精不敢恋战,只是夺路而走。且战且退,正是力怯心寒,看看走到穴前少歇。众精曰:“今日之败,乃欺敌故也!若不去赶,不至如此。今走归得保全性命,乃是天不绝吾类也。”且惊且喜,坐在沙上歇息不题。
原来鳖精先带水族众精追赶二鼠之时,方才出穴去,一鼠与五鼠从穴后偷入穴来,搬运土石将穴底水门塞断,自己变做獭精坐在穴中,唤五鼠伏在穴后岩下,久等多时。鳖精及众精歇息已定,收拾入穴来,只见穴中已被獭精占了,水门又被塞断,魂不附体,跑出穴来。穴边伏兵杀进,穴中獭精杀出,二鼠、三鼠、四鼠追杀将来。鳖精见不是势头,率同水族众精,逃入江中去了。众鼠占了南山岩穴,四边高筑土石,以防水兵侵害。水门断塞坚固,大家以作太平宴饮,数日而罢,却归方位居住。
却说三鼠归到西山之下,寻得有岩穴正好安身。只是四边壁立,其中虚空,自思自忖道:“富贵金玉米谷,堆积如山。似我处此空洞之中,毛无所有,若有人来看见,说我如此穷乏。也要寻些东西来家,方成模样。”不免摇身一变,变作一个客人,盛装行李,前往大路投宿。店主人一见,与妻谈道:“这个客相貌堂堂,行李服饰甚是齐整,想必是个贵家子弟,出来为客的,本钱决大,不可轻慢他。”是夜备办酒肴,殷勤款待,店主自来陪奉。饮至数杯,主人问道:“客官从何而来?”三鼠答道:“我本西凉州人,家父曾任会稽太守。只因我读书屡考不利,因此弃名就利,带本钱往东京买货,求些利息。奈小价为挑担子重,行不起,借此少得数日歇脚。”店主大喜。
过了一夜,次日店中闲坐,酌酒自娱。及至将晚,有一起山东客,贩有二十余车雪梨、圆枣、柿饼等货,推入店来投宿。三鼠见了,心中暗喜:“这些好物件,正好拿去进与列位兄弟享用!”那伙客人行路辛苦,食了几杯酒,吃了晚饭,各自倒在床上一觉睡了。及至夜深,店人燃灯闭门,竟送三鼠入卧房,安寝已毕,皆去自眠。三鼠徉为睡着,到至三更,用起神通,将二十余车果品皆推入穴去了。及至五更时分,众客起来做饭赶路,燃着灯一照,二十余车果品,不见一些。忙叫店主起来观看,果不知在何处去了。及询问那个客官,房中并无踪迹,亦不知何处去了。客人、店主只是叫屈,四边访问,不知下落,细访数日,竟不知踪影。这伙客人常年在此店家往来居住,已知他家忠厚,并不见疑,故此店家得以无事。众道:“客官人才俊伟,如何做贼,盗去许多车果子?况是一人,如何盗得许多果去?若有人多,路上岂无踪迹,想必妖怪为害也不见得。”众客只得各自空手而回,不题。
却说三鼠推得许多车果子,来到洞中,即将难香呵动。众鼠一闻,只道有不测,忙然齐来三鼠穴中。只见三鼠已在穴外鞠躬相待。众皆来到,并无他事,皆问云:“你既无事,何故把难香呵动,惊我众人忙来不迭,只怕你有何危急?”鼠三道:“实不敢相瞒列位兄弟。我今日做得一场好买卖,不忍私自富贵,故此相邀诸位同享荣华。请进穴中观看。”众人内,只见有二十余车果子,皆满载枣子、柿饼等物。众皆大喜,将来摆列在地,饱食一餐。三鼠道:“列位兄弟每人各推四车回去,余皆留在我穴中受用。”俱各称谢相辞,各推四车而散。
三鼠自思,粮食幸有许多,尽够。只是缺少金宝,不免再去弄些金宝回来。摇身一变,变作一美貌妇人,在于途中,百般娇妍,卖弄风情。有一伙客人乃是四川楠木客,出外六载未回,本已卖尽,各带千金回家。来到中途,日午春月天气,和风暖日,吹人如痴如醉,坐在柳阴之下少息片时,举头一望,只见一女子隔墙而行,自歌自咏,半掩半遮,脚踪寄语,眼角传情。这几个客人,皆是青年子弟,况离家日久,一见如此娇娆美女,情兴如何不动?欲心一动,不能止遏。内有一客信口吟诗云:
路遇谁家一女流,相逢邂逅两情绸。
桃唇为我频含笑,柳眼窥人半带羞。
话有通情难启口,行无去志又回头。
这般窈窕牵人处,君子如何不好求。
那女子隔墙闻知,正容答曰:“君子吟得好!妾少步韵一首,幸勿见哂。”遂吟云:
幸逢君子爱风流,一夕情同百世绸。
衾枕愿陪君所欲,荆钗自愧我含羞。
聊将诗句为红叶,永固恩情到白头。
君子温良恭俭让,奴当自奉异人求。
女子吟罢,笑面相迎。几个客人一一答礼。女子云:“此去奴家不远,相邀列位,同到寒居饮杯清茶。”正是清字儿不曾住声,这些人去字儿连忙答应。大家叫道:“如此,礼当相拜,请小娘子当先道引,我等随后。”那女子款步金莲当先,众人相随。行数十步路,只见楼台高耸,屋宇巍峨,门前宽阔,尽是华壁粉墙。左转一曲,只见路道清奇。都是白石栏杆,希罕景色般般有,无名异果喷人香。又转一曲,乃系绿阴深处。过了绿阴深处,两廊屋宇,明瓦疏窗,见了许多景色。
再转就是客堂,又只见明明亮亮,堂上清幽,炉灶名香。转盼又见金镶学士蓝笋象床。转入里面,分宾主坐下,各上施礼。两边小子侍立,丫环侍女,玉手递茶汤。那六个客人被妖引入迷魂路,凶而不知,以丛风逸乐话。
不多时,只见几个小厮摆上一席酒来,六个客商共同一席,那女子坐在一旁,开言带羞而谓曰:“妾告君家,得听奴诉说因依。”六位客官答道:“有话但说无妨。”那女子一一道说其详:“妾身去年不幸夫君早丧,翁姑双亡,奴若出事他人,又舍不得许多楼房、屋宇、田地、家宝、物业,妾身欲招一郎入门相陪,枕席之乐,愿与绸缪,共乐百年鸳帐。正合妾身终日思怀之念也。”这众客人各有相争之意。那女子说道:“我家非比寻常,欲爱其貌,必须量玩光景。”各客闻言,皆现珍宝:或有黄金白银,或有珍珠玛瑙,或有珊瑚琥珀,或有美玉车渠,或有水晶琉璃。各献珍宝以为引动女子心情,人人皆有私谋之意。殊不知三鼠原是苟谋,套其珠宝出现,要夺回山之意。那娘子说道:“奴欲其君,今晚自然相陪枕席。”不觉天晚,一人一所,房床帐幔锦被皆已齐备,各人就枕。女子道:“列位客官,各人房内点灯一只,不可打灭。”皆各闭门静坐,终是思慕那女子,如何睡得着。一更将阑,六个客人,六间房子,皆有这个女子来陪宿。枕席之间,极其欢爱。这正是:
一宵恩爱千金价,皆作襄王一梦中。
迫及鸡呜,那女子忽然不见。这些房床屋宇,尽皆潜踪,六人俱睡在芳草坡边,本钱行李皆不见了。六人挣扎起来,头昏脚软,腹胀腰疼,口中叫苦连天,起不得来,无可奈何。
喜得茅山有一个真人,在此山北岭之巅炼丹四十九日,丹已炼就,收拾回山。只见数日以来,四山皆有妖气冲天,将丹收拾,来此北山之下,试看妖气从何而起。方才下得山来,恰好遇见此六个客人哀哀叫苦。真人问其始末,察其详细,皆中妖毒在腹中。董真人与此六人道:“喜得遇着我来得凑巧,还是有缘,你六人亦不该死。若还迟来两日,你们也难救了。”
各给灵丹一粒,吞下肚去。少顷,皆吐黑涎黑水出来,吐尽腹中渐渐平复,皆起得来,望董真人便拜:“若非真人相救,我们必死于此。救命之恩,难以为报!”真人道:“汝等作急回家,我再赐你灵丹一粒,到家吞服,自然无事。”六人拜谢而去。
董真人与山下各店中来说:“此山四边皆有妖气,不时放毒迷人,倘有中毒者,教他来我处讨丹丸吞下,方可救命。我故与你等说知,广行方便救人,不得有误。”店主方知那车载的果子,亦是此摄去。自是客人有中毒者,皆到董真人处求药,因此未有死者。
三鼠得了金银数千,来到穴中,不胜欢喜,将难香呵动,四个兄弟皆来。三鼠将此金银挑开,献与众兄弟看,道:“我如今又有许多金银。吃的也有,用的也有。”笑谈一会,各自归穴。五鼠来穴中自忖道:“三鼠前番有许多果品分散我等,今又有许多金银宝贝来我众人处卖弄。他偏做得来,我岂不如他?”说罢,将身一变,变做一个好汉,竟往东路而去。毕竟还是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施俊途中遇妖精
却说五鼠化变作一个汉子,前来东山路上要摄金宝。来到途中,只见来来往往,皆是车推背负、肩挑马驼各样货物。本欲要下手,奈无计可施,坐在槐阴之下,心中闷闷不悦。意欲变作一伙强人去抢夺,只一起来者成群作伙,最少者也有二十余人,不敢造次。思量要用毒去迷人,众伴人多,焉得下手。
踌躇未定,看看天色将晚。只听得一起客的,有三十余人,奔忙而走,内有一人叫道:“天将晚,快行,赶到前面旧主人店内安歇。”五鼠听得,如梦方醒,道:“早是这人点化我也!何不去化店家,停几个客歇,用毒化酒与他吃了,莫说是金宝,任是甚么,我也摄得他去矣。”寻到前面平洋之所,掘地为墙,架木为梁,不消十刻,化成一所好店。铺上摆着酒肉时鲜,薪莱茶果般般齐整。自己坐在铺内,只等客来。有诗为证:
酒店新开物件齐,四方客旅少停车。
厨中食物人称美,神里机关彼怎知。
频劝酒肴须酩酊,任教铁石也昏迷。
只因施俊来投宿,惹得东京大是非。
且说施俊沿路玩景而行,来到此间,见山水秀丽,啧啧称奇。举头见红日沉西,吩咐小二:“天已晚矣,快寻个好店歇。”行不数里,见前面有间好店,铺上摆列食用物件,俱各整齐。小二来报道:“告官人得知,来到此处,有一所歇店甚是齐整,不如投宿亦罢。”施俊曰:“既如此,我的脚步艰难,快去投宿。”二人慌忙投入店家借宿。只见一店主出来,笑脸相迎,殷殷致敬。茶汤已毕,摆酒食相延。店主问道:“相公远浴风霜,开怀畅饮几杯!敢问贵乡高姓?何处居住?”施俊道:“不敢相瞒,学生乃淮安府河清县人氏,自幼攻书。今闻东京开科取士,特来赴选。”店主又问:“既是如此,府上还有令尊寿堂么?”施镟:“学生不幸父母双亡,并无兄弟,只有山妻在家。”店主道:“少年夫妇,如何忍抛远离?”施俊道:“所志在功名,离何足叹!”五鼠忙加礼相敬。施俊与主人论及古今,那怪答应如流。施俊大惊,忖道:“此是一个店家,恁般博古通今,我在十载寒窗,坐卧经史,尚不能记许多经典,他是店家尚能博古通今。何况我枉在寒窗受业十余年,未能贯通,真个愚顽之辈。”饮罢不觉夜深,五鼠送施俊卧房安寝。
睡到天晓起来,正在草坡之中,并无房屋遮盖。此事为何这等不明,又见腹中疼痛,头昏脚软,步履艰难。快叫小二:“快去再投别店。”到得王家店去,坐下言及昨夜情由。店家闻说大惊,说的:“不好了!有董真人遥望四山皆有妖气,大发慈悲之心,先日亲临嘱咐:近来妖气倡狂,下药毒人。倘于客旅有人被毒者,教他早到茅山,我把灵丹相送,急救活命。如违自误。”施俊闻言,即唤小二快去董真人处求取灵丹,忙付白金五两,嘱云:“速去速回!”小二领命,快步如飞,去求灵丹不题。
却说五鼠听施俊所言,家中有年少妻子何氏心思忖:“我也摇身一变,变作假施俊,回家与何氏恩爱相交,却不美哉!”五鼠忽然悟想道:“此去淮安府河清县,料想有廿余日路程,几时得到他家?”恨不得插翅而飞,一时便要到了。不免驾起黑云,一道烟腾空而去。
不一时到了施家,下了云便是门首。此时何赛花正在房中梳洗,听得丈夫回家,连忙出去相接。果是丈夫回家,不胜欢喜,笑容可掬,问云:“君离家二十余日,如何就回?”五鼠答道:“我去将近东京,途中遇着赴科秀士都转回家,道:科场已过,天下才人都散了。我闻此言,故不入城,抽身便回来了。”何氏又问:“小二同去,不见他同回?”那妖怪道:“他担行李痛了脚,如今脚痛行不得,故留在途中客店,养得脚好,方可回来。过得几日必到。”何氏信言,即安排早饮与丈夫一同食。左右邻居,都来探拜。次日,亲戚皆来相拜。妖怪亦去回探,一连过了两三日。何氏道:“郑先生你可先去探,他是你恩师,迟则见怪不便!”妖怪依言,来探郑先生毕,转至家中,不务书史,终日只是与何氏饮酒取乐,夜归罗帐以尽欢娱。有诗为证:
君子千里去求名,雨散云收不尽情。
整夜风光罗帐暖,不知花柳为谁倾。
自此夫妇二人或饮酒,或游玩,步步行藏总不离,尽其快活。正是:欢娱嫌夜短,寂寞恨更长。二人尽行快活,不觉忽尔过了半月矣。
且说小二领了主人银子求医,星忙来到茅山讨药,到得茅山,问山下牧童云:“请问董真人住在哪里?烦为指教!”牧童一指手道:“前面流水桥边,竹林茂处,靠山流水那幢宅院,便是真人住处。”小二径往到来,果然好个茅山。怎见得,有《西江月》一首,单道此庵景致:
山色连云采石鲜,溪声敲玉鸣弦。
石岩滚滚透泉源。到处啼莺语燕。
洗砚鱼吞水黑,烹茶鸟避炉烟。
四围修竹绕茅檐。赛过蓬莱仙苑。
小二见了此处,果然好个修行道院。来到门外,不敢擅入,站不多时,见一道童,出来问曰:“客从何来?到此何干?”小二向前道:“敬来仙庵求真人妙丹。敢问真人在家否?”童子答曰:“师父在草堂看经未完,稍停片时,勿得惊动。”小二依言,拱立门边。
未几童子出云:“师父诵经已完,请进相见。”小二整衣而入,望朝观真人已在草堂上面坐了,仙体圣相。怎见得,有诗为证:
雪发童颜体貌端,羊裘鹤氅鹿皮冠。
包藏日月怀不满,收拾乾坤袖里宽。
养气温衣晨采药,吐光穿树夜烧丹。
姓名断觉无人识,种得胡麻竟自餐。
小二见了,心中忖道:“此真个活神仙也!”不敢上视,低头便拜。董真人一见,连忙答礼,吩咐仙童快快扶起。问云:“你是何方来的?有何见教?但言可也,何必如此多拜!”小二起身,将身上带五两银子献上,道:“主人施俊,东京赴试,来到途中,被妖怪将毒酒饮之,被迷倒地,至今腹中疼痛不止,命在悬丝。询问别店老妪,闻仙翁丹丸可救,主人着令小人不惮远路盘费,薄礼以为贽见,乞开天地之心,体好生之德,垂念远方孤身,大发慈悲,乞赐灵丹,救活生灵。庶远客不致命丧中途,而仁恩远播于千里。主仆衔沾,终身感德。”
董真人一闻其言,问道:“饮毒几日?”小二道:“昨晚饮之,今早就来求药。”真人道:“且喜来得早,迟则难救!”留小二庵中歇一宵,次早食罢,将丹丸一粒付与小二,将小二所献的银两依然送还。小二道:“赏赐丹丸,即赐救人命矣!万金不能报答。今又不受此礼,想必嫌薄。希念远方寒儒,盘费有限,莫为见罪。”董真人道:“我乃修行之人,一心以救人为念,要此银子亦无用处。你是远方之人,途中要用,故此不受,并无他意。我付灵丹十粒寄你带去,付与店中老妪,倘有中毒之人,叫他即将与人救命,亦成一个方便功德,必有阴报。”小二再三强劝收取,真人拂袖入庵去矣。
小二只得转到店来,把真人所寄丹丸付与老妪。忙叫烧汤,将丹丸与主人饮下。其药方入肚中,肚内犹如雷吼,??臾之间,黑涎满吐,腹中痛止,肉食调养,渐觉安痊。将息半月,身体如故。意欲上京,科场已罢,只得同小二收拾回家。辞谢老妪,作别而行。于路正遇四月天气,乍晴乍雨,麦熟梅黄,缓步游行。正是:
只道皇都夺锦归,翻成一祸险虚危。
家中妖怪如相见,只怨功名险害妻。
第四回施俊争妻讦告妖
话说施俊辞别老妪,沿路徐行,不觉在路二十余日,才到河清县界上。天色将晚,小二道:“此去北隅界口,至吾家还有七十里路,纵是赶去,不过只去得十里足矣。况此路我与主人来往稀疏,又无相熟歇店,莫若去投表亲刘家歇宿一宵,明日早起到家不迟。”施俊道:“如此却好。”竟到刘家来。此处姓刘的住在一村,人烟蕃盛,乃施俊姑表兄弟也。名唤刘正兴,少时亦读书,长而废学,乐守田园,并不理闲事。彼正在家吩咐人何时可以种麦,忽见施俊和小二来到。刘正兴迎入坐定,问:“表弟如今才回?”施俊道:“路上遇妖怪,被他用毒,几乎丧命。”把前事说了一遍,刘正兴曰:“喜得表弟平安,乃万金之幸,功名乃身外之物。我半月以前,闻得人说表弟回来了,几欲相拜,奈家事羁身,难以丢手,不然枉然空走一遭。”整酒相待,尽醉安歇,睡了一夜。
次日早起,请表嫂相见。嫂问云:“多久以闻尊兄回家,奈你表兄为这几亩田事,所以未曾来相探。”施俊道:“我为功名,险些儿没命归家。表兄种田,多少快乐,诚不如也!”嫂又云:“种田辛苦,如今又要收麦,多少不自在。读书者乃青云贵客,何人可比!”施俊云:“因问今年几多麦粟收成?”嫂云:“门外那些田,种麦的都是。”施俊出头门前一看,无限好麦。正是:
农事纷纷尽夜忙,河渠余有许多粮。
阿婆笑指南山下,大麦青青小麦黄。
这几句单道他田家丰足。施俊口虽称羡,心中忖道:“表嫂分明把这些麦来形容我,有讥我不第之意,若不务功名,田地尚有余盈,亦不在你之下。”即时辞归,赶到家时,方才午后。
小二进的门来,此时妖怪正在后堂与何氏饮酒取乐。何氏闻得小二回来,即忙出来问道:“你如何归得迟?”小二道:“莫说归得迟,险些儿主人的性命也难保了!”何氏问道:“哪个主人的性命?”小二道:“是我家同上京去的主人,又问这个何故?”何氏笑云:“你这厮好笑!你在途中躲懒,不知你在何处呆多久,至今方回。主人来家将近一月矣!”小二道:“主娘你说哪里话!主人与我路则同行,寝则同宿,食则同桌,半步不离,你如何说他归期一月矣?”何氏心中捉摸不定,只见丈夫果自外来,形容不比在家模样,而丰采气象,自然如故。夫妇相见,衷情难忍,抱头痛哭。有诗为证:
夫妇重逢喜勃然,如何乍见泪交连。
只因路上逢邪妖,致使胸中抱大冤。
苦态未陈心似海,衷情欲诉泪如泉。
不知妖怪还奇异,已与娇妻共枕眠。
第五回真假施俊争妻告状
话说那假施俊坐在后堂,忽见真夫回归,夫妻相见,各剖衷情,相抱而哭。妖怪见了,思量要脱身,又不忍舍何氏而去,只得要来假成真,与他争竞一场。倘或争夺得胜者,取回洞中共乐饮娱,莫不是长久之计耶!筹策已定,走出厅来高声大喝道:“你是甚么人,走在吾家戏弄我的妻子?”施俊一见,怒从心上起,恶在胆边生,赶向前一拳挥去,却被妖怪隔住,两个扭做一团,互相争辩。何氏与小二各人仰面相看,两邻人等都来观看,不能分辨。邻间有一长者,年已八十余岁,笑而言曰:“我这把年纪,并未闻有这等跷蹊的事。此必上界走下甚么妖怪,在此作乱良民。必要包爷,方可除此妖怪!”正欲扬言,恐惹祸及己身,只得掩口而出。
施俊与妖扭作一团,分辨不得,真伪难明,只得放手。连忙走到岳家,投见岳父何员外,把途中遇妖的事备细说与岳父岳母知之,“今日来家,又被这妖先变作我回家,如今反把我来赶逐,不容我进去,真伪难分,特投岳父作主,除此妖怪。”
何员外心中亦疑,如何有此异事?即令施俊回转分辨。果见女家一个施俊坐在堂上,见岳父来,便起身相迎。施俊便指着与岳父云:“此是何处妖怪,来我家戏弄你女儿?与我赶出去,大家来相助,不可容他来。”真施俊进堂上,两个依然扭结做一团。
何员外亦看得呆了,无可处置。何员外吩咐小二,急到郑先生馆中。郑先生正在与学生讲书,小二忙报:“我主人昨日路途回归家中,被妖变作我主人先到家了,如今两个形容一般,样像不能分辨,何员外亦是无计可施,特令小人来接先生,去作个张主,以辨真伪。”郑先生叫学生俱且罢讲,有事往施家一行,明日补功。竟同小二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