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峥霄馆评定通俗演义型世言》(19/19)-明-陆人龙

2026-07-30T18:00:23

(本文为《峥霄馆评定通俗演义型世言》第 19/19 部分)

这个邻房季东池与韦梅轩,都是老成客人,季东池有些耳聋,他见蒋日休这个光景,道:“蒋日休,我看你也是个少年老成,惯走江湖的,料也不是想家,怎这几日,这等没留没乱,脸色都消瘦了。欲待同你到妓馆里去走走,只说我老成人,哄你去嫖,你自病还须自医,客边在这里,要自捉摸。”蒋日休道:“我没甚病。”韦梅轩道:“是快活出来的,我老成人不管闲事,你每日里唧哝些甚么?”季东池道:“又不曾做亲,想甚的。”韦梅轩又道:“日休,这是拆骨头生意,你不要着魔,事须瞒我不过。”午后韦梅轩走到他房中来,蒋日休正痴睡。韦梅轩见他被上有许多毛,他动疑道:“日休,性命不是当耍的,我夜间听你房中有些响动,你被上又有许多毛,莫不着了甚怪?”日休道:“实没甚事。”韦梅轩道:“不要瞒我,趁早计较。”日休还是沉吟不说。韦梅轩也是有心的。到次早钟响后,假说肚疼解手,悄悄出房,躲在黑影子里,见日休门开,闪出一个女子来,他随趁脚进去。日休正在床中,韦梅轩道:“日休,适才去的甚么人?”日休失惊,悄悄附韦梅轩耳,道:“是店主人之女,切不可露风,我自做东道请你。”梅轩摇头道:“东道小事,你只想这房里到里边,也隔几重门户,怎轻易进出,怎你只一二十日,弄到这嘴脸,一定着鬼了,仔细仔细。”日休小伙子,没甚见识,便惊慌,要他解救,韦梅轩道:“莫忙,你是常进去的,你只想你与店主人女儿怎么勾搭起的?”日休道:“并不曾勾搭,他半月前自来就我。”梅轩道:“这一发可疑,你近来日间在里边遇他,与你有情么?”日休道:“他叫日间避嫌疑。”梅轩道:“这越发蹊跷,你且去试一试,若他有情,或者是真,没情,这一定是鬼。”果然日休依他,径闯进去,文姬是见惯的,也不躲他,他便虚了脸叫道:“文姬。”文姬就作色道:“文姬不是你叫的。”日休道:“昨夜间辛苦,好茶与一碗。”文姬恼恼的道:“干我甚事?要茶台子上有。”便闪了进去。日休见了光景,来回复梅轩。梅轩道:“你且未可造次,你今晚将稀布袋盛一升芝麻送他,不拘是人是鬼,明日随芝麻去,可以寻着。”日休依了,晚间战战兢兢不敢与他缠,那文姬捱着要顽,日休只得依他,临去与他这布袋作赠,道:“我已是病了,以此相赠,待我病好再会。”文姬含泪而去。天明,日休忙起来看时,沿路果有芝麻,却出门往屋后,竟在山路上,一路洒去,一路或多或少,或断或连,走有数里却是径道,崎岖险峋,林木幽密,转过山岩,到一洞口,
却见一物睡在那壁。
一身莹似雪,四爪利如锥,
曾在山林里,公然假虎威。
是一个狐狸,顶着一个骷髅鼾然而睡,芝麻布袋还在他身边。蒋日休见了便喊道:“我几乎被你迷杀了。”只见那狐惊醒了,便作人言道:“蒋日休,你曾发誓不负我,你如今不要害我,我还有事报你,你在此等着。”他走入紫霞洞中衔出三束草来,道:“你病不在膏肓,却也非庸医治得,你只将此一束草煎汤饮,可以脱然病愈。”又衔第二束道:“你将此束暗丢在店家屋上,不出三日店主女子便得奇病流脓作臭,人不可近,他家厌恶,思要弃他,你可说医得,只要他与你作妻子;若依你时,你将此第三束煎汤与他洗,包你如故,这便是我报你。只是我也与你相与二十日,不为无情,莫对新人忘却昔日。”不觉泪下,日休也不觉流涕,将行,那狐狸又衔住衣道:“这事你要与我隐瞒,恐他人知得害我。”日休便带了这三束草下山,又将剩下芝麻乱撒,以乱其迹。回时暗对梅轩道:“亏你绝了这鬼。”梅轩道:“曾去寻么?”道:“寻去,是在山上,想芝麻少半路就完了,寻不去。”韦梅轩道:“只要你识得破,不着他道儿罢了,定要寻他出来做甚?”当晚,日休又做东道请韦梅轩,道:“不亏你,几乎断送性命,又且把一个主人女子名来污蔑,还只求你替我隐瞒,莫使主人知道,说我轻薄。”到次日依了狐狸。将一束草来挫碎,煎汤服了。不三日精神强壮,意气清明,脸上黄气也脱去了。
意气轩轩色相妍,少年风度又嫣然,
一朝遂得沉疴脱,奇遇山中云雨仙。
季东池道:“我说自病自医,我看我说过,想你会排遣,一两日便好了。”此时收米将完,正待起身,他舅子来道:“下边米得价,带去尽行卖完,如今目下收完的,我先带去,身边还有银百余两,你再收赶来。”也是姻缘,竟把他又留在汉阳。日休见第一束草有效,便暗暗将第二束草撇在店家屋上试他,果是有些古怪,到得三日,那文姬觉得遍身作痒,不住的把手去骚,越骚越痒,身上皮肉都抓伤。次日,忽然骚处,都变成疮,初时累累然是些红瘰儿,到后都起了脓头儿,家中先时说是疥疮,后来道是脓窠疮,都不在意,不期那脓头一破,遍身没一点儿不流脓淌血,况且腥秽难闻,一床席上,都是脓血的痕,一床被上,都是脓血的迹。这番熊汉江夫妻着急,蒋日休却暗暗称奇。先寻一个草头郎中,道:“这不过溜脓疮,我这里有绝妙沁药,沁上去一个个逐脓血,止三日就褪下疮魇,依然如故。”与了他几分银子去,不验;又换一个,道:“这血风疮,该用敷药去敷,遍身都是敷药,并无一些见效。这番又寻一个郎中,他道是大方家,道:“凡疮毒皆因血脉不和先里边活了血,外面自然好,若只攻外面,反把毒气逼入里边,虽一时好得,还要后发,还该里外夹攻:一边吃官料药和血养血,一边用草药洗,洗后去敷,这才得好?却又无干。一连换了几个郎中,用了许多钱钞,那里得好?一个花枝女子,头面何等标致,身体何等香软,如今却是个没皮果子,宛转在脓血之中,莫说到他身边,只到他房门口,这阵秽污之气,已当不得了。熊汉江生意也没心做,只是叹气,他的母亲也只说他前生不知造甚业,今在这里受罪。文姬也恹恹一息的,道:“母亲这原是我前生冤业,料也不得好了。但只是早死一日,也使我少受苦一日,如今你看我身上,一件衣服都是脓血浆的一般,触着便疼,好不痛楚,母亲可对爹爹说,不如把我丢入江水中,倒也干净,也只得一时苦。”母亲道:“你且捱去,我们怎下得这手。”那蒋日休道:“这两束草直凭灵验,如今想该用第三束草了。”来问熊汉江道:“令爱贵恙好了么?”熊汉江道:“正是不死不活,在这里淘气,医人再没个医得,只自听天罢了。”蒋日休想道:“他厌烦,要他的做老婆,料必肯了。”此时季东池、韦梅轩将行,日休来见他道:“我一向在江湖上走,学得两个海上仙方专治世间奇难疾病。如今熊汉江令爱的病,我医得只是医好了,要与我作妻室。”季东池道:“这一定肯,若活得,原也是个拾得的一般,只是他不信你会医,你晓得他是甚么疮?甚么病?”蒋日休道:“药不执方,病无定症,我只要包医一个光光鲜鲜女子,还他便了。”东池道:“难说。”韦梅轩道:“或者有之,他前日会得医自,必然如今医得他,我们且替你说说看。”两个便向店主道:“熊汉江,适才蒋日休说他医得令爱,只是医好了就要与他作阿正,这使得么?”熊汉江道:“有甚么使不得,只怕也是枉然。”韦梅轩道:“他说包医。”熊汉江道:“这等我就将小女交与他,好时再赔嫁送便是。”韦梅轩道:“待我们与他计议。”
那蒋日休正在那里等好消息,只见他两个笑来,对着蒋日休道:“恭喜,一口应承,就送来,好了再赠妆奁。”蒋日休道:“这等待我租间房着人抬去,我自日逐医他罢了。”韦梅轩道:“日休,这要三思,他今日死马做活马医,医不好,料不要你偿命,但是不好,不过赔他一口材,倒也作事爽快;若是一个死不就死,活不就活,半年三个月,耽延起来,那时丢了去不是,不丢他不得仔么处?终不然我你做客的,撇了生意,倒在这里伏侍病人,日休老婆不曾得,惹个白虱子头上挠,故此我们见他说送与你包医,便说再计较,都是开的后门,你要自做主意,不要后边懊悔。”日休见前边灵验,竟呆着胆道:“不妨,我这是经验良方,只须三日,可以脱体。只怕二位行期速,吃不我喜酒着。”季东池道:“只怕我再来时,足下还在我里做郎中不了。”蒋日休道:“我就去寻房子,移他出去,好歹三日见功。”两个冷笑,覆了熊汉江。可可里对门一间小房子出了,他去租下,先去铺了床帐,放下行李,来对熊汉江道:“我一面叫轿来请令爱过去。”熊汉江道:“若,我小女若走得动,坐得轿,可也还有人医,蒋客人且到我楼上看一看。”两个走到楼上,熊汉江夫妇先掩了个鼻子,蒋日休抬头一看,也吃了一惊:
满房秽气,遍地痰涎。黄点点四体流脓,赤沥沥一身是血。面皮何处是,满布了蚁垒蜂窠;肢体是痴般,尽成了左瘫右瘫。却也垂头落颈势恹恹,怕扁鹊仓公难措手。
蒋日休心里想道:我倒不知已这光景了,怎么是好?叫声一个医不得,却应了他们言语。文姬母亲道:“蒋客人扶是扶不起,不若连着席儿扛去罢。”蒋日休道:“罢。借一床被,待我裹了,驼去便是。”店主婆果然把一床布被与他,他将来裹了,背在肩上,下边东池与梅轩也立在那厢,看他做作,只见背着一个人下楼,熏得这些人掩鼻的,唾唾的,都走开去。他只凭着这束草,径背了这人去。熊汉江夫妻似送丧般,哭送到门前。
病入豪肓未易攻,阿谁妙药起疲癃,
笑看红粉归吾手,泣送明珠离掌中。
蒋日休驼了文姬过来,只见季东池也与韦梅轩过来。东池道:“蒋日休,赔材是实了。”韦梅轩道:“日休,只是应得你两日急,买材譬如出嫖钱,如今干折。”蒋日休道:“且医起来看。”送了两个去,他把第三束草煎起来,把绢帕儿揩上他身上去,洗了一回,又洗一遍,这女子沉沉的凭他洗涤,却可煞作怪。这一洗,早已脓血都不出了。
红颜无死法,寸草著奇功。
蒋日休喜得不要,道:“有此效验。”他父母来望,见脓血少了,倒暗暗称奇。到第二日略可声音,可以着得手。他又煎些汤,轻轻的扶他在浴盆里,先把汤淋了一会,然后与他细洗。只见原先因脓血完,疮靥干燥,这翻得汤一润,都起来靥。蒋日休又与他拭净了,换了洁净被褥。等他歇宿一夜,疮靥落上一床似雪般,果然身体莹然,似脱换一个,仍旧是一花枝样女子。
云开疑月朗,雨过觉花新,
试向昭阳问,应称第一人。
真是只得三日,表病都去,只是身体因疮累,觉神气不足。他父母见了,都道:“蒋日休是个神仙。”因日休不便伏侍,要接女子回去。女子却有气没力的说道:“这打发我出来,爹娘也无恶念,只怎生病时在他家,一好回去,既已许为夫妇,我当在此,以报他恩。”倒是蒋日休道:“既是姐姐不背前言,不妨暂回,待我回家与父说知行聘,然后与姐姐毕姻。”文姬因他说,回到家中。这汉阳县人,听得蒋日休医好了熊汉江女儿,都来问他乞方求药,每日盈门,有甚与他,只得推原得奇药,今已用尽;那不信的还缠个不了。他自别了熊汉江发米起身,一路到家,拜见父母,就说起亲事。蒋誉夫妇嫌远,蒋日休道:“是奇缘,决要娶他。”这边熊汉江因无子,不肯将女远嫁。文姬道:“我当日虽未曾与他同宿,但我既为他背,又为他抚摸洗濯,岂有更辱身他人之理?况且背约不信,不肯适人。”恰好蒋日休已央舅子柳长茂来为媒行聘,季韦两人复来,道盟不可背。熊汉江依言允诺,文姬竟归了蒋日休。自此日休后来武昌、汉阳间,成一富户。文姬亦与偕老,生二子,俱入国学。人都称他奇偶,亏大别狐之联合。我又道:“若非早觉,未免不死狐手,犹是好色之戒。”
型世言第三十九回蚌珠巧乞护身符妖蛟竟死诛邪檄
刚直应看幽显驯,岂令驱鳄独称神?
龙潜罗刹尊君德,虎去昆阳避令仁。
表折狐妖摇媚尾,剑飞帝子泣残鳞。
凭将一点精忱念,鬼火休教弄碧磷。
吾儒斡全天地,何难役使鬼神。况妖不胜德,邪不胜正乃理之常。昔有一妇人遭一鬼,日逐缠忧,妇人拒绝他,道:“前村羊氏女极美,何不往淫之?”曰:“彼心甚正。”妇人大怒,道:“我心独不正么?”其鬼遂去不来。此匹妇一念之坚,可以役鬼,况我衿绅之士乎?则如唐郭元振为秀才时,夜宿野庙,有美女锁于小室悲泣,问之,道:“村人把他来祭赛乌将军,恐遭啖食,故此悲哭。”顷刻乌将军到来,从人道:“郭相公在里边。”元振出来相见,乘机断其臂,乃是猪蹄,天明竟搜得杀之,焚其庙。又韩文公谪潮州刺史,州有鳄鱼,尝在水边,尾有钩,能钩人去到深水处食之。有老妪子被吃。诉于文公。文公作檄文驱之。次日潭水尽干,鳄鱼竟自入海。宋孔道辅为道州知州,州有野庙,要生人祭他,不然烈风雨雹,扰害地方。他将死囚缚在庙中,见有蛇在神像后来,将食其人,道辅奋笏击之,蛇逃入柱,他竟放火焚庙烧死妖怪。我朝林俊按察云南,鹤庆府有一寺,每年要出金涂佛的脸,若不,便有风雹伤损人田地,他道妖僧惑众,竟架柴要烧佛,约有风雹就住,竟被他烧毁,那得风雹?不惟省每年糜费,还得向来金子,助国之用。这都是以正役邪,邪不能胜正,也是吾儒寻常之事。更有我朝夏忠靖公,名原吉,字维,湘阴人。他未中举时,县中有个召紫仙姑的。他在桃箕,会得作诗作赋,决人生死,指人休咎,却不似如今召仙人,投词时换去,因而写几句鹘突诗答应,故此其门如市,他有个友人易信,邀他去问,去时正是人在那边,你拜我求。桃丫上写诗写赋时节,夏维一到,桃箕寂然,一连烧了八九道符,竟没些动静,夏维一笑而去。去后桃箕复动,道:“夏公贵人,将来富至一品。”众人道:“他来时原何不写与他。”道:“他正人,我不可近。”这是他少年事。他来由举人做中书,历升户部主事,员外郎中,再转侍郎。永乐中升户部尚书,相视吴浙水利。
还有一桩奇事。话说浙江有个湖州府,府有道场、浮玉二山,列在南,卞山峙于此,又有升山、莫干环绕东西,五湖,茹四处萦带。山明水秀,绝好一个胜地。城外有座慈云寺,楼观雄杰,金碧辉煌,寺前有一座潮音桥,似白虹挂天,苍龙出水,桥下有一个深潭;
绀色静浮日,青纹微动风,
渊渊疑百尺,只此是鲛宫。
水色微绿,深不可测,中间产一件物件。
似蟹却无脚,能开复能合,
映月成盈亏,腹中有奇物。
他官名斗做“方诸”,俗名道做蚌,是个顽然无知,块然无情的物件。不知他在潭中,日城潜在水底,夜间浮出水上,采取月华,内中生有一颗真珠,其大如拳,光芒四射,不知经过几多年代,得成此宝。每当阴天微风细雨之际,他把着一片壳,浮在水面,一片壳做了风篷,趁着风势,倏忽自西至东;惟似一点渔灯,飞来飞去,映得树林都有光。人只说这渔船划得快,殊不知是一粒蚌珠。渐渐气候已成,他当月夜也就出来,却见:
隐隐光浮紫电,莹莹水漾朱霞。金蛇缭绕逐波斜,飘忽流星飞洒。疑是气冲狱底,更如灯泛渔槎。辉煌芒映野人家,堪与月明争射。右调《西江月》
各舟看见这光起自潭中,复没于潭中,来往更捷,又贴水而来,不知何物?有的道是鬼火,有的猜做水光。仔细看来,却是个蚌,蚌壳中有一粒大珠,光都是他发出来的,烁人目光,不可逼视。彼此相传,都晓得他是颗夜明珠,都有心思量他。湖州人惯的是没水,但只是一来水深得紧,没不到底;二来这蚌大得紧,一个人也拿不起。况是他口边快如刀唬沾着他就要破皮出血,那个敢去惹他?用网去打,总只奈何不得深,只好看一看罢。好事的就在那地方,造一庄亭子,叫“玩珠亭”。当有许多名人题咏。只是他出入无时,偏有等了五七日不见的,偶然就见的,做了个奇缘。但难得之货,令人行妨。珠中有火齐木难、九曲青泥各样,这赤蚌之珠,光不止照乘,真叫做明月珠,也是件奇宝。不特人爱他,物亦爱他。物中有蛟龙,他畏的是蜡,怕的是铁,好吃的是烧,贪的是珠。故梁武帝有个杰公,曾令人身穿蜡衣,使小蛟不敢近,带了烧,是他所好,又空青函,亦是他所喜,入太湖龙宫求珠,得夜光之珠,与蛇珠、鹤珠石余。蛟龙喜珠,故得聚珠。湖州连着太湖、风渚湖、苕溪、溪、罨画溪、箬溪、余石溪、前溪,是个水乡,真个蛟龙聚会的所在,缘何容得他?故此洪武末革除年,或时乘水来取,水自别溪浦平涌数尺;或乘风雨至潭,疾风暴雨,拔木扬沙,浓烟墨雾里边,尝隐隐见或是黄龙,或是白龙,或是黑龙。挂入潭里,半饷扰得潭里如沸,复随风雨去了。一日,也是这样乌风猛雨,冰雹把人家瓦打得都碎。又带倒了好些树木,烟云罩尽,白昼如夜。在这一方,至第二日,人见水上浮着一个青龙爪,他爪已探入蚌中,将摘取其珠。当不过蚌壳锋利,被他夹断。龙负痛飞腾,所以坏了树木,珠又不得,只得秃爪而去。却这些龙终久要夺他的。还有一日,已是初更,只听得风似战鼓一般响将来,摇得房屋都动,大胆的在窗缝中一张,只见风雨之中半云半雾,拥着一个金甲神,后边随了一阵奇形异状的勇猛将士,向东南杀来:
乌贼搴旗,鼍兵挝鼓。龟前部探头撩哨,鲤使者摆尾催军。团牌滚滚,鼋使君舞着,奋勇冲锋;斧铖纷纷,蟹介士张着,横行破阵。剑舞刀鳅尾,枪攒黄鳝头;妖鳗飞套索,怪鳄用挠钩。
还有一阵虾鱼之类,飞跳前来。这厢水中也烟雾腾腾,波涛滚滚,杀出三个女将,恰有一阵奇兵:
白蛤为前队,黄蚬作左冲。挥利刃奏头功,蚶奋空拳冒白刃。牡蛎粉身报主,大贝驼臂控弓。田螺滚滚犯雄锋,簇拥着中军老蚌。
两边各率族属相杀。这边三个女子,六口刀;那边一个将官,一枝枪,那当得他似柳叶般乱飞,霜花般乱滚。他三个三面杀将来,这一个左支右吾,遮挡不住,如何取胜?
妄意明珠入掌来,轰轰鼍鼓响如雷,
谁知一战功难奏,败北几同垓下灾。
这边,蚬蛤之类腾身似炮石弹子般一齐打去,打得那些龟鼋缩颈、鳅鳝蜿蜒,金甲神只得带了逃去。地方早起,看附近田中禾稼,却被风雹打坏了好些,这珠究竟不能取去。这方百姓都抱怨这些龙,道:“这蚌招灾揽祸,却是没法处置他。”
其时永乐元年,因浙、直、嘉、湖、苏、松常有水灾,屡旨着有司浚治,都没有功绩。朝旨着夏维以户部尚书,来江南督理治水。他在各处相看,条陈道:“嘉、湖、苏、松四府其地极低,为众水所聚,幸有太湖,绵延五百里,杭州宣歙各处溪洞都归其中,以次散注在淀山湖,又分入三泖入海。今为港浦雍樱聚而不散,水不入海,所以溃决,所至受害。大势要水患息,须开浚吴淞南北两岸,安定各浦,引导太湖之水,一路从嘉定县刘家港出海,一路常熟县、白茆港到江。上流有太湖可以容留,下流得江海以为归宿,自然可以免患。”奉旨,着他在浙直召募民夫开浚。夏尚书便时常巡历四府,相度水势督课工程。一日出巡到湖州,就宿在慈感寺中,询问风俗,内有父老说起这桥下有蚌蛛,尝因蛟龙来取,疾风暴雨,损禾坏稼。夏尚书寻思,却也无计,到晚只见钟磬寂然,一斋萧瑟。夏尚书便脱衣就枕,却见一个妇人走来。
发覆乌云肌露雪,双眉蹙翠疑愁绝,
缁衣冉冉逐轻风,司空见也应肠绝。
后边随着一个女子,肌理莹然,烨烨有光:
灿灿光华欲映人,莹然鲜洁绝纤尘,
莫教按剑惊投暗,自是蛟宫最出群。
夏尚书正待问他何人,只见那前边妇人,愁眉惨目,敛袂长跪道:
妾名方诸,祖应月而生,曰蚬、曰蛤、曰、曰蛎、曰蚶,皆其族属,散处天下。妾则家于济,以漫藏诲盗。有鹬生者来攫,辄搏执之,执事欲擅其利,竟两毙焉,因深藏于碧潭。昔汉武帝游河上,藻兼因东方朔献女侑觞,盖予女赤光也。既复家于此,坚确自持,缄口深闭,盖有年所。唯有一女,莹然自随,容色净洁,性复圆转,光焰四射,烨烨逼人。火齐木难,当不是过,羞于自炫,同妾韫藏,避世唯恐不深。不意近迩强邻,恣其贪淫之性,凭其瓜牙之利,觇女姿色,强欲委禽,屡起风波,横相恐吓。妾女自珍,不欲作人玩弄,妾因拒之,郎犹巧为攫夺,妾保抱虽固,恐势不支。愿得公一贴,可以慑伏强邻,使母子得终老岩穴,母子深愿。尚书道:“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倘其人可托终身,何必固拒?”妇人泣曰:“氏胎此女,原与相依,宁其沉沦,不愿入人之手。”后面女子也垂着泣道:“交郎贪淫,聚我辈无限,犹自网罗不已,妾宁自湛深渊,以俟象罔之求。不能暗投,遭人暗剑,唯大人怜之。”
夏尚书梦中悟是蚌珠,因援笔作诗一首与之:
偷闲暂尔憩□林,铃铎琳琅和苦吟。
投老欲从猿作伴,抒忱却有蚌倾心。
九重已见敷新泽,薄海须教奉德音。
寄语妖蛟莫相攫,试看剖腹笑贪淫。
书罢,付与妇人,道:“以此为你母子护身符验。”妇人与女子再拜谢道:“氏母子得此,可以无患,与人无争矣。”悠然而去。夏尚书醒来,却是一梦。但见明日在窗,竹影动摇,一灯欲烬,四壁悄然。自笑道:“蠢然之物,也晓我夏尚书,倘从此妖邪不敢为祸,使此地永无风雨之惊,乃是地方一幸。”想得蛟龙畏铁,把铁牌写了些诗,投在桥下潭中,自此地方可少宁息。不知几次来争的,不是个龙神,却是一条前溪里久修炼的大蛟。他也能嘘气成云,吸气成雨,得水一飞可数里,又能变成幻相。累次要取蚌珠,来争不得。后边又听得蚌珠在夏尚书那厢求有一诗,道:“妖蛟莫相攫。夏公正人,我若仍旧兴云吐雨,扰害那方,毕竟得罪;若就不去,反为老蚌所笑。他去赚得夏公诗,我亦可去赚得夏公诗。若有了夏公的手迹,这蚌珠不动干戈,入我掌中了。”此时夏尚书巡历各府,自苏州到松江。要相度禹王治水时三江入海故道。这夜宿在邮亭里边,听得卧房外,簌似有人行的一般,只见有一个鱼头的介士,禀道:“前溪溪神见。”夏尚书着了冠带出来相见,只见这神人:
烈焰周身喷火光,鱼鳞金甲耀寒芒,
豹头环眼多英猛,电舌雷声意气强。
他去向前一躬道:“某溪神也,族类繁多,各长川渎,某侍罪前溪,曾礼聘邻女,不意此女奸诡异常,向尚书朦胧乞一手札,即欲亲迎,借此相拒,乞赐改判,以遂宿心。”夏尚书道:“所聘非湖州慈感寺畔女人乎?他既不愿,则不得强矣。岂可身为明神,贪色强求?”金甲神道:“聘娶姬侍,不特予一人为然。予于此女,誓必得之。如尚书固执,不唯此女不保,还恐祸及池鱼。尚书不闻钱塘君怒乎?神尧之时,一怒而九年洪水;泾水之战,一怒而坏稼八百里。大陆成池,沧田作海。窃恐尚书党异类而贻百姓之忧耳。”他意在恐喝,只见尚书张目道:“圣明在上,百神奉令,尔何物妖神?敢尔无状。昔澹台灭明斩蛟汉水,赵昱诛蛟于嘉陵,周处杀蛟于桥下,其难脯尔乎?吾且正尔湖州荼毒之罪,当行天诛,以靖地方,以培此女,还不速退。”大叱妖神,愤愤而去。
夏尚书愤怒惊醒,道:“适来是个龙神,他若必欲蚌珠,毕竟复为地方之扰,不得不除。”遂草檄道:
张官置吏,职有别于崇卑;抑暴惩贪,理无分于显晦。故显干国纪,即阴犯天刑,势所必诛,人宜共亟。唯兹狡虺,敢肆贪婪,革面不思革心,默货兼之黩武。兴风雷于瞬息,岂必暴姬公之诬,毒禾稼于须臾,自尔冒泾河之罚。苕饮其腥秽,黎庶畏其爪牙。咸思豫且网罗,共忆刘累驯狎。唯神东洋作镇,奉职恭王,见无礼者必诛,宜作鹰灾鹜谩L扔蟹刚卟簧猓毋令鲸鲵漏诛。一清毒秽,庶溥王仁,伫看风霆,以将威武。右檄东海龙神。准此。
写毕,差一员听事官,打点一副猪羊,在海口祭献,把这檄焚在海边。是夜,也不知是海神有灵,也不知是上天降鉴。先是海口的人,听得波涛奋击,如军马骤驰,风雷震荡,似战鼓大起,倏忽而去。前溪地方住的,但听:
霹雳交加,风雨并骤。响琅琅雷驰铁马,声吼吼风振鼓鼙。扬沙拔木,如兴睢水之师;振瓦轰雷,似合昆阳之战。怒战九天之上,难逃九地之踪。佳赖酱耸雄锋,利爪也疑输锐气。正是:残鳞逐雨飞,玄血随风洒。贪淫干天诛,竟殪轰雷下。
风雷之声,自远而近。溪中波涛上射,云雾上腾,似有战伐之声。一会儿霹雳一声,众声都息,其风雨向海口而去。这些村民道:“这一个霹雳,不知打了些甚么?”到得早间,只听得人沸反,道:“好一条大蛇。”又道:“好一条大龙。”又道:“是昨夜天雷打死的。”
蜿蜒三十丈,覆压二三亩,鳞摇奇色,熠耀与日色争光;爪挺刚钩,科与戈锋竞锐。双角峥嵘而卧水,一身偃蹇而横波。空思锐气嘘云,只见横尸压浪。
仔细看来,有角有爪,其色青,其形龙,实是一条大蛟。众人道:“这蛟不知有甚罪过,被天打死。”有些道:“每年四五月间,他在这里发水,淹坏田禾,都是他罪过。今日天开眼,为民除害。”不知他也只贪这蚌珠,以致丧身,死在夏公一檄。里递申报县官,县官转申,也申到夏尚书处。夏尚书查他死之一日,正夏尚书发檄之夜。尚书深喜海神效命,不日诛殛妖蛟。这妖蛟,他气候便将成龙,只该静守,怎贪这蚌珠,累行争夺,竟招杀身之祸。叹息道:“今之做官的,贪赃不已,干犯天诛的,这就是个样子。”又喜蚌珠可以无患,湖民可以不惊,自己精忱,可以感格鬼神。
后来因为治水,又到湖州,恍惚之中,又见前妇人携前女子,还有一个小女子,向公敛衽再拜,道:“前得公手札,已自缩强邻之舌,后犹呶呶不已。公投檄海神,海神率其族属,大战前溪,震泽君后行助阵,妖蛟无援势孤,竟死雷斧之下。借一警百,他人断不复垂涎矣,但我母子得公锄强助弱,免至相离,无以为报。兹有幼女郎如,光艳圆洁,虽不及莹然,然亦稀世之珍,愿侍左右。”夏尚书道:“妖蛟以贪丧身,我复利子次女,是我为妖蛟之续耳,为断不可。”妇人道:“妾有二女,留一自卫,留一事公。脱当日非公诛锄,将妾躯壳亦不能自保,况二女乎?实以公得全,故女亦输心,愿佐公玩。”公曰:“据子之言,似感我德。今必欲以女相污,是浼我,非报我了。且夺子之女不仁,以杀蛟得报不义。”却之再三,妇人见公意甚坚,乃与二女再拜泣谢:“公有孟尝之德,妾不能为隋侯之报,妾愧死矣。唯有江枯石烂,铭德不休耳。”荏苒而去。公又叹息:“一物之微,尤思报德。今世多昧心之人,又物类不若了。”
在浙直三年,精心水利,果然上有所归,下有所泄,水患尽去,田禾大登。功已将竣。京中工部尚书郁新又卒,圣旨召公掌部事。公驰驿回京。此时圣上尝差校尉采房民情吏治,已将此事上奏。公回,召对便殿,圣上慰劳公,又问:“前在湖州,能使老蚌归心,在吴淞檄杀妖蛟,卿精忱格于异类,竟至如此。”公顿首道:“圣上威灵,无远不格,此诸神奉将天威,臣何力之有?”侍臣又请此事宣付史馆,公又道:“此事是真而怪,不足取信于后,不可传。”圣上从之,赐宴赏劳。所至浙直诸处,皆为立祠。后公掌部事,本年圣驾北巡顺天,掌使礼兵都察院事;北征沙漠,总理九卿事。十九年谏征北虏,囚于内官监。洪熙元年,升户部尚书,阶少保。宣德元年,力赞亲征,生擒汉王。三年,圣上三赐金银图书。曰:“含弘贞静”,曰:“谦谦斋”,曰:“后天下乐。”生日,圣上为绘寿星图,为诗以赐。卒赠太师,谥忠靖。
盖公以正人,膺受多福,履烦剧而不挠,历忧患而不惊,何物妖蛟能抗之哉?若使人而鬼物得侵,当亦是鬼之流,不能驱役妖邪?当亦是德不能妖胜。
型世言第四十回陈御史错认仙姑张真人立辨猴诈
藏奸笑沐猴,预兆炫陈侯。
巧泄先天秘,潜行掩日谋。
镜悬妖已露,雷动魄应愁。
何似安泉石,遨游溪水头。
尝读《晋书》张茂先事,冀北有狐已千岁,知茂先博物,要去难他。道他耳闻千载之事,不若他目击千年之事。路过燕昭王墓,墓前华表也是千年之物,也成了妖。与他相辞,要往洛阳见张茂先。华表道:“张公博物,恐误老表。”这狐不听,却到洛阳化一书生,与张公谭。千载之下,历历如见;千载之上,含糊未明。张公疑他是妖物,与道士雷焕计议。道:“千年妖物,唯千年之木可焚而照之。”张茂先道:“这等止有燕昭王墓前华表木,已有千年。”因着往取之。华表忽然流涕道:“老狐不听吾言,果误我。”伐来照他现身?是一老狐,身死。又孙吴时,武康一人入山伐木,得一大龟,带回要献与吴王。宿于桑林,夜闻桑树与龟对语,道:“元绪元绪,乃罹此祸。”龟道:“纵尽南山之薪,其如我何?”桑树道:“诸葛君博物,恐不能免。”进献,命烹之,不死,问诸葛恪。诸葛恪道:“当以桑树煮之即死。”献龟的因道夜间桑树对语之事,吴王便伐那桑烹煮,龟即溃烂。我想这狐若不思逞材,犹可苟活。这龟不恃世之不能烹他,也可曳尾涂中,只因两个有挟而逞,遂致杀身。
我朝也有个猢狲,他生在凤阳府寿州八公山。此地峰峦层叠,林木深邃,饥餐木实,渴饮溪流,或时地上闲行,或时枝头长啸。这件物儿虽小,恰也见过几朝开创,几代沦亡。
金陵王气巩南唐,又见降书入洛阳。
垒蚁纷争金氏覆,海鸥飘泊宋朝亡。
是非喜见山林隔,奔逐悲看世路忙。
一枕泉声远尘俗,迥然别自有天壤。
自唐末至元,已七百余年。他气候已成,变化都会,常变作美丽村姑,哄诱这些樵采俗子,采取元阳。这人一与交接,也便至恹恹成疾,若再加一痴想,必至丧亡。他又道这些都是浊人,虽得元阳,未证仙界。待欲化形入凤阳城市来,恰遇着一个小官,骑着一匹马,带着两个安童,到一村庄下马。生得丰神俊逸,意气激昂,年纪不过十六七岁:
唇碎海底珊瑚,骨琢昆岩美玉,
脸飞天末初霞,鬓染巫山新绿。
却是浙东路达鲁花赤阿里不花儿子阿里帖木儿,他来自己庄上催租。这猴见了道:“姻缘,非偶然,我待城中寻个佳偶,他却走将来凑。”当日阿里帖木儿在庄前后闲步,这猴便化个美女,幌他一幌:
乍露可餐秀色,俄呈炫目娇容,
花径半遮羞面,苔阶浅印鞋踪。
玉笋纤纤,或时拈着花儿嗅;金莲缓缓,或时趁着草儿步;或若微吟,或若远想,遮遮掩掩,隐隐见见。那帖木儿远了,怕看不亲切,近了又怕惊走了他,也这等凫行鹤步,在那厢张望。见他渐也不避,欲待向前,却被荆棘钩住了衣服。那女子已去,回来悒怏,睡也睡不着。次日,打发家僮往各处催租,自己又在庄前后摇摆。那女子又似伺候的,又在那厢,两个斜着眼儿瞧,侧着眼儿望,也有时看了低头笑,及至将拢身说句话儿,那女子翩然去了。似此两日,两下情意觉道熟了。这日,帖木儿乘着他弯着腰儿把织手弹鞋上污的尘,不知道他到,帖木儿悄悄凹在他背后,叫一声美人。那女子急立起时,帖木儿早已腻着脸逼在身边了。此时要走也走不得,帖木儿道:“美人高姓,住在何处?为何每日在此?”那美人低着头把衫袖儿衔在嘴边,只叫让路,问了几次。道:“我是侯氏之女,去此不远,因采花至此。”帖木儿道:“小生浙东达鲁花赤之子,尚未有亲,因催租至此,可云奇遇。”这女子道:“闪开,我出来久,家中要寻。”帖木儿四顾无人,如何肯放。道:“姐姐,若还未聘,小生不妨作东床,似小生家门年貌,却也相当,强似落庸夫俗子之手。”女子听了不觉长叹道:“妾门户衰微,又处山林,常有失身之虑,然也是命,奈何,奈何?”帖木儿道:“如姐姐见允,当与姐姐偕老。”女子道:“轻诺寡信,君高门,煞时相就,后还弃置。”帖木儿便向天发誓道:“仆有负心,神明诛殛。”一把搂住了,要在花阴处玩耍。女子道:“不可,虽系荒村,恐为人见不雅;如君不弃,君庄中儿幼时往来最熟,夜当脱身来就。”帖木儿道:“姐姐女流,恐胆怯,不能夜行,怕是诓言。”女子道:“君不负心,妾岂负言?幸有微月,可以照我。”帖木儿犹自依依不释,女子再三订约而去。帖木儿回来,把催租为名,将两个安童尽打发在租户人家歇宿。自己托言玩月,伫立庄门之外,也听尽了些风声树声,看尽了些月影花影,远远望见一个穿白的人,迤迤来。烟里边的容颜,风吹着的衣裾,好不丰艳飘逸。怪是狗赶着叫,帖木儿赶上去,抉几块石片打得开,道:“惊了我姐姐。”忙开了门,两个携手进房。这女子做煞娇羞,也当不得帖木儿欲心如火:
笑解翡翠裳,轻揭芙蓉被。
缓缓帖红腮,款款交双臂。
风惊柳腰软,雪压花稍细。
急雨不胜支,点点轻红泻。
两个推推就就,顽勾多时。到五鼓,帖木儿悄悄开门相送,约他晚来。似此数日,帖木儿在庄上只想着被里欢娱,夜间光景。每日也只等个晚,那里有心去催租,反巴不得租收不完,越好耽延。不期帖木儿母亲要记念,不时来接。这两个安童倒当心把租催完,捱了两日不起身,将次捱不去了。晚间女子来,为要相别,意兴极鼓舞,恩情极绸密,却不免有一段低回不快光景。女子知道了,道:“郎君莫不要回,难于别离,有此不怡么?”帖木儿道:“正是。我此行必定对母亲说,来聘你,但只冰水往复,便已数月,我你朝夕相依,恩情颇热,叫我此去,寂寞何堪?”那女子道:“郎君莫惊讶,我今日与郎暂离,不得不说,我非俗流,乃篷莱仙女,与君有宿缘,故来相就,我仙家出有入无,何入不到?郎但回去,妾自来陪郎。”帖木儿道:“我肉眼凡胎不识仙子,若得仙子垂怜,我在家中扫室相待,只是不可失约。”两个别了。帖木儿自收拾回家,见了母亲,自去收拾书房,焚了香,等俟仙子。却也还在似信不信边,正对灯把手支着腮,在那厢想,只见背后蔌蔌有似人脚步,回头时,那女子已搭着他肩,立在背后。帖木儿又惊又喜道:“真是仙子了,我小生真是天幸。”夜去明来。将次半月。帖木儿要对母亲说聘他,他道:“似此与你同宿,又何必聘?”帖木儿也就罢了。
奈是帖木儿是一个丰腻极伶俐的人,是这半个月,却也肌骨憔悴,神情恍惚,渐不是当时。这日母亲叫过伏侍的两个梅香,一个远岫,一个秋涛,道:“连日小相公怎么憔瘦了?莫不你们与他有些苟且?”远岫道:“我们是早晚不离奶奶身伴的,或者是这两个安童冶奴、逸奴。”那老夫人便叫这两安童道:“相公近来有些身体疲倦,敢是你两个引他有些不明白勾当么?”冶奴道:“相公自回家来,就不要我们在书房中歇宿,奶奶还体访里边人么?”两边都没个形迹,罢了。这晚远岫与秋涛道:“他怎道奶奶体访里边人,终不然是咱两个,我们去瞧这狗才,拿他奸。”秋涛道:“有心不在忙,相公与他的勾当,定在夜么?”远岫不听,先去了,不期安童也在那边缉探。先在书房里,见远岫来,道:“小淫妇儿,你来做甚的?”远岫道:“来瞧你,你这小没廉耻,你道外边歇,怎在这厢?”两个一句不成头,打将起来,惊得帖木儿也跑出房外,一顿嚷走开。远岫不见只环,在那厢寻,秋涛后到,说相公房里有灯,怎不拿来照。闯入房中。灯下端端严严坐着一个穿白的美人。这边远岫已寻着环,远在那厢你羞我,我羞你。秋涛道:“不消羞得,也不关我们事,也不关你们事,自有个人”,把灯递与冶奴道:“你送灯进相公房,就知道了。”帖木儿那里容他送灯,一顿狠都赶出来,他自关了门进去,道:“明日对奶奶说打。”远岫进去,奶奶问他:“为甚在书房争闹?”元岫道:“这两小厮诬了咱们,去拿他,两个果在相公房里,倒反来打我。”奶奶道:“果是这两奴才做甚事么?”秋涛道:“不是。”远岫脱了环,我去书房中拿灯。房里自有一个绝标致女人,坐在灯下。”奶奶道:“果然。”秋涛道:“我又不眼花,亲眼见的。”奶奶道:“这也是这两个奴才勾来的娼妇了。”次早帖木儿来见奶奶,奶奶道:“帖木儿,你昨房内那里来的娼妓?”帖木儿道:“没有。”秋涛道:“那穿着白背子的。”帖木儿知道赖不得了。道:“奶奶,这也不是娼妓,是个仙女,孩儿在庄上遇的,与孩儿结成夫妇,正要禀知母亲。”奶奶道:“这一定鬼怪了,你遇了仙女,这般模样。”帖木儿道:“他能出有入无。委是仙女。”奶奶道:“痴子,鬼怪也出有入无,你只教他去,我自寻一个门当户对女子与你。”帖木儿道:“我原与他约为夫妇的,怎生辞得?”奶奶:“我断不容。”这帖木儿着了迷,也不肯辞他,辞时也辞不去,着小厮守住了房门,他也不消等开门,已是在房里了,叫在房中相陪帖木儿。他已是在帐中,两个睡了,无法驱除,奶奶心焦,要请个法官和尚。帖木儿对女子道:“奶奶疑你是妖怪要行驱遣,如之奈何?”女子笑道:“郎君勿忧,任你通天法术,料奈何不得我,任他来。”先是一个和尚来房中念咒,他先撮去他僧帽,寻得僧帽,木鱼又不见了,寻东寻西,混了半日,只得走去。又接道士到得,不见了剑,正坐念经,一把剑却在颈项里插将下来,喜得是个钝,道士惊走了。似此十余日,反动街坊,没个驱除得他。巧遇着是刘伯温先生,为望天子气来到凤阳,闻得。道:“我会擒妖。”他家便留了饭。问是夜去明来,伯温叫帖木儿暂避,自在房中。帖木儿怕怕温占了女子,不肯。奶奶发作才去。伯温就坐在他床上,放下罗帷。将起更时,只见香风冉冉,呀地一声门响,走进一个美女来。
冰肌玉骨傲寒梅,淡淡霓裳不惹埃。
坐似雪山凝莹色,行时风送白云来。
除却眉发,无一处不白,他不见帖木儿在房中,竟到帐中道:“郎君你是身体疲倦,还是打熬精神?”不知伯温已做准备了,大喝一声道:“何方泼怪,敢在此魅人?”劈领一把揪住,按在地下,仗剑要砍下来。这女子一惊,早复了原身,是个白猴,口叫饶命。伯温道:“你山野之精,此地有城隍社令管辖,为何辄敢至此?”白猴道:“金陵有真主,诸神前往护持,故得乘机到来,大人正是他佐命功臣,望大人饶命,从此只在山林修养,再不敢作怪。”伯温道:“你这小小妖物,不足污我剑,饶你去,只不许在此一方。”白猴道:“即便离此,如再为祸,天雷诛殛。”伯温放了手,叩上几个头去了。次日,伯温对阿里不花妻道:“此妖乃一白猴,我已饶他死,再不来了。”赠与金帛不收,后来竟应了太祖聘,果然做了功臣。这猴迳逃往山东,又近东岳,只得转入北京地方,河间中条山藏身。奈是每三年遇送张天师入觐,一路除妖捉怪,毕竟又要躲到别处。他道不是了期。却生一计,要弄张真人,竟摇身一变,变作一个老妇人。
一身卷曲恰如弓,白发萧疏霜里蓬,
两耳轰雷惊不醒,双眸时怯晓来风。
持着一根拐棒乞食市上。市人见年老,也都怜他。他与人说些劝人学好,诫人为非的说话;还说些休咎,道这件事该做,好;这件事不该做,有祸。这病医得,不妨;这病便医也不愈。先时人还道他偶然,到后来,十句九应。胜是市上这些讨口气,踏脚影课命先生。一到市上人就围住了,向他问事,他就捣鬼道:“我曾得军师刘伯温数学,善知过去、未来。”人人都称他是圣姑。就有一个好事的客店,姓钦名信,请在家里,是待父母一般供养他。要借他来获利。一日,对钦信道:“今是有一位贵人,姓陈,来你家歇,我日后有事求他,你可待厚款待。”果然这家子洒扫客房,整治饮食等候。将次晚了,却见一乘骡轿,三匹骡子,随着到他家来下,去是庐州府桐城县一个新举人,姓陈号骝山,年纪不及三十岁。这钦信便走到轿边道:“陈相公里边下。”陈骝山便下了轿,走进他家,只见客房一发精洁得紧。到掌灯,听道请陈相公吃晚饭。到客座时,主人自来相陪。先摆下一个攒匾儿,随后果子肴馔摆列一桌,甚是齐备。陈骝山想道:一路来客店是口里般般有,家中件件无。来到镇上,拦住马道:“相公我家下吃的肥鹅、嫩鸡、鲜鱼猪肉,黄酒,烧酒都有。及至到他家,一件也讨不出,怎这家将我盛款?莫不有些先兆?便问主家姓,主家道:“小人姓钦,外面招牌上写的‘钦仰楼安寓客商,’就是在下了。”陈骝山道:“学生偶尔侥幸,也是初来,并未相识,怎老丈知我姓,又这等厚款?”钦仰楼道:“小人愚人,也不知。家下有一位老婆婆,敝地称他做圣姑,他能知过去未来,不须占卜,晓得人荣枯生死。早间吩咐小人道:‘今日有一位贵人陈骝山到此,你可迎接。’故此小人整备伺候。”陈骝山道:“有这等事,是个仙子,可容见么?”钦仰楼道:“相公要见,明早罢了。”次日陈骝山早早梳洗,去请见时,却走出一个婆婆来。
两耳尖而查,一发短而白。额角耸然踵,双腮削且凹。小小身躯瘦,轻轻行步怯。言语颇侏,惯将吉凶说。
那陈骝山上前深深作揖道:“老神仙,学生不知神仙在此,失于请教,不知此行可得显荣么?”圣姑道:“先生功名显达,此去会试,当得会试第一百八十二名,殿试三甲一百一名,选楚中县令,此合再说。”陈骝山欢喜,辞了圣姑,厚酬主人,上路。
白发朱颜女□□,等闲一语指平川,
从今顿作看花想,春日天街快着鞭。
一路进京,投文应试。到揭晓这日,报人来报,果是一百八十二名,骝山好不称奇;到殿试,又是三甲一百一名。在礼部观政了三个月叙选,却得湖广武昌府江夏县知县。过后自去送圣姑的礼。相见,问向后荣枯。圣姑道:“先生好去做官,四年之后又与先生相见,当行取作御史,在福建道。若差出时千万来见我。我有事相烦你。”骝山便应了,相辞到家祭祖,择日上任。
一到任,倒也是个老在行,厚礼奉承上司,体面去结交乡宦,小惠去待秀才,假清去御百姓。每遇上司生日,节礼,毕竟整齐去送。凡有批发一纸,毕竟三四个罪选上十余两银子,乡官来讲分上,心里不听,却做口头人情,道这事该问甚罪?该打多少?某爷讲改甚罪,饶打多少?端只依律问拟。那乡官落得撮银子,秀才最难结,一有不合,造谣言,投揭帖,最可恨他时偿有月考、季考,厚去供给,婚丧有助,来说料不敢来说大事,若小事委是切己,竟听他:不切己的,也还他一个体面。百姓来告状,愿和的竟自与和,看是小事,出作不起的,三、五石谷也污名头,竟立案免供。其余事小的,打几下逐出,免供,人人都道清廉,不要钱。不知拿着大事是个富家,率性诈他千百,这叫“削高堆”,人也不觉得。二三衙日逐收他的礼,每一告状日期,也批发几张相验、踏勘,也时常差委,闲时也与他吃酒,上司前又肯为他遮蔽,衙门中吏书门皂,但不许他生事诈钱,坏法作弊。他身在县中服役,也使他得骗两分书写钱、差使钱。至于钱粮没有拖欠词讼,没有未完,精明与浑厚并行,自上而下,那一个不称扬赞诵?巡抚荐举是首荐,巡按御史也是首荐。四年半,适值朝觐历俸已合了格,竟留部考选。这也是部议定的,卷子未曾交完,某人科,某人道,某人吏部,少不得也有一个同知之类。他却考了个试御史,在福建道。先一差巡视西城,二差是巡视十库。差完,部院考察毕,复题他巡按江西。命下出京,记得圣姑曾有言,要他出差时相见,便顺路来见圣姑,送些京绢、息香之类。那圣姑越齐整:
肌同白雪雪争白,发映红颜颜更红,
疑是西池老王母,乘风飞落白云中。
相见之时,那圣姑抓耳挠腮,十分欢喜道:“陈大人,我当日预知你有这一差,约你相会,大意大人能不失信。”一个出差的御史,那有个不奉承的,钦仰楼大开筵席,自己不敢陪,是圣姑奉陪。圣姑道:“大人巡按江西,龙虎山、张天师也是你辖下,你说也没个不依。尝见如今这千念佛的老妇人,他衣服上都去讨一颗三宝印,我想这些不过是和尚胡说的,当得甚么?闻道天师府里有一颗玉印,他这个说是个至宝,搭在衣服上须是不同。我年老常多惊恐,要得他这颗印镇压,只是大人去说他不敢不依,怕是大人忘了。”陈御史道:“既蒙见托,自必印来。”圣姑道:“大人千万要他玉印,若寻常符录上边的也没帐。”陈代巡道:“我闻得。大凡差在江西的,张真人都把符录作人事。我如今待行事毕,亲往拜他,着他用印便了。”圣姑道:“若得大人如此用心,我不胜感激。”自去取出一个白绫手帕来:
莹然雪色映朝暾,机抒应教出帝孙。
组凤翩翩疑欲舞,缀花灼灼似将翻。
好个手帕,双手递与陈御史道:“只在这帕上求他一粒印。”陈御史将来收了。辞别到家,择日赴任。来到江西,巡历这南昌、饶州、广信、南康、九江、建昌、袁州、赣州、临江、瑞州、抚州等府。每府都去考察官吏,审录狱囚,观风生员,看城阅操,捉拿土豪,旌表节孝,然后拜在府乡官,来到广信府,也循例做了这事。拜谒时因见张真人名帖,想起圣姑所托之事,道:“我几忘了。先发了帖子到张真人府去,道代巡来拜。”然后自己在衙取了这白绫手帕来,问张真人乞印。人役迳往龙虎山发道,只见一路来:
山宿晓烟青,飞泉破翠屏。
野禽来逸调,林萼散余馨。
已觉尘襟涤,还令俗梦醒。
丹丘在人世,到此俗忘形。
来至上清宫,这些提点都出来迎接,张真人也冠带奉迎。这张真人虽系是个膏梁子弟,却有家传符录,素习法术。望见陈御史,便道:“不敢唐突,老大人何以妖气甚浓?”陈御史却也愕然,坐定献了茶,叙些寒温。陈御史道:“学生此来专意请教,一来更有所求,老母年垂八十,寝睡不宁,赏恐邪魔为崇,闻真人有玉印,可以伏魔,乞见惠一粒,这不特老母感德。”因在袖子里拿出白绫汗巾送与真人,道:“此上乞与一印。”真人接了反复一看,笑道:“适才所云妖气,正在此上,此岂是令堂老夫人之物。”陈御史见他识货,也不敢回言。真人道:“此帕老大人视之似一个帕,实乃千年老白猴之皮变成,以愚大人,并愚学生的。此猴历世已久,神通已大,然终是一个妖物。若得了下官一印,即出入天门,无人敢拘止了。这猴造恶已久,设谋更深,不可不治。”陈御史道:“真人既知其诈,不与印便是,何必治之?”真人略有些叱咤之声,只见空中已闪一天神:
头戴束发冠,金光耀日;身穿绣罗袍,彩色飘霞。威风凛凛似哪吒,怪物见时惊怕。
天师道:“河间有一妖猿为祟,汝往擒之。”天神喏喏连声而去。此时白猿还作个老妇在钦家谭休说咎,不提防天神半风半雾迳赶人来,一把抓住,不及舒展。这一会倒叫陈御史不安,道此帕出一老妇人,他在河间也未尝为害,不意真人以此督过。须臾,早听得一声响亮,半空中坠下一个物件来:
两眼辉辉喷火光,一身雪色起寒芒。
看来不是人间物,疑是遐方贡白狼。
睁着两眼道:“骝山害我!”又道:“骝山救我!”望着天师只是叩头,说:“小畜自刘伯温军师释放,便已改过自新,并不敢再行作恶,求天师饶命。”陈御史也立起身为他讨饶道:“若真人今日杀他,是他就学生求福,反因学生得祸了。”真人道:“人禽路殊,此怪以猴而混于人中,恣言休咎,漏泄天机。今复欲漏下官之印,其意叵测,就是今日下官欲为大人赦之,他前日乞命于刘伯温时,已有誓在先,天不肯赦了。”言尚未已,忽听一声霹雳,起自天半。屋宇都震,白猴头颅粉碎,已死于阶下:
山鬼技有限,浪敢肆炫惑。
唯余不死魂,□□空林哭。
细看绫帕,果是一白猴皮。陈御史命从人葬此猴。后至河间钦仰楼来见,问及,道:“一日旋风忽起,卷入室中,已不见圣姑,想是仙去了。”问他日期,正是拜天师这日。就此见张真人的道法世传,果能摄伏妖邪。这妖邪不揣自己力量,妄行希冀,适足以杀其躯而已矣。
(完)

当前页面是本站的「Baidu MIP」版。发表评论请点击:完整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