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公案》(25/47)-清-贪梦道人

2026-07-30T18:00:53

(本文为《彭公案》第 25/47 部分)

众人顺着山路出了山口,到了一座镇地,只见人烟稠密,买卖不少,路北有个大客店,字号是六合老店。众人下马进店,有人把马接过去添草喂料。众人来到上房,伙计打来洗面水,倒茶说:“众位老爷是打尖的?”石铸说:“不错。”伙计说:“依我说,众位老爷别走了,今天瞧瞧热闹吧,白了头发也没见过。”石铸说:“什么事?”伙计说:“这地方叫周家集,有个财主姓周名玉祥,家有百万之富,有个儿子死了,现在留下一个孙女,名叫周翠香,长得十分人材,媒人也说过几家门当户对的,但这周家是把式窝,这姑娘的能为武艺,可算盖世无双,因此立了擂台,有人赢了姑娘,就把姑娘给他。这擂台立了十多天,一直没有上台打擂的人。谁上台能赢得了,又得了媳妇,又得了家私,这倒是件美事。”石铸说:“我们吃完了饭,大家瞧瞧去,这事倒透着新鲜。”傻小子说:“这个事我倒去得,你们都有媳妇了,我还没有媳妇。狼山纪家寨,谁不认得咱们爹。”众人一听,对石铸说:“纪老爷要去。”石铸说:“看这个小模样准成。”纪逢春听了石铸这么一说,也信以为然。
大家要了酒饭,纪逢春先吃了,假装出恭,就溜出去打听擂台在什么地方。经有人指引,他来到十字街路北,只见搭着擂台,其形好像戏台,外面围了无数人,上面摆着刀枪架子。
有瞧热闹的人说:“快出来了。少时老头一出来,就有上台打擂的。”正说着,由大门出来一位老丈,身穿蓝绸长衫,足下青缎快靴,花白胡子。带着十几个家人,跟着一位十六七岁的姑娘,生得芙蓉白面,头上蓝绢帕罩头,身穿绿洋绉中衣,银红色女裤,足下穿小红鞋,来到擂台,登着梯子上去。那老英雄说:“在下姓周名叫玉祥,这是以武会友。小老儿自幼喜爱刀枪拳棒,如有愿意上来比武者,打我一拳,我给纹银十两,踢我一脚,我赠元宝一双,将我摔倒,我赠彩缎十箱。这是我的小孙女,前番有亲友来提亲,我都推辞了。今天我定下一个规矩,如有年貌相当之人上台比武,赢得我孙女,情愿招赘为婿。”
说完了这话,正西有人答言说:“闪开,待我来!”一拧身蹿上擂台。周玉样一瞧,这人身高七尺,乃是刺儿山的大寨主,姓牛名必。他同二寨主马松听说这里立擂,特意前来打擂。听周玉祥一说,就蹿上台来说:“老英雄闪开,我要跟小姑娘比武。”周玉祥一听,往旁一闪,姑娘周翠香过来,并不答言,二人便比试拳脚。牛必两只眼上下打量姑娘,三五个照面,便被姑娘踢下台去。大家叫好!马松一瞧,气往上冲,说:“牛大哥闪开,我来替你报仇。”蹿上台去,通了姓名,周玉祥已知道他是个匪人。几个照面,也被姑娘踢下台去。这时忽听那边一声喊嚷,蹿上一人来,淡黄脸膛,身穿蓝绸裤褂,足穿薄底鞋,盘着大辫子,来到台上说:“姑娘请了,在下领教一二!”来者正是恶淫贼飞云僧尹明。
自黄花铺被胜官保、石铸将他与清风和二鬼赶走,这四个人也没敢去投奔静街太岁黄永,打算要出潼关访友,路过周家集便住了店。飞云说:“人都认识我,我别再和尚打扮了。我买一身在家人的衣服,勒上网子,弄条假辫子,打扮成在家人的样儿。”今日听说周家集打擂,他也来瞧热闹。一见刺儿山的两个寨主俱被姑娘踢下去,又见姑娘长得十分美貌,就要上台戏耍,晚上再去采花作乐。
此时,石铸同着胜官保、武杰、孔寿、赵勇、李环、李佩都由店内出来找纪逢春,到了台下,恰见马松被踢下台去,飞云上了擂台。纪逢春凑过来对石铸说:“石大爷,我看上去的那个好眼熟,你等看他象谁。”石铸说:“我看倒象飞云,怎么他会有这么一条大辫子?也许是一个模样的人,咱们且看他的武艺如何!”只见他跳在台上,向姑娘拱拱手说:“请了,我要领教一二!”姑娘周翠香看了他一眼,说:“使得,我奉陪。”
二人握拳比武,走了几个照面,姑娘一脚踢去,飞云往旁边一闪,被姑娘一伸手就把辫子揪下,下面齐声叫彩!
纪逢春一看,认出正是飞云和尚,一摆锤蹿上台去说:“呔!
对面小辈,休要逃走,我等在此久候多时。“照定飞云就是一锤。飞云一看,这里有彭大人的那些办差官,就知道不好!掏出毒药镖,照定周翠香就是一镖,翠香翻身栽倒。若不是纪逢春赶上来,周翠香必被飞云所杀。飞云见纪逢春上来,知道后面必然有人,将刀一摆蹿下台去。迎面有武杰挡住说:”唔呀,混帐王八羔子,你往哪里去!“抡刀就剁。清风恶道于常业拉出滚珠宝刀,要帮助飞云动手。那些瞧热闹的早吓得四散奔走。
胜官保拉出龙头杆棒,大骂道:“飞云恶贼,休要逞强,小太爷前来拿你!”清风道于常业一瞧是胜官保,就吓了一跳!知道他的厉害,喊道:“飞云贤弟,风紧拉活吧!”孔寿、赵勇大家往上一围,众差官今天要捉拿这一僧一道,大闹周家集。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六七回群雄大闹周家集飞云擂台险被擒
话说众英雄围住了飞云、清风。清风见势不好,摆开滚珠宝刀,连蹿带跳,同飞云竟自逃走。众人也不再去追。周玉祥将众差官拦住,一一问了名姓,先把孙女翠香派人送回去,然后让众人到了家中,献过茶来。
周玉祥问道:“石大老爷和众位从何处来?钦差大人现在哪里?”石铸说:“大人现在潼关。我等在灵宝县奉大人谕出来找人,现在人已找着。路过贵庄,见阁下在此立擂,不想飞云和尚却上台搅闹。他在平则门外秘香居盗过圣上的珍珠手串,是奉旨在各府州县严拿的恶贼。那老道也是在大人公馆行过刺的刺客,今日我等一时荒疏,未能将他拿获。”周玉祥说:“这就是了,现在小老儿的孙女被镖打伤,伤势甚重,如何是好?”
武杰说:“了不得了!飞云打的是追魂夺命五毒镖,若打在致命之处,立时就死;若打在别处,见血三十六个时辰,毒气归心准死!大同府胜家寨倒有解药,无奈二千多里路,求了药来,人已死了,怕赶不上。”周玉祥一所,吓得半晌无话,目瞪痴呆,自己唉了一声,说:“老汉六十多岁,就是这一个孙女。
众位老爷有好生之德,想个法儿来救她这条命。“
胜官保说:“老丈不必烦恼,我能医治,你带我到后面去瞧瞧吧!”周玉祥一看这胜官保,有十三四岁,五官俊秀,举止端方,问道:“这位少老爷贵姓?”石铸说:“他就是大同府黄羊山胜家寨银头皓首之孙、金刀将胜起山之子、小神童胜官保,家传的八卦追魂夺命刀,甩头一子三只金镖,天下扬名,无人不知。这打姑娘的飞云,他的师父是神弹子火龙驹戴胜其,乃是神镖胜英的徒弟。飞镖黄三太也是胜英的徒弟,胜家出来的把式不少。”老英雄周玉祥说:“原来是胜大少爷,众位略坐,请胜大少爷先给我孙女治镖伤去。”
胜官保跟老英雄进了内宅,来到上房,见周翠香已是昏迷不醒,那只镖正打在大腿之上。胜官保叫老英雄把镖取下来,又叫老婆子拿剪子把裤子剪个窟窿。他掏出一包五福化毒散,叫老婆子找一碗阴阳水,将化毒散灌下,再用半包调匀敷住伤口,又将八宝拔毒膏贴上,告诉说:“明天早饭后,用两条鱼氽汤,用葱姜蒜做佐料,不要放咸盐,吃下去毒就发出,人可复原如初。”
老英雄一听,心中甚为喜悦,连连揖谢,把他让在客厅,吩咐家人摆酒。老英雄说:“今日众位不可拘礼,老汉敬酒三杯,众位随便痛饮,不可藏量!”酒过三巡,老英雄把石铸请到里间屋内说:“今日有一事相求。”石铸说:“老兄有话请讲。”周玉祥说:“老汉的孙女,蒙胜大少爷治好,我要请你为媒,将孙女许他为婚。”石铸说:“可以,我去跟他商量,他如愿意,还要跟他爷爷商量。现在他的爷爷银头皓首胜奎,已跟着大人到潼关。”周玉祥说:“石大爷,你多分心吧。”
石铸转身出来,把胜官保叫在里间屋内说:“周玉祥托我为媒,要把他孙女许你为婚,你愿不愿意?”胜官保听石铸一说,心中甚乐,就说道:“石大爷,你要作得我爷爷的主,就应承;要作不了我爷爷的主,就算了,别叫我爷爷说我。”石铸说:“你爷爷要不愿意,都有我呢。”带着胜官保出来给周玉祥行礼,礼毕,复又入座。大家给周玉祥道喜,开怀畅饮。石铸说:“今天天色已晚,莫如到店里将东西和马匹拉来这里住,明天起身。”大家吃完了饭,便遣人到店里把马匹拉了过来。
周玉祥又搬过来几份铺盖,天已二鼓,众人说:“老丈请自便吧,我等也要歇了。”
周玉祥辞了众人,回到后面去,石铸等各自安歇。刚才睡熟,天有三鼓之时,又来了几个刺客撬门。原来飞云、清风走后,因癞头鼋吴元豹跟飞云是拜兄弟,便直奔吴家堡去。他们在吴家堡同焦家二鬼闲谈,飞云说:“今天石铸一伙必住周家集,我定要将他杀死,才消我胸中之恨。”清风说:“我帮着你。”四人商议已定,吃了晚饭,收拾好了,由吴家堡直奔周家集而来。到了墙外,四人蹿上墙去,穿门越户,来到大厅,趴在前坡,见众人团团围坐,同周玉祥喝酒。清风一看有官保在,便对飞云说:“不必心急,此时若叫他们知道,动起手来,你我还得甘拜下风。莫如叫他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等他们睡熟,你我撬门进去,结果他等的性命就是了!”飞云说:“所见甚是。”越过后坡,趴着等石铸众人睡熟,就跳在院中,将客厅门撬开,一听众人还在东厢里间沉睡哩!
此时纪逢春因让尿给憋醒了,蹲在地下,正拿便壶撒尿。
听得外面撬门,他也不言语,等帘子一掀,见是飞云,他便拿起夜壶打去,只打得飞云浑身是尿,连这夜壶也摔破了。飞云抱头往外就跑。石铸等也都醒来,各提刀刃去追刺客。飞云在前头跑,清风在后面跟,二鬼也拚命跳出墙外。这八位英雄出了周家集,一直往东北追了十几里地,见眼前黑糊糊地有一片庄院,再找飞云、清风和焦家二鬼,已经踪迹不见。
石铸说:“他们四人必是进了村庄,咱们追进庄去看看。”
石铸在前头,众人跟随进了村庄,蹿上房去,蹿房越脊地往前走。石铸见前面一片火光,来至切近一看,却是一座大禅院,五间大厅,坐北向南,挂着八盏纱灯,支着两个气死风灯,两边还支着高脚灯,有二十多人在那里练把式,这个扎花枪,那个练花刀,也有练棍的。当中坐着一人,身高约有七尺,黄白面皮,细眉毛,圆眼睛,头上一脑袋秃疮,身穿花布褂裤,薄底靴子。左边坐着飞云、清风,右边坐着焦家二鬼。石铸趴在后房坡往下一瞧,当中这人正是癞头鼋吴元豹,就听他跟清风说道:“于大哥,你们哥弟几个到周家集刺杀仇人,可结果了他等的性命?”清风说:“你问你拜兄吧!”飞云说:“你瞧我脑袋才上了刀疮药呢,正当中被砍破了一道口儿。这真是他们命不该绝,我同道兄和焦氏兄弟去到那里,他们正在喝酒。等他们睡了,我们撬门进去,那纪逢春正撒尿,打了我一尿壶,大家也都醒了。我等急往回跑,还怕他们追了下来,他们有两个使杆棒的,一个叫石铸,一个叫胜官保,真是厉害,连我清风哥的滚珠宝刀都不行。真要追下来了,我等还得跑。”吴元豹一听,哈哈大笑说:“兄长太软弱了,他不来是他的便宜。
就是那盗玉马的石铸,他也不算朋友,他媳妇叫班山、班立娥背走过了夜,那还成什么体面?“石铸一听,气往上冲!孔寿与飞云因有毒镖之仇,也大喊一声!不想又生出了一场大祸飞灾。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六八回结秦晋周家识英雄追刺客群雄皆被获
话说孔寿在房上,看见飞云一伙贼人正在那里谈说行刺之事。孔寿想起一镖之仇,飞身跳在院中,一摆链子锤说:“飞云!孔大爷我跟你朋友相交,你无故夜晚移祸于我,把几个差官引到我们那里。你逃走了,我都不恼你;又在葵花观把我等用迷魂药醉倒,要杀我们。也是我等命不该绝,石铸将我们救回公馆。你这厮夜晚行刺,又用毒药镖把我打伤,幸喜有朋友不远千里去讨药,才救了我的性命。我今既有命见你,你我今日是一死相拚了。”飞云僧方要上去,吴元豹说:“飞云兄闪开,待我来捉拿这无知小辈。”蹿出座位,一顺手中的八楞亮银锤说:“来者你是何人?敢在这里吵闹!快通上名来。”孔寿通了名姓,说:“小辈,你是飞云僧的什么人?”吴元豹说:“我的绰号人称癞头鼋,我这吴家堡一向无人敢来撒野,你这无知小辈也不知我的厉害。”说罢,一摆那对银锤,锤头碰锤头,只听喀嗒一响,由锤内冒出一般黄烟来。孔寿闻着异香,只觉得天旋地转,头晕目眩,心里慌乱,眼前一黑,就扑通栽倒了。吴元豹便吩咐手下人把他捆上。
赵勇一瞧孔寿被人拿住,气往上冲,说:“贼人休要逞强,待我前来拿你!”说罢,一摆短链铜锤,跳到院中,照。吴元豹就是一锤。吴元豹将身闪开说:“你是何人?”赵勇说:“你家大太爷姓赵名勇,人称白面秀士。”吴元豹一听此言,把双锤一碰,又放出了一股黄烟,赵勇闻着异香直透鼻孔,头晕眼花,心中一乱,也扑通翻身栽倒。
房上众人看着都不禁一愣,疑惑这个秃子有什么妖法。纪逢春见孔寿、赵勇被擒,一摆短把轧油锤,蹿下房来,一语不发,照定吴元豹面门就打。吴元豹把身一闪,用锤一磕,纪逢春一闻异香,身子也躺下了。武杰见他们被擒,摆手中刀跳下去说:“唔呀混帐东西,你是什么妖术邪法?”吴元豹说:“你家庄主受过神仙传授,捉拿你等不费吹灰之力。”武杰并不回答,照定贼人摆刀就砍。吴元豹往旁边一闪身,双锤一磕,一股黄烟直冲出来,武杰也栽倒在地。李佩、李环见小姑爷被擒,拉刀并力下去,贼人一磕锤,二人也都昏迷栽倒。
石铸说:“胜官保你可别下去。”胜官保说:“连我姐夫都被擒了,我焉有不下去之理?”石铸说:“别忙,我等想个主意。他这个锤不是妖法邪术,他也不念咒语,只把双锤一磕便冒出黄烟,人闻了烟气即迷昏过去。我先把鼻子用纸堵上,再下去拉杆棒把贼人捺倒,把锤抡过来瞧瞧。”石铸找纸堵着鼻孔,拉起杆棒跳下房去说:“吴元豹,你休要逞强,待我来拿你。”吴元豹一瞧石铸拉着一条杆棒,精神百倍,就知道他的武艺超群出众。飞云说:“吴贤弟留神,他这杆棒厉害!”话犹未了,石铸一抖手就把吴元豹摔了个筋斗,过去刚要抡锤,清风摆滚珠宝刀奔来,石铸只得捡起杆棒往圈外一跳。吴元豹爬了起来,一摆锤扑奔石铸。石铸往里一吸香气,这股黄烟都吸在肺子里,心中觉着一迷,便翻身栽倒了。吴元豹吩咐把七个人俱都捆好。
胜官保在房上看见七个人全都被获,有心跳下去,又怕赢不了,心中想道:“贼人此锤定有解药,我看他自己闻上黄烟并不理会,我何不先到后面访他这解药,我要把解药得着,就拿他的药去救这七个人。”想罢,往东北一看,有一百多间房子,都是雕梁画栋,甚是齐整,还有一座花园。胜官保蹿房越脊,正往前走,只见下面来了两个打更的,前头这个拿着梆子,胁下夹着单刀,第二个左手拿着大锣,右手拿着钩竿子。头里这个说:“吴福大哥,咱们敲完了三更,先别睡觉,去喝点酒。
咱们这打更的,不过是应酬二宇,也没有什么江湖巨盗、绿林豪杰敢来偷盗,难道还不知咱们庄主的威名,来了也得甘拜下风。“后头那个说:”兄弟,你既然预备了酒菜,咱们就喝点去。“正说着,胜官保跳了下来,用龙头杆棒把前头一个摔倒地上,把后面的那个也拿住了。两个人一瞧,原来是个小孩子,虽不甚害怕,却也不敢声张。官保说:”我问你二人,前头练把式的那个秃子,他使的锤是什么东西?说了实话便罢,不然我就将你二人打死。“吴福说:”大太爷,我说实话,你问的那个秃子,他是我们二庄主爷,叫吴元豹。他使的那锤叫瘟癀锤,是他师父给他的。他师父瘟癀道人,名叫叶守敬,那锤一出黄烟,人闻见就要躺下,未曾动手,必须先闻解药。“胜官保说:”你二庄主的这解药在哪里搁着?“打更的说:”由这里往西拐过去,就是北院四合房,这解药是我家二主母收着。“官保说:”此事果真,回头我赏你们银子;若说瞎话,我把你二人打死。“说着,他便把那两人的嘴堵上,搁在墙拐角无人之处。
胜官保转身往西过了一层院子,跳上房去一看,是北房五间,南房五间,东西配房各三间,院中花木不少,房中灯光闪闪,人影摇摇。胜官保在北房使了个珍珠倒卷帘,夜叉探海式,用舌尖将窗纸舔破,往房里一瞧,乃是顺前檐的火炕,炕上摆着小炕桌,一盏把儿灯,搁着两个盖碗,两个茶盅,靠西墙堆着一堆被褥。房里有一张梳头桌,靠北墙是一张花梨条案,摆着两盆盆景,当中是水晶鱼缸,两旁有玉泉窑的大果盘。炕上坐着一个妇人,看年纪在三十上下,身穿一套素服,倒是蛾眉皓齿。地下站着一个使唤的丫环。就听这妇人说:“冬梅呀!
天到这般时候,怎么庄主爷还不进来睡觉?“丫环说:”二奶奶你还不知道么?大庄主因为玉圣庵庙里的人叫人杀了,心里烦恼,同姓周的出了潼关。二庄主爷在外教徒弟练把式呢,又来了几个朋友。庄主爷告诉我把药给他过了箩,我给忘了,回头庄主爷知道我没有收拾好,又犯了脾气,要拿皮鞭打我,趁此时没事,把药拿过来给他收拾好了。“那妇人说:”也好。“
丫环拿钥匙去到东里间打开箱子,拿了一个包儿,里面有一个瓷盆,还有半盆药,用小箩过了细面,装在两个瓶儿里。冬梅说:“二奶奶,天不早了,不用等庄主爷了,留一个人等他,咱们睡吧。”
胜官保在外面看得明白,想使个调虎离山之计,把他们调出来,就把药偷了,不知道天可凑我个巧机会呢?只见那妇人把药瓶搁在条案之上,胜官保一想:“我使什么调虎离山计呢?”
见院中有些花草,眼珠一转,计上心头。他把廊檐下的四个气死风灯搁在一处,掏出一把硫磺洒在上头,用引火之物一引,就烧起来了。胜官保蹿上房檐,等人出来,好进去偷药。就听那冬梅说:“二奶奶,了不得了,外头着火了!”王氏带着两个丫环赶紧出来一瞧,是气死风灯着火了,有一股硫磺味,这必是歹人放的。
胜官保见王氏出来,他一个千金坠下来,转身进了屋子,掀开里间的帘子,见两个药瓶却没有了,后窗户还忽忽悠悠地动呢。胜官保一蹬桌子,蹿出后窗户一瞧,踪迹全无,不禁一阵发愣!心想:“我好容易才找着这放解药的地方,要救出那七个人来。我自己也算很快的了,不想他人更快。我们来了八个人,七个被获,此时还不知死活,我有何面目回公馆见人,不如跟贼人一死相拚了吧!”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六九回盗解药豪杰救友吓群贼英雄成名
且不说小神童胜官保未能得着解药,就要到前面去跟贼人拚命,替七个人报仇。却说前面癞头鼋吴元豹拿住七个人,对飞云说:“拿的都是彭大人的办差官,该当怎么办呢?”飞云说:“还短少一个,内中有一小神童胜官保,使龙头杆棒,专打金钟罩、铁布衫。虽是小孩子,比这七个人本事还大,是清风的硬对头。他们是一同来的,咱们到房上去找找,定要拿住这小子,别放走了。让他回到公馆一说,必要调兵前来围困吴家堡,那时画虎不成反类犬了。”吴元豹说:“既然如此,留两个人看着拿住的人,咱们同清风哥上房找找去,派二鬼在底下看住。”吴元豹同飞云、清风上房去,各处瞧了一回,并没有看见什么人。吴元豹说:“他怕没来。”
三个人又重新落了座,吴元豹说:“清风哥,你看这七个人是杀了呢,还是怎么办?小弟一时懵懂,不知怎么着好。”
清风说:“这七个人万万放不得!你我都是绿林中人,他们是办案的,放虎容易捉虎难,放了他们,他们回去必定调兵来复仇。依我之见,莫若将他七个人俱皆杀死,将尸首扔在山涧喂狼,就是彭大人派人来了,也无凭据。”吴元豹说:“清风大哥言之有理,我就依着你办吧。要凭我的能为,我也拿不住这七个人,这都靠我师父瘟癀道人叶守敬给我的一对护身宝锤。”
清风说:“好,叫弟兄们立上木桩,将他七个人捆上,开膛挖心。”吴元豹说:“我还有个主意,拿解药把他们解过来,叫他们死个明白。”又叫徒弟去把柏木桩拿过来,栽在那个地方。
清风说:“不用这么费事,这房都是出廊檐,在东房柱子上绑两个,西房绑两个,北房绑两个,地下搁一个就得了。”飞云说:“就是两个两个的开膛,我亲自来动手。”
说着话,先把纪逢春、武国兴绑在西边柱子上,南边是武国兴,北边是纪逢春。吴元豹在兜囊内掏出个瓷瓶来,给武国兴、纪逢春鼻子上抹了点药,反转来在月台下落座。待有半刻功夫,纪逢春、武国兴各打了个喷嚏,明白过来,见院中捆着五个人,众人的兵刃在地下摆着,都被人家绑了。纪逢春说:“小蝎子,你我大家都叫这秃子拿住了,他使的那对浪锤,为何这般厉害?你死了倒是做了官,娶了媳妇,我还没乐过一天。
这真窝心,叫贼崽子把我杀了,我死也不得甘心。“武杰说:”傻小子,不要埋怨了,大丈夫死而何惧,你我虽死,也落了一个忠勇之名。“只见从那边来了一个人,手执明亮亮一把钢刀,腰间系了一条围裙,上面尽是血迹。有人拿过一个木盆来,放在纪逢春面前。又有一个人过来,送来两桶凉水。那个拿刀之人,名叫吴明,乃是吴元豹的家人,时常杀人。今天他拿了一把刀,来到纪逢春面前,先把水照身上一喷,然后把衣服一撕,用牛耳尖刀照定前心就刺。
这时,北房上飞来一块瓦片,正打在吴明手背上。吴明抬头一看,见房上跳下一个小孩来,正是小神童胜官保。他来到前面一瞧,见姊丈同纪逢春都缚在柱子上,一人拿着尖刀,正要开纪逢春的胸膛。他揭下一块瓦片来就打,正打在那人手背上,随身蹿下来,一抖龙头杆棒,把吴明摔了一个大筋斗,脑袋正摔在台阶上,脑浆直流,立时身死。老道清风说:“吴贤弟,这个小孩子厉害呢!他手里的龙头杆棒,专打金钟罩、铁布衫。”吴元豹一听,哈哈大笑说:“我只当清风哥的能为,已是天下无敌,不想你也有可怕之人。这一个小小的顽童,待小弟前去拿他。”吴元豹跳在当中,把双锤一抱,说:“娃娃,你就是小神童胜官保吗?也不知二太爷的厉害,胆敢来此吵闹!”
胜官保说:“你不要发威,我把你拿了,给几个朋友报仇。”照吴元豹就是一杆棒。吴元豹吓得往圈外一跳,把双锤一磕,一股黄烟出来,胜官保一闻便栽倒在地。吴元豹说:“小辈,我也不开你的膛、挖你的心,我用双锤把你打死!”清风说:“且慢!先把他捆上,今日晚间,你我拿他下酒,回头把人心取出来,交与厨房做清烹人心。”吴元豹说:“也好!”叫家人把胜官保捆上。
吴元豹又来到月台,吩咐摆上五席酒,他在当中,西边是飞云、清风,东边是焦家二鬼,徒弟在两旁垂手侍立。众人摆上酒来,叫家人先把吴明的死尸搭在庄门外,用棺木盛殓起来,明天掩埋。众人答应,下面收拾好了,又把吴寿叫上来。吴元豹吩咐说:“你先把那雷公嘴开了膛,取出心来,交给厨房做清烹人心,大家喝酒。”吴寿答应下来,捡起牛耳尖刀,来到纪逢春的面前。纪逢春把眼睛一闭,静等一死。吴寿先用左手一摸心窝,然后用尖刀对准了心口,方要往下扎,只听房上一声喊嚷,说:“小子休要逞强!”随着声音,有如一阵清风过来,手起剑落,就把吴寿劈为两段。吴元豹吓得一愣!一看这个人,头戴遮耳护顶麒麟盔,身穿麒麟宝铠,手拿湛卢宝剑,面如傅粉,目若明珠,鼻梁高耸,唇似朱霞。清风、飞云和二鬼一瞧,只吓得魂飞天外!
来者并非别人,乃是忠义侠马玉龙。他自灵宝县战败了清风,见到大人。大人说:“前番本院专折入都,皇恩浩荡,准汝回旗当差。又因破红龙涧有功,赏你六品军功,跟随本部院差遣委用。”马玉龙听了,即给大人请安。
石铸带着七人走后,大人把金眼头陀法缘、玉面如来法空就地正法,给苏永福报仇,灵柩寄存在关帝庙里。然后大人便带着刘芳、苏永禄、马玉龙、胜奎由灵宝县起身,到了潼关。
本地总镇石文倬迎接钦差大人,早预备下了公馆。大人进了公馆,众文武参见已毕。马玉龙来给大人请安说:“蒙大人提拔之恩,我告几天假,把龙山伙伴散了,再回来跟大人当差。”
大人说:“很好!明天你就起身!”赏了他五十两盘费。
马玉龙这天来到周家集,正在饭店吃饭,听说擂台底下打起来了,出来一瞧,乃是石铸众人追拿飞云、清风。他赶紧算清饭帐,出来一瞧,不见了石铸众人。一打听,才知是周玉祥把众人让到家中去了。马玉龙回到饭店,叫伙计们在后店腾出一间干净屋子。他喝了两碗茶,说:“伙计!我有宗心疼病,你晚上店中有什么事,别惊动我。”伙计说:“是了。”马玉龙为人最是细心,他将主意想定,出来将房门带好,蹿上屋去,扑奔周玉祥的住宅。石铸等去追刺客,马玉龙也跟到了吴家堡。
众人在东房上,马玉龙在北房上,见孔寿下去,一个照面,被那秃子一磕锤,冒出一股黄烟,就栽倒了。赵勇下去也是如此。
马玉龙一看不好!这秃子的锤有邪术,他们的人不知,想必有解药。马玉龙跳到地下,进了厨房,用剑一指厨子,说:“休要喊叫!你若开口,我就把你杀死。你们庄主爷使的那锤,我问你可有解药?”厨子说:“有的。”马玉龙问:“在哪里?”
厨子说:“在北院主母的手内。”马玉龙进了北院,在后窗户瞧见丫环正收拾那药,一时却没主意去偷。可巧,胜官保用了调虎离山之计,马玉龙手快,就将药得到了,径奔前面而来。正是:宝剑惊群贼,妖魔吓了魂。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七零回苏小山搬灵回故里赵文亮谋产害胞兄
话说马玉龙闻上解药,跳在院中。那飞云、清风一瞧说:“兄弟可要小心留神!若将他拿住,咱们可以横行天下。”吴元豹说:“兄弟只管放心,你休长他人威风,灭咱们锐气,我过去就能把他拿住。你就是马玉龙么?今天你是飞蛾投火,自来送死。”马玉龙微微冷笑说:“小辈你休夸口,我今天要将你拿住,叫你知道忠义侠的厉害。”说着,举宝剑分心就刺。吴元豹把双锤一磕,一股黄烟冒出,只见马玉龙站立不动,吓得他就没了主意,无奈只得一摆双锤打去。马玉龙用宝剑一削,呛啷啷锤头落地,吴元豹拨头就跑。飞云、清风和二鬼都知道马玉龙的厉害,也随着吴元豹往后就跑。
马玉龙紧紧跟随,跟到角门,又回身来把武杰、纪逢春解开,掏出一瓶解药,叫把众人解开,闻上解药,就都醒了过来,各人即从地下拿起兵刃。马玉龙与众人见过了礼,说:“我们到后面找贼去吧。”众人蹿上房去,各处寻找,并无动静。来至东北角的一座花园,树后有三间北房,听里面有人唉声叹气,大骂癞头鼋吴元豹,把小太爷困在这里。众人来至临近,见锁着门。马玉龙将锁打开,众人进去一瞧,房柁上吊着一个人,年约十八九岁。众人把他解开,问他因何在此吊着?这位小壮士给众人见了礼,说:“在下是河南上蔡县人,姓苏名奎,字小山。这吴家堡是我姥姥家,我奉母命来到这里,不料我两个舅父小孔雀吴通和癞头鼋吴元豹,全不念亲戚之情,说我父亲、叔父皆保了彭大人,因此我们三两句话就斗起嘴来。我二舅父要杀我,我大舅父不肯,把我吊了起来。你们是谁?我都不认得。”众人说:“上蔡县有个苏永禄,你可认得?”苏奎说:“那是我叔父。”石铸说:“这可不是外人,刚才我们拿的飞云,你父亲就死在他手。”苏奎一听,就是一愣,说:“你们众位高姓大名?”石铸给他引见了,各人都通了名姓。石铸说:“如今只得呈报当官,把他的家眷拿了去,贼人必来,那时就好办了。”马玉龙说:“使不得,做事不可这样狠毒,大概不久贼人也能拿得住。石大哥,我对你说,我在大人跟前告了假,回归龙山散众,三五日内回来。你等回周家集不可耽延,赶紧到潼关去保护大人要紧。”石铸说:“也好!既然如此,苏小山你跟我们到公馆找你叔父去吧!”苏奎说:“也好,我跟众位去。”
石铸带着众人来到周家集,天光已亮。周玉祥早已起来,见了众人说:“昨日晚上诸位受惊,可曾将贼人拿住?”石铸说:“我们并未拿住贼人,追至吴家堡,遇见一位友侄,我们就要回转公馆去了。”周玉祥说:“我今天送众位上公馆去吧,家中也无甚事。”石铸说:“甚好,既是老英雄愿往,我等求之不得。”大家吃完了早饭,各备坐骑,又给苏奎备了一匹马,顺着大路直奔潼关。到了潼关,来到公馆门首下马,听差人把马接了过去。石铸说:“你们进去回禀,我们是大人的差官,回来给大人请安。”听差人进去,少时刘芳、苏永禄迎接出来,彼此问候。苏奎过去给叔叔行礼,苏永禄问明来历,说:“来了很好,你父亲在灵宝县被贼人杀了,回头我带你去见大人。”
今天先赏你二百两银子,你搬灵柩回籍,然后回来随本部堂西下查办。“苏奎给大人磕头,说:”多蒙大人恩施格外,我爸爸在九泉也感大人之恩。“苏奎下来,众人也都下来。石铸见了胜奎说:”给你两亲家引见引见,这位姓周名玉祥,人称老凤鹦的就是。“银头皓首胜奎一愣!石铸便把胜官保定亲之事,向胜奎说了一遍。两个人谈些家务,甚投脾气。大人原本打算住四五天,等马玉龙来了一同走。次日,大人觉得身体不爽,就不走了。
苏永禄送走苏奎之后,在公馆隔壁酒铺内喝酒。对面桌上坐着一人,身穿洋绉大衫,很阔气的样子,凑过来问苏永禄在大人公馆当的什么差?苏永禄说:“我是派的委员,是个守备,在大人公馆里乃第一个红人,名叫苏永禄。阁下贵姓?”这人说:“我姓赵名文亮,是潼关华阴县人,离关十里的赵家庄,有个赵百万就是我。”苏永禄说:“久仰久仰!你来这里是问事务的,还是访友的呢?”赵文亮说:“我来是要到钦差大人跟前打官司的,苏老爷给我说个人情。”苏永禄说:“我跟钦差大人是说一不二的,你要把实话告诉我,若有半句虚言,我可不管。”赵文亮说:“我有一个哥哥叫赵文明,我们哥俩是同山隔海,他是我先母所生,跟我父亲贩卖红货,久走江南。我父亲在日,已把我们家业平分,他做买卖将本折了,又来找我分家,说家并没有分过。我们在华阴县打了一年多官司,老爷也没断出这事怎么样儿。听说钦差大人从此路过,我想华阴县的县太爷,他是监生出身,也断不出什么输赢,故此托情,只要把我哥传来,请大人打他一顿,说他捏词妄告,谋夺家产。我也不用说,树上开花,敬送你一万银子,先兑给一家钱铺。”苏永禄说:“行,只要把你哥哥当堂打一顿具结,你花一万银子,这个事我办得了。你说的可是实话?若有虚言,我可不管。”
赵文亮说:“实告诉你吧,这份家产,我打算不分给他。他这几年买卖所剩之钱,分文都未交在家中。他到家来还要与我分家,我要分一个钱给他,都算我输了。”苏永禄说:“你兄长现在哪里?”赵文亮说:“我兄长现在永成银号住着,也是我家开的,我告诉铺中人,不叫他在那里住,号里人又都不肯得罪他。”
苏永禄立刻派听差人,先传赵文明至公馆内院。苏永禄一看这人五官忠厚,品貌平和,便叫进屋内来一一细问。赵文明说:“老爷不必细问,我二人一父二母,这份家业是父亲创立的,他先在家管理家务,今年我来家和他算帐,他口出胡言,反说我来讹他,在华阴县打了一年官司,并未分出谁胜谁败。
今天他又在这里告我,我跟他见见钦差大人。“苏永禄说:”好。“
他先把赵文亮带到大人面前。此时天已初鼓,大人问:“什么人?”苏二爷说:“回禀大人,这个赵文亮托人情于我,许我一万银子,要把他胞兄威吓一顿,说他兄长谋夺家产,妄告不实,当堂叫他兄长具结,永不准他再告。”这一下,只吓得赵文亮一言不发。大人吩咐把赵文明带上来,问明情节,即把赵文亮申斥了一顿,叫他与兄长平分家产,不准再来打官司。
又派本处地方官,押着他二人回去分家。一夜无话。次日大人一睁眼,见面前插着一把钢刀,还有字柬,把大人的黄马褂、大花翎偷去了。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七一回丢龙衣钦差见字柬说旧理大闹于家庄
话说钦差大人将赵文亮之案断结,天色已晚,大人安歇,众办差官各归配房,一夜无话。次日大人醒来,面前插着明晃晃一把钢刀,还有一张字柬。大人起来,叫家人彭兴进去,把那刀起了,将字柬递上来。大人打开仔细一瞧,写的是:江河湖海属我能,豪杰做事鬼神惊。
受人所托来行刺,应为飞云与清风。
清官断案真堪敬,盗去马褂大花翎。
若问英雄名和姓,绰号人称镇江龙。
清官作事实堪夸,羡慕忠良不忍伤。
清风飞云苦哀告,怕有差官把他拿。
暂盗花翎马褂去,留下字柬插下刀。
清水滩内有名姓,圣手龙女马玉花。
大人看罢,派兴儿到房中去看箱子,果然黄马褂、大花翎已丢失了。兴儿说:“回禀大人,箱子内黄马褂、大花翎不见。”大人向众差官一说。大家给大人请安,说:“求大人恩典,卑职等无能,被贼人盗去大人的物件,只求大人赏我等三天限!”大人道:“就给你们三天限,赶紧给我去办。”众人齐声答应。
周玉祥拿过字柬一看,说:“你们众位老爷,可知道贼人的住处么?”众人说:“我等不知,老英雄要知道,何妨指示一条明路。”周玉祥说:“众位请坐,听我细细说来。出潼关一百四十里,有一座清水滩,那一片水是由卧龙湖流出来的,有一百五六十里。当中有一座大山,外头有一座竹城和水寨,都是生长的竹子,西面北面是山,东面南面是竹城。两面有十六里地,非会水之人,不能到竹城下面。就是会水也进去不得,竹城下有拦江网,两旁有刀轮。里面为首的一位寨主姓马,叫水龙神马玉山,手使一对分水双截拐,有万夫不当之勇。他跟前还有五个儿子,两个女儿,人称马氏五龙。长子叫镇江龙马德、二子叫闹海龙马显、三子叫独角龙马铠、四子叫混江龙马海、五子叫探江龙马江,一个个在水面的能为出众。他的大女儿叫母夜叉马金花、二女儿叫圣手龙女马玉花。竹城有两座水师营,带兵都督两个,一个叫三眼鳖于通,一个叫闹海金甲王宠。他这清水滩内,出产的果木东西不少,种田地不纳钱粮,朝廷管辖莫及,他就是逍遥自在的太平王,无人敢惹。方才留下的这两张字柬,明明是他的大儿子和二女儿来了。”石铸说:“既是老英雄知道,大概道路也熟,何妨带我等去哨探哨探!”
周玉祥说:“甚好!你们哪位跟我去?收拾收拾,咱们就走。”
石铸、胜官保、武杰、纪逢春、孔寿、赵勇、李环、李佩八个人在大人跟前面禀明白,便同着老英雄周玉祥起身。当天住在半路,第二天一早又由店中起身。周玉祥说:“到于家庄再吃饭,那里距清水滩八里地,都是一趟买卖,有鱼市,倒很热闹。”众人说:“很好。”大众来到于家庄一瞧,东庄口路北有一家饭馆,卖的家常便饭二荤店。众人进了饭馆,倒上茶,纪逢春说:“这个座不好。”石铸说:“咱们要点什么吃,回头绕湾瞧瞧清水滩的地势,再想主意。”说罢,要了些酒饭来吃。
纪逢春不喝酒,又吃得快,吃完出来一瞧,西边鱼行倒很热闹,街北尽是卖鱼的。一瞧北边那个卖鱼的,是个油葫芦大秃子,粗眉毛,大眼睛,高颧骨,身穿紫花布裤褂,赤足大鞋,手提一杆西洋秤,也买也卖。纪逢春一瞧秤是灌水银的,往里买总够二十两,往外卖只够十二两。纪逢春从前在家中听神手大将纪有德讲说西洋法子,八宝转心螺丝,各样削器埋伏,无一不懂。纪逢春过去说:“秃掌柜的,你这杆秤够十几两?”
这个秃子叫于亮,乃是清水滩三眼鳖于通的兄弟,是于家庄鱼市的经纪,素常就倚着这杆秤讹人。今天听纪逢春一问,秃子把眼一翻,说:“天下秤都是十六两,何必多问呢?”纪逢春说:“你这杆秤瞒心昧己,叫它多就多,叫它少就少,你要不信,我替你劈开瞧瞧。”于亮说:“你趁早滚开!”纪逢春拿起秤来喀嚓一声,折为两段,里头原来是空的,灌着水银。他卖给人家东西,把水银倒在头上;买人家的东西,把秤一掉过,水银就流在秤尖上去了。大秃子于亮见纪逢春把他的水银秤折了,就说:“好一个雷公崽子,无故找我晦气。”向纪逢春脸上就是一个嘴巴。纪逢春不留神,这一嘴巴打得脸上冒火。他真急了,拿起秤砣照定秃子的脑袋就是一下,秃子当即栽倒在地。
这卖鱼的全恼了,全都抄了扁担,过来要打纪逢春。他一瞧不好,伸手掏短把轧油锤,就听西边说:“闪开闪开!于大爷来了。”纪逢春一瞧,这人马蜂腰,窄臂膊,身高七尺,浓眉阔目,高颧骨,大耳朵,身上穿蓝绸短衫,青绉绸中衣,足下抓地虎靴子,手提一口单刀。来者正是于通,听说兄弟被人打死,急由家中提刀赶来。他见纪逢春掏出锤来,要跟众卖鱼的动手,赶上来照纪逢春就是一刀,纪逢春用短把锤相迎,两个人一连走了三五个照面。
石铸等正在饭馆吃饭,听有人说:“来了个外乡人,雷公模样,一秤砣把于亮打死。于通提刀来拿他,要拿到清水滩,准得杀了!”石铸说:“了不得!傻小子惹了祸,咱们快看看去。”众人给了饭帐,出来一直往西,见纪逢春正累得浑身是汗,口中带喘!石铸拉杆棒跳过去,说:“纪老爷闪开,交给我来拿他。”于通一瞧,这人身高七尺,青洋绉裤褂,薄底快靴,绿眼珠,一脸的蛤蟆疙瘩,来到这里,说:“你们这里真不说理,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我们伙计打死人,这里有地方官,该打官司就到衙门里去,自有道理。你这是要来打架,咱们二人打吧。我叫碧眼金蝉石铸。你叫什么?”于通也通了姓名,抡刀就剁。石铸知道他是清水滩一党,一顺杆棒,把于通挑了一个筋斗。那边于亮也苏醒过来了,有人就把他送回家中。
于通被摔了两个筋斗,料想自己不能赢他,拉刀往前就跑。
石铸追至街上,把纪逢春叫到他吃酒的那个地方,说了他几句。周玉祥说:“咱们走吧,这里耳目众多,你我到邓家店那里好说话。”众人立刻跟周玉祥出了饭铺,来到路南的一个大店,伙计们都认识老镖头,以为他是来这里逛鱼市的。石铸说:“这店共有几间,不准再租与别人,该多少钱,我们给多少钱,这店算是我们包赁了。”店中伙计答应,就把店门一关,都凑到南院厨房喝起酒来,人家叫门,他们也听不见了。纪逢春说话诙谐,进了大门说:“刷了勺啦,不做了。”说完话,慢慢进到屋中,往炕上一歪,躺在那里假睡。这时外面有人把门踢开,进来了两位英雄,要找方才说话之人算帐。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七二回旅店巧遇分水兽双杰夜探清水滩
却说纪逢春说了一句诙谐话,惹得外面叫门之人把门踢开。
屋中之人都出来了,说:“大爷别生气,这是为什么?哪个人惹着你了?”
外面来的两人,头前那个姓王名德泰,绰号人称金眼蛤蟆,久在大江使船,打鱼为生。他有两只渔船在清水滩打鱼,因为马玉山不准别的船在清水滩捕鱼,昨日有两只巡船,由少寨主独角龙马铠带着十个水兵,把王德泰的鱼抢去,还打了几个水手。王德泰受了伤,来到小江口毛家庄,找他师父分水兽毛如虎,要去清水滩刺杀独角龙马铠给他报仇。走在于家庄,天色已晚,爷两个要住这客店。掌柜的姓邓,跟王德泰也有交情。
他一叫店门,却听里面说:“刷了勺啦,不做了。”王德泰一听就恼了,什么人有这么大胆子!把门踢开,王德泰就问:“谁说来,给我找这个人。”掌柜的说:“大爷你听错了,伙计们不敢说,要说这个话,那还成什么买卖规矩?”王德泰说:“没听错,是说来着。”掌柜的说:“今天对你这么办吧,我把伙计叫出来,看是谁说的,立刻就认出来了。”他把伙计都叫出来一站。王德泰、毛如虎说:“不是,我听得出口音来。”掌柜的说:“对不起二位,我这店内,今天有位客人包赁了,不许租给别人。也许是住的客人说笑话呢!”王德泰说:“这个说话的人嗓音特别。”跑堂的说:“不错!有这么个人,他们住在店里,内中有个雷公样的,说话嗓音特别。”毛如虎说:“他们在哪里住?”伙计们说:“在北上房。”
毛如虎、王德泰师徒二人来到北房以外,说:“刚才是哪个小辈,敢隔着门骂太爷?出来见见我,别装聋,装聋不是朋友。”石铸一听外头有人骂,回头瞧纪逢春躺在炕上,低着头,一声也不言语,就说:“是你惹人家的,又在这里躲着来。”纪逢春说:“我哪惹事来着?”外头听到这口音,说:“不错,就是这个,你滚出来!要不出来,别等我们进去揪你,你竟敢辱骂大太爷。”石铸等一听,对纪逢春说:“傻小子,你惹了人家,叫人家来骂,你不出去,算个什么英雄?”
各人俱拉刀出来,刚要动手,石铸一瞧说:“别动手,这不是外人,毛二哥你好呀?”毛如虎一瞧是碧眼金蝉石铸,急忙说:“呦!石贤弟!久违得很,现在由哪里来?你一向可好?”石铸说:“我此时改行了,我保了钦差彭大人。”毛如虎说:“好!”石铸把二人让进房中,给大家引见,各通了名姓。
毛如虎说:“兄弟,你既保了钦差彭大人,带着的众位,都是同事的老爷们了,你们来此何干?”石铸说:“只因大人到了潼关,夜晚闹贼,失去了黄马褂、大花翎。贼人临走时留刀寄柬,这位老英雄周玉祥知道是清水滩的贼人,勾串了飞云、清风和焦家二鬼,我们打算来哨探清水滩,听说有竹城水寨,很不容易进去。”毛如虎说:“我也是上清水滩。我徒弟王德泰在清水滩打鱼,昨日被独角龙马铠把鱼抢去,把人也打了,我素常跟马大哥有交情,这不是欺辱我们爷们吗?咱们今天遇见,晚上一同前去,使个调虎离山之计,可以进去。”石铸说:“毛二哥!这调虎离山之计怎么个用法?”毛如虎说:“他这水寨竹门底下有拦江双护网,两旁有刀轮,咱们在外头一骂,他们的人一放出船来,必撤去削器,咱们就乘势进去,得便将独角龙马铠杀了,你们去找黄马褂、大花翎。”石铸说:“甚好!今天你我到那里,就用这条计策。”
毛如虎、王德泰二人要来酒饭,吃完了晚饭,石铸将水衣包好,三个人同出邓家店,一直往西到了清水滩河边。石铸一看,这片水一眼望不到边,往南可至大河,往西北直通卧龙湖,正北是黑漫漫一片竹城,夜晚上面都掌起灯来。三个人看罢,打开包袱,戴上分水鱼皮帽,穿了水师衣靠。石铸挎上截爪镰,毛如虎带上三截钩镰钻,王德泰带上钩镰刀。三个人将日间所穿的衣服,围在腰内。往北走了不远,有王德泰的两只鱼船在那里等着,上面十六个伙计,见主人回来了,都过来参见。王德泰说:“我这口气难出,就把师父找来了,这个人是我师父的朋友碧眼金蝉石铸,过来见礼。”三个人上了船,王德泰说:“师父,石大爷!你们二位喝酒吧!天才起更,少待片刻再去不迟。那巡查竹城的是三眼鳖于通、闹海金甲王宠,巡查水师连营的必是镇江龙马德,都是水陆两路精通,咱们可要留神。”
毛如虎说:“不要紧,这清水滩十年前我进去玩耍过一回,跟水龙神马玉山有一面之识。今天我们进去,能将黄马褂、大花翎盗回,将马铠杀死,这仇就算报了。”石铸说:“好!就此前去。”
三个人跳下水去,来到竹城,近前一瞧,此处水有三十余丈深,那竹子半是天产,半是人工,用铁条穿起来,日久了,竹子和铁长在一处,如同铜墙铁壁一般。这竹门宽有二丈四尺,高有四丈八尺,上有跳板,巡更人就在上面。晚上有号灯,白天有两杆旗,竹门下有刀轮,水催内转,会水的要由竹门下过去,撞在刀轮上就死,撞在当中的护网上,铃铛一响,莫说是人,连鱼也跳不进去。石铸说:“毛二哥,你我骂呀!”说罢,冲着竹门喊嚷,说:“对面清水滩的小辈听真!我等特意来捉拿你这些无知小子!”
里面巡查竹门的闹海金甲王宠,正与马德、于通在大船上说问于通白昼在于家庄与何人打架?于通说:“我兄弟于亮与一个姓纪的打起来,后来他们又来了一伙人,内中有一个使杆棒的,名叫碧眼金蝉石铸,用杆棒把我捺了几个筋斗,我才跑回来。”马德说:“了不得,这是钦差彭大人的办差官,准是为马褂、花翎而来,咱们须小心防范。”王宠又问少寨主:“飞云、清风和二鬼来到这里,你同二姑娘到公馆去刺杀钦差,没杀又回来了,这是怎么一段情节?”正要打听。马德说:“王大哥,听我告诉你。只因飞云、清风跟我三弟马铠是盟兄弟,又是咱们绿林的朋友,来到这里说他们被彭大人赶得无处可投,还说彭大人跟绿林中人为仇作对,老寨主派我到公馆把彭大人的人头取回来,给飞云、清风消消气。老寨主是好胜的脾气,二姑娘又一定要跟我去,我二人到了彭大人公馆,见彭大人正在审问赵文明、赵文亮兄弟争产之案。这大人是为国为民的清官,故此我二人不肯杀他,只盗了黄马褂、大花翎,寄柬留刀,留下了名姓。我想彭大人手下办差官必要前来,老寨主吩咐,叫我们在前寨留神,如有动作,赶紧往里送信。他们不来便罢,来一个拿一个,来两个拿一双,他等休想逃走。”正说着,就听竹城外大骂,说:“小辈敢来找死!”马德一听,立即鸣锣聚众,调队出来捉拿众差官。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七三回三杰水寨战群贼石铸设计出虎穴
话说分水兽毛如虎同石铸、王德泰正在外面大骂,只听寨门之内一阵锣声,把竹城门打开,出来有十只大战船,船上灯笼火把齐明,镇江龙马德手使三股托天叉,站在船头之上。毛如虎三人乘机便由水内潜身进去,直到那竹门之内。石铸暗中留神一看,见那竹门两旁都摆着刀轮。马德的船只到了外头一瞧,连一个人也没有。王宠说:“了不得!咱们中了贼人的调虎离山之计,方才一开竹门,他们便由水内进去了。”马德说:“既然如此,把竹城门关上,叫他休想出去。我还有个主意,咱们也把他骂出来,拿活的,一面给山寨里送信,就说进来奸细了,叫他们各处留神。”说着将船头拨回来,把寨门关好,按上刀轮,挂上护网。马德等站在船头大骂:“无名小辈,把寨主爷诓出去,你们都进来了,你打算寨主爷不知道呢?你是英雄,上来跟寨主爷斗上几合,谅你们这些小辈也不敢出来!”
石铸三人听见上面喽兵直骂!那石铸一生最恼人骂,就由水内露出来,说:“对面小辈,休要破口骂人!大太爷姓石名铸,绰号人称碧眼金蝉,奉钦差大人堂谕,特来捉拿你们这些贼人。”分水兽毛如虎、金眼蛤蟆王德泰也出来答话。那三眼鳖于通拿着三尖钩镰枪,跳在水内,扑奔石铸分心就刺。石铸闪身,二人杀在一处。马德扑奔毛如虎动手,王宠直奔王德泰动手。六个人杀了个难解难分。石铸偷眼一看,王德泰能为武艺虽好,却不是王宠的对手。王宠受高人传授,久在水面操演,王德泰枪法迟慢,他一变家数,就将王德泰一枪刺死。毛如虎一瞧急了,师徒连心,他徒弟的仇没报成,倒叫人家杀死了,老英雄就要以死相拚。王宠把王德泰刺死,又摆刀帮着马德来战毛如虎。这时上面一掌号,下来了二百名士兵,个个水性精通,枪法纯熟。几个照画,毛如虎腿上受了一枪,正要分路逃走,被马德、王宠生擒活捉了。石铸抛开于通,分水逃走,倚仗自己水性好,三五个转身,于通就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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