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公大小红袍全传》(3/17)-清-佚名
(本文为《海公大小红袍全传》第 3/17 部分)
严二听了不胜之怒,叱退李三妈,自思:“仇氏如此可恶,我必显个手段叫她看看。”便即时走到兵马司衙前,请人写了一纸状词,并那张老儿亲笔借券粘了在内。到署内寻着了兵马司的家人,说了原委。他们当常差的,都是一党之人,便满口应承,说道:“二哥的事,就是弟的事一般。待等敝上人回来的时节,送了上去,批发过了,立即拘来追缴。”严二听了,不胜称谢而别。
再说这兵马司指挥姓徐名煜邦,原是广东人,由进士出身,现受今职。管门的名唤徐满,当下受了呈状,专待徐煜邦回署呈送上去。少顷,喝道之声来近,果是徐公回衙。徐满即忙相帮下了轿子,入到内堂。只见徐满走到面前,打了一个千,说道:“奴才有下情,要求爷恩准。”徐公道:“有什么事情,只管说来。”徐满道:“是严府的家人严二,因被张老儿赖了他些许银子,故此有个禀呈来到,要求爷代他追理。”说罢,遂将那状词呈上。徐公一看,只见状词上写的是:具禀人严二,现充通政司署严家人。为赖欠不还,乞恩追给事:原小的随主到家,数年以来,叠蒙恩赏,积有银子五十两。有素识之开豆腐店张老儿借去,言定一月还清,每月三分起息,过期利息加倍。此是张老儿自愿,并非小的故意苛求。兹已越五月而不见还。小的家有老母,年届八旬,皆藉此养赡。今被张老儿吞骗,反行骂辱,情难哑息。只得沥情匍叩台阶,恳乞赐差拘追给领,则感激洪慈靡既矣。沾恩切赴大爷台前,作主施行。
计粘张老儿亲笔借券一纸呈审。
嘉靖年月日禀徐公看了问道:“这是你的相好朋友么!”徐满道:“小的在京,随着爷日夕巡查,哪里衙门的人不认得的?况且他在严通政衙门走动。闻得这严二乃是嵩爷心腹的家人,求爷赏他主人一个情面,恩准了状子,批准追理。将来不独严二爷感恩典,即严通政亦感爷的盛情,乞爷详察。”徐公听了道:“我却不管得情面不情面的,但我今当此职,理宜主管此事。批准公差唤来,谁是谁非,当堂一讯,清浊分判矣。”遂提起朱笔来在状尾批道:具禀是非,一讯即明,着即拘赴案质讯。如张老儿昧良赖欠,亟应追还,并治之罪。如虚坐诬。
粘券附词,批发出去。那经承凛遵批语,立即缮稿送上。
徐公看了票稿,打了行字,仍旧发出。该房即便缮正送进。徐公立时签押讫,发了出去。
差役领了朱票,即时来到张老儿店内提人。恰好张老儿正在店中打那豆腐皮,突见两个差人手持朱票走进店来,不分清白,只说得一声“有人告你”,便一把扯了张老儿出门而去。
张老儿不知为了何事,急忙问道:“二位,到底我犯了甚事,你们前来拿我?要说个明白,我方才去呢!”差人道:“你休要装聋作哑!你欠了严二的银子,你却不还,如今他到兵马司衙门告你赖欠。我们大老爷准了他的状子,现有朱票在此,你还推不知么?”
张老儿听了,方才醒悟,说道:“既有朱票,烦你取来观看如何?”差人道:“你偌大年纪,想必晓得衙门中规矩。快些拿利市来,好开票你看。”张老儿道:“这个是本应的,但这次不意而来,手头未便。烦你与我看了,改日相谢如何?”差人道:“也罢。说过多少才好上账,谅你是欠不得我的。”张老儿道:“区区微意,二钱罢?”二人不肯。又加上一钱,差人还不应允。张老儿道:“官头,你老人家总要见谅。只索送你五钱银子就是。”方才应允,把票子打开,递与张老儿观看。
只见上面写道:五城兵马司指挥徐,为差追拘讯事:现据严二禀称“小的跟随家主通政司严在京数载,屡蒙家主赏赐,致积有银子五十两。有素识之张老儿,现开豆腐店生理,称因缺本,向小的贷银五十两充本。约以一月为期。兹越五月,屡讨弗偿。张某欺小的异乡旅家,以为易噬。只得匍伏台阶,叩乞拘追给领”等情。据此,除批具禀,是非一讯自明,候差拘赴案质讯。如果张老儿昧良赖吞,亟应追给,并治之以罪。如虚坐诬。粘券附词在案外,合行拘讯。为此票差本役,即速前去豆腐店,拘出该张老儿带赴本司,以凭当堂迅追。去役毋得缓延,藉票滋事。如违责革不贷。
速速须至票者,原差任德、张成。
嘉靖年月日承发房呈司行限一日销张老儿看了说道:“是了,这是你们不错的。我与你们去就是了。”于是三人同来到衙门。任德即时具了带到的票呈,里面批了出来,随堂带讯。任德、张成二人便小心伺候,自不必说。
再说那仇氏,正在里面与女儿闲话,急急出来,只不见丈夫。只有几个邻人在店中说道:“张老儿到底为什么事情,致被拘摄?”仇氏听了,方才知道。便急急赶来打探。正是:无端风浪起,惹起一天愁毕竟仇氏赶到衙门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第十二回徐指挥守法严刑
却说仇氏听得丈夫被官差拘去,便没命的走到各处探听丈夫消息。却原来未知影响,逢人就问,恰如疯了的一般。幸遇着了对门的刘老四,问起情由,方知张老儿现在兵马司署内。
仇氏即便来到署前,却又不敢直进,只得在外面东张西望。恰好张成出来,看见喝道:“你这妇人,在此东张西望的,到底为甚么?”仇氏道:“我是豆腐店里张老儿的妻子,闻知丈夫被拘在此,故来看看丈夫的。”张成道:“原来你就是张老儿的妻子。你丈夫现在班房内候讯,不便放你进去。你若要看他,明日再来。他不过欠衙门些钱债细故,不必大惊小怪。”说罢竟自进去了。
仇氏听了,方才明白,只得转回家中,对女儿说知。元春听得父亲被系,放声大哭道:“我想父亲今日之苦,皆因为我所致。如今捉去,不过是要还银子而已。也罢,孩儿受双亲深恩,怎忍见父吃苦?母亲何不将儿卖了,得银还了此项,免得父亲受苦。不然,那严二暗中行贿,致嘱官吏,那年老多病的人怎生受得这般苦楚?诚恐一旦毙命囹圄,则儿万死不能赎其罪也!”仇氏道:“儿不必如此。我想钱债细故,官府也不能把他老者怎么样委曲呢。待等明日,做娘的前去探听如何,再作道理。”多方劝慰,元春方才收住眼泪。这一夜,母女的忧愁,笔墨难以尽述。
再说是日午后,徐公升堂,吩咐张成把张老儿带上堂来,问道:“你这老儿,偌大年纪,怎么昧良吞赖人家的血本,是何道理?”张老儿叩头道:“小的果是欠了严某银十两,并无五十之多。今严二因说亲不遂,挟恨浮理,以此挟制小的是真。”徐公道:“欠银就是欠银,怎么又说起婚姻事来?难道严二要与你做个亲家,亦不辱没于你,其中显有别故,你可将始末从实招来!”
张老儿叩头道:“事因本年五月,小的欠了官租,无处措置。严府是小的惯送豆浆的,严二所以认得。小的因提及追呼之事,严二一时慷慨,许借小的银子十两。实则八扣,每月加三利息,一月为期,期满子母缴还。此际小的迫于还税,只得允肯,即时立券,严二收券发银。时已天黑,小的携银归家,不及细看。比及次日到银号里还税,将银一看,乃是夹铅的。
此际小的即赶到严府回换,奈严二不见。直候至第三日,始得一面。此际严二立心撒赖,哪肯认错。还说他的银子是上人赏与他的官宝,哪有官用夹铅银子的道理?把小的詈骂一番,还说要将小的送来老爷处打腿枷号等语。小的此际无以自明,只得回家。比及到门,公差喧嚷。幸得店中住寓的那位海老爷看见,一时慷慨,借了几两银子,才得把房税清楚。至期严二就来讨债,此时小的就为这项银子忧思成疾,卧于床上,连豆腐也磨不得。哪有银子还得?严二在店中大声嚷骂,立要讨偿。
此际小的妻女都来求恳。岂料严二心怀私念,就时假卖人情,不但不来讨银,反将一小锭银子放在小的家中,说相助小的衣食药费,如今银子现在家中。从此严二一连五个月头,都不来讨偿。于三日前忽遣李三妈来小的家中说亲,要娶小的女儿为妻。想女儿今年才得一十五岁,那里配得严二?所以小的不允。
孰料触怒了严二,复令李三妈来说:若是不允亲事,便要立即还银。故此到老爷台前冒告是实。”
徐公道:“你说来虽则如此,但是你现有借券在此,怎么说是浮理?”张老儿道:“小的亲手书卷的时节,是十两数目,如今卷上不知多少写的?”徐公道:“现在是五十两呢!”张老儿道:“天冤地枉,这是哪里说起!必然是严二故意改写,以此挟制小的了。求老爷详察。”徐公道:“真假皆当质讯明白。
唤了严二到来,浊清立分矣。”吩咐将张老儿带候差馆候质,遂将一通名帖,差了张成到严府提取严二到案相质,即便退堂。
再说张成拿了徐公的名帖来到严府,恰好严二正在门房上坐着。张成便走上前去,唱了一个大喏道:“严二先生,我们是兵马司那里来的,有话儿要面见大老爷,就拜烦相传一声。”
严二不知就里,接了名帖,便即来到内宅。时严嵩正退朝回来,在书房内看稿。只见严二手持一个名帖,走近身边说道:“兵马司徐爷,有名帖到后,并差人有话面说。”
严嵩接过帖来一看,只见上写道:“年家眷晚生徐煜邦顿首拜。”严嵩看过道:“他与我素无来往,今日差人至此何事?
只管传了进来,看他有甚话说?”严二领命,立时传了张成进内。张成连忙叩头,嵩唤起来说话。张成道:“小的奉了家老爷命,有帖子请安。二者因为尊管严二爷,昨日有状子到本衙门,控追豆腐店张老儿银两,本衙业已将张老儿拘到,即时审讯。奈张老儿不服,称说只欠十两,并无五十两之多,非对质不足以服其心。故本官特差小的到爷府上说明,要请二爷过去对质。”
严嵩听了笑道:“原来如此,这是应该。”便吩咐严二道:“你既告了人,如今要去对质,即随该差前去就是。原贴带回,代我请安。”严二不敢不遵,便与张成叩谢了,随即出府而来。
暂且不表。
再说仇氏探听丈夫审过,押在差馆,听候质讯。自思严二势大,倘若徐公徇情,如何是好?便与元春女儿商酌。元春道:“母亲所虑极是。如今两造打官司,一则要有钱,二来要情面。
他那边是财势俱全的,我们只怕吃亏呢。想那海老爷,十分卫护我们,如今何不向他求个计策?倘幸而超脱,也未可知。”
仇氏道:“微你言,我几忘之矣。”于是母产一齐来到客房,见了海瑞,备细将丈夫的情由,对他说知,并要求他拔救。说罢,母女跪在地上,叩头不起。海瑞连忙把仇氏扶起说道:“尊嫂不必过礼,此事尚容酌议。如今尊夫不过是候质而已,总之缴足十两银子,还了他就是。”仇氏道:“欠债还钱,固是本该的。只是目下没有银子,如何是好?况且严府上的人,财势俱有。倘若徐公受了人情,却不把拙夫难为么?”海瑞道:“不妨,这位徐爷本是我的乡亲,我常与他来往的。也罢,待我到他署中,把你丈夫的真情对他说知,求他格外施恩于他罢。只是银子是要缴的,你家却又没有,我尚有二十余两银子在此,只索借十两罢。当日这锭假银子并严二放下的银子,都要一并拿去缴了,如此情证俱有,自然严二无能为的。”仇氏听了说道:“前日官税又累了海老爷代垫,尚未偿还,如今又怎好再取老爷的客囊呢?”海瑞道:“这个不妨。你可拿了那日前的南项东西来,立即与你前往就是。”仇氏母女再三称谢,便将一锭假银,几两碎银,一并交与海瑞。海瑞就在箱内取了十两银子,一同包好,别了仇氏母女,命海安拿了名帖,一径望着兵马司署而来。
时徐公上衙门方回,门上的传进海瑞的帖子来,说是亲拜。
徐公即令开门延入,彼此相见,略叙寒温。海瑞道:“小弟今日之来,特有一事相求乡台作情者。”徐公笑道:“海兄,你我乡亲,怎么说了客套的话出来?岂不令人笑煞呢!”海瑞道:“不是小弟之事,乃为他人之事,理应如此。”徐公道:“到底为何人之事?只管说来,弟无不代为尽力。”海瑞遂将张老儿告贷严二之银始末对徐公说知。
徐公道:“我昨日堂讯张老儿之时,也亦疑到严二改写券数,故此特令人到通政司要了那厮前来对质。帖子已去,谅不久便到。想奸奴如此肆害,这还了得!小弟是个不避权势的,须要办他。”海瑞道:“现在假银碎锭在此。如今小弟代张老儿还缴十两,一并带来了。”即唤海安拿上来与徐公观看。徐公叹道:“再不料奸奴如此,言之令人发指!”遂吩咐家人,将三项银子立时交与张老儿,叫他到对质时拿来呈缴。海瑞道:“仰蒙乡台照拂,如弟身受也。”徐公道:“不是这般说,小弟生性最好锄奸去暴的。”海瑞谢别而去。
少顷张成来报,严二业已唤到,请爷示期带讯。徐公听得严二唤到,即吩咐各役在大堂伺候。少刻升堂,徐公坐在公座上,吩咐先带严二上堂。严二来到大堂,见徐公打千请安。徐公大怒道:“怎么见了本司不跪?那里来的偌大的家奴?”吩咐左右揸下去,先打五下脚拐。两旁答应一声,把严二揸下,重重的打了五下。严二叫痛连声,只得跪下。徐公道:“你控告张老儿欠你五十两银子,可是真的么?”严二道:“怎么不是真的?现有张老儿亲手书券为据,求爷详察。”徐公笑道:“张老儿欠你十两银子是真的,这是原券上的银子数。那实在的银子,却是夹铅的,难道本司不知么?”严二道:“银子真假,张老儿难道不认得?况且事隔三日,方才来换,便可概见矣。”徐公道:“可又来,既说是五十两,怎么又只赖你一锭?
这还有什么辩处?”严二不服,徐公即唤左右带张老儿上来。
须臾张老儿到堂,徐公问道:“你的话有无捏骗?今日对着本司质证。”张老儿便将严二如何起意借银,如何逼债,如何遣媒来说亲事,备细说知,并将三项银子呈上堂去。徐公道:“严二,你的假银子现在此处,至于放下买好的银子亦在此处。
你还有何说?”严二道:“假银不在今日言之。这几两银子,是我一时可怜,故此帮他的,难道有什么不是么?”徐公大怒道:“你在本司面前,如此矫强,其横暴可知。本司要先办你一个假银骗陷,恃势挟制的罪名。”吩咐取大枷过来,先将这厮枷示通衢,然后再行申办。严二听得要枷他示众,急忙叩头说道:“求爷恩典,容小的剖诉。”正是:人心似铁非为铁,官法如炉铁铸熔。
毕章严二说出什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三部堂同心会审
却说严二听得堂上吆喝,要取大枷来,将他枷号。那时严二慌了手脚,无奈叩头哀乞道:“小的借银与老儿,本非歹意。
今蒙老爷枷号,则主人之面目何存?恐于理不顺。”徐公喝道:“该死的奴才,自知有罪,却不自悔,动辄以主人权势吓人。
别个可以被你吓得,我徐某既奉圣旨来守职,惟知执法如山,再不肯半分徇私的。你恃着主势重利放债,律例峻严,自应按议。何况又以假银坑陷贫民,加写券约,种种不法,言之令人发指。本司只知照公办事,分毫不苟。”吩咐左右:“快将大枷来!”各差役答应一声,急急将顶大极重一面大枷,抬到堂阶,看时约有一百斤重。徐公喝道:“来给我快些上了!”须臾之间,把严二上枷。徐公亲执朱笔,标判枷由。写着:五城兵马司指挥枷号恃势骗陷犯人一名严二示众。枷号三月,限满号办。
发仰正南门示众。
枷子上颈脖,严二此时无可奈何。徐公吩咐将严二发出去。
这张老儿只许缴银八两,另有假碎各银,均交库吏收贮,判毕退堂。
书吏领了赃银进内禀道:“老爷,适间枷号严二,固属情理均有。但伊主严嵩现任通政,威权正盛。今老爷将他家人按律严办,不无忌恨之念。老爷既已秉公办理,即当申奏朝廷方是正理,庶有质证,望老爷详察。”
徐公听了点头道:“非你言,我几忘之矣。须要通详方可冀邀代奏,如此你可即速缮详文送阅,以定行止。”书吏应诺,即到外厢连夜书缮详文,立即送入。
徐公接来一看,只见写的是:五城兵马司指挥徐煌邦为奸奴恃势欺压赤贫,业已审实,特详以期俯察事:窃照南城张老儿开张豆腐小店,一向守分。夫妻无子,只有一女,年将及笄。父母三口,相依为命。
迨因本年张老儿店中生意淡泊,拖欠地税,屡奉严催。
张老儿无以为计,忧焦莫解。适送豆浆前往严府,而严二素日认得张老儿,见其面带愁容,偶尔询及。张老儿备将始末罄诉。严二即佯为慷慨,许借银子十两,约以八扣加三,一月清还。张老儿迫于交税,明受重利,希图应手,即日书写借券,交严二收执。时已日暮,严二故以假银相授,张老儿不暇细验,即将银袖回家。次日即至银号兑纳。
孰料该银夹铅,系严二有心坑陷。此际张老儿既不能上纳国帑,复又受骗,随即赴府寻觅严二回换。而严二预知隐匿,使张老儿欲见无由。直至第三日,始得见面。严二即责以不早来之词。张老儿并述不得见面之由。严二正在行计之秋,哪里便甘易换,说银是通政赏赐,焉有假夹之理。
原以张老儿贫老无依,噬肥混赖为词,将要面禀严通政送司究办。
张老儿本乃市佣,忽闻此言,如稚子乍闻轰雷,心胆俱裂,只得抱憾而归。甫及店门,而公役追迫之声喧阗一室。正在无可如何之处,恰值住居客人见其情景难堪,不忍见彼狼狈,特捐囊代纳税项。
迨至期满,严二即到逼讨。时张老儿亦因欠债无偿,忧思成病,卧床闭铺,自治不暇,妻女枵腹,莫能及偿?
故严二得肆詈骂,百般索诈。张老儿妻仇氏、女元春,见严二迫逼,遂面恳稍宽期限。严二遇见元春美貌,便欲共赋桃夭。先自包藏祸心,立宽期限,复以碎银相助,佯为慷慨而去,实盖欲藉此以买好于仇氏母女也。迨去后五月不来,实有预算。旋遣李三妈为媒说亲,而张老儿夫妻以为其女与严二年纪不当,坚执不允。严二怒,复遣李三妈致词,称说如不允婚,即要还银。窃将借券加改一十两为五十两,欲藉多久以为挟制之术,前来控追。
经职唤张老儿到案,再三研讯,所供不讳,明无遁词。
随即唤严二赴质,经张老儿面证其非,所有假银并碎银等项,当堂呈缴。而严二恃势不服,违抗堂判,实属目无法纪。忖思京都会至大,岂容此等奸奴作恶,将来必至效尤。
又查律载“家主作官,失约家奴,致作奸犯科,罪止军徒者,主照失检律革职”。今通政严嵩,身为通政大员,不能觉察一家奴,遂致坑陷良民,抗藐地方官员,实属不能防范,有亏职守,理合查照国律按议。其家奴严二合问议恃势剥民重例,杖一百,发口外宁古塔充军。其家主照滥职失约律,照例革责。理合先行具禀宪台察夺。除已将严二枷号候办,合行详候宪台察夺施行。特此申详。
右申五城都察监察御史王嘉靖年月日兵马司徐煜邦书吏把缮稿呈进,徐煜邦看了,立时书了行字。书吏即刻缮正送进用印,立时申详到监察道处。
这监察道御史姓王名怨,原是山东临城人,由进士出身,历任部属,特授今职,最是一个忠直之臣。见了详文,即时收了进内,批道:如果严二不法,重利剥民,并用假银陷害贫户,大干功令,仰即严究历来所犯次数,录供详报,候具奏请旨定夺。先将张老儿保释,如质讯,再行传唤,毋得滥行羁押。
粘抄并发。
这详文一批,发了兵马司,敢不领遵。即命张老儿取保回家候讯,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那王恕即日具本奏知。嘉靖帝看了本章,私忖道:“严卿为何失察家人,致被有司参奏?”这是国家定例,碍难辗转,遂朱批道:通政司严嵩,有无纵容家人滋事,着三部大臣,秉公确讯具奏。如虚坐诬。先将该指挥承审缘由录报,候旨定夺。
旨意一下,三部大臣领旨,即来请严嵩赴质。
看官,你道三部大臣是谁?小子说来。兵部尚书唐瑛,刑部尚书韩杲,太常寺卿余光祖,这就是三部大臣。明朝定例,凡有在京大小官员作奸犯科者,皆传三部会讯。当下严嵩听得有旨,发到法司衙门候勘,不禁惊恐,埋怨道:“这奴才好没来由!有限银子,怎么闹出这般大事来,连累于我。既今奉旨,不得不去。”遂换了青衣便服,来到三法司衙门。恰好三位大臣升堂,严嵩只得低声下气的报门而进。正所谓:既在矮檐下,怎敢不低头?
严嵩既进了大堂,只见三位大人端然坐于座上,严嵩只得上前行参。韩杲道:“通政司少礼,请厢房少坐,有话再来相请。”嵩揖退。
少顷韩杲吩咐左右,将人犯带上堂来。须臾,张老儿、严二俱已带到,跪于堂下。韩杲吩咐把枷松了,然后问话。左右立即把枷脱松,仍带严二上堂跪下。韩杲道:“你就是严二么!”严二叩头道:“奴才便是严二。”韩杲道:“你身充通政司家人,自有吃着。何故重利放债,假银骗陷,改写借券,藉制贫户?复敢勒娶人家闺女,这就罪不容诛了。你可知死么?”
严二叩头:“奴才并不敢索赖良民。借银图利,这是有的,求大人参详就是。”韩杲道:“既是奴才,哪有许多银子借与人家?敢是在外勒诈人家的么?”严二叩道:“这个奴才怎敢?
此项银子,乃是家主平日赏赐的。”韩杲道:“哪有赏赐得许多?我也明白了,必是你家主交与放债的是真,你却于中侵易,故意骗人,可是的么?”严二道:“家主身为大臣,焉敢放债图利?还望大人详察。”
韩杲看见严二口供太坚,不肯成招,便令带了下去,遂唤张老儿上堂,细问一遍。张老儿就照着前供直禀。唐瑛听了,想一想,便向韩杲耳边称说:“如此如此,这般这般。”韩杲点头,便令把张老儿缴的假银并碎银二项呈了上堂唤左右,请严嵩说话。
须臾嵩至,唐瑛道:“通政不合与银子这奴才放债,故有今日。如今这锭假银,严二坚供是通政原兑银子,说这般如此,只恐有累足下矣。”严嵩只道真是严二所供,乃作揖道:“在下原有些须银子,交与严二生息,俾其藉此养赡,并非图利肥囊,哪有假银之理?只是奴才自行换易是真。列位大人,休听此人谎供。”韩杲道:“银子现在这里,足下可看一看是原物否?”
遂将假银递与严嵩观看。严嵩接着看了笑道:“哪里是在下的?
即在下的银子交与此奴手上,俱有字印。列位大人不信,可即令此奴来面证可也。”韩杲便令取过严二上堂。
严嵩一见大怒,骂道:“该死的奴才,私用假银,还敢赖我?我平日交与你的银子,皆有字印的。为什么在各位大人面前诬主?”严二听了不知所以,含糊应道:“爷平日交与小的银子,果有字印的。此锭无印,乃是张老儿换转了的。”唐瑛听道:“是了,是了,你主是个高官,哪有这项假银来?都是你换了的。”遂请严嵩方便,随即令左右将严二仍复上了长枷,把张老儿释放回家,吩咐退堂。
三位大人商酌,要将严嵩容纵家人出本放债字样,具本申奏。唐瑛点头道:“如此甚善。”三人遂联衔上本入奏。嘉靖看了,心中偏袒着严嵩,乃亲批本尾云:严二借主放债是实,干连家主,殊属有因。此所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者也。朕已洞悉其情。兹着将严二枷号三个月,期满杖释,以警将来。严嵩着革职留任,以示失察之咎。张老儿免议。钦此。
旨意下了,三部大臣只得遵旨发落。正是:世上无财不为悦,朝内有人好做官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大总裁私意污文
却说圣旨一下,三部大臣只得遵旨办理。严嵩奉调革职留任,严二枷号不提。光阴荏苒,日月如梭,不觉又过三个月余。
其时严二业已松枷,复回严府,严嵩亦开复原职。惟严二挟恨张老儿,时刻要寻事陷害,所恨无隙可寻,暂且隐忍。
又说元春见海瑞屡次有恩于父,心中十分感激。时对父母说道:“海老爷在我们店中,将近住了两年。父亲屡屡受他大恩,自愧我们毫无一些好处报效,心中甚是过意不去,如何是好?”张老儿道:“海老爷是一个慷慨的人,谅亦不在于此。
只是我们须记在心上,好歹报一报他的大恩就是。”
一日元春偶见海瑞足上的鞋子破了,便对父亲说道:“你看海恩人的鞋子也穿破了,我意欲亲做一双送他,聊表我们的心,以为报恩之意。不知可否?”张老儿道:“如此甚好,亦使他知我父女的心。”便即时到街上去,买了鞋面上等南缎、丝绒布里等项。买齐回家,交与元春。元春道:“父亲可到海老爷房中,寻他一只旧鞋来,做个样子,大小不致失度呢。”
张老听了,急急走到海瑞房中,见了海瑞道:“海老爷,我意欲与你老人家借件东西,不知肯否?”海瑞道:“你老人家要什么去用,只管说来。”张老儿道:“小老看见老爷云履十分好样,意欲借一只去,依样造双穿穿,不知肯否?”海瑞道:“这有什么要紧?”便亲自取了一只旧鞋,交与张老儿。张老儿接过鞋来,就揖道:“改日送还。”遂相别,直拿到里面交与元春,元春便收下。
次日照着式样,把缎子裁了四页鞋面,亲自用心描绣。不数日已经绣起,果然绣得如生的一般。又将丝线滚锁好了,随又拿白布裁砌成底,不数日业已告竣了,是日将新并旧一齐递与父亲送去。张老儿接鞋一看道:“我儿果然做得华丽。”即便欣然手舞足蹈,急急的到街上买了一盘馒头,回家将一个盒子盛了,送进客房,见了海瑞,纳头便拜。海瑞不知其故,忙挽起说道:“老人家,此礼何来?”张老儿道:“小老屡屡蒙老爷恩庇,无可为报。昨小女亲绣朱履一双,送与老爷穿着,聊表寸心而已!”海瑞道:“不过略为方便,何足为念?又劳姑娘费心,断不敢领惠。”张老儿道:“小女区区薄意,岂足为敬。老爷如不肯赏脸,使小老合家不安。”海瑞道:“既蒙你父女一番心意,在下只领一只足矣,余者决不敢领。”张老儿笑道:“鞋是一对的,哪有受一只之理!”海瑞道:“我本不敢收的,只是你老人家一番厚意,故此不得已收下一只,以为他日纪念。”
张老儿道:“收下一只,也就罢了。只是这几个点心,还要望老爷再一赏脸如何?”海瑞道:“受了鞋,这就够了,点心是决不敢领的。”张老儿再三央求,海瑞决不肯领,张老儿无奈收回。海瑞受了这一只鞋子,看见果然刺绣得好,玩视良久,收置箱中。暂且按下不提。
又说严二一心挟恨着张老儿,恨不得一时寻事陷害于他。
适值嘉靖有旨,要选宫妃,凡有人间美女,俱着有司送京候选。
这旨意一下,各省钦遵,纷纷挑选,陆续进京,自不必说。严二听了这个消息,满心欢喜,自思此恨可消矣。遂将元春名字面貌令画工绘了,就假传严嵩之意,送到大兴县来。那大兴县姓钟名法三,见了画图,吃了一惊,说道:“天下哪有这样的美女子,真天姿国色也!”遂即时来到张老儿店中,把张老儿唤了出来,倒把张老儿吓了一跳,战战兢兢的出来跪着。知县道:“闻得你的女儿生得美艳,当今皇上,亦已知道。现有画图发下,着本省前来相验。可即唤出来,待本县验过,好去复旨。”张老儿道:“小女乃是村愚下贱,蒲柳之姿,怎能配得天子?”知县道:“这是皇上旨意,好好叫她出来一看就是。”张老儿不敢有违,只得进里面把元春唤了出来。
元春大惊失色,只得随父亲出来,见了知县,深深下拜。
知县定睛一看,果然勾人魂魄,说道:“果与画图上不差。今可随了本县回署,令人教习礼仪,待等香车宝马送进宫去,管教你享不尽富贵。”就即吩咐左右,立唤一乘小轿上来,将张氏先送进署去。张老儿哪肯容去,急急唤了仇氏出来,一齐跪在地下哀恳。知县哪里肯,吩咐速速上轿,如违以抗违圣旨定罪。张老儿不敢再抗,眼巴巴望着女儿上轿而去,知县押后而行。仇氏哭倒在地,反是张老儿再三劝慰。时海瑞亦来相慰道:“二位不必悲泣,令爱具此才貌,此去必伴君王的。二位就是贵戚,富贵不绝的。况他是奉旨来召,纵是哭留,也是无用。”
张老儿听了,方才渐渐止了哭泣,只得安心静听消息。正所谓:眼望捷旌旗,耳听好消息。
再说元春被知县喝令左右强扶上轿,来到内署,幸有知县夫人为她宽慰。元春自思薄命红颜,今已至此,亦不悲泣了。
知县大喜,立时令人制造香车宝马以及锦绣衣服。忙了半月,诸事停当,此时元春亦习熟了见君的大礼。钟知县便来见内监王恺,将元春来历备细告知,恳托王恺代奏。王恺应允,乘便奏知。
嘉靖大喜,即命王恺以宫车载入内庭。果见元春生得如花赛玉,虽西子、太真无以过之,龙心大悦。令备宴在西华院,与元春欢宴。是夜,帝与元春共寝,十分欢喜,次日即册为贵妃。令内监持千金赐与知县,将张老儿钦赐一品,仇氏为承恩一品夫人,另有彩缎、黄金、玉璧等项,赐赍甚厚。
此际张老儿乍膺显爵,又得钦赐许多东西,竟不知所措,惟有望阙几叩而已。又来叩谢知县。钟法三看他是个国戚,急急开门迎接,备极谦厚。张老儿道:“小女若非大老爷,焉有今日!此恩此德,何时可报?”知县道:“岂敢,此是娘娘洪福,与仆何干?但是国戚,向有定制。公今既为贵戚,自当珍重,旧业合行弃却矣。”张老儿道:“大老爷吩咐,本当从命。
但是小店尚有一位海老爷在店中,住了二载有余。今一旦改业,岂不撇下了他?”知县道:“这是客人,哪里住不得?何必介意。”张老儿道:“不是这般说。这位海老爷虽是个客人,然有大恩于我家者也。今得富贵,岂忍弃之。”知县道:“既是恩人,不忍相弃,就留下这店与他居住就是。大人与夫人可到敝衙来住。待等造了府第,然后迁去便了。”
张老儿应诺,告别回店,将此事对海瑞说知。瑞曰:“这是本该如此。但宝店物件太多,只恐在下一时不能照拂,若有遗失,心中过意不去。况且场期在即,会试后即便言旋。久欲迁住别店,恰好相值,就此交还老大人便了。”张老儿道:“如此岂非是老拙故意推出恩人么?这却反为不美。如今恩人且再屈些时,待会试后再去不迟。若今日迁去,人皆说我负心人也。”再三强留,海瑞只得住下。未几便是场期,海瑞打点会试,自不必说。
再说是岁会试大典,嘉靖帝钦点几贤大臣为大总裁。你道哪几位?
大总裁通政司严嵩,大总裁礼部尚书郭明,副总裁兵部侍郎唐国茂,副总裁詹事府左春坊胡若恭,提调官兵部侍郎王琅,监试官太仆寺卿沈蔚霞,巡风官光禄寺卿应元,监试官内阁学士刘彬。
内帘同考官:翰林院侍读学士朱卓云,翰林院检讨伍相,刑部主事刘瑾,工部郎中李一敬,户部郎中果常,给事员外郎白亮祖,太子洗马邹升,翰林院侍读学士吕知机,侍读学士胡湍,太常寺少卿陆和节。
外总巡察官:步军统领一等承恩齐国公张志伯,左卫都指挥开国诚意伯刘椿。
其余在事人员,不必多赘。到了三月初六日,各官入闱时,严嵩是个大总裁,自然另具一番模样。各官俱不心服。严嵩与众人大不相能,所以各怀异向之心,暂且不表。
到初八日,各省举子纷纷人闱,海瑞亦到贡院,点名已毕,各归号舍。初九日五更就出题目:首题:“大学之道”一章。次题:“君子务本”一节。
三题:“足食足兵”一章。诗题:“赋得春雨如膏”得速字五言八韵。
题目一下,各举子潜思默想。海瑞更不思索,一挥而就。
头一个交卷,就是姓海的。到了二场,五经文论,海瑞作得十分流利。三场策问,亦中时弊。海瑞自忖今科幸或获售,亦未可定,遂在店中静候放榜。
再说海瑞的卷子,是朱卓云首荐上去,三位总裁俱称叹不已,以为会元非此卷却再没有第二卷可得的,佥谓宜置第一。
惟严嵩怀恨妒忌,自忖他们看我不上眼,我是个正总裁,主政在我,我却偏偏不中他,遂在卷上面故意弄了油脂在上面。
到揭晓日,四位总裁都在至公堂上,共议五魁,三位都说此卷可以中元。惟严嵩摇首道:“不得,不得。”众问何故。严嵩道:“列位还不曾看见么?你看上面沾有油脂,这却不得越例的了。”郭明道:“这是我们里面沾了的,却不与举子相干。
若是自行打污的,收卷官就有证明,房师也不荐上来了,岂可因此屈了此人之才!”严嵩道:“但看其文理尤甚平常。”竟不中之。故意将卷子撒开,另取别卷抵换。正是:功名皆命定,偏遇丧良人。
毕竟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张贵妃卖履访恩
却说严嵩心怀妒忌,要显自己厉害,故意把共荐的会元卷子撤了开去,另换一卷上去抵补,把榜放了。故此海瑞名落孙山,无情无绪的,不禁长叹。海安道:“老爷不必如此。今科不得高中,明科再来就是。”海瑞道:“功名得失,固不必怨。
但此刻盘费都没有,如何归家?”海安道:“昔日张老儿贫困时,老爷屡捐客囊相济。如今他已富贵了,何不向他略借百余两,以作路费?下科赴考带来还他就是。”海瑞道:“你们哪里知道,张老儿到底不是读书的人。今者偶因女儿乍富乍贵,我却向他借贷,则平日护卫他的心事,也尽付之流水。况我曾有言说过,会试后便迁居的。如今名落孙山,复有何颜再去伊人相见?迁居之后,再图归计。你二人可到外边寻觅旅店,迁了出去,再作道理。”海安不敢多言,便去寻觅旅店不提。
再说张老儿因女儿乍得富贵,此际就有许多官员与他来往。
这一日是哪一位大人相请,那一日是哪一位尚书部堂邀饮,所以无一时空闲时节。这仇氏亦不时到宫里伴侍女儿,那店中并无一人往来。海安寻着了旅店,便来说知。海瑞看见张老儿不来店中,遂做一书札,以为留别之意。其书云:萍水相逢,竟成莫逆。三载交契,自谓情殷。诸承关注,感荷良深。更喜天宠乍加,椒房亚后,贵勋之庆,欣慰故人。瑞命途多蹇,仕路蹭蹬。两科不售,徒有名落孙山之叹。今议图归计,故以暂别东道主人。近因老丈贵务纷纭,不获面辞。所有店中什物,俱已照点,如数封志完固,并请邻人眼同点齐,封锁店门,以候翁归检点。所有厚恩,统候将来衔结可也。定期归日,另当躬亲拜辞。专此布达,并候升祺不一。
晚生海瑞顿首海瑞把书信写了封固,另将房内什物,逐件开注明白命海雄请了左右邻人来到,告知备细,并请他们眼同检点一次。什物各件,交付清楚,随与邻人告别,一竟搬到东四牌楼旅店住下,徐图归计。
比及张老儿回时,海瑞已经搬去两日。邻人备将言语告知,张老儿不胜赞叹其忠厚。及进里面,看见了遗札,自悔不该前日到某人家去饮酒,以致不能与海瑞恩人一饯,深以为恨。暂且不表。
再说元春既蒙恩宠,贵掌椒房,然时刻念着海瑞之恩,未尝须臾忘报。这一日看了新科进士录,却不见海瑞的名字,叹道:“何斯人之不偶也!他的才学以及心术,慢说一名进士,即使状元亦不为过,怎么偏偏名落孙山,这是何故?想起当日我父母被严二强迫之时,若非海恩人相救,焉有今日之荣,受恩岂可不报?但恐他看见榜上无名,即议归计,我纵在皇上面前提挈他也是枉然的。”
左思右想,忽见仇氏进宫而来。元春便问道:“母亲,近日海恩人在店中作何景况?”仇氏道:“他见榜上无名,竟迁去了。临别之际,你父亲不在店中,他便邀了左右邻人到店内,将他房内所有的物件,逐一公同查点明白交付了,然后迁去,又不说是迁到哪里。及你父亲回店,始知备细。又得见留别书札,只言不日就要起程,再来面辞等语。我想此人真是个诚实君子,来去分明,真是令人起敬也。”元春道:“不独诚实,而且义侠。我家若不得他卫护,只恐此时你我不知怎生样子了。
只可惜他中不得一名进士。我如今却有心要弄顶纱帽与他,只是不知他还在京城否?”仇氏道:“以我料之,此人必不曾去。”元春道:“母亲何以知之?”仇氏道:“海恩人说话,是一句只说一句的。他书中曾言有了定期,亲到辞行。若是回去,必来我家辞别的。今不见他来,是以知其必不曾去。但是京城地方如此宽阔,东西南北,不知他住在哪间店儿里面。况且他是个最沉潜的,在我们店中住的时节,你也见的,无事不肯出门少立一回。就是他两个家人,亦不许出外走走,如此实难寻觅的了。此是你有此心,而彼无此机会也。”元春道:“只要用心访寻,哪有个寻访不着之理?我想起当日在店中,曾做了一双绣鞋相送与他。他只受了一只,以为日后纪念。此时我亦将这一只收拾好了,如今现在什袭之中。明日我只唤一个内监,拿了这一只绣鞋,在各门内呼卖鞋子。只是一只,再没有别人肯买的。若是有人呼买,就是海恩人了。此却最妙的。见了海恩人之时,我另有话说,叫他在此候着。我却在皇上面前代他弄顶纱帽,亦稍尽你我报恩心事。”仇氏道:“岂不闻古人云:‘有恩不报非君子,有仇不报非丈夫。’这两句说话,你我正当去做呢。”元春点头称赞。
到了次日,元春唤了个内监名唤冯保,吩咐道:“我昔年在闺中,绣有一双鞋子。及后失了一只,再没心神再做了,如今这一只尚在这里。我意欲命你袖了此鞋,悄悄的出了宫门,到街坊上去,只将这鞋叫卖。若有人叫买,你便卖了他,但只要问那人姓甚名谁,即来回我,不得张扬,自有重赏。”遂将一只鞋子交与冯保手中。
冯保接鞋叩谢,悄悄的出宫而来,一路上逢人便叫:“卖鞋!”人人看见是一只鞋,只管叫卖,个个掩口而笑,都说他是呆的。冯保一连走了两日,却不曾遇着一人叫买。直至第三日,在宫中吃了早饭,却从东四牌楼这边走出来,亦是一般样叫唤,暂且按下。
又说海瑞自搬出了张老儿店来。终日思想归计。只是没有银子,如何回得粤东?意欲向同乡亲朋告贷,自念交游极少,只有潮州李纯阳在翰林院内。就是徐煜邦在兵马司任内,其缺亦是清苦。余者都没甚来往,怎生开口求人?又念妻子在家必要悬望,谅此时亦已得见新科录了。知我落榜,不知怎生愁闷呢!自思自想,好生难过。无奈只得往李纯阳处走走。
刚出门来,恰好遇着冯保,手拿一只绣鞋叫道:“卖鞋!”
连声不断。海瑞看见,就愣了眼,猛省道:“这一只鞋,我好像见过的一般。是了,是了,不错的!就是张老儿的令爱相送与我的。此际只收了一只,现在箱子内,如今这一只,怎么落在这人手上?谅必有个什么缘故。待我唤转他来,再作道理。”
便急赶上前去,叫道:“买鞋,买鞋!”唤了几声。
那冯保方才听见,回转头来,问道:“相公你要买鞋么?”
海瑞道:“正是。请到小店议价如何?”冯保暗中欢喜不迭,遂随了海瑞,来到店房坐下。冯保问道:“相公,果是要买么?”海瑞道:“果然要买。不知此鞋一只,还是一对的?”
冯保见问,心中疑惑,因绐之曰:“一对,哪有一只卖得钱的道理?”海瑞道:“如此不合式了。”冯保急问:“何故不合式?”海瑞道:“在下也有一只,与尊驾这只相同,故此要买。
若说是一对,只恐剩了你的一只,岂不屈了你的么?”冯保问道:“原来相公也有一只么?乞借一观,可相像否?相公意下如何?”海瑞道:“这又何妨?”便令海安开箱,取了出来。
冯保接过手来,将自己的一并,就是一对儿所出的,丝毫不错,因暗暗称奇,喜意浓浓的说道:“相公,这一只果然与在下的合式,想又都是一手所出的了。怎么只有一只?倒要请教呢!”海瑞道:“这一只鞋儿,却有个大大的缘故呢!待我说来你听!”便将始末备细说了一遍。
冯保听了,始知原委,因问道:“相公高姓尊名?”海瑞说了姓名。冯保听了道:“原来就是海老爷,失敬了。如今在此久居的呢,还是暂寓的呢?”海瑞道:“本拟即归,只因缺乏路费,难以走动,故而迟延至今。左思右想,郁郁无聊,只得散步,往李翰林处走走。刚出门来,偶见此鞋,因而触起旧日之情。请问驾上,这鞋儿却从哪里得来的?乞道其详。”
冯保道:“说来话长了,我有几句话儿,你试猜一猜看。”
海瑞道:“烦说来,待在下试猜中否?”冯保朗吟道:家住京城第一家,有人看你赏宫花。
三千粉黛归我约,六院娥眉任我查。
日午椒兰香偶梦,夜深金鼓迫窗纱。
东君喜得娇花早,故伏甘霖夜长芽。
吟毕。海瑞道:“猜着了,莫非驾上是宫内来的么?”冯保道:“怪不得你们读书的这般厉害,一猜便猜中了。我直对你说,咱家不是别人,乃是内宫西院的司礼监。昨奉张贵妃娘娘之命,着咱家拿这鞋子出来叫卖,说是有人要买,就要问了姓名,立时复旨。却原来皇家娘娘受过老爷大恩的,故此着咱家前来密访,想是要报老爷的恩了。老爷可住在这里,听候咱家的信,自然不错的。”遂即告别起身,回宫而来。
见了张妃,跪下说道:“娘娘,奴才为主子访着了。”张妃便问:“访着什么?”冯保道:“容奴才细奏。”便将如何遇海瑞,叫唤买鞋,逐一说知。张妃听了道:“是了,是了,不错的。你可认定了他的住址么?”冯保道:“奴才已经认得了,故此回来复旨。”张贵妃道:“你明日可将他那只鞋儿拿来我看,我自有话说。”冯保应诺。
次日天明急急起来,连早膳也不用,一径来到东四牌楼,到海瑞房内,彼此相见了。冯保备将张贵妃要看绣鞋一节,对海瑞说知。海瑞道:“谨尊台命。”乃起身取出来,交与冯保手带回宫去。冯保大喜,作别而去。正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不知冯保将鞋拿进宫去,张贵妃怎么发落?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海刚峰穷途受敕
却说冯保取了鞋儿,急忙来到宫中,见了张贵妃,将鞋儿呈上。张贵妃看过,果是原物。乃吩咐冯保道:“你可去传我的话,称他作‘海恩人’,请他暂且安心住下。旬日之间,必有好音报他就是。”冯保领命,复到海瑞店中,口称:“海恩人老爷,娘娘见了鞋儿,认得是自己原物。叫我来对恩人说暂且安居。旬日之间,自有佳音相报等语。”海瑞谢道:“下士乡愚,有何德能,敢望娘娘费心?相烦公公代奏,说我海瑞多承娘娘锦念,已是顶当不起,焉敢再廑清怀!善为我辞,则感激不尽矣。”冯保道:“咱家娘娘是个知恩报恩的人,老爷只管宽心住着,咱家告辞了。”海瑞送出店门,冯保又叮咛了一番,方才回宫复命不表。
元春此时既知海瑞下落,便欲对嘉靖皇帝说知,求赐一官半职,以报厚恩。只是海瑞与己无亲,如何敢奏?左思右想,忽然叫道:“有了,有了!就是这个主意。”
少顷,驾临西院,元春接驾。山呼毕,帝赐平身,令旁坐下。内侍把三峡水泡上龙团香茗。帝饮毕,对元春说道:“今天天气炎热,挥汗不止。与卿到荷花香亭避暑,看宫女采莲罢。”元春道:“臣妾领旨,谨随龙驾。”内侍们一对对的摆队,一派鼓乐之音,在前引导。帝与元春携手,来到荷花香亭上坐着。
那亭子是白石雕砌成的高厂,四面尽是玲珑窗格,对着荷池。那池里的荷花,红白相间,下面有数十对鸳鸯,往来游戏。
又有画舫数对,是预备宫娥采莲的。此时帝与张妃坐于亭上,只见清风徐来,遍体皆爽。即令宫女取瓜果雪藕之类及美酒摆在亭中,与妃共饮,帝在居中坐。张妃再拜把盏,帝饮数杯,令官娥弹唱一曲。只见张妃眉头不展,帝笑问道:“卿往日见朕,欢容笑语,为甚今日愁眉不展,却是为何?莫非有甚不足之意么?”元春连忙俯伏,口称:“妾该万死。臣妾市井下贱,蒲柳之姿,蒙陛下不弃,列以嫔妃之职,则恩施二天,妾实出望外。受恩既深,常恐不足以报高厚。臣妾实有下情,敢冒奏天颜,伏乞恕罪。”帝笑令官娥挽起,道:“卿且坐下,有事告朕,朕当为卿任之。”
元春再拜奏道:“臣妾本乃下贱之辈,昔在父母豆腐店中,饥寒莫甚。上年一家俱病,父母将危。幸有广东琼山举人海瑞,在妾店中作寓,见妾一家无依,亏他慷慨,屡捐客囊,为妾一家医药,遂得生全。今妾得侍至尊,父母俱贵,惟海瑞落魄京城,不得归家。妾闻此情,心中实不忍。自恨弱质,不能少报其德,故此闷闷不乐。不虞为陛下察觉,妾万死不容辞矣。”
帝听罢大笑道:“朕只道卿为着什么,却原来为此。这乃小事,何须介意?他既是举子,怎不赴试,甘于落魄呢?”元春复奏道:“彼曾入闱,怎奈名落孙山。”备将海瑞初次入京误过场期,逐细奏知。帝道:“此人功名不偶,命运坎坷。朕当与卿代为报德就是。”元春连忙谢恩,欢呼万岁。帝即令取了纸笔,亲书道:海瑞怀才不售,功名不偶,此你命数使然。朕特起之,着赐进士及第。吏部知照,即以儒学提举铨用。钦此。
写毕,递与元春看道:“卿意云何?”元春复山呼拜谢。
帝令内侍即将上谕发与吏部知道。随与元春共饮数杯,方才散席回宫。
再说海瑞在店中,思想冯保取鞋去了,不知作何景况?正在沉思之际,忽闻外面一片声喧,瑞急令海安出看。海安走出店来,只见几个报录的,内中一个手捧报条一张道:“哪位是新进士海老爷?快请出来,待我们叩贺。”满店人都道他是疯颠的,这个时节连殿试都过了,武闱又没有恁早,报什么进士?
大家都笑起来。海安道:“我家老爷姓海,既是中了进士,可拿报条来看。”那人便将手中的报条展开,只见写道:“捷报贵寓大老爷海印瑞,蒙旨特赐额外进士及第。”海安看了,心中暗暗称奇。便把报条拿进里面,对海瑞说知。海瑞大喜,即望阙谢恩。打发报子去了,正欲回身,又见有人来报说:是吏部差来的。海瑞接了展看,原来是签授浙江淳安县儒学。海瑞心中不胜大喜,即打发了报人。次日冠带伏阙谢恩,随到吏部拜谢。
那吏部看见海瑞是格外恩赐的人,料为天子所知的,便加意相待,自不必说。次日即令人送其文凭到寓。
海瑞此际既得了文凭,只是苦无盘费,不得赴任。想起李纯阳与他最厚,便连夜来见纯阳,欲借银子赴任。李纯阳笑道:“似此小弟实属不情了!弟自到京以来,今已六载,家中付过两次银来京。现在拮据之状,莫可名言。但弟与兄相交最厚,义不容辞,十两之资,可以勉为应命。幸故人勿以不情见怪也。”海瑞道:“弟亦知兄拮据,但事在燃眉,不得已而犯夜行之戒。”纯阳道:“兄莫言此,令人惭愧。”遂令人取十两银子出来,亲手递与海瑞道:“微敬勿哂。”海瑞再拜称谢道:“蒙兄分用,此德当铭五中。”闲话一回,方才别去。
回至寓中,只见冯保手捧一个黄锦包袱坐在店里。一见了海瑞,喜笑相迎,说道:“恭喜老爷荣任,娘娘特着咱来道喜,并有程赆相赐呢!”说罢,把包袱双手送与海瑞。海瑞接来,觉得沉重,说道:“海瑞何德何能,屡费娘娘厚意?”便望阙谢恩,然后收下。冯保道:“娘娘说,恩人老爷路上须要保重。
莅任放心做官,有甚事情,自有娘娘担当。”说罢,起身告辞。
海瑞嘱道:“烦公公代奏,说海瑞不能面谢娘娘恩典,惟有朝夕焚香顶祝,愿娘娘早生太子。”冯保应诺而归。少顷,人报张大人到。海瑞急急出迎,却原来是张老儿前来道喜,并送程仪。彼此闲谈了一番,方才别去。海瑞将张妃锦袱打开看时,却是三百余两纹银。又将张老儿的拆看,是一百两元丝。此时海瑞有了四百两银子,计及到浙盘费之外,尚剩三百余两。满心欢喜,急将适间所借李翰林十两银子,原封包好。另将一百两银子,包在一处。作书一札,其意略云:异乡拮据,形倍凄然。弟以冷曹累兄,实不得已而为之也。幸而天假我便,承西院张贵妃惠我三百金。又叨张贵妃父张公惠我百两。值此涸辙之际,忽西江之水直苏救涸鱼。除应用费用外,尚余三百两奇。故人亦在涸竭之候,我敢不施一西江水而苏涸鲋乎?除将原银归赵外,另具百数,少表故人之情,幸勿见却。专候升祺不备。
海瑞恭拜写毕,将原银并百两一包的,连书着海安送去。随又修下家信,亦是一百两银子,令海雄交与千里马,附回粤东省城,转寄琼州。打点明白,立即收拾行李起程,主仆三人出京去了。
再说严嵩自从开复以来,百计夤缘,每在帝前献媚,今日暗奏这一部大臣贪赃,明日冒奏那一班武将怠玩。帝无不准,不知黜革了多少官员。帝十分宠他,不数月就升了刑部侍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