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公大小红袍全传》(16/17)-清-佚名
(本文为《海公大小红袍全传》第 16/17 部分)
皇爷看罢,心中大喜。忙宣张居正至龙案旁,将本与他观看。居正看完,忙俯伏奏道:“臣启陛下:杨家将乃宋朝之臣,历辽、金、元三朝,不服王化,自归海外,盘占岣屺山,与我国家风马牛不相及,有何为国除奸之理?他明明要夺中国花花世界,藉端起兵。望皇上速发大兵,阻截杨家兵马,庶免大患。”
未知皇爷旨意如何,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献奇宝张大师结舌嘉智义孙娘子荣封
真情败露枉徒然,秦镜澄时鉴不偏。
曾似冰清巾帼女,褒嘉智义万世传。
再说皇爷听居正启奏,发兵阻截杨家兵马,心中忧虑,进退不决,正在惊疑,只见耳目官海瑞俯伏奏道:“臣启陛下:杨家将久居太行山,历代并不征收钱粮。他世代忠良,并无过患,谨守外臣之职。今张居正欺君罔上,每多不法。杨家将乃是远方之臣,今朝为国除奸。臣乃耳目之臣,岂容坐视?望陛下将居正拿下,以正国法,以服远人之心,天下幸甚!”张居正忙奏道:“臣与海瑞向来不睦,但臣辅相陛下多年,从无差错。今不作速发兵阻截,杨家将兵马入京,只怕江山不保!”
海瑞又奏道:“臣保杨家将兵马决无为害。只乞皇上速除张居正,不可迟延。”
皇爷心中无定,便问两班文武,此事如何调处。闪出徐国公奏道:“臣徐电,敢以合家性命,保杨家将兵马无害。”君臣正在议论,忽见班中又闪出二臣,俯伏金阶奏道:“臣兵科给事陈三枚,臣新科进士周元表,蒙圣恩特差正副使往荆州搜宝,得三桩宝贝,来京见驾。”皇爷道:“取来!”内侍领旨,到午门外抬进放在金阶。
皇爷举目观看,问道:“这宝贝叫作何名?”海爷忙跪下道:“臣昔年奉先帝之命,往外国封王,曾见过此宝:一名醉仙塔,一名醒酒毡,一名夜明珠。此珠黑夜拿来手中,光如明月一般。醉仙塔用金盘一只,将塔放在盘内,取水从塔顶淋下,遂成好酒,不论好量,只吃一杯,立刻醉倒;扛放醒酒毡内,其人立醒。真是外国之宝。这是外国进贡朝廷,被张居正用假的调换。无法无君,罪不容诛。”万岁道:“张居正,这宝贝是那里来的?”居正道:“臣该万死!这宝原来是外国送与臣的,臣该进上才是。但臣想万岁宫内异宝甚多,故未曾奏闻。臣该万死!”皇爷道:“既是外国送与先生的,赦卿无罪。”
陈三枚又奏道:“臣往荆州搜宝,又有张华盖四子张嗣修蓄养士兵。家将沈勇,手下有几千兵马,霸占婴山,抢夺人家子女,掳掠百姓钱财,纵横无忌;又在路上兴兵抢宝。张嗣修实有谋篡之心,望万岁速拿解来京审问,则天下苍生咸感陛下隆恩,永保太平之乐矣。”万岁道:“据卿所奏,有何凭据?”三枚道:“其夜,贼众将臣抢上婴山,捆绑囚禁,待来朝送至张府处死。幸有荆州难妇邱孙氏,被贼抢掠在山,守节不辱,困在寨中。她怜臣被困,盗取钥匙放臣。臣就与她同奔至荆州,见了理刑孙成,送她回家。我主若问凭据,只须调邱孙氏来京审问,便知不是臣冒奏。”皇爷听了,想道:“张居正果然不法。”
便道:“知道了,不必再奏。难得卿搜宝有功,加升大理寺少卿,更兼吏部事务;周卿加为刑部主事。”二人谢恩。
海爷又奏道:“婴山贼将沈勇,招集人马,恐有反乱之事,宜敕荆州文武起兵征剿。再宜孙成见驾,审问张嗣修谋逆。”
皇爷即命兵部:“行文到荆州,着孙成会同总兵等官协力征剿。还有邱孙氏贞节可嘉,封为智义夫人。再传圣旨一道,将张府门前下马牌打碎,内监召回京都。孙成加为都察院,仍管荆州理刑事。”海爷又奏道:“张居正法该抄族,陛下若不忍加罪,亦当暂禁天牢。倘其杨家将兵马一到,将他献出,可保国家无事。”皇爷道:“京都城内,九门外城,速拨兵将把守,再拨兵马司带羽林军一千,围住张居正府第,不许私放一人出城。该地方管守房屋,不许运动家中什物。张先生暂且告假,随班上朝。”
张居正又奏道:“臣为国家效力二十余年,望我王开一线之恩,赦臣还乡。”海爷忙奏:“圣旨已下,不必违逆。”即此退班,皇爷起驾回宫,百官退出。张居正行至午门,深深打躬道:“老千岁、海大人,犯官全仗二人周旋,留些体面。”
二人只做听不见。
徐千岁至府,立刻差拨家将,将张居正前后门把守,不许放张家父子私自出去,并家人搬运物件。须要小心严守。
海爷回府,写了书信,差人赍至荆州,交与孙成。孙成将书一看,乃是通知京中张家败露之事,预先密令孙成关防张府脱逃寄顿等情,另有圣旨在后。要知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乳娘府下马牌推倒皇都城无敌将团围
乍荣乍辱一生身,好是鹪鹩暮与晨。
燕北忽传烽火急,只因除暴救黎民。
那日孙成接到海爷书信,正在预防张府,忽报圣旨来到,孙爷忙令安排香案,跪下宣读。
诏曰:张华盖颇有过失。将内监召回京师,乳娘府前下马牌即行除去。荆州理刑为官清正,加封,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仍管理刑之事。即会同武职,征剿婴山一带地方土贼,并审明张嗣修不法之事。事定之日,回京见驾。荆州邱孙氏,贞节可嘉,敕封为智义夫人,着地方官立匾旌赏。钦哉,谢恩!
孙成谢恩已毕,即差人将张府下马牌打碎,赶去八员内监。
又做成匾额,同府县官到邱家悬挂。
次日孙成坐堂,监中调出张二子。兄弟二人,每人先打四十大板,然后问道:“张嗣修,你招兵买马,谋为不轨,速速招来。如再不招。左右取夹棍伺候!”嗣修受刑不过,只得招道:“呀呵!公祖大人,只因当年有个江西客人,善晓风水,更知麻衣相法。他说犯人命当大贵,父亲不合听了相士之言,在婴山私招兵马。”孙爷问:“那士兵头领叫什么名字?”嗣修道:“士兵头领原是山东响马,名叫沈勇。”孙爷道:“如何于今不见?”嗣修道:“自从钦差搜宝之后,他就死了。那些士兵见没了头领,放火烧寨,各自散去。”孙爷道:“既已招明,左右抬过一边。再换明修上来!”孙爷道:“张明修,可知罪么?”明修道:“犯人知罪了,只望大人开恩。”孙爷道:“既如此,再扯下去打。”左右又把明修按倒,重打四十大板。
明修爬不起来,孙爷喝叫抬下去。左右把明修抬出。
孙爷又叫押嗣修过来。嗣修道:“大人开恩呵!”孙爷道:“嗣修,你家有犯禁的东西么?”嗣修道:“只有一件五爪龙袍。”孙爷就传经历厅:“烦贵厅至张家取五爪龙袍呈验,如若抗拒,将张太太锁了来,不可徇情。”经历领令,立刻上轿,来到张府。张太太出来相见。经历道了言语。太太思想:“此事隐瞒不得。”只得吩咐侍女,内房取龙袍交与经历。经历忙忙回转,呈上。孙爷抖开一看,便问嗣修道:“这是你穿的?”
嗣修道:“是犯人做的。”孙爷喝叫:“扯下去打!”左右扯倒,打到五十,已是死了。孙爷道:“再打二十!”左右又打二十板,真叫做:死也不饶人。孙爷想道:“料不能活。”就叫将尸首拖出去。
孙爷退入后衙,立刻叫家人收拾行李,次日发牌起行赴京。
文武官员尽来远送。百姓手执香茶,一路不断,直至码头,方肯转回,不表。
且讲杨家将杨豹、焦天兵马进了潼关,秋毫无犯。看看来到京城,安下营寨,守城将官看见,十分准备。杨、焦二将出马,向城上喝道:“守城将官听着:俺乃是杨家将杨豹、焦天是也。我奉杨老令婆将令,提兵到京,为国除奸,速速奏与万岁知道,拿出奸相张居正,立刻退兵;如不将他献出,恐后悔无及。”守城将官听了,飞马入朝奏知万岁。万岁暗想:“此番张先生性命必不能保了。”便开口道:“朕想杨家将乃宋朝之臣,他自霸占岣屺山,朕不计较他。他不思赤心报国,反敢兴兵犯关,明明欺侮寡人。两班文武,谁敢领兵去退贼兵,与国分忧?”班中早闪出耳目官海瑞。不知奏什么,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海恩官谏主献奸相岳金定走马捉周连
再讲杨家兵马围任皇城,皇爷问道:“谁人出城退敌?”
海爷出班奏道:“臣耳目官海瑞启奏我主:那杨家将居住岣屺山,一心归正。昔年居住太行山,虽不受朝廷俸禄,亦曾与国家出力。先帝时,三边总制曾先征伐河套,被河套兵马围住京城,亏得杨家将传言要起兵勤王,河套兵闻知此信,俱怕杨家兵马厉害,慌忙退去,方得江山太平。他是天性生成的忠良将,世代保国安民。只因当年张华盖丈量太行山钱粮,迫他迁徙海外,他怀恨在心。今若要杨家退去,只须献出仇人,自然退兵。”
皇爷道:“海卿差矣!张华盖是我国大臣,岂可送与海外之人?”海爷道:“万岁呵!前番臣到京师,就将张居正六款启奏陛下。陛下不听臣言,以致惹动了杨家人马。今日若再不听臣言,只怕杨家兵马打入皇城,大有不便!”
张居正慌忙俯伏奏道:“臣效犬马之劳二十余年,乞皇上开恩,不拘何地,赐臣自去偷生。臣不胜感德之至!”皇爷道:“朕岂不知先生功劳?今事至此,不知先生要往那里去?”海爷忙奏道:“万岁若然许他告退,杨家兵马岂能退去乎?望皇上速速献出。”居正又奏道:“万岁念臣老迈,放臣去罢。”海爷怒道:“居正奸贼,万岁年幼,被你欺弄;如今年壮,你还敢欺主么?”
皇爷心中纳闷,开金口道:“两班文武,谁与寡人分忧?”
连问数声,无人答应。皇爷怒道:“自古文官把笔安天下,武将持刀定太平。太平之日食朝廷大俸大禄,今日国家有难,便无一人肯与国家出力,要你群臣何用?内侍快宣五营大都督周连见驾!”内侍领旨,忙唤:“万岁有旨,传五营大都督周连见驾!”周连闻召,忙出班俯伏金阶,奏道:“臣周连见驾!愿我主万岁!”皇爷道:“卿家,今有岣屺山杨家将,擅兴人马,围困皇城,卿当带羽林军五军,出城退敌,有功之日,加官进爵。”
周连领旨,忙出朝点齐人马,放炮开关,杀出城外。海爷同诸臣俱上城观战。只见杨家将阵内,旗门开处,冲出两员小将,威风凛凛,杀气腾腾,大喝道:“明邦主将听着:我岣屺山杨老太太部下大将杨豹、焦天是也。因你朝廷奸相张居正,私丈太行山粮税,以致我迁徙海外。今日特兴人马问罪,你速速献出奸臣,万事皆休;若有半句不肯,管你江山难保,社稷丘墟,那时悔之晚矣!”周连大喝道:“杨家将休得无礼!谁敢出马见个雌雄?”
杨豹大怒,正要出马,忽听脑后銮铃响处,一马冲出,乃女将岳金定也,大喝道:“来将通名!”周连道:“我五军大都督便是。我且问你,你杨家不思报答朝廷水土之恩,反兴兵来作乱,围困京师,是何道理?”金定答道:“周将军,你岂不知:‘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那张居正病国害民,你速速把他献出城门,即刻退兵;若不听我言,打进皇城,玉石俱焚。”周爷喝道:“休得多言,看枪!”一枪便刺。金定把鞭架着道:“周将军,你不能为国除奸,反来与我交战。若我鞭打,不要恼悔。劝你速速把奸臣献出,饶你性命!”周连大怒道:“你这贼人,有何本领,敢在此开口!”又一枪刺来,金定把身闪过,道:“你这厮,既不听老娘相劝,看你有何本领,与我老娘交战!”说罢,舞动双鞭。二人战上二十余合,周爷气力不加,心中想道:“这女子看不出倒是厉害,不要遭他毒手,快快走罢!”兜转马头,望本阵走回。金定那里肯舍,拍马紧紧赶下,马尾相交。金定伸出玉手,轻轻把周连提过马来,叫军士绑去。官军正要来救,被杨家兵马杀回。
海爷在城上观望,心中大悦:“好个杨家女将,果然名不虚传。”原来皇爷在金銮殿等候周连捷报,早有掠阵官飞马报道:“周都督被杨家女将捉去了。”不知皇爷听报如何,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孟银銮飞铙取盔焦将军掣鞭擒敌
十万貔貅意气雄,腰横秋水拥雕弓。
不因为国除奸贼,便把全师扫一空。
再说皇爷在金銮殿,欲待周连捷报,忽听掠阵官报道:“周连被女将捉去。”皇爷大惊失色,忙忙传旨道:“众位王兄,那一位肯为朕出阵去拿杨家女将,以泄寡人之忿?”众王爷一同跪下奏道:“臣等想杨佘氏,先有表章奏闻,乞皇上依她所奏,自然退兵,何必与她战斗?”皇爷道:“列位王兄如何也出此言?”便叫左军都督张凯见驾。张凯俯伏金阶。皇爷道:“卿家,你速领本部人马出战,退敌杨家人马。”张凯领旨出朝,披挂上马,领兵出城,直到阵前,大喝:“杨家反贼,速来受死!”
探马报入中军道:“王城内又有将军讨战出马。”岳金定道:“不怕死的又来了,待我再去捉来!”孟银銮道:“姐姐已立头功,待小妹去罢。”登时持刀上马,冲出阵前,大声喝道:“你是何人,敢来送死!”张凯抬头一看,是一员女将,明盔亮甲,手执七星宝剑,好不威风。乃喝道:“女将听着:我乃天子驾前左军大都督张凯也。我看你年幼无知,好好下马受缚,免我动手。”银銮笑道:“张将军,我乃孟良之后孟银銮,奉老太太之命,前来斩锄奸臣张居正,你速奏你主,献出奸臣,我便退兵。”
张凯听了大怒,提刀就砍。银銮哈哈大笑道:“张将军,何必大怒!我乃海外远臣,尚且为国除奸;你为国家大臣,不能去邪削佞,反来与我交战。也罢,看天子面上,不取你首级,且取你头上盔缨与你看看。”张凯心中不信,举刀又砍,银銮举剑一来一往。战上二十余合,张爷手软力疲,招架不住,心中暗想:“这女将果然厉害。”带转马头,落荒而去。银銮随后赶来,掣起飞铙,“呼”的一声响,就把张爷头上盔缨拖下来了。
张凯惊得魂不附体,大败进城,入朝奏道:“臣该万死,那杨家女将真是厉害,她说看万岁金面,不取臣头,但取臣盔缨。果然将飞铙掣起,把盔缨抓去。万岁呵!看来战她不过,不如依她所奏,把奸臣送出去罢。”皇爷道:“胡说!”便叫:“中军都督常庆,你去退杨家人马。”常庆奉了皇命,带领人马出城,直临阵前,高声叫战。
那杨家探卒报入,焦天一听大怒,冲出阵前,举起宣花斧就砍。常庆忙把刀架住,喝道:“来将通名!”焦天道:“我乃宋朝驾前大将焦赞之后焦天是也。你不听好言,只怕你顷刻丧身!”常庆大怒,举枪交战。不上三合,焦爷掣出金鞭,将常庆打下马来,被杨家兵卒绑了,押至中军。
杨豹道:“贤弟得了大功,可喜!可喜!但我想擒来二将,俱是皇朝大臣,不可得罪。”吩咐:“把二位将军放了,请来相见。”小军得令,登时放起二将。周连、常庆上帐相见。杨豹道:“二位将军,小将等山蛮无知,冒犯虎威,多多得罪!”
二人道:“岂敢!”杨豹吩咐备酒压惊,二人杨营饮酒。
那掠阵官见常庆被擒,飞报入朝。皇爷闻奏大惊,半晌无言。只见海瑞出班奏道:“万岁,如今事急,无可解救。乞万岁先将张茂修代父送出,看杨家可肯退兵否?”皇爷道:“这个使不得。现有周、常二将在他营中,未知生死,怎可再把自家臣子送与他?别议良策。”海爷道:“万岁不必忧心,臣谅周、常二将,决然无事。待臣前去,着他回来见驾。”皇爷道:“既是老卿要去,就此出城罢。”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杨家府回兵释将张状元代父抵奸
拜赐君恩犒劳还,旌旗掩映好天关。
讴歌载道欢呼舞,朝野于今始解颜。
再讲海爷领了旨意出城,单身步行,直到杨家营门。军士报道:“耳目官求见!”杨、焦二人闻道,连忙远远出营,前来迎接。同入帐中,让海爷上坐。二人慌忙拜道:“大人名扬天下,古今罕有,今得一见仪表,小将们万幸!”海爷道:“岂敢!二位将军英名盖世,万邦无敌。今蒙远劳台驾,与国除奸,可敬!可敬!”杨豹道:“不敢。左右备酒。”海爷道:“不用了。此番老朽前来,只因万岁龙心不安,要请周、常二将回朝见驾。若蒙二位见许,就此告别。”杨豹道:“小将正要送二位将军回朝,恰好大人驾到,今就送二位将军同行。”海爷与周连、常庆谢了。
回到金銮,俯伏丹墀。皇上看见大悦道:“赐卿平身。你被杨家捉去,他怎生待你?”二人道:“启万岁:臣被杨家捉去,十分优待,并不敢半毫轻慢。他说蒙天朝水土之恩,思欲为国除奸,以报皇恩,非敢兴兵造反。他正要送臣回转,适遇海大人到,故此一同送回。伏乞皇爷依他所奏,送出奸臣,他必然退兵。”皇爷道:“据卿所奏,杨家果无反心了?但是兵马不退,终非了局。卿有何法,使他回兵?”海爷道:“依臣之见,总要状元张茂修送出。他若肯退兵,张茂修代父死难,也博得个孝子之名。”皇爷无奈,只得传旨,将状元张茂修献出。海爷忙传宣道:“万岁有旨,着锦衣尉将张茂修绑出,献去杨家收管。”两边将校将张茂修登时去了冠带,绑出城门。
海爷随后跟去,来到杨营,高声喊道:“奉圣旨,将状元绑交杨营,代父之罪。”杨豹出营迎接,道:“既蒙圣恩绑交奸臣之子张茂修,把他斩了!”军卒答应一声,登时把张茂修砍下头来。杨豹吩咐号令营前,复对海爷道:“海大人,复望大人回朝奏闻圣上,请张太师出来,与我们一会。”海爷道:“将军,今日已晚,等待明日罢。”
海爷进城入朝奏道:“万岁,臣奉旨送张茂修到杨营,杨豹已把张茂修正法,还要张太师明日出城相会。”张居正听见,忙上前跪下,两泪交流,道:“望万岁天恩,赦臣残生。”皇爷见了,不觉龙目也垂泪来说道:“张爱卿,朕今亦不能作主,你自己求恳各位王爷,转求海老爷与你周全罢。”居正闻言,便望着各王爷叩头,哀恳众王爷转恳海爷。当下有徐千岁道:“海老先生,如今当着万岁金面,恕了他罢。”海爷道:“千岁,怎么样恕法?”千岁道:“恕了他死罪,活罪难饶,将他家产抄没,送与杨营作犒军之费用便了。”海爷道:“只恐杨家不肯,奈何?”
正在商议,忽报皇太后娘娘懿旨来到,各官跪接。只听太后诏曰:“张居正私藏国宝,假传圣旨,本应斩首尽法。姑念先帝托孤之臣,幼主怜念,不忍加诛。望诸卿速即另议退兵之策,以安君心。钦哉,谢恩!”海瑞对太监道:“劳公公回复娘娘,海瑞遵旨便了。”内监去了。皇爷又问道:“海老卿有何良策?”海爷道:“万岁速命徐千岁将居正家产抄没,代臣送与杨家。再做起夹底棺木,将张居正存于底下。命家丁尽皆挂孝,送到杨家营前。杨家见了居正既死,必然消恨退兵。”未知皇爷如何下旨,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张太师盖棺诈死海操江复任微行
为奸为佞苦营求,祸到头来死便休。
今日盖棺还不死,岂伊不死学庄周。
且说皇爷听海瑞陈奏,一一依议,传旨:克期宣进徐王兄,先即速带羽林军去抄张居正家产;一面准备夹底棺木,将张居正放于底下,上面用铜封好。海爷领了金银缎帛,押着棺木,来到杨营。
杨豹接入帐中,谢过赏赐,便对海爷道:“海大人,不知奸相怎生面目?求开棺盖,与末将一观。”海爷道:“这也不必了。二位将军,老夫备有水酒,带同门下林天佐,与二位送行。”说罢,就命家将排酒。杨、焦二将领了酒席,立刻传令兵马退回。
海爷带棺木回朝,面奏皇爷道:“臣蒙圣旨,犒赏杨家兵马,并验棺木,他已遵旨退兵了。”皇帝听奏大喜,忙令内监打开棺木,放出张居正,令他速速回乡养老。又传圣旨:“升杜元勋为礼部侍郎,林天佐为翰林学士,荆州理刑孙成为掌堂都御史,海瑞复任南直操江,赐飞龙旗二面,尚方宝剑,五爪龙袍。钦哉,谢恩!”各臣三呼万岁,叩首谢恩。皇爷驾退后宫,诸臣出朝。
海爷回府,便叫海洪后堂请出夫人相见。夫人道:“老相公,唤出妾身有何吩咐?”海爷道:“老夫人,下官蒙圣恩复授南直操江,即欲上任。我想前日在南直为官,倏忽光阴又是二十余年了,不知目下民风如何?我依旧私行到彼,察访奸恶,不便带家眷同行。夫人只在孩儿衙中,颐养优游。我恐同僚饯行拜送,又要耽搁多日。那南直贪官污吏、奸恶顽民闻知,得以潜踪敛迹,故此女儿、女婿也不与他说明。明日就要起身了。”夫人说道:“老爷呵,你今年纪高迈,比不得中年康健,凡事务必将就罢。”海爷道:“夫人,又来取笑了。我是老江湖了,何须夫人吩咐?海洪,你叫轿子送夫人到太爷衙中去。”
当时夫人拜别,上轿去了。
次日海爷起来,便叫:“海安、海洪过来!”二人应道:“老爷何事吩咐?”海爷道:“海安、海洪,我与你三人,是老伙计了。如今原扮作山东卖花椒的客人,往南京走了。”二人听见,暗暗埋怨道:“这不是真真活受罪了。”只得收拾行李,主仆三人改扮,头戴白毡帽,身穿海青布衣,青牛皮鞋子,紫花布袜子,背了袋子,出京去了。
话分两头。再说江南池州府青阳县,有一人世代科甲人家,姓周字国治,少年入泮,走过十五遍文场,总不能中试,只博个副榜贡生。妻秦氏,不幸早逝,双生二子,长子名文桂,已经入学,娶媳妇金氏早丧,又继娶袁氏。只因媒人之语误配婚姻。那袁氏父亲叫作袁有相,有名光棍。大儿袁阿狗,次儿袁阿牛。父子三人,俱是无赖凶徒,欺负周家父子俱是书生文学,较讨盘礼盒仪聘礼,件件费嘴费舌。国治恐媳妇过门不贤吵架,故此送文桂招赘入门,望他夫妇和睦。不想这袁氏原是恶妇,嫌丈夫懦弱贫苦,终日吵闹不堪。周文桂无奈,禀过父亲,游学进京。幸得次儿周文玉娶媳张氏,美貌贤德,夫妻双双孝养公公。生下一个孙男,名唤观德,年纪长成一十三岁。孙女莲香十岁。此时虽然家道贫穷,幸而子孝媳贤,得以相安过日。
那一年,天年荒歉,文玉失馆,闲坐家中,未免口食不给。
国治只得使文玉至袁家探问文桂信息。下午文玉回家,国治问道:“你去袁家探问,嫂嫂怎说?”文玉道:“爹爹不要说起。孩儿到袁家探问,嫂嫂便开口大骂,并道哥哥并无书信寄回。孩儿不信,查问左右邻里,多说哥哥游学在京,学习刑名之业。前年蒙登莱道请在衙门,今春寄有银信回来,想必是袁家父子吞去。孩儿闻得此言,又与嫂嫂理论。可恨那袁家父子出言詈骂,竟将银两埋匿,只把空信掷还。孩儿无奈,只将空信带回,与爹爹看过。”
国治接过书信一观,内说:“不肖游学至京,与登莱道唐公倾盖相知,带往衙署掌管刑名。因思二弟在家,馆金无多,就与东翁说了聘他主使。今寄回银五十两,半为父亲薪水之用,半为二弟盘费。乞即遣他起程。”国治看完,骂道:“贱人!如此可恶,把银两一起侵吞,毫无一些与我。只是这机会错过,如何过得日子?儿听:我想你好友赵廷章,仗义疏财,济人急难,你去与他商量,或肯周济,亦未可知。”文玉道:“父亲主见极是!”即刻别了父亲,到廷章家中。
廷章接入,分宾主坐下。茶罢,廷章就开口道:“周兄,到此有何见谕?”文玉道:“小弟与仁兄忝在知心,不揣贫穷,一向不识进退之言,与兄相商。只因家兄在登莱道作幕,念小弟在家贫苦,难供甘旨,特寄白银五十两,半为家父薪水之供,半为小弟路途之费,命弟到署中办事。不想恶嫂父子将银两一起侵吞。老父气塞,无奈着弟向仁兄相商,意欲求借些小盘费。
但不知仁兄可肯玉成否?”廷章道:“此乃小事,何必挂怀。弟便依仁兄所寄之数,一半与老伯安家,一半与兄盘费。但有一说,令尊老伯年逾桑榆,令昆玉远离膝下,倘有些微所得,亦当即刻回家奉养,不可贪图厚利,久羁异地。”文玉道:“仁兄金玉之语,弟当铭刻。”交付银两,两人辞别。
文玉回家,对父亲说了。国治甚喜,叫儿子预备行李;择日起身。到了这日,文玉对张氏道:“贤妻,我只因家计艰难,不得已出外谋生。你公公膝下无人,专望你小心服伺,愚夫感德不忘。”张氏道:“丈夫放心,妾身颇知妇道,岂敢怠慢公公。但官人路上风霜,切宜保重。”文玉道:“不须吩咐。”
当下辞别了父亲,背了行李,出门而去。
不想国治年老,因两个儿子俱离身边,未免悲伤,染成一病,张氏甚是忧愁。一日,备下小菜汤粥等物,同观德、莲香来到公公床前,道:“公公请用这薄粥。”国治勉强吞了半碗。
张氏道:“公公呵!伯伯与丈夫远离家乡,但愿公公身体健康。
不日二人自然回家,父子团圆。”国治道:“媳妇,但愿如此便好了。”那观德、莲香也叫道:“祖父大人,今日身子可好否?”国治道:“孙儿、孙女呵!难得你二人小小年纪,也知孝道。公公年纪八十,不为无寿,但愿你读书上进,荣宗耀祖,我在九泉,也得瞑目。”观德道:“祖父大人,不是孙儿夸口,若肯苦心攻书,管取龙章宠赐,报答祖老亲恩。但愿祖父身体康健,寿增百岁。”国治哈哈大笑道:“好个有志孙儿!”
再说那周文玉,只为家贫失馆,蒙兄寄银相招,往登莱道作幕,可恨恶嫂将银侵吞,以至束手无策。多亏好友赵廷章赠送盘钱,得以起身。但是父老家贫,妻贤子幼,未免挂怀,这也无可奈何。你看红日西沉,难以行走,前面一排招商饭店,不免投宿一夜。
文玉走进店前,只见一堆人簇拥着一个少年书生,在那里争论。听得店主人说道:“你身无行李包袱,什么人敢留你过宿?速速往别处去罢。”文玉见了上前,呼道:“兄长,你出门为何不带行李?难怪店家不留。但小弟看你身虽狼狈,相貌不凡。请问尊居何处,出外何干?”那后生见问,两泪交流,沾了一衣襟,道:“小弟家住扬州,父亲现任司马,母亲诰命夫人。小生姓杨,名龙贵,曾经入泮黉门。只因今秋乡试,届期收拾行李上路。主仆二人前至深山,忽遇假虎四人,将我主仆二人唬倒,行李抢去,衣服剥了。小仆与他争夺,被他杀死。我舍命奔走,一路求乞至此。又闻大盗打劫皇杠,地方保甲严禁,不许容留生面之人,故此哀求店主暂歇一夜。”文玉道:“如此说来,却是一位贵公子。但此去扬州,却也不远。也罢,待我与店家说明,相留同宿一宵,明日再作计议便了。”说罢,便与店家说明,请龙贵同进店中。
用过晚膳,收拾同宿。龙贵问:“仁兄贵处尊名?乞为示知。”文玉便把乡贯姓名说明,又道:“兄今身五分文,如何走得长路?弟薄有盘费,愿分一半与兄。”龙贵道:“原来仁兄也是圣门弟子,又如此义气,小弟此去倘得侥幸,少不得就要上京,必要到登莱道衙门拜谢。”二人说罢,一同安宿。
次日天明,文玉起来,取出白银十两,衣衫一套,相赠龙贵。龙贵再三称谢。早饭毕,二人携手出店。行到三叉路口,文玉道:“小弟不送,就此分别,后会有期!”龙贵道:“小弟与仁兄萍水相逢,邂逅相遇,何幸不才叩蒙厚德!小弟今日分别尊台,希图上进。倘异日少能寸进,自应结草衔环以投大德。”说罢相别而去。文玉独自一人,晓行夜宿,迢迢只望登莱而走,未知何日得停。
再说那袁家父子,自从文玉讨银之后,心中恨恨不忘,每同二子相议,意欲谋害周家父子性命。忽见阿牛进前说:“爹爹若要谋害周家,儿有一计。”不知阿牛是何计策,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袁阿牛嘱盗诬扳周文玉凭鸦问卜
买盗扳良剧可怜,聊将乌鸟卜金钱。
个中冤狱凭谁雪?血染鹑衣哭老天!
话说袁氏父子相议谋害周文玉,阿牛道:“阿爹,阿哥,我有一句话与你商量。我想妹夫周文桂,前年穷得不像模样,不想游学进京,寻个登莱道衙门做相公,寄回许多银两。我合家度日受用,好不快活。闻得今年又叫伊弟文玉前去,前日起身。我想妹夫此后银子并无半毫寄到与我。如今伊弟若去,必定说以后银子不要寄到我家。我想伊弟去尚未远,不如路上把他害了,使他去不得登莱衙门。我自己到妹夫衙门,学习学习,也做个相公,趁些银子回来,岂不是好?”阿狗喜道:“是个妙计,待我赶到中途,把周二杀了。”阿牛道:“这个使不得,倘被人晓得,捉去官里,就要偿命,岂不是害人反害自己么?”
阿狗道:“据你何计?”阿牛道:“有一机会在此:前年教师叫做大头林三,做了强盗,在山东打劫了皇杠,被太平府拿获收监,要跟追银两余党等人。待我入监中,叫他扳扯周文玉同伙打劫,官府定拿他收监追比。我到登莱道衙门,说周二有病在家,叫我先来顶替,岂不是好?”阿狗喜道:“妙计!妙计!真有相公之才。”
父子三人商量巳定,并与女儿说知。袁氏甚是欢喜,取出银两付与阿牛、阿狗前去行事。二人接了银子,即刻起身。数日间就到太平府,将这银两送与禁子,进监见了林三。假作师徒情意,便大哭起来,叫声:“师父吓!你本是一位好汉,怎么得如此受苦!”林三抬头一看,认是袁家兄弟,忙问道:“你二人因甚到此?”二人齐道:“承师父教我拳头,此恩难报。闻知师父监禁,特来问候。若有什么机会,可以出监,再作区处。”林三道:“难得你兄弟倒有仁义,特来看我。不知有何机会,快快说知。”阿狗道:“我有一个冤家,叫作周二,名文玉。他要去山东,必然由此经过。他家中十分富厚,我兄弟别无孝敬师父,只有白银十两,送与师父监中使用。待复讯之时,师父可咬定周文玉是个盗首,所有赃物俱在伊家中。官府一定拿他,夹打成招,问成死罪,师父就有生机了。”林三听说,心中大喜。接银说道:“承你兄弟好意,待复讯之日,一定扳他率众抢夺,坐地分赃,所有皇杠金银,俱存在他家里便了。”二人辞出。
且说太平府丞梁爷,因山东大盗强劫了皇杠,布政司行下火牌,催促追究。已经缉访多时,拿得大盗林三,加了严刑,不肯招供赃物伙党人等。即日传绑升堂,吩咐监中调出大盗林三复讯。
快役将林三提出,跪在阶下。梁爷道:“林三,你既做了江湖大盗,劫了皇杠,存在那里?伙党何人?速速招来!”林三道:“老爷呵冤枉!叫小人招什么吓?”梁爷怒道:“啐你狗才!前日真赃已露,还要抵赖!不夹不招。左右,取夹棍来,把林三夹起!”三收五敲,林三受刑不过,叫道:“爷爷呵!打劫皇杠果是有的,但不是小的为首。”梁爷道:“那个为首。”
林三道:“是池州青阳县人周文玉纠合我们,同行打劫,所有银两俱存在伊家。被获之时,文玉叫小的不要招他,自然替小的上下干办无事。如今受刑不过,只得实招。”
梁爷当堂出票,差张凤,赵祥吩咐道:“你二人追缉,沿途不可走漏。限你三日,过限不到,重打四十大板,决不轻贷。”二人领票出去。又把林三收监。太府退堂,不提。
且讲府差二人接了官察说道:“昨日耳语,闻周文玉要往山东,谅他必然往北逃走,我们往北追赶。一路上饭店、埠头、庵堂、寺观,逐一查访,见有池州声口的,便把他拿住,定有重赏。”
那日,文玉自与杨龙贵拜别之后。一路行来,早到太平府城。天色已晚,寻店安歇。次早起来洗脸,忽听得头上乌鸦叫不停声。文玉道:“好奇怪,乌鸦乃不祥之鸟,怎的在我头上乱叫?莫不是我父亲家中有什么不测呵?爹娘吓,孩儿只为家贫,不得已远离膝下,有日客囊充足,早计回家,奉养朝夕。咳,乌鸦吓!你既有灵性,前来报我,若果家中有事,你可再叫一声,向南飞去;若还前途有事,你便叫一声,向北飞去。”
却也奇怪,乌鸦如晓得说话一般,竟叫一声,向北飞去。周文玉暗想:“时乖运蹇,难道前途有什么灾难?”心中甚是不安。
交过房饭钱房宿,正要出门,只见三四个人进入店中,公差打扮,把文玉上下一看,便问道:“客官有些面善,敢问贵处那里,贵姓大名?”文玉心中暗想:“他问我何故?自古道:平生不作亏心事,半夜敲门也不惊。”便答道:“小生姓周名文玉。”差人动手就拿。文玉叫道:“你拿我何事?”张凤道:“大胆狗才!你做江洋大盗,劫了皇杠,我奉本府太爷之命,特来拿你!”取出官票与周文玉看了。周文玉看了大惊道:“我是读书之人,要往山东,由此经过,那里是盗贼!天下同名同姓尽多,不要错拿了。”赵祥道:“放你娘的屁!你既是周文玉,我不管你,你自去府堂分辩!”说罢,上了铁链,拖拖扯扯,来到府堂衙门。
传票进衙,二府即刻升堂,叫将强盗带进。快役扯进文玉。
跪在阶下。二府喝道:“你这狗才,为何不守本分,纠合党羽,打劫皇杠?快快招来,免受刑法。赃物寄顿何处?羽党何人?
若有半句支吾,左右取夹棍伺候。”文玉道:“爷爷呵!小人世代书香,家在池州府青阳县,平生无公私告犯;况打劫皇杠,又无凭据,何可诬陷良民?”梁爷道:“我问你,今要往何处?”
文玉道:“小的要往山东登莱衙门,相会兄长。”梁爷道:“你兄在道署何干?”文玉道:“在署中作幕。”梁爷道:“你这狗才,明明是行劫大盗,却哄本府。本府早已晓得,你要往山东纠合羽党,前来打探。幸亏早知消息,不然连本府的前程,也送在你手里。左右,与我着实夹了!”
左右将文玉套上夹棍,三收五敲,文玉可似杀猪一般叫起来。梁爷道:“现在你的同伙、大头林三在此为证,还要强辩?左右,带林三上来!”禁子立刻到狱吊出林三上堂。未知审问如何,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梁司李酷讯成招赵廷章周全友谊
捶楚加入涕泪潜,心如铁石法如山。
何尝借取秦明镜,一鉴无私脱狴犴。
且说那梁二府审问周文玉,酷棍不招,令禁子立调林三上堂。二府道:“你可认得此人么?”林三道:“爷爷呵,他就是周文玉,纠合小人打劫皇杠,小的怎么认不得他?”又向文玉道:“大哥,你好负心也!你纠了众贼,招我入伙,打劫皇杠。你将金银尽行存去,害我在监中百般受苦。你道往山东纠合党羽,前来劫监,又无音信。我受刑不过,只得供你。你可从实招成,休得怨我哩!”文玉抬头一看道:“呀呵!我何曾认得你?何时与你同伙?几时打劫皇杠,与你分赃?我与你从未识面,何得诬陷平民?你何狠心呵!”林三道:“周文玉,你好巧言花语,若不与我同伙,我怎知你姓名、住址?你若说我诬扳你,和你两个脚夹起来,看你耐得过耐不过?”二府便喝道:“周文玉,你这狗头,林三当面对证,还敢抵赖么?左右,取紧敲来!”皂役喝一声,将索收紧连敲。周文玉痛苦难禁,登时晕死,左右把水喷醒。二府道:“文玉,招了罢。”文玉自思:“严刑难受,不如暂且屈招,或有申冤之日,亦未可知。”
便叫道:“坐地分赃是有的,纠合行劫实不知情。”梁爷道:“既是坐地分赃,怎么不晓得同伙行劫?如今赃物放在你家么?”文玉道:“爷呵,银两当下分散,小人家中分文俱无。”
梁爷道:“好个利口,倒推干净。左右,着他画供,上具收监。待本府申详上司,着池州府抄家搜赃便了。”
文玉画了口供,同林三收监。二府退堂,即办文书申详布政司。布政司行牌火速至青阳县,着该县即日起赃,毋得延缓。
青阳县拆了文书,带齐书役、保甲来到周家搜赃,不表。
且讲文玉妻室张氏,自丈夫去了半月,不料公公得病。请医问卜,全无功效,已经三日水米不沾,势甚危急。张氏棺衾无措,十分忧闷,倚床流泪。忽见公公开眼说道:“贤媳妇呵!方欲睡熟,见许多执事人役,向我叩头道:‘城隍爷以我一生聪明正直,奏闻上帝,以我为太平府土地,即日要到任了。’只是难为你贤孝媳妇,今生不能报了。”张氏道:“公公,梦寐之言,不足深信。公公保重身体。”
忽听得外面观德喊道:“我家只有祖公与母亲、妹子三人。”
县太爷叫皂役进去拿来。皂役人去,只有一个妇人,东走西跑,床上卧着老人,只有一丝残喘,不敢拿他,只把妇人扯出。太爷问道:“你是周文玉何人?”张氏道:“是文玉妻子。”太爷道:“你公公哪里去了?”张氏道:“公公卧病在床,命在旦夕。”太爷道:“你丈夫周文玉在太平府纠合强盗,劫了皇杠,被官缉拿,招出合伙同谋,窝存赃物。本县奉布政司火牌,特来起赃。左右细细搜来!”衙役到前堂后室,各处搜检。只见箱笼橱柜之中,俱是破衣破棉,并无银两。搜了半日,不见形迹。太爷打轿回衙,将他母子带进。张氏大哭道:“爷爷呵!公公命悬顷刻,若把小妇人带去,公公若死,何人收拾?”太爷道:“也罢,拨了四个衙役在此看守,候他事完,带他堂讯。”
一面带了观德,起轿回衙。
那周国治病在床,听得砰砰硼硼,倒箱倾笼,家中如同鼎沸,倏然一惊,早已气绝了。张氏见公公已死,哭倒在地。莲香亦大哭起来。左右邻舍见县官去了,进来一看,见这凄凉光景,个个叹息,坠泪扶起张氏醒来。齐说道:“你速速打点收殓公公,啼哭何用?”张氏收泪,思想:“家中并无分文只字,又无族房亲戚,何处告贷?前日丈夫起身,多蒙赵家伯伯周赠。
如今事急,不免将女儿卖与他家,收殓公公便了。”张氏对衙役说明,衙役拨伙计跟她同去。张氏扶莲香至赵家敲门。
原来赵廷章闻知搜赃事情,及张氏同女儿到自己的家中,早知来意,只是恐有拖累,自己躲过,叫妻子出来迎接。张氏哭诉情由,复说:“棺衾无措,情愿将女儿莲香卖与贵宅,得些身价,收殓公公。”说完叫莲香叩头。王氏大娘忙扶起,抬头见莲香相貌端庄,是个有福之人,心中已有定见。说道:“周婶婶,叔叔虽然落难,日后必有清官雪冤伸枉,不必哀痛。奴家赠银二十两,婶婶收去,收殓公公。令爱,妾身意欲求为养媳,不知意下如何?”张氏慌忙跪下道:“妾夫屡蒙周恤,此番又蒙大德,使小女不至流为下贱。此恩此德,没齿不忘。”
王氏扶起张氏道:“婶婶不要折杀奴家。”入内随即取出白银二十两,交与张氏。嘱道:“你到家只说将令爱卖在我家,得银二十两便了,不必说了联婚事情。待官人往乡回来,还要暗地相帮。”言说未了,衙役喝道:“及早回去买备棺衾,毋得累我。”
张氏回家,收拾公公已毕,将余银暗带身边,同衙役来到公堂。正值知县升堂,衙役将张氏母子带上。那县官是捐纳出身,甚然凶恶。喝道:“周张氏!你丈夫做了大盗,打劫皇杠,赃银存在那里?快快招来,免受刑法。”张氏哭道:“爷爷呵,小妇人世代书香,知文识理。只为家贫,丈夫往登莱作幕,不想半途被何人诬陷作强盗,屈打成招。小妇人在家针指度日,那有什么赃银存匿之处?爷爷若不信,可问邻里便知了。”知县喝道:“好利口的妇人!这是上司行文前来,追此赃银,非同小可。不打如何肯招?左右,拶指起来!”衙役把张氏拶指,可怜张氏痛苦难言,叫苦呼天道:“爷爷呵!此乃无影无踪之事,叫小妇人招出什么?”
县官叫把那小子带上来,衙役将观德带上。县官喝道:“你这小子,快把你父亲打劫的金银存何处,速速招来!”观德道:“爷呵!小人的住房,不过一亩,上至椽瓦,下至地墓,爷爷俱已搜遍,更有何处可存许多银子?”县官道:“你必是寄顿亲戚之家,不打如何肯招?把他夹起。”左右把观德套上夹棍,观德大叫一声,昏昏死去。
县官见二人至死不招,便叫松刑。俱令书办立了文案,把文玉房屋变卖,妻子官卖,限三日内当堂呈缴。衙役带了母子二人出行,母子沿途啼啼哭哭,路人尽为怜悯。
原来赵廷章与文玉素好,只为他身遭陷害,昨日将他女儿收为养媳,赠银二十两,一面叫人探情。家人回报:“县官将他母子动刑不招,发出官卖。”廷章忙叫总管赵昌、赵茂,将银一百两,假作远方客人,向官买他母子;再赠他盘费,叫他先往太平府监中看待丈夫,然后到南直操江海大人处,击鼓诉冤,必然昭雪。赵总管领了言语,带了银两,扮作药材客,来到青阳县衙口,当官承买,携他母子二人出了城门,来到一个庵寺。原来此庵就是赵廷章所建的。内面走出两个老尼,将张氏母子接入,茶饭相待。张氏再三称谢只见两个总管,说出底事。不知所说何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遇假虎土豪聚会盗美人公子遭凶
风生山谷虎来时,假虎无常任所之。
画虎画皮难画骨,荒山匿迹那人知?
且说赵昌、赵茂对张氏说道:“周家大娘,我二人不是客人,乃是赵相公家中总管。只为相公不好出面,特遣小人前来相救。有银二十两在此,叫大娘速往太平府探望周相公下落。又闻人传:二十年前的操江海大人,奉旨复任南京。大娘可打听他到任之时,告状鸣冤便了。”说罢,取出银两,交与张氏。
张氏接了道:“二位管家,你与我多多拜上赵相公,我母子今生若不能报,来生犬马亦报洪恩。”赵昌道:“大娘何出此言?
但此处前途须要保重,我要回家复命了。”说罢辞出。张氏母子匆匆起身,恨不得飞到太平府监中,探望丈夫消息。
再说袁阿牛自从买盗扳害周文玉,他便收拾行李,往山东而来。贪赶路程,寻不着歇店。到一山林,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心中正在惊慌,忽闻虎啸数声。阿牛取出齐眉棍,见林中跳出四只猛虎,拦住去路。阿牛想着:“我听得人说,山东路上惯有假虎抢人财物的,想必是强人装做的。”忽然一个老虎跳将过来,阿牛趁势一棍打下,那虎扑倒在地上。后面三只老虎喝道:“好汉住手,通个姓名,我愿拜你为师。”阿牛道:“果是假的。我坐不更名,行不改姓,池州府袁阿牛便是。”
那三虎道:“呀呵!原来是袁二哥,我们江湖上久已闻名了。”
四只老虎齐脱了虎皮,一齐拜见道:“我们多是林二师父的徒弟,前番劫了皇杠,躲避在此。不想师父被太平府捉去,无计可救。今日相逢,三生有幸。”阿牛道:“请问尊名?”两人道:“我兄弟刘仁、刘义,这二位亦是同胞兄弟,叫张三、张四。今遇师兄,请到我家商量去救师父。”阿牛道:“我要去登莱道衙门做师爷,今夜借府上一宿,明日就要起身。你们要救师父,只须请我家兄阿狗,自有计策。”当晚阿牛在刘家歇下,次日辞别而去。
不日,到了登莱道衙门,门上进内报道:“周师爷,外面有一位袁相公,说是师爷的舅爷,待来拜见。”周文桂心内暗忖道:“前日我弟书到,要我推荐幕府,我特寄书叫他前来。如何我弟不到,都是二舅来此,其中必有缘故。且请他相见,便知端的。”吩咐门上请进相见。
阿牛大喜,忙把头巾端正,衣衫抖抖,摇摇摆摆直进宅门。
文桂出迎,即叫家人取进行李,在官厅相见,拜叙寒温。文桂邀进书房,问道:“二舅起身时可曾见过舍弟么?不知家父安否,乞为指明。”阿牛道:“亲家今岁犯病,病尚未痊。令弟不能远出,放此叫小弟前来顶缺。”文桂道:“既如此,亦宜有书信通知才是。”阿牛道:“只因家事匆忙,只是口信,未曾写书。”文桂听说,心中不解:“好笑我家兄弟,自己既不能远行,不该打发二舅到此。他仍粗俗之人,无半点斯文气象,署内如何容得他?叫我挂心不下。如今事在两难,怎生是好?”
又想道:“既千山万水而来,怎好叫他回去?且在此暂住几时,再作区处。”文桂将阿牛留于署内,不觉住了月余。
一日,道爷寿诞,知府送一班女戏。那晚,道爷治酒花厅,遍请署中幕友。阿牛在席中看戏饮酒。内中一个小旦刘二姐,年纪只有十八九岁,却生得风流秀丽,诸人俱各称美。道爷年虽六十,却是爱色之人,便留在署中服伺,甚是宠爱。不想刘二姐自少风流,虽在幕中享受繁华,但对此道爷须发皓白,无一毫知趣,心中闷闷不悦。袁阿牛那晚见了刘二姐风流美貌,灵魂却被她勾去了,时时计算要勾搭她。
一日,书童在身边伺候,阿牛便问道:“那女旦刘二姐,我甚是爱惜她,不知她的卧房在哪里?”书童笑道:“相公,你问她怎的?若说她的卧房,只因与公子私通,被大人知道,把公子痛责,把小旦存在后花园,拨四个养娘看管。你问她怎的?正是野狗妄想天鹅肉!”阿牛笑道:“那有这话。”当晚睡在床上,心思一计:必须打合公子,引我到园中盗出美人,然后再作道理。
这登莱道名唤唐天表,为官倒也安静。只因公子私通小旦刘二姐,思将儿子打发上京会试。谁想那公子唐彬留恋女色,不肯登程,不免被父亲怒骂一番。他便推道:“年来笔砚荒疏,无人指教,要请周文桂结伴上京去,一路与他讲习谈话,方好前去。”道爷知文桂果然饱学,可以教诲公子。但他在幕中料理公事,怎好远离?只因欲丢开公子,也顾不得周文桂,只得叫他作伴进京。
唐爷来到书房,文桂接见坐下。道爷便把唐彬要他同往京中之事说了。文桂道:“既蒙台谕,岂敢有辞?”道爷甚喜,辞出。
文桂即与袁二说道:“方才东翁要我伴公子上京会试。你在此无益,我送你盘缠回去罢。”袁二听了此言,暗忖道:“我正偷盗刘二姐,如何是好?”便应道:“妹丈既伴公子进京,我在此权住一两月。”文桂道:“二舅文书卷案一毫不晓,岂可在此搅扰东家?还是回去的是。”阿牛又算一计,便说道:“我想家中无事,又费妹丈盘缠,不如随公子上京,途中亦可助半臂之力。”文桂见他十分要去,便道:“既要同去,快些收拾行李。”袁二大喜。
次日,唐彬拜别父亲,同文桂、袁二并家人一齐上路。公子道:“周先生,你是南方人,不惯骑马,坐了轿罢。小弟性好骑射,坐了牲口。袁二舅也会骑马,再雇牲口一个。”一群人众滔滔而行,日晚各自歇店,饭后各自安寝。
袁二独睡不着,翻来覆去。只听得公子在床上长吁短叹,袁二已知其意,问道:“公子此行鹏程万里,有何心事不乐?”
公子道:“袁二哥,小生心事,你哪里得知。”袁二道:“弟颇知一二,公子若与弟相议,何怕事不成功。”公子见说,低声道:“袁二哥,小生不敢隐瞒。只因小旦刘二姐与小生恩情难断,奈家父不容我相见,将二姐存在花园,又把小生调离上京。我寸心难舍,长吁短叹。可惜没有昆仑手段的好汉,何难盗取红绡。”袁二道:“原来为此,这有何难?小弟管包手到拿来,还胜昆仑手段三分!”公子大喜道:“袁二哥,你若真个盗得刘二姐出来,便是我大恩人了。但不知怎生设法?”袁二道:“只要明早打发我妹丈车子先行,公子只说忘记一件要紧物事,同袁某回署,我同你飞马跑回,等到半夜打进花园,把刘二姐抢出,同进京中,岂不快活!”公子大悦。
到了天明,公子就对文桂说:“弟要赶回去取要紧的物件,烦袁二哥同行。请先生前途相等。”即早,文桂坐车先行,公子带了阿牛并两个家人飞马回转。及到城内,天色尚早,躲在僻处。等到三更,四人来到花园后墙,袁二爬过墙去,扭落铁锁,开了后门,四人同入。袁二取出短棍一枝,打倒养娘二个。
那刘二姐在床上忙忙爬起,开门一看,疑是强人,口称:“大王饶命!”公子上前扶起道:“美人呵,我不是强盗,就是公子唐彬,同袁相公算计,取你一同上京去,一路快活。你快快同我出去!”二姐抬头一看,果是公子,便说道:“你来取我出去,倘老爷查出,取祸不小。不如送我回转苏州,待你上京成名之后再来娶我,方保无事。”
二人正在说话,袁二在旁恨不得一口水吞在肚里,登时起不良之心,想道:“我担尽干系。美人若被公子取去,叫我一向机谋尽成画饼。不如就此把他杀了,背出美人,岂不是好?”
遂向公子腰边拔出宝剑一口,将公子砍倒。家人正要喊叫,被袁二一连杀死。刘二姐惊倒在地。袁二慌忙抱起,叫声:“二姐,你不要怕,我送你苏州去。”背了二姐,走出花园,有马现在,天色微明,飞奔而去。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登莱道文桂陷狱荒山寨张氏守贞
为子伸冤冤莫伸,无冤受屈到青衿。
德门人事空萧瑟,否极泰来吉曜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