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夜钟》(2/3)-明-陆云龙

2026-07-30T18:02:36

(本文为《清夜钟》第 2/3 部分)

其时又值秋防,闻得边外喂马打粮,似有入犯消息。王威宁已先期发牌各路,叫行御备,又差张千户远出边外,探他消息。自己边上练乓催饷,声言打套,去恐吓他。这日正在后堂,列着女妓吃酒作耍,忽听得一声响,阶前落下一个人来,王威宁吃了一吓,看时却是张千户。这张千户从小曾学这件绝技,叫“鲫鱼爆”,一爆可高数丈,跃去数十丈。他曾打探,直入帐房,见个标致妇女,他见无人,去调戏他,高兴误踹了他脚,被他喊起,众边兵赶来,被他这一爆,脱了性命。那里还道是神人,会腾空的,不敢来赶。这时边信已紧,若等传鼓开门怕迟了,故也用此法,忙上堂禀道:“千户已到敌中,亲见边上已自动兵,分作三路。他有一枝由西来,明晚约到威宁海子,千户火急飞来通报!”王威宁听了,大喜道:“好汉子!”
奇探虎穴子,巧脱骊颔珠。
有胆能如斗,轻身往若凫。
就把手中金杯,大可容一升酒,叫使女赐他,道:“杯也赐你!”叫女妓们奏乐。千户一面吃酒,一面道:“爷,敌兵来了,爷该出令,叫边上防守的防守,厮杀的厮杀才是。”王威宁道:“我备御已久,料他不能进边。待他师老粮尽,我轻兵乘他饥疲,可以大胜!”千户道:“爷是神算!但千户愚见,威宁海子有水有草,明晚兵马毕竟在此屯札。但沿海子地土泥淖,不便驰驱,不若明日五鼓出兵,乘明晚月黑,他营未定,千户领部下夜不收,先混入敌营,爷统大兵南首迎来,把他逼入泥淖,使他施展不得,可以全胜。若待他退,怕旷日持久。”王威宁道:“好计,好计!”
中夜拥旌旄,谋奇逸待劳。
刍荛言足采,一鼓靖边涛。
女侍因王威宁将杯赏了千户,又将一只金杯斟来。王威宁又叫把这杯酒也与他吃,杯也赏他。前边千户说话忙,这会不说话了,又连吃了几杯空心酒,略放了些胆。猛听得琵琶声,抬头去看,只见那弹的女子,侧着身低着头,恰似陈赛一般。那边越闪了身子开去,千户忘怀了,定要看个分明,不料王威宁早见了:
拴不住两条热肠,难躲避一双冷眼。
王威宁道:“千户,你爱他么?”千户惊得双膝跪下,道:“死罪,死罪!”王威宁道:“你尚未有妻?”千户道:“果是未有妻。”王威宁道:“我就将他与你!”就叫弹琵琶女子过来,道:“你随他去,也是个宜人。”那女子红了脸,故意要往里面走。王威宁道:“我一言已出,不可失信!”对张千户道:“你领他去,但不可忘了五鼓军期!”张千户满心欢喜,叩了头,谢了。女子也叩一个头,辞行。女子在威宁前行走,尚自趑趄,下堂明白,认得是张千户,也笑容可掬了。
沟水复归源,落花竟返树。
茫茫大海萍,亦有随风遇。
张千户出了辕门,把自己马驼了陈赛,先到家中。自己分付部下夜不收准备干粮器械,五鼓一同出哨。到家略与陈赛叙叙寒温,略说说欢喜的意思,不敢睡觉。也只整备些粮食器械,先到城门口,会齐众人,抄路赶到威宁海子。绕出敌兵之后,三三五五,混入贼队。这边王威宁点了五千人马,自己也骑了马,出边。总兵领兵三千,日晚也到威宁海西,准备横冲厮杀。出城一路恰是西南风,人马乘着顺风,且是行走得快。到申时分,忽然转风,飞沙走石,劈面打来。王威宁坐在马上道:“似此逆风,贼却得势了。”只这一句话,又引出一个人来。
子贡屈圉人,陈余逊厮养。
由来奴媵中,智足发卿相。
这人姓梁,名骥。原是梁总兵名下惯战家丁,少年有人相他要腰金衣紫。也有意功名,屡从出塞,蹉跎不遇,到了五十四、五岁了,壮心颓了,在军门充一个马夫,却嘴哩常要说些大话,惹人笑。
老骥心虽壮,弩骀步每先。
唾壶空碎击,伏枥自悲怜。
此时正牵着马,就开口说:“老爷要顺风,只要军士略趱行些,抄出前面那大林子,便是威宁海子西北,绕在他兵背后,我就是上风了。”王威宁举手道:“神助,神助!”忙催兵向北,要绕出林子。喜得风大尘起得大,虽与敌兵交错过,敌兵不觉。到得黄昏,果然我兵在后,敌兵反在我兵之前。一望五六里,风尘中隐隐都有火光,却是敌兵在彼安营。他略得只有边兵犯边,料没个官兵出塞,乘着水草,把马都放了,去了鞍辔,任他嚼草吃水。富的皮帐,穷的布帐,也有独自一帐的,也有两三人合一帐的,都各打点安歇。只有张千户兵,装做放青饮马,混来混去。将至初更,王威宁催兵掩袭,相隔里许,叫放炮。这炮一响,王威宁自北杀来,总兵自西杀来,张千户从中斫杀。敌兵闻得炮响,急要迎敌,有马抓不着鞍辔,有鞍辔抓不着马。风大得紧,尘沙蔽了,有弓箭刀枪,都不知向那一方斫射。三面驱将来,将好些兵马赶入水中,或落在岸上泥淖中。三路兵大胜,共计斩首九百余,生擒五十余人,夺获马骡不计其数。王威宁下令回军,一到军门,先将银牌花红赏了张千户,第二赏了梁骥。
上赏先持画,军功重发纵。
隐微有必录,谁不竞勋庸?
其余头敌二敌,生擒斩级,夺马骡,夺器械,以次受赏。先差官报了捷,以后叙功圣旨下部,巡按查核,分别愿封愿赏。王威宁升兵部侍郎,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总兵进都督。同知张千户,补花马池游击。梁骥补镇远堡守备。自此大同一带,兵不敢南牧。张千户却也完了未了之缘,粱骥终不失腰金之相。
但如今为大将的,贪财好色,愎谏蔽贤,还要掠人妻女,怎肯舍自己的美姬与人?圣旨部劄,视如等闲,那个肯听人说话?所以如今用哨探,不过听难民口说,不破的城说破,已失城说不失,说鬼说梦,再没个舍命人,入敌营探个真消息的人。随你大将小将,远远离敌三四百里驻札。只晓得掘人家埋藏,怕敌兵来,每夜还在人屋上睡,那个敢劝道杀贼?总之上边没这如王威宁样一个大臣,自不能得人的力,成朝廷的功。总是:
力战全恃三军,激劝须凭上将。
帷中一片虚公,士卒自尔鼓壮。
当日,王威宁先时趋附太监汪直,后来又附幸臣朱宁,人品不无可议。然他只为能用人从谏,信赏必罚,所以屡废屡起,所向有功,直至封伯。附炎附势,人道是要有权臣在内,大将能立功于外。只看如一个有才望大臣,只为持了正义,不肯与人诡随,所以要兵不得兵,要粮不得粮,要人犄角不得犄角,卒至身死,为人所笑。我道“和衷’二宇说得,“趋附”二字说不得。若说用人,所言赏罚拘泥成见,张千户如何得用?愎谏自用,马夫如何得进一言?不知此重赏,如何得人死力?我道如今文武将帅,遇着踶(足斤)之才,也须破格拔用,不得专拘资序,凭贿赂,听请托;言语可听的,不防虚己听受,罚不避亲,赏不避疏,不要叙功只叙子姓,权豪奏带,则人知激劝。敌人虽鸷悍也贪生怕死,不是金石身躯,如何不可殄灭?听他破城破邑,只是不见不闻;却又淫人掠人,损人房屋,使人不畏敌而畏兵。只恐皇上英明,所用言者,别有一番人难乎免于西市一走。
第七回挺刃终除鸮悍皇纶特鉴孝衷
卓斝挺之儿,沉毅崔郎子。
至孝裕龆年,大勇秉孩始。
青楼娼妇能秦声,金台游冶多闲情。
相逢驻马好倾倒,深闺从此荆棘生。
鹊营鸠居犹不足,昕夕干戈动帷幄。
薄情每作上下手,白头吟尽徒成哭。
谊关母子气怒奋,上薄太清日月晕。
横抽白刃妖螭碎,一朝暂雪亲心愠。
自拘司败甘伏法,朝野惊传汗肯洽,
丹诏金鸡特赐原,太阿绕电飞离匣。
雪恨何期幸一存,苟全草野藉皇恩。
丈夫合自行胸臆,成败安危何足论。
人常笑人道:“孩子气。”只管是道他不念书,不晓世故,言词举止,不是个大人,不知问宜视膳,也有套处,不如牵衣扪乳时之情真。泣荆问寒,也是好处,不知皆繇徐行把袂时之情起。有时喜,喜时如天清日丽;有时怒,怒时如电发雷飞,也不晓这事做得去,做不去,行得通,行不通,昭昭王法,全也不知。人道是他失处,我道是他得处。若到读书晓事,要思个趋利,寻个避害,分个自己,别个别人,牵掣得多,勇往直行的事少了。如在孩子时,便杀人,有见赏于父,有见原于圣君的,是我最重,喜言乐道:
亲仇痛切肤,义不避王鈇。
狙击轻鹰隼,英英千里驹。
一个是唐仆射严挺之子严武,儿时见其母不快,言父宠妾,嫌其貌丑,自生他后,不复至寝室。武怒,当妾昼寝,持槌击其头,流血被面。挺之朝回看见,问甚缘故。侍婢道:“郎君戏运槌误伤。”挺之问武日:“何戏至此?”武曰:“大人位为卿相,何宠妾而薄儿母,直欲杀之,非戏也。”严朴射反奇之,曰:“真严挺之儿!”这是见赏于父的了。
名姝固足珍,至孝良可赏。
卓杰渥洼材,隽气在一往。
其见原于圣君,则在我明世宗时,京师孝童崔鉴。这崔鉴,他父崔佑,母亲王氏,单生他这一子。生小儿体貌玮梧,性格轩爽,说话百伶百俐,弄得父母两个,恼里变作欢喜,愁中化作快活,依头顺脑,是一个极孝顺小厮。父母都最爱他。父亲在东角头开着一座陆陈店,手底尽来去得。这京师风习,极喜淫,穷到做闲的,一日与人扛抬(身它)背,擢这几个钱,还要到细瓦厂前,玉河桥下,去幌一幌。若略有些家事,江米巷、安福胡同,也是要常去闯的。况有了几个钱,便有几个不三、不四,歪厮缠的相知来走动,今日某巢窠里到得个新货,某巢窠里某人吹得好,唱得好,又要这样嗅将去,帮衬娼妇讨好。
娇花资叶茂,浪蝶引蜂狂,
春色来天地,纷纷莺燕忙。
这崔佑年事儿尚青,有了几个浪朋友,也要去闯巢窠。一日正在店里做买卖,只见常走动的个刘耍子、薛秃子幌将来,道:“哥,魏家里新到个货儿,弹得好手琵琶。哥闲么?去瞧一瞧,咱做东。”这崔佑听了,心花陟开,就在柜上拿了些银钱,打扮了,把店分付伙计管了,涌身跳出柜来。
戴顶西瓜皮帽子,穿领竹根青道袍,四镶鞋,惯踹风尘;箍桶袜,难离圈套。大袖惹春风,摆摇摇妆成大老;白团开夜月,虚飘飘挜做酒头。
那两个就做篾片,帮到魏家。先是一个来见:
当日正妖娆,今来也尚娇。
怪他铅与粉,不肯助风骚。
是他家大女儿,叫老大。
三个人扯了些闲淡,刘耍子道:“老大,妹子呢?”那妓女道:“昨日辛苦了,想睡在那厢,我叫他来。”停一会走将出来,果然有些不同:
纤月看眉画,重云想鬓轻。暗香初动启朱樱,浅笑也生情。步弱风前柳,音娇花底莺。盈盈一段自天成,荆识也心倾。
右调《巫山一片云》
问他名字,叫做魏鸾,年纪还未及二十。那崔佑见了,缘分所在,雪狮子向火,酥做一团,把两只眼睛相上相下的不住相,那魏鸾也冷眼儿把崔佑瞧。那耍子道:“我今日原说请哥,我做东道。”就向袖中摸。那薛秃子道:“还是我做。”便掀起道袍子,在裹肚里捏。那崔佑笑道:“还是我做。”就拿出一块银子,约有一两。道:“拿五钱整东道。”刘耍子拿过来一看,道:“这是有一两重,下句我替他说,五钱作歇钱。”只见魏老大拿着把扇子,对薛秃子弄鬼,伸一个指头,那薛秃子道:“罢,我崔大哥不比别人,不时要来。”把只手向下,在椅边一伸道:“只这样!”刘耍子道:“不象在行的。”
坐了一会,又说些风情话。须臾酒到,老大见崔佑意思在魏鸾,这两个不是大老,他吃了两杯,托事去了。这两个尽着嚼,娼家东道苦不多,二人七、八,剿个罄尽。刘耍子道:“忘了,忘了,我原说姐姐弹得好,寻哥来,没奈何,姐姐弹一曲。”魏鸾假谦了谦,拿过琵琶来,一连两个夸调《山坡羊》:
纤指频移玉,清音似戛金。
曲终轻拨处,缭绕殢人心。
刘耍子拍手称妙,崔佑喝采连声,只有薛秃子醉得不言语,把秃颈连点几点。崔佑眉来眼去,早已下定了,要打发这两人,故意道:“刘大哥,我店中不曾收得帐、并得钱,你们在这厢罢。”耍子道:“鸾姐须不要咱,咱方便你,咱去对你伙计说,嫂子着人来瞧,只说在咱家吃酒罢。”薛秃子挣不出,挣一句道:“谎不去,你家几年上曾请人一次?”崔佑道:“不妨,咱嫂子极贤慧。”耍子道:“哥,只对鸾姐说罢,咱面前须说不去!再拿热酒来,吃两杯,咱去,方便着你两口儿。”又吃了些酒,两个你挽我扶去了。他两个自:
笑解芙蓉带,轻开豆蔻函。
雨余云影乱,枕畔鬓毵毵。
这崔佑原也是个嫖婆娘的透手儿,一月也尝走几次,这王氏也是个吃醋元帅,一月也闹几场。见他不回,知在巢窠里,故意央人来店中取钱,不见在店中,好生着恼。不意崔佑被这两个,早早去扶头,就吃早东道,混住了不起身。那鸾姐趁势儿把个崔佑箍住,崔佑也不想着店中,早在鸾姐家混了三夜。
朱粉能淹客,弦歌解殢人。
到第四日,崔佑家来,这嫂子等了几日,巴不得到便闹吵:“你须不是个当家的,也是个管铺子的,家里不顾,繇着咱母子两个罢。铺子里伙计须不是你的亲哥儿弟兄,散头行货,谁与你照管?晚间银钱都不自己收,坐下债来谁人承当?”那崔佑也晓得妻子要急力拐姑他,先在外边吃下一包子酒,把些钱丢在桌上,自己鼾鼾的炕上和衣睡了。王氏道:“好,别人家辛苦了,来自己家将息!”崔鉴道:“罢,父亲睡了,不要搅他睡头。”那王氏见他睡,越恼了,整整吵了一夜。崔佑自铺子里去了。自来嫖这一条路,不走罢了,一走,便着了迷,急切不肯退身。夫妻之间,不生分罢了,一闹吵闪了脸,急切不便相好。那魏鸾年事儿小,人物儿好,又门户中人,自然有些风情,有些温存拿捏,自然摄得崔佑这条肚肠,箍得住崔佑这身子。王氏年纪已三十来,人物也只在中,良家自是老实,着了恼,不羞不睬,不来照管,情也是真的。所以一边情越紧了,一边越疏了。有了疏的,紧的更紧。
野花偏多姿,春花不秋好。
憎喜须臾分,欢爱不终保。
自此崔佑常在魏鸾家里,这王氏如何气得过,只拿正题目去吵他道:“你铺子里有多本钱,经得你嫖?还不照管,令人拿去!我母子家中冷淡,你却在外快活。”不知男人生性,始初觉得自己不是,也自然让着,弄到让不去,也就不论是不是了。妇人所争的是这件,他去得勤,自闹得紧。那晓男人心肠多变,他到家先闯醉了酒,动不动睁起两只眼,捏起两个拳头道:“嫖了你家本钱来?偷了你家妆奁来?”王氏不服输,再争嚷几句,他盘儿、碗儿,打得粉碎,煮饭的沙锅,一月也买几只。尝把个崔鉴惊得没处藏身,东劝不是,西劝不是。
忠谏易逆耳,言数每取辱。
何必堂宁间,慎哉在启沃。
极粗的人,也有悔心。闹了几番,也觉得嫖要费钱,铺子里又没人照管,当不得个魏鸾,两日不去,央人来抓。这两个扛惯了嘴,要扛他去。一日,崔佑也没及杂何道:“家里嫂子说得是,铺子里没个亲人照管。”薛秃子道:“咱就做你亲人,替哥管铺子,一日只与咱几个钱,勾养家罢。”刘耍子道:“真贤慧嫂子,咱到有一个计策,鸾姐想着你,一日不见要哭,你又不该离店。不若咱去请将鸾姐来,放在铺子的楼上,楼上尽宽。一日拼缴裹他二钱银子,不消五钱东道,也是个经济嫖,极是两便。”
朱颜足惑人,簧口更乱是。
摇摇荡子心,漂泊何所底。
崔佑道:“怕不肯来。”刘耍子道:“哥要怕不来,咱去就送将来与哥。”他两个撮合册,到魏家道;“崔大哥店里脱不得身,来不得。我想他不来,你可去望得?他是个有身家人,怕诓了你人那里去?要留便留在那边,五钱东道,原没甚擢他,只得歇钱。住了十日、五日,也须称足你来。况且店中,晚上收得些铜钱、银子,鸾姐挝他些,怕他夺了去不成?”魏鸾道:“怕他嫂子知道来吵。”薛秃子道:“他嫂子是病在床里,走不出门的。我如今选你去,包你好!”娼家就看钱,肯甚不肯?魏鸾听得在店里有钱挝做私房,也便欣然。刘耍子叫了三头驴,魏鸾带上眼纱,一个掇水的随了,掌鞭的响一下鞭,十二只驴蹄风赶云般,早赶到角头上来。
风尘开一道,春色自天来,
莲脸深笼处,娇花雾里开。
到得店前,掌鞭的撮下驴来,崔佑叫柜上与了驴钱,自己撇了生意,陪上楼。魏鸾扯着他一把手,道:“好负心的,撇下咱不来,要咱自来寻哩!”两下打着、笑着,混上了梯,薛、刘两个随着。薛秃子道:“好赃所在,怎着得咱鸾姐?”刘耍子道:“三钱银子一个裱褙匠,就齐整了!”两个就为他叫裱褙匠、税家伙、买磁器、铜锡器皿,点染成一个房户。崔佑也不甚下楼,刘、薛两个日日来混,东角头热闹地方,无件不有。那魏鸾要吃、要穿,两个歪厮缠人撺掇,崔佑无件不依,两个为他买办,还要落他个钱养家。
赋就顽皮面孔,生来狡狯肚肠。
一味蚁攒(虫岂)嘬,兼些狗急蝇忙。
崔佑与魏鸾打得绳紧,刘、薛两花子跑得火热,全不把家事、店中料理。家中少长没短,尝叫崔鉴走来,那店中伙计老周,两边支值,有些慌了。见崔鉴来,道:“他有了个娘,那里想你娘?在楼上,你自去问他!”崔鉴冒冒失失走上楼去,只见四个正吃得高兴。崔佑见儿子,吃了一惊,叫住吃酒,他不吃,崔佑领他到胡梯边,叫:“且莫家去说!要的我就着老周打发来。”果然崔鉴到家,竟不说。他只为:
怙恃总关情,齿牙易成祸。
且作兜磨坚,以免二亲过。
当日说比东道省,不如东道却只一次,如今一日三餐;当日妓馆连叫酒不来,也只歇下,如今不醉不歇;当日钱不在手头,要买甚东西还只暂时,如今推不得不曾带来,日日都有差使,恰当不得歇钱,半月十日一回,道娘没盘缠,定要支足,还另外要些孝顺物件。
具此溪壑心,不特骨髓竭。
在崔佑着了迷,也只混着过。到是老周恼得紧,他老成人,也不望杯酒吃,楼上也不叫他,还这会子要银子,那会子要钱,迟不得顷刻。店里转不来,人上行钱又逼,那崔佑妆着体面,只叫与他,却那得卖下来?况是魏鸾不晓事,见一时卖不下,称不来,道:“使他钱哩,好官儿不当官儿。”刘耍子攮了一包子酒道:“人撒尿,狗做主。”崔佑也赶着嚷道:“怎开下一爿店,钱也拿不出几个?”那老周甚是不快,道:“一个店,行钱还不来,这厢要支,那边要支,弄塌了,只说我不会做生意,还得与他嫂子说,赶了这淫妇、这干光棍去才是!”
打散鸳鸯队,分他鸥鹭群。
借将舌三寸,说动女钗裙。
那老周走到家中,一五一十,说与王氏道:“两头家伙,店官难当,两边支值,连我也难应。”王氏道:“这怎不早说?”老周道:“前日你哥儿来,我也对他说,还叫他上楼瞧哩。”王氏听了大恼道:“养得他大,他父子两个欺瞒我这没脚蟹。待他回来!”这老周道:“他叫爹娘相打?两边亲,也是没奈何。但只是咱又想起,他热血搭心,娘子去一定赶走了?自古道:脚生他肚皮下,娘子也管不得他许多。他拿钱,咱也拦他不定。不若费几个钱,讨他家来,你须是大,他须是小,可以管得他下,免得两边繁费。”王氏道:“我且去赶他看,赶不断,再做区处。他今日可在么?”老周道:“还在。”王氏道:“这等你先去,我就来!”老周道:“娘子莫要说是我说,只说老周不把盘费。我来,连我也伤在里边。”
准备河东大吼,破他水面野凫。
午间,崔鉴学堂里回家。王氏道:“你听父亲,瞒母亲?”崔鉴道:“我实怕父亲、母亲两下淘气,故不说。”王氏先将来打上一顿。
莫鉴倾杯心,鞭笞不敢惜。
就着他叫了一头驴儿,骑上,竟到店中。老周见了,假意传上楼道:“嫂子来。”刘耍子就顶住楼门,崔佑急忙跑来,拦住胡梯边道:“你来做甚么?”王氏道:“你做得好事!把个娼妇养在这里,倒把俺娘儿两个撇在家里,我来采这淫妇的毛!”崔佑道:“你在家,只要吃用,有得吃,有得用罢了,来混甚么?”王氏道:“混甚么,那有把结发夫妻撇下,在这厢与那歪落骨缠?你在此大鱼大肉,咱在家清水也熬出来。老周这老狗头在这里帮闲、赶嘴不消说了,我看还有那几个忘八羔子,在这里哄他!”老周道:“嫂子,不干咱事,咱帮闲、赶嘴,舌上生个大疔疮。”崔佑道:“通不干你事,去,去!”王氏道:“是咱家的店,他住得,咱倒住不得么?我定打这淫妇子!”“千淫妇”,“万淫妇”,骂个不了。崔佑是要装好汉的,见他骂得没了断,竟将来一掌,这一掌,王氏便满地滚了去,喊道:“打杀人!四邻救命!”一时便堆上一屋人。内中撞出两个邻舍来,道:“崔店官,这你不是!朝日与这娼妇,在这里吹歌唱曲,替这些光棍吃酒吃食,一个儿女夫妻,撇在家下,今日他来,还打他,是何道理?”王氏听了,越在地下滚了喊。
薄情是夫婿,公道在傍观。
老同却来收科,道:“嫂,罢!这魏鸾姐,是店官舍不得的,你怕他不照管,不若把他做几两银子,留在家里,倒吃则同吃,用则同用,一家一伙,还也省些。”王氏还喊:“不替这淫妇干休!”老周又打合道:“嫂嫂家里不差这个人,你不留他在家,崔店官反要走出来,况且这边吹歌唱曲,邻舍也厌,还同家去罢!”邻舍也来撺掇,竟移了回去。
不是将鸟入笼,还是引狗入寨。
果然崔佑借了些银子,又召了些债,与魏鸾赎身,收到家里。这王氏痴心要他做小伏低,爬家做活。不知这些人,他只晓得扯起颡子唱两只曲儿,抬起手弹两个词儿,这翻被窝中干些营生儿,此外也不知粥是怎么煮,饭是怎么做,捧定这孤老同坐同吃,还要嫌这件咸,那件淡,把与他,还又嫌迟。倒似王氏少这婆婆一般,他只纤手不动,王氏好生不忿。
莫辩尊卑分,谁怜勤苦心?
鸱鸮能吓风,泪落白头吟。
倒是崔鉴道:“妈,看爹分上罢。”却又偏撞这不安分的魏鸾、不知好歹、偏心的崔佑。那魏鸾仰着身子,张着嘴,吃罢了,忘了两个人食量好,倒查后手,道:“今日买多肉?打多酒?怎一吃就完了?”这崔佑拿着酒哼哼的就骂道:“怪淫妇,怎把酒肉藏起了?你只娘儿两个吃么?”嚷嚷乱乱的,直到醉得嚷乱不出才住。似此已非一遭,王氏道:“罢,留着整的,他自去安排罢。”那魏鸾又向崔佑搠舌道:“他欺得咱不会弄,故意撩下,腾倒咱哩!”这崔佑不由分说嚷乱起来。自此又只买些熟肉儿,酒店拿些现成下饭,打些酒,两个自吃,王氏母子们要一个钱葱、酱,豆腐也没有。
一室分啼笑,那堪又瘠肥?
岂徒永巷里,宫漏有欢悲。
王氏尝也怨恨,崔鉴只是解慰他,奈是魏鸾越横,这崔佑越偏得没样了。王氏气恼不过,在那厢骂道:“好好一家人家,被这歪落骨搅坏了。”魏鸾只做不听得也罢,他待得崔佑回,衔着两眼泪道:“气哩!骂咱歪落骨,搅你一家!”那崔佑就提了两个碗大拳头,赶进来王氏房里道:“你怎骂得他?他歪落骨,你不是歪落骨?”墩上几拳,这遭魏鸾越得志,这崔佑越手滑,不论有的、没的,真的、假的,说骂他就是骂他,说嚷他就是嚷他,说懒惰就是懒惰,说他不做家,就是不做家。就是个圣旨,该衙门也不肯是这般奉行,一动嘴就是王氏的祸了。
恰似乌鸦噪,须臾祸已临。
先时骂,后来打;先拳头,后棍棒。魏鸾到家三个月,王氏早已吃打了三十顿。此时崔鉴尝来劝父亲,也愤愤的杂何不得一个父亲。一日,王氏在房恨道:“我受这淫妇气,怎了?倒老鸦嫌猪黑起来!”那魏鸾又忙忙接起来,道:“我是淫妇,那望不汉子来,寻闹的倒不是淫妇?你道淘气,咱做日长老撞日钟,不怕你不受着咱气哩!”王氏情知丈夫爱着他,与他争料是吃亏,但是动了性气,也顾不得,便走出房来道:“怪淫妇!你僭住汉子快活勾了,怎还容不得我?”那魏鸾倚着崔佑的势,一句不让道:“打不怕老淫妇!你怎不容我?”你一声,我一句。那魏鸾手快,把王氏打上一掌,王氏急要回时,他已得了胜,走回房中,道:“我且不打你,待汉子打你!”
毒手逞螳螂,恶喙锐蚁蚋。
固是女罗刹,遇者逢其害。
王氏再要赶去,他把门拴上,口里哝哝:只要汉子报仇!王氏想起:“甘受了他一掌,那歹心人来,又不知怎的。”便跌天撞地哭了一场。道:“罢!我吃丈夫磨灭,又吃淫妇打,我也做人不成,不如死了罢!”正待上吊,却值崔鉴自学中来,见娘披头散发的,道:“母亲,又是甚缘故?”王氏道:“我在此十五年,夫妻好端端的,被这淫妇来挑拨得不打就骂。适才气不愤,说得一声,淫妇也来骂我、打我,还要叫汉子摆布我。我只死了,叫他走不开!儿,你可学好,替咱争口气!与咱报仇!”崔鉴道:“罢,母亲还耐心,父亲家来,咱也说个明白,看他回心不回心。不要如此。”此时崔鉴才十三岁,孩子家知甚利害?他想道:“我父亲原是好的,只为这浪淫妇,搅得不成人家。他又敢打我母亲,我只杀了这浪淫妇,出了母亲气罢。”记得父亲曾把他一柄小高丽刀,向来藏在学里,且是快。他竟到学中拿了,来杀魏鸾。
孝至义奋发,一往忘死生。
血刃碎妖螭,聊以伸不平。
那魏鸾等不得个崔佑到,与他出气,假意拿了一把苕帚,在客座里扫,要迎着他。还口里不住的唧唧哝哝骂:“老淫妇,我叫你死在我手里!”不防备崔鉴自外边来,有心算无心,拿着那把刀,尽着力向魏鸾腰眼里一捣,魏鸾大叫一声,忽然倒地。崔鉴急拔刀来,血流如注,已是气绝了。
幽兰正当户,耒耜忽见锄。
伊谁怜国香?零落同茹芦。
崔鉴道:“这才出了喒的气!”心里想道:“父亲回来,定要与喒白口,喒且开去。”把这把刀,拿来藏在门槛下,也不与母亲说,走了。走了三四里路,忽然想起:“我来了,母亲须在家,倘是父亲回来,说是母亲杀的,是我为母亲,反害母亲了,这我还回去认是。”
一死自吾分,偷生岂丈夫?
不期崔佑回家,见魏鸾倒在地下,满地是血,急来搀扶,道:“嫂子,想老淫妇恼了你?吐血哩。”却不是口里吐,却是腰边流出来,忙叫道:“不好了,老淫妇杀了咱的人了。”放声哭起来。王氏也不知甚缘故,他忙赶进王氏房里,王氏还蓬着头哭。崔佑一把拿住道:“老淫妇,还我人!”王氏走出来看着道:“这撒赖的不是!”崔佑道:“你叫他起来撒个赖!”揪住了毒打。
挽断银河水,今朝辩不清。
众邻舍闻得,都已到了,道:“不要打,你打死了他,你也不得干净,同到城上去罢。”寻了一条绳子,把王氏拴了。王氏道:“列位爷,实是咱不曾杀他!不知他怎么死了?”众人道:“咱也替你做不得硬证见,到城上你自辩去。平日委是魏鸾僭强,只是今日这死,须推不到别人身上去!老崔这主家不正,也推不过的!”众人正簇拥了走,只见崔鉴劈面赶来,道:“列位爷!杀死魏鸾是我,不干他老人家事,只缚了我去!”众人道:“你这样个小厮,杀得人,官须不信,到官是死罪,你替不得的!”崔鉴道:“谁替来?实是我杀他!刀见藏在门槛下。”王氏道:“儿,不要认,咱与他是冤家,咱同他死罢!”崔鉴揸住不放,道:“怎放着杀人的不拿!拿平人?”众人道:“委是不曾见行凶刀子,他说是他藏,若果然拿得出,便放他母亲。众人押到家中,果是槛下拿出刀来。崔鉴道:“何如?”
亲仇不共天,聊以付一剑,
雪仇事已毕,岂复恩苟免?
众人道:“这真是他了,放他母亲罢。”他自出来认,众人也不拴他,只簇着他走。到城上,众人禀地方为人命事,才说了,崔鉴自扒上去道:“小的崔鉴,有父亲讨一个娼妇在家,娼妇日逐欺凌小人母亲,早间骂小的母亲,又打小的母亲,小的发怒,杀他是实。”城上道:“你这小小年纪,怎杀得人?”崔鉴道:“是小的乘他扫地曲着腰,一刀搠去杀的。”御史道:“是你母亲叫你杀的么?”崔鉴道:“母亲不曾教,咱自去杀的。”御史自去检验,止一刀口,中在要害,所以致死,委系为母,别无他情,竟不打他,止出几句道:
崔鉴一无知童子,止激于魏鸾之驱其母,因而仇杀,初无主谋,亦无协力,情委可矜,法似难逭,合候该部详勘施行。
事到云南司郎中吴桂芳,道:“他至孝所感,义烈足加。”与同审御史评事议:
律犯人十六岁以下,虽叛逆犹从免科。今崔鉴年止十三,激于至孝,推刃全母,宜从末减,以励为人子者。
呈堂,堂上闻尚书道:
崔鉴为母罹辟,视死如归,然法固所不得加也。予之宽释,于法非枉。
具题,下大理寺,本寺刘正卿覆:
崔鉴所犯,母子之情,根于天性,虽冒重罪,志在全母,宜从部议。
圣旨:
崔鉴既为母冒辟,情可矜恤,姑饶死。
命下,竞饶了。
崔佑,各官也恼他宠妾凌妻,道:“处他,有伤孝子之心,也不惩治,发放宁家。”崔佑原只是没帐人,只因魏鸾拨置,所以凌虐王氏。至此,夫妻仍旧如故。魏鸾以娼妇不安分,触突主母,自速其死。崔佑淫酗暴戾,几至妻子不得保全,亦是自作之孽。至孝童痛母之不欲生,不惮杀身杀人以生之,这段孝心义气,天地为动。母将死而得生,自也垂死而得生,虽母子之情完,父子之情似乎有伤,是人子不愿有此事,而当事之难处,不得不一勇决,至孝是仁,锄娼是勇,杀娼忤父之失小,杀娼全母之事大,智德又备矣。故吴小司寇论他曰:“余观崔鉴杀娼全母事,岂不毅然,诚烈士哉!当其父志已蛊,孽妇擅势,母敢死之志已决,鉴不于此时决大计,则母必不可全,而且陷父于不道,乃能不谋于人,奋义勇一刀而毙之,何其壮也!既出亡,叉恐累母,慷慨就缚,脱母于鼎镬之中,此壮士所难,而鉴年才十三尔,固能若是,虽古从容就义士,曷以加焉!史称燕赵士多抗义激烈,善用其勇,以鉴观之,信然。”
第八回狂言竟至杀身坚忍终伸大怨
变起阋墙,叹鸰原碎羽,荆树残芳,孤鸿号夜月,鸰凤泣清霜。凶未戢,气方张,任呼天撞地,怕茕茕沉冤未洗,巢卵先亡。沉机羡是娇娘,镇两峰凝黛,九折回肠。苦贞励熊获,抑志玩豺狼。天已定,恨将偿,遗恨寄诸郎。伸积怨笑含九地,人正王章。
右调《意难忘》
吴丹阳尹孙诩,为部下戴圆、仇览所杀,因欲逼娶其妻徐氏。徐氏辞以凶服在身,与他约日,除丈夫灵座,易服成姻,故意缓他,私下暗与丈夫心腹将官计议。到所约之日,果然浓妆艳饰,言笑自如。那戴圆心中欺他女人,料不能为患,差人打探,见他改妆欢笑,越不在意,便盛服入府,来就亲。及至与徐氏交拜,才拜下,徐氏道:“左右何在?”只见两边早拥出人来,将戴圆砍了,随又乘仇览不意,也杀了。徐氏仍换衰麻,将二人首级,到丧次哭奠,报了夫仇。有胆有智,这真女中丈夫!后来那报父仇与兄仇的谢小娥,可以匹休。如他处所见妻报夫仇的,兀木部卒妻,兀木杀他夫,收他在侧。一日拔刀来杀兀木,兀木问他甚缘故,道:“与夫报仇。”兀木也不杀他,竟打发出去,另嫁了一人。这妇虽不事仇,然不能守身报仇。又有一广东总兵,杀人夺其妻,以他为妾。其妇乘其来寝,也拔刀赶杀,总兵惊走,亏得家僮把门闭了,拒住此妇,不得追杀。及至总兵着人来拿此妇时,此妇早已自刎死了。这不忘夫,不辱身,却也不能报仇。若那有深心的,知日下不能相敌,不妨待到日后,只要夫冤终久得伸,不要徒尚一时之气。若这妇人,可与徐夫人、谢小娥鼎足,做得三个了。
夫怨矢必报,弱息谁为携?
隐忍十许年,孤灯几含凄。
何嫌令仇人,玩我如醯鸡。
唯使志必伸,王法无终稽。
夫亡夫嗣存,子在仇竟夷。
美哉巾帼雄,万古人品题。
这女人姓钱,原是乡绅之女,嫁的丈夫姓水,是清河名族。父亲是个孝廉,曾做州县官,宦囊也肥,生三个儿子,长的叫伯缙,次的叫仲帷,他的业夫叫做叔冕,是最小的了。在小时节,弟兄顽耍,大的或者僭些强,小的或者有些不逊,都无成心,争过便好,不致嫌隙。到了十五、六岁,为兄的教训些语言,为弟或者嫌他做大;为弟的略露些圭角,为兄或者嫌他凌上,这也还不碍。一到到了做亲,前番三条肚肠,如今六条肚肠了,妯娌之间,有把家世自矜的,有挟人品自是的,有拥妆赀自尊的,有恃才技自满的,又加起公姑妄自重轻,奴婢好为搬斗,这番却不好了。
蒙泉本共源,岐分已殊趣。
重以搏击势,奔激不终聚。
这三弟兄内中,伯缙是父亲未做孝廉时聘娶的,所聘是个寒儒的女儿,是个极节啬,爱铜钱的。那伯缙是与父亲同甘苦的人,也不免在巴家做活上做工夫,亏父亲中了,与他寻得一顶头巾,却也不过应名而已,不肯读书,不肯会客,真正一个守财奴。仲帷自己原有些才,其妻又父亲初中娶的,是个大钞老,嫁赀极厚,所以把他的夤缘结识,几乎是个名士了。叔冕是父亲中后定娶的,所以得个世家。叔冕乘了父亲的力,早进了学,在弟兄三个中间,伯缙说这两弟不知稼穑艰难,不晓做家。仲帷笑大兄的纤啬,叔冕的轻佻,叔冕又鄙薄大兄的龌龊,肚中不亨;二兄盗名,没真实本事。在这三人:
势几成水火,祸渐欲参商。
不期到这三个女人,更甚了。伯缙妻高氏,道:“我是长。”家中没了婆婆,大半是他管,凡事要僭人先头,奴婢奉承他个有权。仲帷的妻王氏,他是富家,不免把个挥金如土压众人,奴婢们也趋附他个有钞。在钱氏,虽是第三个媳妇,却恃着势家,也不肯做小伏低,况又有些才,下人欺他不得,愚弄他不得,却怕他、不敢近他。在里边这三个:
鼎足如吴魏,干矛正自寻。
自古弟兄之间,妯娌有甚言语,做丈夫的会调停、不听,这口面便不起了。兄弟动甚意气,做女人的能解释、阻挡,这嫌隙也不生了。他兄弟既不相能,内里既不相下,又虽经各爨,正是量拨田产,勾他日用,不曾大分,同住在一宅,你伺察我,我伺察你,极其切近,你传几句来,我回几句去,更是快便,真弄得日日生了。况是伯缙身边,又有个极臭吝,只鼓舞为不好的妻兄钱子安;仲帷身边有两个会奉承、善撮空的清客黄中白、竹翛然;叔冕身边有两个最没搭煞、疏狂的酒友宫乐君、相国祚;都只晓得打开,再不晓得打拢。伯缙已是个钱重情轻的了,那钱子安又挑拨他道:“两个兄弟结客疏狂,叫你独一个辛苦做家,不如早分了,各自管自。”仲帷是好名的,这黄中白、竹翛然尝说:“伯缙是个田舍翁,叔冕轻薄少年,尝在外边非笑阿兄。”宫乐君、相国祚都是没正经后生,每酒后喧呼,奉承叔冕道:“是个人手段人,不要似大兄只在铜钱眼里安身。”奉承叔冕:“是个真才大发的人,不似二兄全凭靠着银子荐书,骗几个高等。”更都有几个会传送家人、丫鬟,学嘴搬弄。
摇撼多僮仆,披枝有友生。
田家紫荆树,未许得重荣。
大都事到分明成衅,必至相倾相轧,这其间有谋的胜,党多的胜,疏脱寡与的不胜。仲帷是个有心的人,他晓得大兄吝而愚,平日把些小便宜结识他,凡事只推他作恶,中间冷语点掇,弄他做个不解之冤。伯缙见大兄弟尊敬他,又见他考得起,有名,道是个决中的,也极其听信他,与他打做一家。里面王氏也听了丈夫指拨,也把这法儿去笼络大姆,盘来盒往,以重博轻,也与大姆密做姊妹般,只合说叔冕夫妇短处。
计巧人为役,金多志易移。
燕韩方合纵,函谷亦孤危。
叔冕是个疏狂不照管的人,大兄与高氏嫂的不是处,尝去对二兄说,不知二兄随即传与大兄了。二兄与王氏嫂有差处,尝与大兄说,大兄随即说与二兄。所以他两边交越固,越恨着他,他却全然不知。钱氏早已看破,道:“他两房甚是过得密,你做人直致,言语迂疏,怕惹他两人怪,以后也须留心些!”叔冕道:“直是我性生来的,嫡亲弟兄,有话便说,我做不得这样如痴、如聋哑巴的。”钱氏道:“虽然如此,还留心些为是!”这叔冕那里肯听,一日在人家吃了几杯酒回来,见两个尼姑在二兄家走出来,他见了大恼道:“这些尼姑,惯引人家妇女偷和尚,二兄终日在馆,你来做甚么?”嚷乱起来,打了尼姑,将二兄的管门人也打起来。王氏知道,甚是恼燥。那伯缙夫妇,故意把话改死了说:“叔冕怪尼姑同嫂子打和尚,故此打尼姑。”这些话把个仲帷也激恼了。到家,钱氏怨他道:“各家门、各家户,要你多管?就是尼姑不该来出入,只对二伯讲,以后不许他来就是了,何须如此?有伤体面!”这叔冕原是戆而没酒德的,便道:“连你想也要打和尚的了?”钱氏见他醉,也就不敢再劝。
惟酒适性,惟酒丧德。
为言之易,为身之贼。
一日,高氏在那厢打丫鬟,他听得打到四、五十不止,又带酒赶去,却是高氏坐在上面,大兄亲在侧边行杖。问甚缘故,却是失手打碎一只碗,他有了酒道:“我说是甚事?原来这点小事,打了这许多,弄出人命来,干万只碗用不来!嫂嫂坐着,你在此自打人,也不成体!”连说了几声“不成体”,走了出去。伯缙此时有些赧颜,倒也罢了,那高氏却恼得紧,对丈夫道:“似小叔这样管我们,家中人都用不得了!”这厢钱氏说他招忌惹怨,他只不在心上,那边哥嫂早已恨入骨髓了。又加叔冕酒后,不管自己的人、哥哥的,要打就打,家人都有些怪他。连他父亲初时也爱他,因他酒后失德,两个哥哥说他不好,也甚不喜他,也屡屡训诲他。奈何他的性已定了,就是在家中,钱氏还阻得他。出外三朋四友,酣歌放言,如何禁得他?醉中把嫂嫂纵尼姑出入,与丫鬟、小厮尝尝几乎打死,两兄惧内,做酒中笑活,都是有的。以此两个哥哥恼了,道:“这断留他不得,将来把个闺中事钳我,把个人命事钳你,举动都掣肘了,不如打死了他,接父亲来主张,要父亲认,父亲怎忍得一时死一个儿了,又把两个儿子填命?毕竟认的,父亲认了,怕人怎的?两个计议定了。
快心除所忌,不复问连枝。
尺布空成咏,相煎叹豆箕。
到次日饭后,打听他自馆中回来,不令他到家道:“老爷请后园说话。”叔冕一竟来到后园,只见两个哥哥在那里先坐下,也不起身,叔冕道:“父亲在那里,有甚话讲?”伯缙道:“父亲道你在外诬捏嫂嫂打和尚、打杀人,败坏门风,一条绳在此,叫你自尽!”叔冕道:“岂有此理!请父亲来说个明白。”两个哥哥那里肯听。两个哥哥一齐动手,铁锤、短棍交下,登时打死。
自是天伦变,还因口舌灾。
三缄铭好诵,无语自无猜。
一边请父亲,一边叫钱氏道:“她丈夫中恶,死在后园,叫她来收敛。”他父亲先到,两个道:“叔冕诬嫂通奸,诬嫂杀人,容他不得,已打死了,父亲肯盖护一个死,不肯盖护三个死。如今叫他妻子去了,若他妻有甚不好话,今日也是不容的了!”他父亲道:“同母弟兄,怎下这毒手!……”说罢泪下。只见钱氏手中抱着一个儿子,领了一个五岁,一个三岁儿子进来,两个伯伯道:“你丈夫忤逆公公,将来打死了,你可就这边收拾他,爷打死忤逆儿子,料没甚事!”钱氏看光景,满前立的人,都是他两个心腹:来福、来寿、进贵、文童,料是他二人打死,但他驾着个父亲,我孤身妇女,何处伸冤?倘我不见机,也为他排陷死了,这三个小的,也不能存活,是海冤仇,终于罢了!只得向公公道:“他口舌不好,也是自讨死,公公打死,我也不敢说,但只求公公看管这三个孙儿!全他这点骨血!”那公公正怕媳妇不见机,也遭毒手,他弟兄以次除他三子,绝这一枝,见媳妇这样说,便两泪交下,对着伯缙、仲帷道:“他既无说,还要看他儿子。”公公自己拿出三十两银子,差人买棺、做衣服。伯缙自管住前后门,不令家人轻易出入,仲帷管住园门,止令他两三个家人、媳妇进内相帮收敛。
死灰无燃时,笼鸟无展翼。
大冤终不伸,天道亦墨墨。
三个儿子,就是五岁的也不甚大晓人事,只有钱氏一面收敛,一面啼哭,也只哭丈夫撇得妻子早,咒他管不了儿女。再不敢哭一声怨词,哭他枉死。与众女人扛抬尸首时,钱氏悄悄将行凶铁锤带了出来,他两边收拾时,大房只道二房藏了,二房只道大房收了,不来查考。钱氏到家,将血衣换下,并铁锤自己收藏一密处。棺敛停丧在家,亲族也知叔冕死得暴,里边甚有不明,他两个做得密,人不能知,又见钱氏没甚言语,就有抱不平的,也无处下手了。公公打不意过,分了家,里边独厚这房。伯缙、仲帷心里明白,也不较论,但把他略用得些家人,尽皆逐去,止留两个痴呆老仆与他收租,里边两愚蠢小厮出入。亲戚来的,都着人听他说些甚话。钱氏便道:“我寡妇,不见男人,一概亲人都不见,一应亲戚人家,他都道丧服在身,不去。”到服满,凡至亲不得已,吉凶事,要去的,两房俱有人打听,他去,略不提起。总之,他拿定个说也无益,还恐怕有害。
十耳密属垣,驷马无返语。
一片荼蓼心,深闺有独茹。
就是高氏与王氏,都是有心计人,怕钱氏不忘夫仇。尼姑是他家不令进门的,央几个心腹媒妈子假意为他儿子说亲,去问前边去世相公怎么早夭?钱氏只应云:“是急症。”又有的道:“外边传说身死不明。”钱氏道:“他是病死,有甚不明?”绝不露一毫口风。那两人又用机心,媒妈子中,着几个做痴、做呆,说些风情,替他叹息青年虚过。是来引逗她,她略不介意,道:“儿子小,无力婚聘。”都谢绝不令轻来,二房差人送礼传语,故意着这傻仆来,他都不令到中堂,一应往还,极其尽礼。
守口如缄瓶,持身如执玉。
摇摇风波中,洪涛不能触。
儿子们惭已长大,在外附学,恐照管不来;在家请先生,怕两个伯伯设局媒捏,都是自己教他。极爱惜的心肠,没亲何变做极威严的面皮。
孩稚亦堪怜,箕裘念苦坚。
父书披阅处,血泪共硃鲜。
数年之间,公公复殁了。钱氏心中暗喜道:“他如今没个遮盖,没个推托了,我不难舍身伸冤。但长子才十余岁,小的还小,倘我为官事累死,这三人如何成立?有心不在忙,还在迟去。”只是叔冕尸棺,他怕移出野外,或者他二人暗里换去骸骨,或使人焚毁灭迹,他只托无银买地做坟,没人料理,且待儿子长大,这也是他用心处。
岂无浅土?夫仇未雪。
以待蠖伸,与子同穴。
年捱月守,也不知经了多少残灯暮雨,长夜孤衾。花前洒泪,都只缘鹪羽未成;月下微呼,总只为大冤未报。教书与几子们说些君臣故事,到那忠臣孝子,不厌祥细,一意指引他们要做个有气节、能孝义的人,这班儿子也都领会得。两个儿子大了,为他寻亲,拘着虚体面请问两房,两房怕寻了势力人家,日后做帮手。好的不成,大的与他寻一个寡妇之女,是没丈人的。第二个为他寻一个暴发俗老。假意说我家仕宦之家,聘小家,可以得他厚赠,若攀高,恐多费钱,不是孤寡人家所宜,钱氏也只得依他。
恃有此身在,何须借羽翰?
胆薪无变志,耻雪意方安。
叔冕遗下古书读得,时文读不得,到十五、六岁,都打发出外从师,此时伯缙、仲帷,见钱氏十来年光景,安静自守,待伯伯、姆姆,礼数周到,料他想已相忘,况且事都年远,这三个侄儿也没甚力量,不能为害,所以没个忌嫉谋害他的心。所以钱氏也放了心,令儿子从师。早晚还拘在家中,自己还做些女工,伴他诵读。且喜这两个也用心,大的竟府考取出一名,到道竟进了学。
赢得芹香沾子袖,已看获颖碎亲心。
三个儿子,大的法祖、第二绳祖、第三继祖。此时法祖已进了,绳祖、继祖也会做文字。继祖已一十八岁,钱氏又为他定了亲,只指望与他完娶,三个都成房立户,然后自己出来讨命。不料他十八载大冤,痛心刺骨,莫说亲戚、奴婢面前不敢说,至亲莫如儿子,怕他听了,在人面前出些言语,在伯伯面前露些圭角,反至惹祸,所以也不敢说。便到抑郁得紧,要痛哭一场,也哭不出,所以初时还是中气不调,末后弄成蛊胀。
怨气蟠胸臆,欲言还复吞。
膏肓成痼疾,一死谢重原。
他的家产畜积,都是他十余年经理,其间就里已明白,将来自己品搭,做了三股均分,更听些作自己夫妇丧葬、继祖成婚之费。又道:“还有一个小箱,待我殁后,你等三个同去开,勿令人见。”分付了,这三个果未去开看,只一心医治母亲。奈是大药无灵,大年已促,竟含恨而殁。
孤灯有共恨,抱怨许谁同?
犹恐九泉下,含悲泣未穷。
三个儿子号天哭地,买棺殡殓。人都叹他十八载苦贞,数成三子,不知他一段坚心远志,未许旁人测识。丧事稍暇,三个道:“前日娘说的小箱,莫不还有些银子在内?我们三人今日空闲,不若开来一看。”三人就同到房中,拿出这小箱,倒也沉重。三个急急打开,只见里边止得衣服几件,上边许多血迹,更有铁锤一个,字纸一张。上边是他母亲手笔,上边:“你父亲以直言忤你两个伯伯,某年、月、日,哄至后园.弟兄二人,将铁锤打杀。同时下手有来福、来寿、进贵、文童。今血农是你父穿的,铁锤是他行凶之器。我因你等年小,我出身讨命,怕为他谋害,连你们不保,故此含怨。你们若有性气,可出状告理,上复父仇,下雪母恨!”三个见了大哭道:“我父原来死于非命,我三人岂有不报之理?”继祖道:“我们如今只去将他二人打死,抵偿父命罢了!”法祖道:“不要这等造次!我居长,我当出去告理。”他便连夜做起冤黄背了,赴抚按告理。
天网无终漏,沉冤有必伸。
到处告状,有道事已年远不肯,当他不得捧了血衣,呼天叫屈,抚按都批行本府理刑。这理刑是仲帷拜门生的,伯缙又央大分上来讲,理刑也唬吓法祖道:“人命大事,怎凭得母亲几句话,来告伯伯?况简验无伤,你发父亲久殓之棺,你也是不孝了!且果是人命,你母亲怎十八年无言?”法祖道:“母亲遗言已明,两伯财势滔天,怕父仇未报,子命复伤,故此含忍,若生员再惜身不行对理,生员不孝更甚!若简验无伤,生员甘死!”理刑吓他不住,只得到他家门首,取棺检示。临简,理刑又再三劝谕,法祖坚执不从。这两个倚着理刑做主,念年尸骸,必须蒸骨,仵怍俱已讲了银子,必为遮盖。不期到启棺时,甚是古怪,是一个懂尸。去了衣检看,左首肩骨铁锤捶碎,右臂膊铁锤捶折,太阳有拳伤,阴囊有踢伤。其余零星伤痕,隐下的固有,报出的已多,红紫青黑等色,方圆阔狭等形,一一填报。其时因法祖背黄散揭,哄动了盍学,有与法祖同进的,尚不知就里,有与叔冕相与的,尽知他以狂言见忌。这两弟兄要推到父亲身上,那忤父竟光实形、实证,司理回护不得。来福已死,进贵久逃。将来寿、文童夹起,初时抵赖不知,再夹改口:“太爷分付。”临后敲时,只得把伯缙起手,铁锤打断臂膊,仲帷拳欧太阳,伯缙再锤左肩,仲帷脚踢阴子,众人于肋上、前后心加工,一一供出。这两人也无繇展辩,这司理也掩不住两人口供。
沉冤几廿载,一旦得分明,
王法无轻贷,难逃五鼎烹。
伯缙、仲帷,该引兄谋杀弟律;来寿、文童,该引义男欧死家主律,都该拟大辟。但他钱神有灵,伯缙把主谋、下手独认了。仲帷便得从宽。来寿、文童,止作加工末减。法祖再告,两人再辩,尚在翻驳,却也是个天网恢恢,历久必报了。
恩义重天伦,相残笑不仁。
翩翩入牢狱,足以惩无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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