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山堂话本》(4/8)-明-洪楩
(本文为《清平山堂话本》第 4/8 部分)
如春见说,哀哀痛哭,告申公曰:“奴奴不愿洞中快乐,长生不死,只求早死。若说云雨,实然不愿!”申公见他如此,自思:“我为他春心荡漾,他如今烦恼,未可归顺。其妇人性执,若逼令他,必定寻死,却不可惜了这等端妍少貌之人?”乃唤一妇人,名唤金莲,洞主也是日前摄来的,在洞中多年矣。申公分付:“好好劝如春,早晚好待他,将好言语诱他,等他回心。”
金莲引如春到房中,将酒食管待。如春酒也不吃,食也不吃,只是烦恼。金莲、牡丹二妇人再三劝说:“你既被摄到此间,只得无奈何。自古道:‘在他矮檐下,怎敢不低头!’”如春告金莲云:“姐姐,你岂知我今生夫妻分离,被这老妖半夜摄将到此,强要奴家云雨,决不依随,只求快死,以表我贞洁。古云:
‘烈女不更二夫。’奴今宁死而不受辱!”金莲:“‘要知山下事,请问过来人。’这事我也曾经来。我家在南雄府住,丈夫富贵,也被申公摄来洞中五年。你见他貌恶,当初我亦如此,后来惯熟,方才好过。你既到此,只得没奈何随顺了他罢!”
如春大怒,骂云:“我不似你这等淫贱,贪生受辱,枉为人在世,泼贱之女!”金莲云:“好言不听,祸必临身!”遂自回报申公,说:“新来佳人不肯随顺,恶言诽谤,劝他不从。”申公大怒而言:“本待将铜锤打死这个贱人,如此无礼!为他花容无比,不忍下手。如此,交付牡丹娘子,你管押着他。将这贱人剪发齐眉,蓬头赤脚,罚去山头挑水,浇灌花本,一日与他三顿淡饭。”
牡丹依言,将张如春剪发齐眉,赤脚,把一付水桶。如春自思:“我今情愿挑水。争奈本欲投岩涧中而死,倘有再见丈夫之日!”不免含泪泪挑水。正是:
宁可洞中挑水苦,不作贪淫下贱人。
世路山河险,石门烟雾深。
年年上高处,未肯不伤心。
不说张氏如春在洞中受苦。且说陈巡检与同王吉自离东京,在路两月余,至梅岭之北,被申阳公摄了孺人去,千方无计寻觅。王吉劝官人且去上任,巡检只得弃舍而行。乃望前面一村酒店,巡检到店门前下马,与王吉入店,买酒饭吃了,算还酒饭钱,再上马而去。见一个草舍,乃是卖卦的,在梅岭下,招牌上写:“杨殿干,请仙下笔,吉凶有准,祸福无差。”陈巡检到门前,下马离鞍,入门与杨殿干相见已毕。殿干问:“尊官何来?”陈巡检将昨夜遇申公之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杨殿干焚香请圣,陈巡检跪拜,祷祝昨夜遇申公摄了孺人之事。只见杨殿干请仙至,降笔判断四句诗曰:
千日逄灾厄,佳人意自坚。
紫阳来到日,镜玻再团圆。
杨殿干断曰:“官人且省烦恼,孺人有千日之灾,三年之后,再遇紫阳,夫妇团圆。”陈巡检自思:“东京曾遇紫阳真人借罗童为伴,因罗童呕气,打发他回去。此间相隔数千里路,如何得紫阳到此?”遂乃心中少宽,还了卦钱,谢了杨殿干,上马同王吉并众人上梅岭来。陈巡检看那岭时,真崄峻!陈巡检并一行过了梅岭,直交陈巡检:
施呈三略六韬法,威镇南雄沙角营。
欲问世间烟瘴路,大庚梅岭苦心酸。
山中大象成群走,吐气巴蛇满地攒。
这巡检过了梅岭,岭南二十里有一小亭,名唤做接官亭。巡检下马入亭中暂歇,忽见王吉报说:“有南雄沙角镇巡检衙弓兵人等,远来迎接。”陈巡检唤入,参拜毕。过了一夜。次日,同共弓兵吏卒走马上任。至于衙中,升厅,众人参贺以毕。
陈巡检在沙角镇做官,且是清正严谨。光阴似箭,正是:
窗外日光弹指过,席前花影坐间移。
倏忽在任,不觉一载有余,差人打听孺人消息,并无踪迹,端的:
好似石沉东海底,犹如线断纸风筝。
陈巡检为因孺人无有消息,心中好闷,思忆浑家,终日下泪。正思念张如春之际,忽弓兵上报:“相公,祸事!今有南雄府府尹府札来报军情:‘有一强人姓杨名广,绰号镇山虎,聚集五七百小喽啰,占据南林村,打家劫舍,杀人放火,百姓遭殃。札付巡检,火速带领所管一千人马,关顿军器,前去收捕,毋得迟误!’”陈巡检听知,火速收付军器鞍马,披挂已了,引着一千人马径奔南林村来。
却说那南林村镇山虎正在寨中饮酒,小喽啰报说:“官军到来!”急上马持刀,一声罗响,引了五百小喽啰前来迎敌。陈巡检与镇山虎并不打话,两马相交。那草寇怎敌得陈巡检过,斗无十合,一矛刺镇山虎于马下,枭其首级,杀散小喽啰,将首级回南雄府,当厅呈献,府尹大喜,重赏了当,自回巡检衙,办酒庆贺已毕。只因斩了镇山虎,真个是:
威名大振南雄府,武艺高强众所钦。
亭亭孤月照行舟,寂寂长江万里流。
乡国不知何处好?云山漫漫遣人愁。
这陈巡检在任,倏忽却早三年官满,新官交替。陈巡检收什行装,与王吉离了沙角镇,两程并作一程行。相望庚岭之下,红日西沉,天色已晚,陈巡检一行人,望见远远松林间,有一座寺。王吉告官人:“前面有一座寺,我们去投宿则个。”陈巡检勒马向前,看那寺时,额上有“红莲寺”三个大金字。巡检下马,同一行人入寺。元来这寺中长老,名号旃大惠禅师,佛法广大,德行清高,是个古佛出世。
当日行者报与长老:“有一过往官人投宿。”长老交行者相请。巡检入方丈参见长老,礼毕,长老问:“官人何来?”陈巡检备说前事:“万望长老慈悲,指点陈辛寻得孺人回乡,不忘重恩。”长老曰:“官人听禀,此怪是白猿精,千年成器,变化难测。你孺人性真烈,不肯依随,被他剪发赤脚,挑水浇花,受其苦楚。此人号曰申阳公,常到寺中听说禅机,讲其佛法。官人若要见孺人,可在我寺中住几时,等申阳公来时,我劝化他回心,放还你妻,如何?”陈巡检见长老如此说,心中喜欢,且在寺中歇下。正是:
端的眼观旌节旗,分明耳听好消息。
五里亭亭一小峰,上分南北与西东。
世间多少迷路客,一指还归大道中。
陈巡检在红莲寺中一住十余日。忽一日,行者报与长老:“申阳公到寺来也。”巡检闻之,躲于方丈中屏风后面。只见长老相迎申阳公入方丈,叙礼毕,分位而坐,行者献茶。茶罢,申阳公告长老曰:“小圣无能断除爱慾,只为色心迷恋本性,谁能虎项解金铃?”长老答曰:“尊圣要解虎项金铃,可解色心本性。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一尘不染,万法皆明。莫怪老僧多言扣劝,闻知你洞中有一如春娘子,在洞三年。他是真烈之妇,可放他一命还乡,此便是断却慾心也。”申阳公听罢,回言长老:“小圣心中正恨此人,罚他挑水三年,不肯回心。这等愚顽,决不轻放。”陈巡检在屏风后听得说,正是:
心头一把无明起,怒气咬碎口中牙。
陈巡检大怒,拔出所佩宝剑,匹头便砍。申阳公用手一指,其剑自着身。申阳公曰:“吾不看长老之面,将你粉骨碎身。此冤必报!道罢,申阳公别了长老,自去了,自洞中叫张如春在面前,欲要剖腹取心,害其性命,得牡丹、金莲二人救解,依旧挑水浇花,不在话下。
且说陈巡检不知妻子下落也罢,在红莲寺方丈中,拜告长老:“怎生得见找妻之面?”长老曰:“要见不难,老僧指一条径路上山去寻。”长老叫行者引巡检去山间寻。行者自回寺。
只说陈辛去寻妻,未知寻得见寻不见。正是:
风定始知蝉在树,灯残方见月临窗。
夫妻会合是前缘,堪恨妖魔逆上天。
悲欢离合千般苦,烈女真心万古传。
当日,陈巡检带了王吉一同行者,到梅岭山头,不顾崎岖峻崄,走到山岩潭畔,见个赤脚挑水妇人,慌忙向前看时,正是如春。夫妻二人抱头而哭,行诉前情,莫非梦中相见,一一告诉。如春说:“昨日申公回洞,几乎一命不存!”巡检乃言:“谢红莲寺长老指路来寻,不想却好遇你,不如共你逃走了罢!”如春道:“走不得。申公妖法广大,神通莫测,他若知我走,赶上,和官人性命不留!我闻申公平日只怕紫阳真君,与官人降仙笔诗亦同。官人可急回寺去,莫待申公知之,其祸不小。”
陈巡检只得弃了如春,归寺中拜谢长老说:“已见娇妻,言申公只怕紫阳真君。他在东京曾与陈辛相会,今此间窎远,如何得他来救?”长老见他如此哀告,乃言:“等我与你入定去看,便见分晓。”长老交行者焚香入定去了;一晌,入定回来,说与陈巡检曰:“当初紫阳真人与你一个道童,你到半路赶了他回去。你如今便可往,急走三日,必有报应。”陈巡检见说,依其言,急急步行出寺。迤逦行了两日,并无踪迹。
且说紫阳真人在大罗仙境与罗童曰:“吾三年前,那陈巡检去上任时,他妻合有千日之灾,今已将满。吾怜他养道修真,好生虔心,吾今与汝同下凡间,去梅岭救取其妻回乡。”罗童听旨,一同下凡,而往广东路上行来。这日,却好陈巡检撞见真君同罗童远远而来,乃急急向前跪拜,哀合曰:“真君,望救度弟子妻张如春,被申阳公妖法摄在洞中三年,受其苦楚,望真君救难则个!”真君笑曰:“陈辛,你可先去红莲寺中等,我便到也。”陈辛拜别,先回寄中备办香案,迎接真君救难。正是:
从空伸出拿云手,救出天罗地网人。
法箓持身不等闲,主身起业有多般。
千年铁树开花易,一回鄷都出世难。
陈巡检在寺中等了一日,只见紫阳真君行至寺中,端的道貌非凡。长老直出寺门迎接,入方丈叙礼毕,分宾主坐定。长老看紫阳真君端的有神仪八极之表,道貌堂堂,威仪凛凛。陈巡检拜在真君面前,告曰:“望真君慈悲,早救陈辛妻张如春性命还乡,自当重重拜答深恩!”真君乃于香案前,口中不知说了几句言语,只见就方丈里起一阵风,但见:
无形无影透人怀,二月桃花被绰开。
就地撮将黄叶去,入山推出自云来。
那风过处,只见两个红忔兜中天将出现,甚是勇猛。这两员神将朝着真君声喏道:“吾师有何法旨?”紫阳真君曰:“快与我去申阳洞中擒拿齐天大圣前来,不可有失!”两员大将去不多时,将申公一条铁索锁着,押到真君面前。申公跪下。紫阳真君判断,喝令天将将申公押入鄷都天牢问罪;交罗童入申公洞中,将众多妇女各各救出洞来,各令发付回家去讫。张如春与陈辛夫妻再得团圆,向前拜谢紫阳真人。真人别了长老、陈辛,与罗童冉冉腾空而去了。
这陈巡检将礼物拜谢了长老,与一寺僧别已了。收拾行李轿马,王吉并一行从人,离了红莲寺,迤逦在路。不则一日,回到东京故乡,夫妻团圆尽老,百年而终。正是:
虽为翰府名谈,编作今时佳话。
话本说彻,权作散场。
五戒禅师私红莲记
入话:
禅宗法教岂非凡,佛祖流传在世间。
铁树花开千载易,坠落阿鼻耍出难。
话说大宋英宗治平年间,去这浙江路宁海军钱塘门外,南山净慈孝光禅寺,乃名山古刹。本寺有二个得道高僧,是师兄师弟,一个唤做五戒禅师,一个唤作明悟禅师。这五戒禅师三十一岁,形容古怪,左边瞽一目,身不满五尺。本贯西京洛阳人,自幼聪明,举笔成文,琴棋书画,无所不通。长成出家,禅宗释教,如法了得,参禅访道。俗姓金,法名五戒。且问:何谓之五戒?
第一戒者,不杀生命。
第二戒者,不偷盗财物。
第三戒者,不听淫声美色。
第四戒者,不饮酒茹荤。
第五戒者,不妄言起语。
此谓之五戒。忽日,云游至本寺,访大行禅师,禅师见五戒佛法晓得,留在寺中坐了上色徒弟。不数年,大行禅师圆寂,本寺僧众立他做住持,每日打坐参禅。
那第二个唤做明悟禅师,年二十九岁。生得头圆耳大,面阔口方,眉清目秀,丰彩精神,身长七尺,貌类罗汉。本贯河南太原府人氏,俗姓王,自幼聪慧,笔走龙蛇,自幼参禅访道,出家在本寺沙陀寺,法名明悟。后亦云游至宁海军,到净慈寺来访五戒禅师。禅师见他聪明晓事,就留于本寺做师弟。二人如一母所生,且是好。但遇着说法,二人同升法座,讲说佛教。不在话下。
忽一日,冬尽春初,天道严寒,阴云作雪,下了两日。第三日,雪霁天晴,五戒禅师清早在方丈禅椅上坐,耳内远远的听得小孩儿啼哭声,当时便叫身边一个知心腹的一个道人,唤做清一,分付道:“你可去山门外各处看看有甚事,来与我说。”清一道:“长老,落了两日雪,今日方晴,料无甚事。”长老道:“你可快去,看了来回话。”清一推托不过,只得走到山门边。那时天未明,山门也不曾开。叫门公开了山门,清一打一看时,吃了一惊,道:“善哉!善战!”正所谓:
日日行方便,时时发道心。
但行平等事,不用问前程。
当时清一见山门外,松树根雪地上,一块破席,放一个小孩儿在那里,口里道:“苦哉!苦哉!甚人家将这个孩儿丢在此间,不是冻死,便是饿死!”走向前仔细一看,却是五六个月一个女儿,将一个破衲头包着,怀内揣着个纸条儿,上写生年、月、日、时辰。清一口里不说,心下思量:“古人有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连忙走回方丈,禀复长老道:“不知甚人家,将个五七个月女孩儿破衣包着,撇在山门外松树根头。这等寒天,又无人来往,怎的做个方便,救他则个?”长老道:“善哉!善哉!清一,难得你善心。你如今抱了回房,早晚把些粥饭与他,喂养长大,把与人家,救他性命,胜做出家人。”
当时清一急急出门去,抱了回方丈中,把着长老看。道:“清一,你将那纸条儿我看。”清一递与长老,长老看上却写道:“今年六月十五日午时生,小名红莲。”长老分付清一:“好生抱去房里,养到五七岁,把与人家去,也是好事。”清一依言,抱到千佛殿后一带三间四椽平屋房中,放些火在火囤内烘他,取些粥喂了。似此日往月来,藏在空房中,无人知觉,一向长老也忘了。不觉红莲已经十岁。清一见他生得清秀,诸事见便,藏匿在房里,出门锁了,入门关了,且是谨慎。
光阴似箭,日月如棱,倏忽这红莲女长年一十六岁。这清一如自生的女一般看待。虽然女子,却只打扮如男子衣服鞋袜,头上头发前齐眉,后齐项,一似个小头陀。且是生得清楚,在房内茶饭针线。清一止望寻个女婿,要他养老送终。
一日,时遇六月炎天,五戒禅师忽想十数年前之事,洗了浴,吃了晚粥,径走来千佛阁后来。清一道:“长老希行。”长老道:“我问你,那年抱的红莲,如今在那里?”清一不敢隐匿,引长老到房中,一见,吃了一惊,却是:
分开八块顶阳骨,倾下半桶冰雪来!长老一见红莲,一时差讹了念头,邪心遂起,嘻嘻笑道:“清一,你今晚可送红莲到我卧房中来,不可有误。你若依我,我自抬举你。此事切不可泄漏,只交他做个小头陀,不要交人识破他是女子。”清一口中应允,心内想道:“欲待不依长老,又难,依了长老,今夜去到房中,必坏了女身。千难!万难!”长老见清一应不爽利,便道:“清一,你锁了房门,跟我去房里去。”
清一跟了长老,径到房中。长老去衣箱里取出十两银子,把与清一,道:“你且将这些去用。我明与你讨道度牒,剃你做徒弟。你心下如何?”清一道:“多谢长老抬举!”只得收了银子,别了长老,回到厉中,低低说与红莲道:“我儿,却才来的,是本寺长老。他见你,心中喜爱你。今等夜静,我送你去伏事长老。你可小心仔细,不可有误!”红莲见父亲如此说,便应允了。
到晚,两个吃了晚饭。约莫二更天气,清一领了红莲径到长老房中,门窗无些阻当。原来长老有两个行者在身边伏事,当晚分付:“我要出外用走乘凉,门窗且未要关。”因此无阻。长老自在房中,等清一送红莲来,候至三吏,只见清一送小头陀来房中。长老接入房内,分付清一:“你到明日此时,来领他回房去。”清一自回房中去了。且说长老关了房门,灭了琉璃灯,携住红莲手,一将将到床前,交红莲脱了衣服。长老向前一搂搂住,搂在怀中,抱上床去。却便似:
戏水鸳鸯,穿花鸾凤。喜孜孜,连理并生;美甘甘,同心带绾。恰恰莺声,不离耳畔;津津甜唾,笑吐舌尖。杨柳腰,脉脉春浓;樱桃口,微微气喘。星眼朦胧,细细汗流香玉体;酥胸荡漾,涓涓露滴牡丹心。一个初侵女色,犹如饿虎吞羊;一个乍遇男儿,好似渴龙得水。可惜菩提甘露水,倾入红莲两瓣中。
当日长老与红莲云收雨散,却好五更。天将明,长老思一计,怎生藏他在房中。房中有口大衣厨,长老开了锁,将厨内物件都收付了,却交红莲坐在厨中,分付道:“饭食,我自将来与你吃,可放心宁耐则个。”红莲自是女孩儿家,初披长老淫勾,心中也喜,躲在衣厨内,把锁锁了。少间,长老上殿诵经,毕,入房,闩了房门,将厨开了锁,放出红莲,把饮食与他吃了,又放些果子在厨内,依先锁了。至晚,清一来房中,领红莲回房去了。
却说明悟禅师当夜在禅椅上入定回来,慧眼已知,“五戒禅师差了念头,犯了色戒,淫了红莲,把多年清行直抛弃。我今劝省他,不可如此。”也不说出。至次日,正是六月尽,门外撇骨池内红白莲花盛开。明悟长老令行者采一朵白莲花,将自己房中取一枝瓶插了,交道人备杯清茶在房中,交行者去请五戒禅师:“我与他赏莲花,吟诗谈话则个。”
不多时,行者请到五戒禅师,两个长老坐下。明悟道:“师兄,我今日见莲花盛开,对此美景,折一朵在瓶中,特请吾兄吟诗清话。”五戒道:“多蒙清爱。”行者捧茶至。茶罢,明悟禅师道:“行者,取文房四宝来。”行者取至面前。五戒道:“将何物为题?”明悟道:“便将莲花为题。”长老捻起笔来,便写四句诗道:
一枝萏菡瓣儿张,相伴蜀葵花正芳。
红榴似火复如锦,不如翠盖芰荷香。
长老诗罢。明悟道:“师兄有诗,小僧岂得无言语乎?”落笔便写四句。诗曰:
春来桃杏柳舒张,千花万蕊斗芬芳。
夏赏芰荷真可爱,红莲争似白莲香?
明悟长老依韵诗罢,呵呵大笑。
五戒听了此言,心中一时解悟,面皮红一回,青一回,便转身辞回卧房,对行者道:“快与我烧桶汤来洗浴!”行者连忙烧汤,与长老洗浴罢,换了一身新衣服,取张禅椅到房中,将笔在手,拂一张纸开,便写八句《辞世颂》,曰:
吾年四十七,万法在归一。
只为念头差,今朝去得急。
传与悟和尚,何劳苦相逼?
幻身如雷电,依旧苍天碧!
写罢《辞世颂》,交焚一妒香在面前,长老上禅椅上左脚压右脚,右脚压左脚,合掌坐化。
行者忙去报与明悟禅师。禅师听得,大惊,走到房中看时,见五戒师兄已自坐化去了,看了面前《辞世颂》,道:“你好却好了,只可惜差了这一着。你如今虽得个男子身,长成不信佛、法、僧三宝,必然灭佛谤僧,后世却坠落苦海,不得皈依佛道。深可痛哉!真可惜哉!你道你走得快,我赶你不着,不信,……”当时,也交道人烧汤,洗浴,换了衣服,到方丈中,上禅椅跏趺而坐,分付徒众道:“我今去赶五戒和尚;汝等可将两个龛子盛了,放三日,一同焚化。”嘱罢,圆寂而去。
众僧皆惊:“有如此异事。”城内城外听得本寺两个禅师同日坐化,各皆惊讶。来烧香、礼拜、布施者,人山人海,男子妇人,不计其数。嚷了三日,抬去金牛寺焚化,拾骨撇了。这清一遂浼人说议亲事,将红莲女嫁与一个做扇子的刘大诏为妻,养了清一在家过了下半世。
且说明悟一灵真性,自赶至西川眉州眉山县城中,五戒已自托生在一个人家,姓苏,各洵,字明允,号老泉届士,诗礼之人。院君王氏夜梦一瞽目和尚走入房中,吃了一惊,明旦分娩一子,生得眉清目秀,父母皆喜。三朝满月,百日一周,不在话下。
却说明悟一灵也托生在本处,姓谢名原,字道清。妻章氏亦梦一罗汉,手持一印,来家抄化,因惊醒,遂生一子。年长,取名谢端卿。自幼不肯吃荤酒,只要吃素,一心要出家。父母见他如此心坚,送他在本处寺中做了和尚,法名佛印,参禅问道,如法聪明,是个诗僧,不在话下。
却说苏老泉的孩儿长年七岁,交他读书写字,十分聪明,目视五行书。后至十岁来,五经书史,无所不通。取名苏轼,字子瞻。年十六岁,神宗天子熙宁三年,子瞻往东京应举,一举成名,御笔除翰林院学士。不三年,升端明殿大学士。道号东坡。此人文章冠世,举笔珠玑,为官清廉公正;只是不信佛法,最不喜和尚,自言:“我若一朝管了军民,定要灭了这和尚们。”
且说佛印在于开元寺中出家,闻知苏子瞻一举成名,在翰林院学士,特地到东京大相国寺来做住持。忽一日,苏学士在府中闲坐,忽见门吏报说:“有一和尚要见学士相公。”相公交门吏出问:“何事要见相公?”佛印见问,于门吏处借纸笔墨来,便写四句,送入府去。学士看其四字:“诗僧谒见。”学士取笔来,批一笔云:“诗僧焉敢谒王侯。”交门吏把与和尚。和尚又写四句诗,道:
四海尚容蚊龙隐,五湖还纳百川流。
同一答十知今古,诗僧特地谒王侯。
学士见此僧写、作二者俱好,必是个诗客,遂请入。佛印到厅前问讯,学士起身叙礼,邀坐待茶。学士问:“和尚,上刹何处?”佛印道:“小僧大相国寺住持。久闻相公誉,欲求参拜。今日得见,大慰所望!”学士见佛印如此言语,问答如流,令院子备斋。佛印斋罢,相别回寺。自此,学士与佛印吟诗作赋交往。
忽一日,学士被宰相王荆公寻件风流罪过,把学士奏贬黄州安置去了。佛印退了相国寺,径去黄州住持甘露寺,又与苏学士相友至厚。
后哲宗登基,取学士回朝,除做临安府太守,佛印又退了甘露寺,直到临安府灵隐寺住持,又与苏东坡为诗友。在任清闲无事,忽遇美景良辰,去请佛印到府,或吟诗,或作赋,饮酒尽醉方休。或东坡到灵隐寺,闲访终日。两个并不怠倦。盖因是佛印监着苏子瞻,因此省悟前因,敬佛礼僧,自称为东坡居士。身上礼衣,皆用茶合布为之。在于杭州临安府,与佛印并龙井长老辨才、智果寺长老南轩,并朋友黄鲁直、妹夫秦少游,此五人皆为诗友。
这苏东坡去西湖之上造一所书院,门栽杨柳,园种百花,至今西湖号为苏堤杨柳院。又开建西湖长堤,堤上一株杨柳一株桃。后有诗为证:
苏公堤上多佳景,惟有孤山浪里高。
西湖十里天连水,一株杨柳一株桃。
后元丰五年,神宗天子取子瞻回京,升做翰林学士,经筵讲官。不数年,升做礼部尚书,端明殿大学士。告老致仕还乡,尽老而终,得为大罗天仙。佛印禅师圆寂在灵隐寺了,亦得为至尊古佛,二人俱得善道。
虽为翰府名谈,编入《太平广记》。
刎颈鸳鸯会
入话:
眼意心期卒未休,暗中终拟约秦楼。
光阴负我难相偶,情绪牵人不自由。
遥夜定怜香蔽膝,闷时应弄玉搔头。
樱桃花谢梨花发,肠断青春两处愁。
丈夫只手把吴钩,欲斩万人头;如何铁石打成心性,却为花柔?君看项
籍并刘季,一以使人愁;只因撞着虞姬戚氏,豪杰都休。
上诗词各一首,单说着“情”“色”二字。此二字,乃一体一用也。故色绚于目,情感于心;情色相生,心目相视。虽亘古迄今,仁人君子,弗能忘之。晋人有云:“情之所钟,正在我辈。”慧远曰:“顺觉如磁石遇针,不觉合为一处。无情之物尚尔,何况我终日在情里做活计那?”
如今则管说这“情”“色”二字则甚?
且说个临淮武公业,于咸通中任河南府功曹参军。爱妾曰非烟,姓步氏,容止纤丽,弱不胜绔罗;善秦声,好诗弄笔。公业甚嬖之。比邻乃天水赵氏第也,亦衣缨之族。其子赵象,端秀有文学。忽一日,于南垣隙中窥见非烟,而神气俱丧,废食思之,遂厚赂公业之阍人,以情告之。阍有难色,后为赂听动,令妻伺非烟闻处,具言象意。非烟闻之,但含笑而不答。阍媪尽以语象。象发狂心荡,不知所如,乃取薛涛笺,题一绝于上。诗曰:
沉沉良夜与谁语?星隔银河月半天。
写讫,密缄之,祈阍媪达于非烟。非烟读毕,吁嗟良久,向媪而言曰:“我亦曾窥见赵郎,大好才貌,今生薄福,不得当之。尝嫌武生粗悍,非青云器也。”乃复酬篇,写于金凤笺。诗曰:
画檐春燕须知宿,兰浦双鸳肯独飞?
长恨桃源诸女伴,等闲花里送郎归。
封付阍媪,会遗像。象启缄,喜曰:“吾事谐矣!”但静室焚香,时时虔祷以候。
越数日,将夕,阍媪促步而至,笑且拜,曰:“赵郎愿见神仙否?”象惊,连问之。传作烟语曰:“功曹今夜府直,可谓良时。妾家后庭即君之前垣也。若不逾约好,专望来仪,方可候晤!”语罢,即曛黑,象乘梯而登,非烟已令重榻于下。既下,见非烟艳妆盛服,迎入室中,相携就寝,尽缱绻之意焉。及晓,象执非烟手,曰:“接倾城之貌,挹希世之人,已誓幽明,永奉欢狎。”言讫,潜归。兹后不盈旬日,常得一朝于后庭矣,展幽彻之思,罄宿昔之情,以为鬼鸟不知,人神相助,如是者周岁。
无何,非烟数以细过挞其女奴。奴衔之,乘间尽以告公业。公业曰:“汝慎勿扬声,我当自察之!”后堂至直日,乃密陈状请暇。迨夜,如常入直,遂潜伏里门。俟暮鼓既作,蹑足而回,循墙至后庭,见非烟方倚户微吟,象则据垣斜睇。公业不胜其忿,挺前欲擒象。象觉,跳出。公业持之,得其半襦,乃入室,呼非烟,诘之。非烟色动,不以实告。公业愈怒,缚之大柱,鞭楚血流。非烟但云:“生则相亲,死亦无恨!”遂饮杯水而绝。象乃变服易名,远窜于江湖间,稍避其锋焉。可怜:
雨散云消,花残月缺!
且如赵象知机识务,事脱虎口,免遭毒手,可谓善悔过者也。于今又有个不识窍的小二哥,也与个妇人私通,日日贪欢,朝朝迷恋,后惹出一场祸来,尸横刀下,命赴阴间,致母不得侍,妻不得顾,子号寒于严冬,女啼饥于永昼,静而思之,着何来由!况这妇人不害了你一条性命了?真个:
峨眉本是婵娟刃,杀尽风流世上人。
权做个笑耍头回。
说话的,你道这妇人住居何处?姓甚名谁?原来是浙江杭州府武林门外落乡村中,一个姓蒋的生的女儿,小字淑珍。生得甚是标致:
脸衬桃花,比桃花不红不白;眉分柳叶,如柳叶犹细犹弯。自小聪明,从来机巧,善描龙于剌凤,能剪雪以裁云。心中只是好些风月,又做得几杯酒。年已及笄,父母议亲,东也不成,西也不就。每兴凿穴之私,常感伤春之病。自恨芳年不偶,郁郁不乐。垂帘不卷,羞教紫燕双双;高阁慵凭,厌听黄莺并语。
未知此女几时得偶素愿?因成商调《醋葫芦》小令十篇,系于事后,少述斯女始末之情。奉劳歌伴,先听格律,后听芜词:
湛秋波,两剪明;露金莲,三寸小。弄春风,杨柳细身腰;比红儿,态度应更娇。他生的诸般齐妙,纵司空见惯也魂消!
况这蒋家女儿如此容貌,如此伶俐,缘何豪门巨族,王孙公子,文士富商,不求行聘?却这女儿心性有些跷蹊,描眉画眼,傅粉施朱,梳个纵鬓头儿,着件叩身衫子,做张做势,乔模乔样,或倚槛凝神,或临街献笑,因此闾里皆鄙之。所以迁延岁月,顿失光阴,不觉二十余岁。
隔邻有一儿子,名叫阿巧,未曾出幼,常来女家嬉戏。不料此女以动不正之心有日矣。况阿巧不甚长成,父母不以为怪,遂得通家,往来无间。一日,女父母他适,阿巧偶来。其女相诱入室,强合焉。忽闻扣户声急,阿巧惊遁而去。女父母至家,亦不知也。且此女欲心如炽,久渴此寻,自从情窦一开,不能自己。阿巧回家,惊气冲心而殒。女闻之死,哀痛弥极,但不敢形诸颜颊。奉劳歌伴,再和前声:
锁修眉,恨尚存;痛知心人己亡。霎时间,云雨散巫阳;自别来,几日行坐想。空撇下一天情况,则除是梦里见才郎。
这女儿自因阿巧死后,心中好生不快活,自思量道:“由我之过,送了他青春一命。”日逐蹀躞不下。
倏尔又是一个月来,女儿晨起梳妆,父母偶然视听其女颜色精神,语言恍惚。老儿因谓妈妈曰:“莫非淑珍做出来了?”殊不知其女:
春色飘零,蝶粉蜂黄都退了;韶华狼籍,花心柳眼已开残。
妈妈、老儿互相埋怨了一会,“只怕亲戚耻笑!常言道:‘女大不中留。’留在家中,却如私盐包儿,脱手方可。不然,直待事发弄出丑来,不好看。”那妈妈和老儿说罢,央王嫂搜作媒,将高就低,深长补短,发落了罢。
一日,王嫂嫂来,说嫁与近村某二郎为妻。且某二郎是个农庄之人,又四十多岁,只图美貌,不计其他也。过门之后,两个颇说得着。
瞬忽间十有余年,某二郎被他彻夜盘弄衰惫了,年将五十之上,此心已灰,奈何此妇正在妙龄,酷好不厌,仍与夫家西宾有事,某二郎一见,病发身故。这妇人眼见断送两人性命了。奉劳歌伴,再和前声:
结姻缘,十数年;动春情,三四番。萧墙祸起片时间,反为难上难。把一对鸾凤惊散,倚栏干,无语泪偷弹。
那某大郎斥退西宾,择日葬弟之柩。这妇人不免守孝三年。其家已知其非,着人防闲;本妇自揣于心,亦不敢妄为矣。朝夕之间,受了多少的熬煎,或饱一顿,或缺一餐,家人咸视为敝帚也。
将及一年之上,某大郎自思:“留此无益,不若逐回,庶免辱门败户。”遂唤原媒,眼同将妇罄身赶回。本妇如鸟出笼,似鱼漏网,其余服饰,亦个较也。妇抵家,父母只得收留,那有好气待他,如同使婢。妇亦甘心忍受。
一日,张二官过门,因见本妇,心甚悦之,俾人说合,求为继室。女父母允诺。恨不推将出去。且张二官是个行商,多在外,少在内,不曾打听得备细,就下盒盘羊酒,涓吉成亲。这妇人不去则罢,这一去,好似:
猪羊奔屠宰之家,一步步来寻死路!
是夜,画烛摇光,粉香喷雾。绮罗筵上,依旧两个新人;绵绣衾中,各出一般旧物。奉劳歌伴,再和前声:
喜今宵,月再圆;赏名园,花正芳。笑吟吟,携手上牙床;恣交欢,恍然入醉乡,不觉的浑身通畅,把断弦重续两情偿。
他两个自花烛之后,日则并肩而坐,夜则叠股而眠;如鱼藉水,似漆投胶。一个全不念先夫之恩念,一个那曾题亡室之音容。妇羡夫之殷富,夫怜妇之丰仪。两个过活了一月。一日,张二官人早起,分讨虞侯收拾行李,要往德清取帐。这妇人怎生割舍得他去?张二官人不免起身,这妇人籁籁垂下泪来。张二官道:“我你既为夫妇,不须如此。”各道保重而别。
别去又早半月光景。这妇人是久旷之人,既成佳配,未尽畅怀,又值孤守岑寂,好生难遣,觉身子困倦,步至门首闲望,对门店中一后生,约三十已上年纪,资质丰粹,举止闲雅,遂问随侍阿满。阿满道:“此店乃朱理秉中开的。此人和气,人称他为朱小二哥。”妇人问罢,夜饭也不吃,上楼睡了。楼外乃是官河,舟船歇泊之处。将及二更,忽闻稍人嘲歌声隐约,记得后两句,曰:
有朝一日花容退,双子招郎郎不来。
妇人自此复萌觊觎之心,往往倚门独立。朱秉中时来调戏。彼各相慕,自成眉语,但不能一叙款曲为恨也。奉劳歌伴,再和前声:
美温温,颜面肥;光油油,鬓发长。他半生花酒肆颠狂,对人前扯拽都是说。全无有风云气象,一谜里窃玉与偷香。
这妇人羡慕朱秉中不已,只是不得凑巧。一日,张二官讨帐回家,夫妇相见了,叙些间阔的话。本妇似有不悦之意,只是免强奉呈,一心倒在朱秉中身上了。张二官在家又住了一个月之上,正值仲冬天气,收买了杂货赴节,赁船装载,到彼发卖之间,不甚称意,把货都赊与人上了,旧帐又讨不上手,俄然逼岁,不得归家过年,预先寄些物事回家支用不题。
且说朱秉中因见其夫不在,乘机去这妇人家贺节。留饮了三五杯,意欲做些暗昧之事,奈何往来之人,应接不暇,取便约在灯宵相会。秉中倾教而去。撚指间,又届十三试灯之夕。于是:
户户鸣锣击鼓,家家品竹弹丝。游人队队踏歌声,仕女翩翩垂舞袖。鳌山彩结,嵬峨百尺矗晴空;凤篆香浓,缥缈千层笼绮陌。闲庭内外,溶溶宝烛光辉;杰阁高低,烁烁华灯照耀。
奉劳歌伴,再和前声:
奏箫条,一派鸣;绽池莲,万朵开。看六街三市闹攘攘,笑声高,满城春似海。期人在灯前相待,几回家又恐燕莺猜。
其夜,秉中老早的更衣着靴,只在街上往来。本妇也在门首抛声衒俏。两个相见暗喜,准定目下成事。不期伊母因往观灯,就便探女。女扃户邀入参见,不免留宿。秉中等至夜分,闷闷归卧。次夜如前,正遇本妇,怪问如何爽约,挨身相就,止做得个“吕”字儿而散。少间,具酒奉母,母见其无情无绪,向女而曰:“汝如今迁于乔木,凡宜守分,也与父母争一口气。”岂知本妇已约秉中等了二夜了,可不是鬼门上贴卦?平旦,买两盒饼馓,雇顶轿儿,送母回了。
薄晚,秉中张个眼慢,钻进妇家,就便上楼。本妇灯也不看,解衣相抱,曲尽于飞。然本妇平生相接数人,或老或少,那能造其奥处?自经此合,身酥骨软,飘飘然,真滋味不可胜言也。且朱秉中日常在花柳丛中打交,深谙十要之术。那十要?
一要滥于撒镘,
二要不算工夫,
三要甜言美语,
四要软款温柔,
五要乜斜缠帐,
六要施逞枪法,
七要装聋作哑,
八要择友同行,
九要穿看新鲜,
十要一团和气。
若狐媚之人,缺一不可行也。
再说秉中已回,张二官又到。本妇便害些“木边之目”,“田下之心”,要好只除相见。奉劳歌伴,再和前声:
报黄昏,角数声;助凄凉,泪几行。论深情,海角未为长;难捉摸,这般心内痒。不能勾相偎相傍,恶思量萦损九回肠。
这妇人自庆前夕欢娱,直至佳境,又约秉中晚些相会,要连歇几十夜,谁知张二官家来,心中气闷,就害起病来,头疼、腹痛、骨热、身寒。张二官囗【禺负】望回家将息取乐,因见本妇身子不快,倒带了一个愁帽,遂请医调治,倩巫烧献,药必亲尝,衣不解带,反受辛苦似在外了。且说秉中思想,行坐遑安,托故去望张二官,称道:“小弟久疏趋侍,昨闻荣回,今特拜谒,奉请明午于蓬舍少具鸡酒,聊与兄长洗尘。幸勿他却!”
翌日,张二官赴席。秉中出妻女奉劝,大醉扶归。已后还了席,往往来来。本妇但闻秉中在座,说也有,笑也有,病也无。倘若不来,就呻吟叫唤,邻壁厌闻。张二官指望便好,谁知日渐沉重。本妇病中,但瞑目就见向日之阿巧支手某二郎偕来索命,势甚狞恶。本妇惧怕,难以实告,惟向张二官道:“你可替我求问:几时脱体!”如言,径往洞虚先生卦肆,卜下封来,判道:“此病大分不好,有横死老幼阳人在命为祸。非今生,乃宿世之冤。今夜就可办备福物、酒果、冥衣各一分,用鬼宿渡河之次,向西铺设,苦苦哀求,庶有少救。不然,不可也。”奉劳歌伴,再和前声:
揶揄来,若怨咱;朦胧着,便见他。病恹恹,害的眼见花;瘦身躯,怎禁没乱杀?则说不和我干罢,几时节离了两冤家!
张二官正依法祭祀之间,本妇在床又见阿巧和某二郎击手言曰:“我辈已诉于天,着来取命。你央后夫张二官再四恳求,意甚虔恪,我辈且容你至五五之间,待同你一会之人,却假弓长之手,与你相见。”言讫,歘然不见了。本妇当夜似觉精爽些个。后看看复旧。张二官喜甚不题,却见秉中旦夕亲近,馈送迭至,意颇疑之,犹未为信。
一日,张二官人城催讨货物,回家进门,正见本妇与秉中执手联坐。张二官倒退扬声,秉中迎出相揖。他两个亦不知其见也。话说的张二官当时见他殷勤,已自生疑七八分了,今日辏个满怀,辏成十分。张二官自思量道:“他两个若犯在我手里,教他死无葬身之地!”遂往德清去做买卖。到了德清,以是五月初一日,安顿了行李在店中,上街买一口刀,悬挂腰间,至初四日,连夜奔回,匿于他处,不在话下。
再提本妇渴欲一见,终日去接秉中。秉中也有些病在家里。延至初五日,阿满又来请赴鸳鸯会。秉中勉强赴之。楼上已张筵水陆矣:盛两盂煎石首,贮二器炒山鸡。酒泛菖蒲,糖烧角黍。其余肴馔蔬果,未暇尽录。两个遂相轰饮,亦不顾其他也。奉劳歌伴,再和前声:
绿溶溶,酒满斟;纽焰焰,烛半烧。正中庭,花月影儿交;鱼吃得,玉山时自倒。他两个贪欢贪笑,不提防门外有人瞧!
两个正饮间,秉中自觉耳热眼跳,心惊肉战,欠身求退。本妇怒曰:“怪见终日请你不来,你何轻贱我之甚!你道你有老婆,我便是无老公的?你殊不知我做鸳鸯会之主意。大此二鸟,飞鸣宿食,镇常相守;尔我生不成双,死作一对。”昔有韩凭妻美,郡王欲夺之,夫妻自杀。王恨,两塚瘗之。后塚上二连理材,上有鸳鸯,悲鸣飞去。此两个要效鸳鸯比翼交颈,不料使成语谶。况本妇甫能䦶䦷得病好,就便荒淫无度,正是:
偷鸡猫儿性不改,养汉婆娘死不改。
再说张二官提刀在手,潜步至门,梯树窃听,见他两个戏谑歌呼,历历在耳,气得按捺不下,打一砖去。本妇就吹灭了灯,声也不则了。连打了三块,本妇教秉中先睡:“我去看看便来。”阿满持烛前行,开了大门,并无人迹。本妇叫道:“今日是个端阳佳节,那家不吃几杯雄黄酒?”正要骂间,张二官跳将下来,喝道:“泼贱!你和甚人夤夜吃酒?”本妇唬得战做了一回,只说:“不!不!不!”张二官乃曰:“你同我上楼一看,如无,便罢!慌做甚么?”
本妇又见阿巧、某二郎一齐都来,自分必死,延颈待尽,秉中赤条条惊了床来,匍匐,口称:“死罪!死罪!情愿将家私并女奉报,哀怜小弟母老妻娇,子幼女弱!”张二官那里准他?则见刀过处:
一对人头落地,两腔鲜血冲天。
当初本妇卧病,已闻阿巧、某二郎言道:“五五之间,待同你一会之人,假弓长之手,再与相见。”果至五月五日,被张二官杀死。“一会之人”,乃秉中也。祸福未至,鬼神必先知之,可个惧欤!故知士矜才则德薄,女衒色则情放。若能如执盈,如临深,则为端士、淑女矣。岂不美哉?惟愿率王之民,夫妇和柔,琴瑟谐协;有过则改之,来而则戒之,敦崇风教,未为晚也。
在座看官,要备细,请看叙大略,漫听秋山一本《刎颈鸳鸯会》。又调《南乡子》一阕于后。奉劳歌伴,再和前声:
见抛砖,意暗猜;入门来,魂已惊。举青锋过处丧多情,到今朝你心还未省!送了他三条性命,果冤冤相报有神明。
词曰:
春云怨啼鹃,玉损香消事可怜。一时风流伤白刃,冤!冤!惆怅劳魂赴九泉。抵死苦留连,想是前生有业缘!景色依然人已散,天!天!千古多情月自圆。
正所谓:
当时不解恩成怨,今日方知色是空。
杨温拦路虎传
入话:
阔舍平野断云连,苇岸无穷接楚田。
翠苏苍崖森古木,坏桥危磴走飞泉。
风生谷口猿相叫,月上青林入未眠。
独倚兰干意难写,一声邻笛旧山川。
话说杨令公之孙,重立之子,名温,排行第三,唤作杨三官人,武艺高强,智谋深粹。长成几冠,娶左班殿值太尉冷镇之女为妻。择定良时吉日,娶那冷太尉宅院小娘子归,花烛宴会。可谓是:
箫鼓喧天,星歌聒地。画烛照两行珠翠,星娥拥一个婵娟。鼓乐迎来,绣房深处,果谓名不虚传。这冷氏体态轻盈,俊雅仪容。楚鸣云料凤髻,上峡岫扫蛾眉。刘源桃凝作香腮,庚岭梅印成粉额。朱唇破一点樱桃,皓齿排两行碎玉。弓鞋窄小,浑如衬水金莲;腰体纤长,俏似摇风细柳。想是嫦娥离月殿,犹如仙女下瑶台。
这杨官人自娶冷氏之后,行则同行,坐则并坐,不觉过了三年五载。
一日,出街市闲走,见一个卦肆,名牌上写道:“未卜先知。”那杨三官人不合去买了一卦,占出许多事来,言道:“作怪!作怪!”杨三官人说了年、月、日、时,这先生排下卦,大笑一声,道:“这卦爻动,必然大凶。破财、失脱、口舌,件件有之。卦中主腾蛇入命,白虎临身,若出百里之外,方可免灾。”这杨三官人听得先生说这话,心中不乐。度日如年,饮食无味,恹恹成病。其妻冷氏见杨三官人日夜忧闷,便启朱唇,露皓齿,问杨三官人道:“日来因何忧闷?”杨三官人把那“未卜先知”先生占卦的事,说与妻子。冷氏听罢,道:“这先生既说卦象不好,我丈夫不须烦恼,我同你去东岳还个香愿,祈禳此灾,便不妨。”杨三官人道:“我妻说得也是。”次日,同妻禀辞父母,并丈人冷太尉,便归房中收拾担杖,安排路费,摆布那暖轿马匹,即时出京东门。少不得饥餐渴饮,夜住晓行,不在话下。
迤逦行到一个市井,唤做仙居市,去东岳不远,但见天晚:
烦阴已转,日影将斜。遥观渔翁收缯罢钓归家,近睹处处柴扉半掩。望远浦几片帆归,听高楼数声画角。一行塞雁,落隐隐沙汀;四五只孤舟,横潇潇野岸。路上行人归旅店,牧童骑犊转庄门。
天色已晚,杨三官人同那妻子和当直去客店,解一房歇泊。到得三更,被一伙强盗劫入店来。那贼是甚么人?
大林木编咸寨栅,涧下水急作东流。霹雳火性气难当,城头上勇身便跳。刀见金时时拈弄,天河水夜夜观瞻。月黑搜寻钗钏金,风高放起山头火。
那一伙强人劫入店来,当时杨三官人一时无准备,没军器在手,被强人捽住,用刀背剁铡,暗气一口,僻然倒地。正是:
假饶千里外,难躲一时灾。
那杨三官人,是三代将门之子,那里怕他强人,只是当下手中无随身器械,便说不得,却被那强人入房,挟了杨三官人妻子冷氏夫人,和那担仗什物,却有一千贯细软金珠宫贵,都被那强人劫去。杨官人道:“我是将门之家,却被强人劫了,我如今却有何面目归去?”当时杨三官人受这一口气,便不夸烦,没出豁得,便离了这客店,来县里投奔刘家客店安歇,自思量道:“我当初夫妻二人出来,如今独自一身,交我归去不得!我要去官司下状,又没个钱!”身体觉得病起来,在店中倒了半个月。
后来幸得无事,出那店来,行去市心,见一座茶坊,入去坐地。只见茶博士叫道:“官人,吃茶吃汤?”那杨二官人道:“吃茶也不争,只是我没茶钱。”茶博士道:“官人吃茶也不妨。”茶博士点茶来。这茶是:
溪岩胜地,乘晓露剪拂云芽;玉井甘泉,汲清水烧汤烹下。赵州一碗知滋味,请入肌肤远睡魔。
那杨三官人吃茶罢,茶博士问道:“官人是那里人?”杨三官人道:“我是东京人。”茶博士道:“官人莫不病起来?”杨温道:“然也。”茶博士道:“官人,你没钱,如何将息?我交官人撰百十钱把来将息,你却肯也不肯?”杨三官人道:“好也,谢你周全。”茶博士道:“我这茶坊主人却是市里一个财主,唤做杨员外,开着金银铺,又开质库,这茶坊也是他的;若有人来唱个喏告他,便送钱与他。这员外……”将讲来,说犹未了,只见员外入茶坊来。正是:
着意栽花栽不活,等闲插柳却成阴。
那杨三官人也曾做诗一首道:
财散人离后,无颜返故京。
不因茶博士,怎得显其名。
那杨员外吃饭了,过茶坊闲坐,茶博士使努嘴。杨三官人与杨员外唱个喏,员外回头。杨官人又唱一个喏,员外还了礼。那官人是个好人,好举止,待开口则声,说不出来。那茶博士又决嘴道:“你说!”那员外说:“官人无甚事?”那官人半饱了才说得出来,道是:“客人杨温是东京人,特来上岳烧香。病在店中,要归京去,又无盘缠,相恳尊官周全杨温回京则个。”
那员外听得,便交茶博土取钱来数。茶博上抖那钱出来,数了,使索子穿了,有三贯钱,把零钱再打入竹筒去。员外把三贯钱与杨三官人做盘缠回京去。正是:
将身投虎易,开口告人难。
才人有诗说得好:
求人须求大丈夫,济人须济急时无。
渴时一点如甘露,醉后添杯不若无。
那杨三官人得员外三贯钱,将梨花袋子袋着了这钱,却待要辞了杨员外与茶博士,忽然远远地望见一伙人,簇着一个十分长大汉子。那汉子生得得人怕,真个是:
身长丈二,腰阔数围。青纱巾,四结带垂;金帽环,两边耀日。纻丝袍,柬腰衬体;鼠腰兜,柰口浸裆。锦搭膊上尽藏雪雁,玉腰带柳串金鱼。有如五通善萨下天堂,好似那灌口二郎离宝殿。
这汉子坐下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前面一个拿着一条齐眉木俸,棒头挑着一个银丝笠儿,滴滴答答走到茶坊前过,一直奔上岳庙中去,朝岳帝生辰。
那杨员外对着杨三官人说不上数句,道是:“明日是岳命生辰,你每是东京人,何不去做些杂手艺?明日也去朝神,也叫我那相识们大家周全你,撰二三十贯钱归去。”那杨三官人道:“温世事不会。”茶博士道:“官人,你好朴实头!”杨官人却问道:“适来骑马的是甚么人?”员外道:“这人是个使棒的,姓李名贵,浑名叫做山东夜叉。这汉上岳十年,灯尽天下使棒的,一连三年无对;今年又是没对,那利物有一千贯钱,都属他。对面壁上贴的是没对榜子。”那杨温道:“复员外,温在家世事不会,只会使棒;告员外,周全杨温则个,肯共社头说了,交杨温与他使棒,赢得他后,这一千贯饯,出赐员外。”员外道:“你会使棒?”杨温道:“温会使棒。”员外道:“你会使棒,你且共我使一合棒,试探你手段则个。你赢得我,便举保你入社,与你使棒。”
员外交条博士道:“关了茶坊门,今日不开了。”茶坊茶博士即时关了。杨温随员外入来后地,推开一个固角子门,入去看,一段空地。那杨三官人道:“好也!这坡空地,只好使棒!”员外道:“你弱我健。”且唤茶博士买一角酒、二斤肉来,交杨温吃。那官人吃了酒和肉,交茶博士也吃些。员外道:“茶博士,去取棒来。”
茶博士去不多时,只见将五条杆棒来,撇在地上。员外道:“你先来拣一条。”杨官人觑一觑,把脚打一踢,踢在空里,却待脱落,打一接住。员外道:“这汉为五条棒,只有这条好,被他拣了。”员外道:“要使旗鼓。”那官人道:“好,使旗鼓!”员外道:“使旗来!”杨官人使了一个旗鼓。茶博士拣俸,才开两条棒起,斗不得三两合,早输了一个人。正是:
未曾伸出拿云手,莫把蓝柴一样看。
那官人共员外使棒,杨温道:“我不敢打着,打着了不好看。”使两三合了,员外道:“拽破,你那棒有节病。”那杨温道:“复员外,如何有节病。”员外道:“你待打不打,是节病;你两节鬼使,如何打得人?”杨温道:“复员外,员外架,你棒迟,我棒快,特地棒倒;待员外隔时,棒才落。”古人所谓:
烂柯仙客妙神通,一局曾经几度春。
自出洞来无敌手,得饶人处且饶人。
员外道:“我正要你打着我。我喜欢你打来,不妨两个再使。”杨温道:“打着了不好看。”
两人正使,则听得门口有人敲门。茶博士唱个喏,马都头问道:“员外在那里?”茶博士道:“在里面使棒。”马都头道:“你行!我道你休使棒,他却酷爱。”都头走入来,共员外厮叫了。杨官人向前来唱个喏,马都头似还不还一喏。马都头道:“员外可知道庵老,原来你这般刷子。”员外道:“不是。他要上岳,共山东夜叉李贵使棒。我见他说,共他使看。”马都头道:“这汉要共李贵使棒!嗏,你却如何赢得他?不被他打得疾患,也得你不识李贵。我兀自请他,问他腾倒棒法。”
杨官人口里不道,肚内思量:“叵耐这汉忒欺负我。”马都头道:“我乃使棒部署,你敢共我使一合棒?你赢得我时,我却变你共山东夜叉李贵使棒;如赢不得我,你便离了我这里去休!”杨官人道:“我敢共都头使棒。”员外同棒,都头拿一条棒起,做了一个旗鼓。杨官人也做一个旗鼓,道:“都头,一合使,是两合使?”都头道:“只一合。”间棒起,两个不三合,不两合,只一合地使。所谓:
两条硬棒相迎敌,宁免中间无损伤;
手起不须三两合,须知谁弱与谁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