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蟾记》(1/6)-清-崔象川

2026-07-30T18:02:49

(本文为《玉蟾记》第 1/6 部分)

玉蟾记
崔象川
玉蟾记(又名《十二缘评话》丶《十二缘美女玉蟾缘》丶《十二缘玉蟾记》)
版本:
光绪元(1875)年重镌本。六卷五十三回。
作者:
题“通元子黄石着,钓鳌子校阅,餐霞外史参订,红杏道人校字”。据孙楷第《中国通俗小说书目》,作者为崔象川。
内容:
叙述张昆与十二美女铲奸除恶最终完婚的故事。故事背景是明朝嘉靖皇帝在位二十年后,奸相严嵩乱政,忠臣良将纷纷牺牲卫国的故事,全书结构严谨考究,文句平易近人,寓含果报醒世深意于其中,实为一耐人寻味之古典小说佳作也。
第一回恬淡人读史问天
第二回通元子安排果报
第三回冥判官发放回阳
第四回赵与胡两家鬼祟
第五回赵文华纳妹东楼
第六回于少保奉旨回阳
第七回张总督出征倭寇
第八回曹邦辅海上从征
第九回通元子初助破倭
第十回两奸贼攘功肆虐
第十一回三义人救主逃生
第十二回乌金荡埋名习武
第十三回赵怿思忤父归杭
第十四回丑胡彪甘做陪堂
第十五回莽童昆大闹西湖
第十六回陈素娥雪洞藏洪
第十七回美洪昆夜跌杜园
第十八回巧玉莲怀孕双奔
第十九回龙仙姑腾空骇赵
第二十回勇蔡飞救难酬恩
第二十一回枣核钉毒计栽诬
第二十二回蔡小妹狱中双救
第二十三回杜金定两遭毒手
第二十四回小洪猛幻形救杜
第二十五回莽童昆义杀淫妻
第二十六回通元子妙法救童
第二十七回卖花叟借言警俗
第二十八回枣核钉再抢素娥
第二十九回陈素娥落院刺胡
第三十回美洪昆北游楼会
第三十一回高玉英嘉偶受蟾
第三十二回枣核钉考黜褫衿
第三十三回秦彩鸾游园入梦
第三十四回华佗庙梦引宿因
第三十五回乌金荡洪昆访友
第三十六回武洪昆独打仇人
第三十七回沈兰馨拜师习武
第三十八回奇男子法传洪昆
第三十九回打擂台巧遇桂芳
第四十回刘尚书文武兴闱
第四十一回蒋佩香错中得偶
第四十二回倭王妃入海起兵
第四十三回众女将大战圣姑
第四十四回通元子再助平倭
第四十五回张元帅奏捷勘奸
第四十六回旧功臣追赠洗冤
第四十七回复父仇剐心祭墓
第四十八回送捷音众美归杭
第四十九回李兰芳于归曹府
第五十回五美人报仇雪恨
第五十一回通元子指点前因
第五十二回东浙王归第完姻
第五十三回恬淡人草堂闲话
第一回恬淡人读史问天
〔先声满庭芳〕调
词曰:
世途坦坦,人事悠悠。史载天心休咎。问天天不语,读史史无愁。闲情最好归恬淡,几度春风几度游。任勾留,腰缠十万,骑鹤上扬州。
老汉非士非农,半村半郭,乃维扬一个卖花的便是。家住傍花村里,秋来种菊生涯,竹篱三径客,茅屋一壶茶,因此得交文人学士,满壁题诗。虽不能博古通今,却也粗粗懂得几句文义。那些看花的说:“你种菊,也是个雅人,何不吟诗和我们呢?”我说:“不嫌鄙俗,就效颦了。”
诗曰:
老圃偏饶晚节香,曾携鸦嘴种花黄。
清晨采菊新城卖,午后听书到教场。
信口而成,不归诗律。见笑,见笑!众人说这诗不减《扬州竹枝词》,贴在壁上传观却也有趣。还要请教听的甚么书。我说连日在教场听得一部新书,叫做《十二缘玉蟾记》,结构玲珑,波澜起伏,真似碧海中蜃气晨楼,浓蒸旭日,又如绛河内鹊毛夜渡,淡抹微云。
这书是通元子编成,恬淡人发刻传出来的。那通元子本来是个仙家,这恬淡人不知何许人也,初号荷锄子,后数十年来又以恬淡人为号。其人拙于谋生,家无长物。惟吟咏自娱而已。
爱读忠孝书,喜谈节义事。与世无所忤,究亦不肯脂韦随俗,每读史偶有所得,辄笔之于书,不拾前人牙慧,务出己见以为论断。自汉以下皆有史评。于汉惠帝因见“人彘”得疾而崩,断曰:“吕后杀之。”于唐秦王玄武之变,骨肉相残,断曰:“高祖启之。”于宋太宗烛影摇红,千古疑案,断曰:“必无此事。”于明建文帝“无使杀叔”温语慰燕,断曰:“徒有此言。”至于历代忠奸,仇怨相寻,或忠臣弹勘太放,奸党畏罪而陷害之。或功臣盛气凌人,宴小不堪而中伤之。诸如此类,史鉴恒多。独有两件事不平,恬淡人常常叹息痛恨说:“宋岳武穆王何碍于秦桧,明于忠肃公何碍于徐石,必欲杀之,是何道理?况两家后嗣并无有能起而复仇者。天之报施善人何如哉?”谁知通元子早已安排过了。因前有《岳传》,明说岳少保的果报,铸像诛奸,完过宋朝一段公案。他复演出《玉蟾记》,隐寓于少保果报,配合姻缘,又完过明朝一段公案。
到后来草堂闲话,黄石授书,恬淡人始信事由前定,天道无私,把他一腔子牢骚不平之气,都化为乌有了。司空表圣云:“人淡如菊,惟我种菊人能知人之。淡不萦情于利禄,不役志于纷华,就是仙人。何用传其姓氏。即以恬淡人作通元子观,有何不可?”自从听了这书,大约记得七、八分,又买了一部脚本看熟,说出来虽不合腔,却不至有头没尾,诸位如不嫌聒耳,明日请来赏菊听书。
他们去后我就插几瓶菊花,收拾几间静室,把这傍花村改作李龟年弹词的所在。夜来诌成几句小引,早起亦贴在壁间,等候那班学士文人来看。
引曰:
人间多幻境,顷刻变沧桑。隐逸渊明菊,只藏得一片寒光,偏引出众仙同日咏《霓裳》。
列位请了。今日来得这样早法儿,童子献茶,老汉把昨日所谈新书演说一番。一来替恬淡人述怀,二来代通元子醒世,三来为座上客点缀秋光。就此献丑了。
第二回通元子安排果报
〔先声拟清平〕调
词曰:
玉环宫里彩云开,笑倩三郎扶醉回。金殿传呼倾斗酒,黑蛮书召谪仙来。
沉香亭畔麝囊开,百媚君王一笑回。新谱《霓裳》歌未了,宫墙铁笛李来。
昨家御宴为谁开,不记早朝何日回。笑语深宫春旖旎,洗儿钱赐禄山来。
丢却唐朝故事,且说明嘉靖皇帝在位十八年以前,民歌醉饱,国庆灵长,真一派太平景象也。二十年以后,垄任严嵩通行贿赂;赵文华倚势作威,肆行无忌,其子赵怿思仗父横行,毫无忌惮。天既与以狡猾,陪堂护从恶少又只些才子佳人、英雄任侠、神仙鬼怪,酿成大戏一场,闹得赵家烟消火灭。若不说明夺门果报,后人何由得知。今日无事,就把《十二缘评话》编次一番。
词曰:
群山万壑树千丛,青牛文梓,白鹿贞松。五云飞上碧霄宫,忽逢青鸟使,西下峨眉峰。萧萧芦荻冷江枫,莫认做赤壁重游苏长公。鹤梦空,羽衣横过大江东。
俺即通元子也。
赞曰:
羽扇纶巾似武侯,衣图八卦绣云楼。
轻挥两袖风生腋,仙骨珊珊道者流。
贫道是屺桥黄石公,自从收了张子房为徒,结一茅庵,住在峨眉山下,改号通元子修真,又加二千余年阅历。汉五六朝洎乎唐宋元明,其间不平之事,果报无不显然,独有宋建带年间秦桧以“莫须有”三字诬害岳少保,明景泰年间徐石等“此举无名”四字诬害于少保,这两件事情,教人不服。后来西湖边上,岳王墓前,生铁铸成秦桧夫妻跪像,遗臭万年,人心稍快。怎奈夺门一案残杀忠良,全无报应。一月之前,有巡天御史太白李长庚过俺山头,就请他奏闻玉帝。前日他奉玉帝旨来说:“徐石诸人同谋复辟,尚属一念之差,非罪大恶极的奸臣可比,宜从宽赦。杀人之身,还人以身,定为十二姻缘,问他们个风流罪。可谓甘拜下风矣。”即命俺安排果报,俺已议定此案,遣判官发放回阳,好似情痴春燕子,一雄众雌随,好似梦幻花猫儿,一牡众牝配。有诗为证:
诗曰:
休言天网漏恢恢,因果须知暗里催。
杀气都从仇怨结,姻缘只为报施来。
一腔碧血凝忠魄,十丈红丝牵隽才。
地府轮回归掌握,震聋醒聩一声雷。
俺记得汉高祖十三年,在济北谷城下再会张良,寂处深山,红尘远隔,真是洞中方七日,世上几千年。今奉玉旨,配定姻缘,不免再下山去指点一回。就在山前拾起十二块石子,变成十二个玉蟾蜍,留与他们作聘礼。俺想此去必有杀机,先将随身法宝带了:一名金葫芦,内藏十万八千铁锥金甲兵,在阵上放将出来,凭他三头六臂,一锥即死;一名摄魂瓶,念起咒语来,虽有韩信之谋、霸王之勇,一摄真魂即入瓶内;一名捆妖索,阵中凡遇妖法,将此索撒去,霎时间妖将捆来。这三件法宝,后来都有用处。初次助阵,用的是金葫芦、摄魂瓶。二次助阵,用的是捆妖索。
正说之间,忽跳出四个夜叉来了。
偈曰:
五乘禅通,三元法妙。
揭地大呼,飞天长啸。
慈慧其心,狰狞其貌。
非鬼非妖,如来普照。
怎生打扮?但见那四个夜叉:
这个是红发直竖,红筋突露,穿红绣袄,着红绣裤,腰围蓝虎皮,手执二银锤。那两个是蓝发直竖,蓝筋突露,穿蓝绣袄,着蓝绣裤,腰围红虎皮,手执二金锤。这一个是黑发直竖黑筋突露,穿黑绣袄,着黑绣裤,腰围黄虎皮,左手持金刚钻右手持八角锤。那一个是黄发直竖,黄筋突露,穿黄绣袄,着黄绣裤,腰围黑虎皮,左手持龙盾,右手持短斧。皆是独角獠牙,狮头龙嘴,两耳系大金环。奇形怪状,莫可形容。欲知何故,出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冥判官发放回阳
〔先声普贤歌〕调
词曰:
海底冤沉实可嗟,天心巧消尽仇家。案断题红叶,春回发碧芽,一树香团十二花。
四夜叉恶狠狠押着王振、石彪二人,四鬼卒响呛呛牵着徐有贞等十二人,二仙童持幡引出少保于谦、御史王文。但见冷雾蒙蒙,阴风瑟瑟,那厢判官来也。赞曰:
插帽红榴火欲烧,戟髯倒竖猬攒毛。
靴宽带缓皂袍飘,蒲剑锋芒辟鬼妖。
“俺乃玉皇大帝殿前掌案判官是也。前日通元子批下众鬼魂配定姻缘十二,命俺遣放回阳。鬼卒们,可曾提来么?”鬼卒说:“伺候多时。”判官升堂发落。
词曰:
冤冤冤,冤杀这于少保。恨恨恨,恨杀那景泰、天顺两朝君无道,君无道,据国独何心。夺门亦是盗标,虎牌提出原被告。幢幡双引兵部老,后随着披枷带锁的群奸一齐到。
判官怒呼道:“王振,你这厮酿成土木之变,恶贯满盈,罚你托生为赵文华之子,应该枭首示众,众犬分尸。”判官又呼道:“石彪,你系石亨之了,仗父作威,实属可恶!罚你托生为胡宗宪之子,应该尸裂、火焚。”
判官说御史王文:“你是忠臣,即托生为忠臣曹邦辅之子,与张昆同榜中武榜眼,后封英勇公,名叫曹昆。”答“是”。判官说:“那位是少保?”于大人答:“不敢,下官在此。”
判官说:“上帝有旨,保护回阳,巧合良缘,消弭宿怨。忠臣仍作忠臣,后托生在总督尚书张经家为子,名唤张昆,中文武状元。后封东浙王。请坐一边,听俺点名。”
判官叫:“萧维贞。”答:“有。”判官说:“你为甚么迎合徐有贞之意,诬于少保谋逆之名?就是奸党罪魁。罚你托生陈家为女,名唤素娥,身遭磨折,叫做魔缘。”答:“谢恩。”
判官叫:“曹吉祥。”答:“有。”判官说:“你谋复英宗,皇城震动。罚你托生杜府为女,名唤金定。楼藏孕婢,叫做惊缘。”答:“谢恩。”
判官叫:“徐有贞。”答:“有。”判官说:“你贪图功赏,残杀忠良。这等无耻,罚你托生贫家女,卖与杜府为婢,名唤玉莲,暗合私奔,叫做逃缘。”答:“谢恩。”
判官叫:“张輗。”答:“有。”判官说:“你只知谋复,上皇本无害于公之意。罚你托生张裁衣店为女,名唤凤姐,香闺盟谑,叫做谑缘。”答:“谢恩。”
判官叫:“石亨。”答:“有。”判官说:“你拜大将军,为朝廷倚重,皆是于少保荐拔之力,怎么南宫复辟密不与闻,反与徐有贞结党,忘恩则甚。罚你托生蔡氏为女,名唤小妹,劫狱救夫,叫做恩缘。”答:“谢恩。”
判官叫:“曹钦。”答:“有。”判官说:“你系曹吉祥的养子,忘却本生父母,自享荣华。罚你魂入龙涎,化为女子,名唤仙姑,感气而生,叫做幻缘。”答:“谢恩。”
判官叫:“陈循。”答:“有。”判官说:“你不问明白,就为英宗草诏。罚你托生蒋家为女,名唤佩香,因讹楼会叫做误缘。”答:“谢恩。”
判官叫:“杨善。”答:“有。”判官说:“你惑于浮言,夺门随众。罚你托生高家为女,名唤玉英,仙人指点,叫作谶缘。”答:“谢恩。”
判官叫:“张軏。”答:“有。”判官说:“你亦随众夺门,如梦未醒。罚你托生秦家为女,名唤彩鸾,秋闱奇遇,叫做梦缘。”答:“谢恩。”
判官叫:“王铉。”答:“有。”判官说:“你系石党,武艺精能。罚你托生李家为女,名唤杜芳,膂力过人,叫做武缘。”答:“谢恩。”
判官叫:“许彬。”答:“有。”判官说:“你既系老臣,为何不阻曹、石,反使他们谋于徐有贞,酿出杀机。罚你托生沈家为女,名唤兰馨,助倭战降,叫做杀缘。”答:“谢恩。”
判官叫:“陈汝言。”答:“有。”判官说:“你倚势贪婪,家资铃万。罚你托生赵文华为女,名唤丽贞,亲见赵家败亡,与众美聚集,叫做会缘。”答:“谢恩。”
判官说:“众鬼魂听者:
词曰:
轮回定下姻缘局,自家罪还是自家赎。休哭,休哭,洞房花烛。到那时,也不要说羞答答、点污了清白。去罢。”
众鬼魂答:“是。”判官说:“王振,石彪,速去速去!”二人答:“是。”判官说:“于少保、王御史请便罢。”答:“是。某等告辞。”判官说:“俺回旨去也。”
第四回赵与胡两家鬼祟
〔先声香柳娘〕双调
词曰:
赫赫赵文华,居然通政家。如何堂上王振,魂来带锁枷。
奸党胡宗宪,亡灵夜半见,祖父叹嗟石彪,竟把胡彪变。
判官发放王振托生为赵文华之子,发放石彪托生为胡宗宪之子。为何怒言“速去,速去!”?只因他们两人转世仍为戾气所钟,是以有此不平之语,使他们比十二缘中诸人早出世五载,到那倚势凌轹之时,阅历有年,更无忌惮,正欲纵其恶,而极之诛也。
且说赵文华之妻孙氏、胡宗宪之妻褚氏俱已十月怀胎,临蓐在即。这一日,赵文华坐在厅上无事,奸相严嵩差人送本章来,令他票判。又有大学士李本的拟本送来,请他代拟。所票判的、拟的无非欺罔皇上,罗织正人。
厅上有许多官员伺侯,只听二门外铁索叮当之声,众人抬头一看,见有四个夜叉,牵着一个厉鬼,披枷带锁而来。内有一个夜叉右手执大锤一柄,左手执虎头牌一面,上写“奸阉王振之魂。”赵文华知是不祥之兆,大声叱之,说:“王振,敢来作祟!”那夜叉就举起大锤作击文华之状。文华连舌头都吓短了,跌在地。众人见那四个夜叉押着王振,走到屏门后去。一会儿,文华苏醒过来说:“吓杀我也!”话言未了,后面走出一众丫环,说:“恭喜大人,夫人生了公子。”
文华叹口气说:“初生有此怪事,覆吾宗者必此子也。若是不举,我年已四十纔有一儿,怎能舍得?只好留住,到后来再看何如?”
可笑赵文华贪婪酷虐,作恶多端,今亲见王振投胎,但知覆宗,不知悔过。世间大愚不灵之人,往往类此。
再说胡宗宪之妻褚氏亦在脚下分娩,收生婆早已接在家中。胡宗宪就在书房宿歇。时当夜半,忽闻屋角隐隐如有鬼哭。家童胡元说:“老爷,窗外是甚么声音?”胡宗宪此时犹不介意,说:“开门看来。”家童纔开一扇格子,已有二鬼进来,都是玉带红袍,乌纱帽,粉底靴,走到室中。
那白须者上坐,半白须者旁坐。胡宗宪认得是他祖父,站起身来说:“祖父辞世多年,今日回家有何见谕?”那二鬼说:“宗宪,你做官原果荣宗耀祖,谁教你媚事赵文华,求为严党,虽倚势作威不及赵甚,而内附奸人外邀美誉,阴险之心更甚于赵。天与尔罪十倍文华。昨日已罚王振投胎赵家,名叫赵怿思。今日又罚石彪投胎为你之子,叫做胡彪,名定于天,不可妄改。当初石彪之恶不及王振,到今生赵怿思所作所为皆是孽孙引诱,所以上帝定罪,但使赵怿思枭首示众,胡彪后来焚骨扬灰,天诛更惨。”说毕,二鬼大哭。胡宗宪碍于祖父之尊,不敢叱退,但唯唯而已。
此刻已近四更,掌家婆执着灯球走来说:“恭喜老爷,夫人生了相公。”二鬼听了,长吁一声而去。胡宗宪默坐书房,不出一语。
人家生子莫不欢喜,赵、胡两家反添烦恼。
次日,胡宗宪不得不到赵文华家报喜,赵文华不得不到严嵩家报喜。嵩知道赵文华生子说:“文华是我干儿子,他的儿子就是我干孙子。明日奏闻圣上,代他讨封。”嘉靖皇帝因是严嵩奏请,即日降旨礼部,奉上谕:“赵文华之子赐名怿思,虽在襁褓,朕嘉乃父之功,衔荫锦衣卫千户,钦此。”谢恩。
严嵩送了许多贺礼到赵家,赵文华也送了许多贺礼到胡家。两家渐渐忘却鬼祟,作恶更甚从前,焉得不遭天谴。
第五回赵文华纳妹东楼
〔先声重翻新水令〕调
词曰:
文华百计媚东楼,读《易》能占《归妹》卦,且学钟馗亲送嫁。赔了夫人,笑他计出东吧下。严嵩有个儿子名世蕃,号东楼,才情敏捷,料事如神,严嵩惟东楼之言是听。嵩每奏事无不称嘉靖皇帝之旨者,皆东楼代为揣测,所以父子都得圣上欢心。
赵文华既媚事严嵩,又思逢迎东楼之意。说:“东楼生性骄淫,平日幸姬爱妾已有数十百人,所居之室众美人侍立两旁,谓之‘肉屏风’。或嗽痰欲吐,就有一美人迎上来张口接住,谓之‘肉痰盂’。所御室女皆用白绫一幅,拂拭新红。每年收拾床下,那新红点污的白绫不计其数。若要投他所好,莫过进献美人。我有胞妹,名唤窅娘,十分妖娆。如果列在他姬妾之中,必然称意。只是要个人为之先容纔好。有了,就烦胡宗宪去说合。”叫赵雄:“你去请胡老爷来。”答:“是。”少顷,赵雄回来禀:“胡老爷到了。”文华说:“请内堂相见。”
胡宗宪走到花厅说:“银台大人有何委办?”文华说:“我得心病多时,未知君可能医?家有窅娘胞妹,欲送东楼为姬。”胡宗宪说:“我有一个妙方,医到心病最良。今日开明对症,请君切记莫忘。”胡宗宪为何说这几句话?因知窅娘年已二十,那些淫荡事情无所不晓,文华平日本与通奸,欲借此诙谐嘲笑他一番,说:“医生开方了。令妹用过川芎(芎字作兄字解),足下又要当归(归字作龟字解)。严府由来熟地(地字作路字解),不比他处人参(参字作生字解)。东楼况是鳖甲(鳖甲解作蹩脚),相好更得阿胶(胶字解作交情之交)。大枣只须一枚(大枣解作大早,枚字解作媒字),宝箸必入燕窝。窅娘不觉钩藤(藤字作疼字解,)银台自然肉桂(桂字作贵字解)。此盖养血调经之剂,于令妹亦宜。”文华说:“休得取笑。舍妹这件好事,都要仰着胡兄曲成。”答:“是。我就告辞,前往严府说合。”
赵文华送胡宗宪出门而去,知道事在必成,回来预备赔奁。遂唤窅娘出来说:“我送你到严府服侍东楼。虽是旧店新开,你也要装些外行样子,纔瞒得过他。那东楼是个好色之徒,你还要格外献些妖娆媚态,迎合他的意思,撩起他兴头,他纔快活,他纔能照看我做哥哥的呢。”不讲文华兄妹在此说些调戏亵语。
再讲胡宗宪到了严东楼面前,百般赞扬窅娘之美,道达文华奉承之意。东楼大喜,就允他收了。宗宪回到赵家,商议送嫁,先把赔奁发到严家,摆设起来。到了吉日,文华亲送窅娘过门。胡宗宪算个媒人,跟随在后。来至严府,东楼留住二人玩耍,酒后方归。
当夜东楼与窅娘成亲。窅娘原是个解人,故意装成弱不能胜之态,又献出许多半推半就的神情。东楼因此纵淫一夜,心中甚是喜欢。次日,吩咐:“请赵大人、胡老爷来饮酒。”他二人听得东楼来请,即刻相约同行,进了严府会见东楼,附势趋炎,恬不为怪。东楼说:“闻赵大哥去年生了令郎,小弟也生一女,欲请胡兄做个月老,不知可能俯从?”宗宪说:“赵银台犹恐高攀不上,就是卑职做了小姐媒人,多大脸面!”席上换杯:“好极,好极!”畅饮而散。
这赵文华原是个势利小人,听得严世蕃与他结儿女姻亲,真个喜出望外。一则仰攀权贵,二则多得奁资。那唐朝白乐天有《秦中吟》诗云:
富家女易嫁,嫁早轻其夫。
贫家女难嫁,嫁晚孝于姑。
这四句诗的道理,文华那能懂得?所以,到后来严氏不循妇道,忤逆翁姑,凌虐丈夫,皆文华之所自取也。日月如梭,怿思五岁入学。胡彪附从赵家,两人一样顽皮,后来皆为匪类。
第六回于少保奉旨回阳
〔先声胡岛练〕调
词曰:
鸿入队、凤成对,鸱鸮幻作鸳鸯配。前身本是谪仙人,而今又插红尘内。
俺于谦奉旨回阳,托生张府。前世未曾雪恨,后来却为张氏报仇,这也是劫数当然,不能勉强。
词曰:
玉旨不敢违,忠魂转世梦熊飞。飘缈仙云临绣阁,铿锵雅乐绕香闺。一腔热血从何洒,都化做文经武纬。彩云深处状元归。
但见瑞霭凝眸,奇香喷鼻,两个仙童持绣幡柄,两个仙女执红灯球,八个妙环吹打乐器,拥护于公,怎生打扮:
毳冕垂旒,蟒袍玉带。项带银圈金压服,手执翡翠如意,环佩叮咚,委实好看。忠臣回阳,必然如此。
又有四位仙姬,提炉焚香,引寻送生、催生、保生三位娘娘。三位娘娘皆是五色宫装,迎风缭绕。
词曰:
彩云边拥众仙,霓裳舞奏钧天。瑶岛上明珠圆,蓝田内宝玉坚。生贵子万选钱。
娘娘说:“来此已是。”按下云头,送入洞府。
词曰:
万朵祥云绕九霄,异香霭霭仙乐飘飘,降下英豪。一日同生十二娇,都包裹在文武状元袍。
那些众女子应托生者,遣神送去,各处皆于三月初三日子时降生。更有曹昆亦是此日此时出世。曹昆所以同八字者,为下回大闹西湖张本。然后纔演出大块文章来呢。
却说兵部左侍郎张经,年近五旬,未曾生子,夫人梁氏去年代纳崔姬,今已怀胎十月,尚未分娩。张爷望子甚切,常想道:“如天之福,生得一男,真张氏门中之幸也。”
词曰:
吹面不寒杨柳风,春皇司令万紫千红。睨睆莺声调舍北,呢喃燕影过墙东。干鹊当檐噪,喜气融融。
这一日,掌家婆禀老爷:“崔姨要分娩了。”张说:“快请私当收生婆子来。”答:“是。”
赞曰:
果然生下婴孩子,一定是张家掌上珠。
第七回张总督出征倭寇
〔先声谒金门〕调
词曰:
好婴孩,何曾把人牵碍。貔貅拥出波涛外,门楣有倚赖。
张说:“妙,妙!昨日崔姨幸生一子,延我宗支。谢天谢地!已差苍头张洪去觅乳娘,怎么还不见来?”洪回来禀说:“乳娘有了。”张说:“吩咐他小心服侍。”答:“是。”三日洗儿后,张说:“乳娘,抱来我看。前日我儿生时,异香满室。今看头角峥嵘,双眸炯炯,将来必有好处。好孩子!”起名张昆。
词曰:
老蚌产明珠,爱惜藐姑酷似,碧海中铁网珊瑚。眉清目秀头角类吾,毕竟是擎天柱大丈夫。
张洪说:“添丁又进爵,喜事正重重。禀老爷,圣旨下。”但见四个校尉,头戴金勒黄缎帽,身穿黄缎马褂、宝蓝缎绣蟒袍,腰佩海鱼皮鞘刀。老太监王勋
头戴倭缎盘金盔,身穿大红缎绣蟒袍,项挂蓝宝石串珠,手捧黄绢册命。
宣旨说:“张经匍匐听命。江浙之间海倭猖獗,赐卿兵符,加卿总督尚书衔,带领五万人马,协同应天总督曹邦辅亦领五万兵,前去剿灭。即日起行。钦此。”谢恩,张跪说:“万岁,万岁,万万岁!”起身,说:“老公公请坐。”王说:“君命在身,不敢久留。告辞了。”张说:“恕不远送。”吩咐开门,放了三通大炮,点齐五万人马,破站前来。
晨兴夜宿,军令严明。到了江南境界,张说:“来此是扬州瓜步,长江天堑,万顷茫然。东望金、焦,南瞻铁壅。好一派江景也。”备了八百只渡船,泊到润州登岸,扎下行营。
赞曰:
五万精兵来,军门已洞开。
炮声喧鼓角,威武表雄才。
当发兵符令箭,差中军官前往应天,调总督曹邦辅大人到苏州会议。前行迅速,中军官说:“得令。”张说:“倭寇冒犯天朝,首从俱要歼尽。为人臣子上报君恩,在此一举。”这一日,张尚书众兵先到苏州,却好曹总督带领五万兵亦到姑苏不知怎样会议,下回分解。
第八回曹邦辅海上从征
〔先声西江月〕调
词曰:
不是献宝龙王,却是小丑跳梁。将军奉命整戎行,海上旌旆飞扬。一派水色山光,宛筑万里城长。舳舻盘折走羊肠,直捣巢穴而亡。
中军官继令说:“曹大人到。”张说:“请见。”中军官说:“辕门打恭。”张说:“奉旨相招,共商军务。”曹说:“随带三军,听候驱遣。卑将于三月上巳之期幸生一子,名唤曹昆。次日接到兵符,是以来迟。望大人恕罪。”张说:“吩咐三军,就此起兵前往。”张元帅的军容纯是红色,曹参谋的军容纯是白色,真个如荼如火,照耀长天。只听得众军吶喊,好不威武惊人也。有古诗一首为证。
歌曰:
将军飞出从天下,杀气横空山欲赭。
黑漫漫处海门云,此地乘船似乘马。
还如三箭薛征东,都是军中水战者。
舵楼十万拥貔貅,休言彼众不我寡。
这倭国在三韩东南大海中,凡百余国。自汉武帝灭朝鲜,通于汉者三十许国,国皆称王。其大国王居邪马台,去乐浪万二千里,大约在会稽海东与珠崖儋耳近。其俗男子黥面文身,以其文左右大小,别尊卑之次。女人披发,衣如单被,贯头而着之。以蹲踞为恭敬人。性嗜酒,多寿。寿百余岁者甚众。国多女子。大人皆有四、五妻。其余亦不减二、三。至汉桓、灵间,倭国大乱,历年无主。有一女子名卑弥呼,年长不嫁,能以妖术惑众,遂自立为王。女王灭后历国。迄于元,地在东海之东,与日本、琉球两邦接壤,沃野数千百里,雄兵数十万人。
洪武初年,输诚纳款称臣,世未有二心。只因嘉靖朝奸相严嵩当国,征求无厌,且以奴隶待之,倭王大怒,遂举兵,以清君侧为名,隐怀夺取中原之意。却也怪不得他。
这倭王名叫麻图阿鲁苏,武艺件件皆精,登舟如履平地。其妻名叫百花娘娘,能撒豆成兵,剪纸为马,用的是双剑,两件法宝,一名黑二囊,放出来漫天黑雾,莫辨东西,一名红焰囊,放出来熠天红光,顷刻烧人。先锋大将名叫铁骨打,有万夫不当之力,生擒上将如虎抓羊。看他三人怎生打扮:
倭大王面如腐炭,圆睛突出,唇长四寸,红如朱砂。头戴乌金盔,拖貂狐尾,插雉鸡毛,背后小黑旗四面,身穿黑铁甲,足下乌皮靴,手执黑缨长枪。
倭娘娘面不加脂粉,好似娇滴滴一枝带雨梨花。动如飞蝴蝶,静似睡鸳鸯。出征海上不减水漫金山白娘子。
倭先锋赤发散披,金脑箍上一朵红绒球。身穿火浣布的氅衣,腰围赤豹皮。临阵脱去氅衣,就是赤条条一个精身,刀枪火炮不入。
此三人各带雄兵二万,个个都如水怪、水妖。此时张元帅十万兵临海扎营,倭大王六万兵扎在海东头。两军下了战书,约期开战。是日张元帅调了四员华将,乘舟东下。倭王亦调四员番将,驾船来迎。三声炮响,两军交兵,但见海面如五色游龙,一往一来,或东或西,自辰至酉,战了四十五、六个回合。倭将渐渐要输。张元帅初到洋面,恐有伏兵,遂呜金罢战。倭营亦收兵而回。
第九回通元子初助破倭
〔先声双句浆水令〕调
词曰:
仙航载一帆风快,羽扇挥扫除蜂虿。从今破了杀人戒,我军临、我军临,海上龙吟他兵败,他兵败,村边犬吠。
通元子说:“闻得倭国犯顺,张元帅领兵抵敌。但倭营邪术胜人。此次会战,张元帅定要损兵折将。贫道算明,必须破他妖法,方能取胜。无如赵文华奸贼忌贤害能,竟要将张、曹两家屠戮。大劫天成,无从解救。只是赵文华那厮凶残可恨。我且下山去走一遭。”
且说张大人在中营与众将说道:“前日虽胜倭营一阵,究竟未知他的虚实,何可造次进兵。古语云:‘撼泰山易,撼岳家军难。’言不轻动也。
诗曰:
大将行师审速迟,军机岂是蠢夫知。
无如督战文书急,翻使英雄不自持。
嗳,赵文华,赵文华!你只知阿附严嵩,那里知道军务?
羽书来催数次,兵若猝进,恐失机宜。若不进兵,彼必以养寇诬我。这便怎么处?”
中军官禀说:“参谋曹大人进见。”曹说:“元帅,连日倭营骂阵甚急,都中督战不休。卑将看来,宜与一战,内以塞谗慝之口,外以胁敌人之心。”张说:“曹大人,势处两难,只好权宜从事。约定日期,与倭会战便了。”
那边倭王说:“娘娘,华兵利害。今日出征须用法宝。孤家敌住张经,先锋敌住曹邦辅。若不分胜负,娘娘上阵助战,必然赢他。”正是:
海上腾腾杀气,阵中种种妖氛。
赞曰:
将军虽猛虎,毕竟是凡夫。
只为催兵急,妖谋得胜图。
倭营安排已定,放下五百号战船,皆有水轮八个,行动如飞。每船桅樯十丈,三道蒲帆。船顶四围雉堞,女墙洞中俱有西瓜滚水炮。水营中军是麻图阿鲁苏,左军是铁骨打,右军是百花娘娘,乘风破浪、耀武扬威。
这边张元帅吩咐:“三军小心迎战,不可贪功。”只见张元帅以红旗杀入倭王黑队中,倭先锋赤条条精身杀入曹军白队中,真如神龙戏海,四散水花。
战了许多时候,忽听一声炮响,百花娘娘出了阵门,二囊取出,口念真言,一霎时黑雾漫天,华船撞散数百号,顷刻间火焰熏天,华兵烧得焦头烂额,损伤了大半将官。那西瓜炮又在黑雾红焰中滚滚而来。
张元帅是个小心谨慎人,看军中不利,早早呜金收兵。倭王得胜而回。又差探子递下战书。
张元帅不得已,就挂起免战牌来。谁料赵文华早已知道了,当日奏闻说:“张经、曹邦辅督军海上,养寇失机,请以军法从事。”
怎奈嘉靖皇帝听信谗言,又有严嵩从中构陷,传旨:“将张、曹二人军前枭首,籍其家,老幼男妇皆弃市。即着赵文华、胡宗宪领旨前去施行,代理军机,进征倭寇。钦此钦遵。”
事属并行,书先交代那通元子说:“张、曹大劫难逃。俺欲救此二帅,何能逆天行事。若不助他一阵,岂不灭没了二帅忠勇么?来此已到军门,俺且摘下免战牌。”
中军禀报:“元帅,辕门外有个道士摘了免战牌。”张说:“快去传来。”只见通元子走入营中,张迎说:“远轩仙师,三生有幸。但不知何以教本帅?”赞曰:
潇洒仙衫,潇洒仙衫,知他道术定非凡。炉成九转丹,修炼在云岩。今日降妖伏怪,何须用短剑长铲?
通元子说:“贫道久知倭寇猖狂,特来助战。他虽有妖法,破阵却也无难。事不宜迟,来日即与会战。”张元帅听通元子之言甚喜,说:“探子速去下书。”答:“得令。”通元子因在海上做了《征倭赋》一篇:
赋曰:
若夫蜃阙回潮,鲛宫罢市。浪涌官营,波翻寇垒。腾杀气以千层,靖妖氛于百里。燃犀普照,宜魑魅之皆潜。测蠡相窥,忽波涛之特起。尔乃参谋耀武,元帅称雄。既秉旄而执钺,复挟矢以张弓。来峨眉之仙客,塞海眼以神工。当年辟谷从游,赤松有子。此日征倭助战,黄石名公。则见涉骇浪以来风,因洪涛而拾级。岂徒百而号千,无不一以当百。大纛星悬,总千山立装束。似春三花貌,倭妃钗钿皆兵,裸程如丈六金身。弯将斧戕不入。于是两军已会,一矢相遗。长帆风饱,巨舰星驰,彼呼鹅鹳,此策熊罴。酷似洞庭一军飞来应杨么之语,浑如泸水五月擒出降孟获之师。无何,仙阵方陈寇兵已退,堞炮消声轮舟乱队。人不可以称雄,垒何堪以相对。军中女子知兵气之不扬,阃外将军卜敌营之必溃。孰知军威败敌,劫运消魂。朝内动如簧之舌,军中亡挟纩之温。捷红旗于海宇,流碧血于辕门。平倭寇以三军,已闻铙歌奏凯。坏长城于万里,徒使大将含冤。
通元子赋毕,收在箧中,天机不敢漏泄。但随张、曹二帅领兵而来。
第十回两奸贼攘功肆虐
〔先声扑灯蛾〕调
词曰:
攘功真绝伦,那管坏方寸。只图眼前荣,不顾阴曹对问。权奸倚势自称尊,面皮不厚纔三寸。只怕你,运退难终工部分
通元子算出赵、胡毒计,急欲为张、曹立功,遂说:“元帅,出师断不容迟。”华营安排已定,但见中军虎皮交椅上坐着元帅,左边虎皮交椅上坐着参谋,右边大红绣褥椅上坐着仙师望见海东头烟雾迷漫,知是倭兵出战。
通元子说:“倭船将到,不劳元帅、参谋,贫道愿往。”张说:“既费仙师清心,随带多少兵将?”通元子说:“不消只要小舟一叶,舟子一名足矣。”通元子坐了小舟,迎上前去。船渐渐接着。仙舟左边倭王坐船,右边先锋坐船,其余五百号轮舟依次而进,与仙师小舟离不到二丈。倭王呵呵大笑道:“人说张经为人谨慎,从不涉险好奇,怎么用诸葛空城之计来赚孤家,你道好笑不好笑!”
话言未了,通元子用羽扇一挥,两只巨舰接起船头,倭王与先锋自己对面杀将起来。百花娘娘见了,口念真言,将船头分开。正要厮杀,通元子又将羽扇一挥,那两只船头拨转朝东,倒戈相杀。通元子略施小技,倭王已就如此颠倒错乱。百花娘娘越发着急,念起咒语,船头转西,擂鼓大进。放出二囊法宝,被通元子羽扇两挥,雾气火光都已消散。通元子不慌不忙,取了金葫芦,放出十万八千铁锥金甲兵,锥得那番兵个个被伤,人人叫苦。又取出摄魂瓶,揭开瓶口,用手一招,把倭王、先锋的真魂一齐摄入,两人肉身如山崩地裂跌倒船舱。吓得百花娘娘面如死灰,随即飞船抢回尸首。
那巨舰何以不能行动?因曹参谋命三军往众山上把乱草长藤运到海边,顺流而下,那倭邦五百号大船的水轮都绊绕起来,何能行动?此时倭兵皆无斗志,百花娘娘无计可施,只得写了降书,面缚衔璧,跪在军门请降。
早有中军官报知元帅,开了寨门,元帅亲释其缚。百花娘娘说:“倭王只因奸相逼反,非敢窥伺中原。求元帅请仙师放出君臣真魂,奴家愿领败兵回国,奉表请罪,代代称臣。”元帅都准了他,送出辕门,就请通元子取瓶放出倭王、先锋的真魂,口念真言,令自入窍。百花娘娘回到本营,看见甚喜。再说赵文华、胡宗宪奉旨已到,宣过上谕,就将张经、曹邦辅绑在军门受刑。这张、曹二帅本是两个忠臣,又是两个纯臣,知道奸贼害他,他虽死不忍怨君。那手下将官人人不服,皆有叛意。通元子说:“此是张、曹劫运,天意难回。尔等若是谋反,岂不贻忠良以不美之名?他们后来都有果报,贫道去也。”
可恨赵、胡二贼残杀忠良,横尸海畔。左近居民感二帅之恩,私买棺木收殓,葬在海边。十五年后,两家报仇,重建坟茔,奉旨谕祭,后书自有交代。赵文华、胡宗宪商议说:“降倭之功,我两人攘为己有,受些封赏。这等便宜之事何不讨来?”一面具折申闻,一面〔下有残缺〕。“我到苏州杀了张经全家,你到南京杀了曹邦辅全家,赶紧回旨便了。”
第十一回三义人救主逃生
〔先声西地锦〕调
词曰:
修真二千余年,小试神通妙手。军中无计救张、曹,速去替他存后。
通元子说:“贫道虽然助战有功,可怜亲见张、曹受戮。赵贼你独不顾将来果报么?俺当初收张子房为徒,世与张姓有缘。这张昆亦是俺的弟子,驾起云头快去救他。来此已是。那厢有白发老仆,与他讲明。”因按下云头说:“老掌家,不好了。你快去报知梁氏夫人,你家老爷征倭有功,被奸臣陷害,冤戮军前,还要杀张家一门。早晚赵文华就到。你速去救你小主人,逃到杭州府离城二十余里,权在俺那草庵住下,就改叫洪昆罢。俺赠他玉蟾蜍十二个,为洪昆后来姻缘聘证,你替他收好,俺去了。”
张洪吓得魂飞魄散,叫苦声声,赶到后堂报知,那贤德梁氏夫人,与崔姨抱头大哭,指着张昆向老家人张洪说:“你老爷受了冤枉,只剩得三岁孤儿一块肉,你若救得他,我张家祖宗定要结草酬恩。”说了又哭。梁氏夫人与崔姨说:“我们何可受赵贼凌辱。”相约自缢楼中,留得两人清白。夫人遂与崔姨自尽。后来收殓不提。
忽然门外喧哗,赵文华领兵早到,吩咐:“不得走脱一人。”
此时已有三更时候,张洪在楼上顿足大哭说:“前门走不脱,后门开不及,这便怎么好?有了,老汉抱起小主走楼墙头跳下去罢。老天,老天!张家果能有后,保护公子,奋身一跃,安稳如常。不然就跌死老汉到也干净。”
说罢,手抱相公凭空而下,真如两翼双飞,轻轻落地。好在夜静无人看见,躲在僻地,候到五鼓开城逃出,直奔杭州去了。赵文华走进张府,依旨而行,只不见公子张昆、家人张洪。吩咐苏州知府限三日拿到,如违听参。
再讲通元子到了苏州,已差四值功曹往南京编成童谣,暗中使小伢子歌唱:
谣曰:
海空蒙,起飓风,不杀贼,杀总戎。
两家共有三义士,当速去之保其宗。
此时南京城里,满街满巷四散童谣,曹府已有风闻,举家号哭惊慌,不必赘说。只说曹府家将一名童喜、一名李忠,他二人闻得此信,眼中都哭出血来。李忠说:“徒哭无益,须想个计策救了小主人纔好。”童喜说:“我方寸已乱,计从何来?”李忠说:“我有一计,须要童兄始终如一,以全报主之心”童喜说:“敢不如命。”李忠说:“古有杵臼、程婴故事,今日何不学他?我儿子也三岁,模样与公子相同。我抱此子躲在栖霞山中,你将公子藏在深密处,反去报于胡宗宪知道,就说李忠同公子曹昆躲在栖霞山。胡贼必来捉我。那时,我父子替公子死了,你就好保护公子远逃,可免寻拿,岂不甚妙!”
童喜说:“只是苦了贤桥梓。”李忠说:“童哥既能秉义,愚父子在九泉都要保你二人。”商议行事已定,胡宗宪已领兵围住曹府。前后左右,连鸡犬都逃不出去。
查点人口,少了公子曹昆。胡贼正在发躁,童喜跪禀说:“小的是曹家家将童喜,纔上卯半月,前日看见同伙的李忠,鬼头鬼脑,瞒着小的,抱了公子曹昆,出太平门去了。不得远遁,想必躲在栖霞山里。小的见大人发躁,不敢不禀明。”
胡宗宪说:“你畏罪出首,免你一死。”吩咐搜山,务获曹昆要犯。不半日,锁押李忠与三岁婴孩来。胡宗宪说:“李忠,你为甚么故违圣旨,抱了曹昆私逃。快快招来。”李说:“奸贼,我只望存了主人后代,将来报仇。谁料童喜狗才昧良负义,泄漏机谋,也是我主人该应要绝宗支。不必多言,快杀,快杀!”胡宗宪道:“牵去一同斩首。”有五言绝句诗一首为证:
诗曰:
屠岸贾重来,浑如赵氏灾。
一门忠义气,父子赴阳台。
又有七言绝句诗一首为证:
诗曰:
古来杵臼与程婴,慷慨存孤续赵卿。
今日曹家忠义将,千秋青史载芳名。
这曹邦辅大人本是个大富翁,家资有数百万,此时胡宗宪抄出他银两,就隐瞒下来,暗暗差人送到杭州,埋在他自家花园太湖石下,连赵文华都不知道。赵、胡抄张、曹二家事毕,合折回旨。吏部奉旨加封赵文华进爵工部尚书、胡宗宪加总督军务衔。回他两人冒了征倭军功,所以有此特旨。
第十二回乌金荡埋名习武
〔先声重翻江儿水〕调
词曰:
叱咤风云壮,横矛十决荡。到如今隐姓埋名,不领楚王兵,穿着锦衣夜里行。
“俺童喜本是扬州府兴化县人氏,自从救出小主,逃归故乡,只因仕宦多年,声音容貌人皆不识。唐贺知章有诗云: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不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此诗正合我今日景况也。且幸我主仆逃难情由,绝无一人晓得。人但知道我姓童,不知道小主人姓曹。是以认为父子,改名童昆。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昆儿年已八龄,发虽总角,膂力颇不犹人,门外大石却能搬运。若不知他的年纪,都要认做伟然丈夫。或者皇天急欲使他报仇雪恨,所以生此魁武奇伟的形容。俺亦欲体天心,把全副武艺尽行传他,不免唤他出来,把那奸臣陷害之事说与,心知激厉一番,然后传授武艺。如果是有志气的人,自然卧薪尝胆,想个出头日子了。昆儿那里?”
童昆说:“爹爹唤儿有何吩咐?”童喜说:“昆儿,你知道,你本名曹昆,你父亲是应天总督曹邦辅,从张经征倭有功被奸贼赵文华、胡宗宪诬害,遂与张经同日受戮,至今未曾洗冤。那时曹、张全家遇害。曹府家将李忠与俺同伙,设了一法把他三岁婴孩替了你死。你父子死后,俺纔得救你脱身,躲到此地。”童昆听说,大叫一声,昏倒在地。童喜连忙扶起来,用手大指抚着嘴唇说:“昆儿醒来!”叫家人取了滚水灌下,有一个时辰纔叹了一口气,骂道:“奸贼,奸贼!我誓不与你共戴天!”童喜说:“你小小年纪,何能报仇?须要用心习学武艺,成了壮丁,纔可替你父伸冤。我如今要教你拳棒,不知你肯学习否?”童昆说:“当此积怨深仇,若不发愤,是无人心。”童喜说:“好,有志气。你去把门外大石搬来。”童昆只用一手举来。童喜惊异说:“曹氏之仇定然可报。”又教他枪法、射法。学了一月,件件皆精。
到了十三岁时候,童喜说:“昆儿,俺带你逃出之时,曾闻张公子名昆的,也有一老仆夜半逾墙而下,窃负而逃。不知住在何处。他未必知道我们在这乌金荡里。欲要命你去访他,你年纔舞象,何能放心让你远游。且张公子未必有你如此武艺后来一个文弱书生何能诛奸杀贼?上天有灵,若使张公子来此俺也教他演习兵法,知道些虎略龙韬,异日也是你的一个帮手。”童昆说:“孩儿恨不得即刻寻他来呢。”童喜说:“茫茫天壤,何处跟寻?你既有此志气,后会必有天缘。且安心在此。你既学成武艺,也不可不知文事。暇中还要读书养气,方不是一个粗莽武夫。”后来通元子指点访友,纔知张昆改名洪昆,得他的茅庵消息。
第十三回赵怿思忤父归杭
〔先声渔家傲〕调
词曰:
奸党应生不孝子,娶妻况是无盐比。文华不敢忤东楼,甘受气,只得送儿归故里。
赵怿思三日初生就荫了锦衣卫千户,后到十六岁成丁时,皇上又加他四品荫官。胡彪也是十六岁未有出身,胡宗宪心中着急,适值钦命浙江全省提学道是胡宗宪进士同年,为人贪鄙性成,亦是严党。胡宗宪就教胡彪回杭应试,写了一卦密书,内夹一张银票,计数一千两,替他儿子买秀才,并不与胡彪知道。差了心腹家人,投了密书。
学道收了银票,先考仁和县。诸童进院,胡彪亦应名归号。
学道封门出题,自子至午,诸童交卷纷纷。胡彪一字不得,出来说:“老胡子,你教我来考是把酸我扰,我何尝会做文章。此刻弄得我上天天无路,入地地无门,如何是好?有了,我领个出恭牌,到粪坑那边,寻个狗洞钻出去岂不妙哉。”胡彪走上堂来说:“童生屎到屁股门,要出恭呢。”值堂的人拿了出恭牌与他,胡彪捧着走到厕旁一望,连蜜蜂子都飞不出去。没得法,回到堂上缴牌,领卷仍归本号翻白眼,数屋椽。等到尽场时,交个白卷。跑出来说:“好了,有命了,升天了!”学道查到胡彪白卷,笑说:“胡年兄,你这样儿子还要教他考,还要替他买,真个人莫知其子之恶了。但这一千两银子我却舍不得退还。不如代他作文,代他写卷,我就做个大包罢。”
次日发案,胡彪进的第一名。门斗飞报而来,说:“胡相公恭喜,你进出案首来了。”胡彪大笑说:“昨日受了一天罪,今朝做个馋门会,妙极,妙极!白卷偏能骗秀才,出恭何必苦哀哀。世间这种便宜事,惟有胡彪做得来。”招覆这场也交白卷,又是学道代做。虽然用了一千两银子,却好得意而回。
自从胡彪回杭,赵怿思无人陪伴,没头没脑,茶饭不思。孙氏溺爱,惟恐他弄出病来,就向赵文华说:“怿思连日毫无兴趣,想是要娶妻了。何不与严亲翁商议,择吉完姻,以了儿女子的首尾。”赵文华本是个惧内的人,孙氏一言,奉如圣旨,即刻请媒人胡宗宪,到严家说亲。东楼依允,定了吉期,娶严氏过门。
谁知严氏骄傲惯了的,全不知尽妇道,既丑又悍,公婆无可如何。嫁来未有一月,河东狮吼已经数次,京中无人不知。赵怿思甚不喜欢,就要娶小。屡向孙氏说,孙氏亦屡向文华说。
文华惟恐得罪新妇。新妇告诉他祖父,不但坏官,还有不测之祸。所以不准怿思纳妾。
这一日,赵怿思当面与文华说要娶小,文华又不准。怿思忿然而怒,说:“严东楼没有三头六臂,你怕他我不怕他。”文华连忙捂住怿思嘴说:“小畜生,了不得!这一句话,祸必灭门。”怿思更怒说:“你骂我小畜生,你是个老畜生了。就是灭门,也要娶小。”顺举一张太师椅子,认定文华打来。若不是家人接住,文华头要打得粉碎。
文华虽受一场恶气,亦不敢声张,遂与孙氏商议说:“逆子如此,京师传说不成事体。况严氏媳又这等悍泼,倘他回家说我家如此光景,东楼偏听其女之言,我们容身无地了。不若请夫人送儿媳回杭祭祖。有此名色,东楼也不好阻拦。住在杭州,严家耳目远了,逆子就要娶小,恶媳就是吃醋,东楼一时不得知道。严氏在二、三千里之外,鞭长不及马腹,他亦欲诉无从,庶几可以免祸。”孙氏说:“我来京十有余年,未曾归里。一时想起家乡风味,鲈鱼炖菜,未免有情。今送他们回去原好,但恶媳不可一朝与居。回家保不得不吵不闹。吵闹起来,我就没法了。”文华说:“夫人另住一处,不与相见,自然就免了口舌。”商议已定。
次日,请胡宗宪到严东楼家,说:“赵尚书要送他令郎与令爱小姐双双回杭祭祖,托卑职特来禀明。”东楼初犹不允,胡宗宪受了赵文华重托,说了许多奉承的话。东楼又因赵家祭祖题目大了,纔允他回。教胡宗宪回复赵家。文华差人雇了骡轿,送家眷回杭。后来酿出许多祸事,都在此一举。
第十四回丑胡彪甘做陪堂
〔先声粉蝶儿〕调
词曰:
形容渺小形容渺小,却生了,三寸舌巧。能使俊佳人脂粉弃抛,能使痴公子梦魂颠倒。是与非有谁分晓,尽容咱一番嬉笑。
胡彪说:“我父亲名胡宗宪。因夺了张、曹军功,圣上加了职衔,除却赵老爷就是他为大。区区仗了老胡子大,几根毛还未出肉,也就自大起来了。只是生得貌陋,难以言语形容。
虽然自家说出,也觉脸皮通红:身躯四尺两头尖,一见佳人笑隔帘,枣核钉名加绰号,西湖边上惯趋炎。一向顽皮下流,终朝茶肆酒楼。笔墨未曾亲热,诗书真是寇仇。提到吟诗作对,醋滴脑子满头。去年那不知趣的老胡子钻了宗师一条门路,替我纳了一个秀才。虽然蓝衫穿得摇摇摆摆,反被他拘束起来了。人说的岁却岁不得我枣核钉,连那科都科不得,一本卷子写不完,何能就去投考。且莫管他,考期尚远,还让我玩个快活。”
此时胡宗宪告假在杭,督课胡彪。又思想在乡试弄些手眼。
忽有书童跑来说:“相公,不好了。老爷作怪,出下个甚么春日诗题,请相公做成了方许出门。”彪说:“嗳,老胡子冤家,如此好春光,叫我上起脑箍来则甚?有了,幼年念过几首千家诗,有头没尾记得的抄抄,记不得的只好狗尾续貂。我记得千家诗第一首第一句诗曰:
云淡风轻近午天,
嗳呀,第二句记不得了,诌诌罢:
寻花问柳赠头钱。
第三句记得呢:
诗人不识予心乐,
第四句又忘却了,索兴诌他起来:
篾老行中一干员。
书童,你拿去与老爷看。他若教我改,你就说我已出去了。
”答:“晓得。”彪说:“今日尚早,去找赵怿思大爷谈谈,吃些无名酒食,骗些不义银钱。这是陪堂本色。小胡何独不然。
去去行行,行行去去,门上大叔请了。”门官说:“我道是那个,原来是枣核钉胡相公。你来做甚么?”彪说:“会你家大爷。烦大叔通报。”门官说:“平日来惯的,要通报甚么。难道大爷还出来迎接你不曾?”彪说:“这也有理。”不免自家进去。门官说:“来来来。”彪说:“做甚么?我是来惯的,难道还想我门包不曾?”门官说:“呸!那个想你门包?只是会见少说骗话,省得我们被骂。”彪说:“大叔休得取笑。”枣核钉进来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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