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小五义--石振之》(10/24)-未知-钱涛

2026-07-30T18:03:10

(本文为《续小五义--石振之》第 10/24 部分)

你道这个犯人是谁?就是前套《小五义》上曾说过的艾虎的盟兄,姓施名俊,皆因艾虎、双刀将马龙、勇金刚张豹保护着施俊回家,施大人病至膏肓百医不效,金氏娘子要上小药王庙求签。施公子本不愿意教妻子去,谅有艾虎、张豹、马龙三个人保护,去也无妨。至小药王庙,太岁坊的伏地太岁东方明,带着家人王虎儿,就看见了金氏。东方明就叫手下豪奴要抢,被王虎儿拦住。说:“她是知府的女儿,并且那边还有三个老虎似的保着哪!”东方明意思,不管好歹,就要硬抢。王虎儿再三拦阻,说:“你老人家若要是喜欢她,等着相机应计的时候,我自有主意,把这妇人得在你的手中就是了。”东方明才死了这个念头。后来金氏回至家中,艾虎三人也上襄阳破铜网去了。不料施大人故世,施俊在家中发丧办事,这日正到六十天的时节,该烧船轿的日子。可巧这日,金氏娘子与佳蕙坐了两顶轿子,俱穿素眼,正从太岁坊经过,东方明正在门首看见,就叫着王虎儿,说:“你前番说的这个人对着机会了,与我抢来!”王虎儿连连摆手,说:“员外爷,悄言,悄言,进来说话。”东方明入了书房,王虎儿说:“员外爷在此等候,我给他们轿夫几两银子,少时就把她抬在咱们家里来了。”东方明就拿出一百两银子,说道:“你把大事办成,再给你二百两。”王虎儿出来,直奔施家的坟茔。此时正把船轿排列坟墓之前,又供上了祭品,那些轿夫,都在远远树林内伺候。王虎儿过去,道了个辛苦,说:“今日是哪位轿夫头儿抬来的?”有个姓王的,也认得王虎儿,说:“王都管爷,今天怎么到这里来?有什么事情?”王虎儿说:“王头儿,你这里来,我与你咬个耳朵。”到了那边树后,说:“王头儿,我与你商量一件事,你敢办不敢办?”轿夫说:“有什么事情,都管只要说来,能办就办。”王虎儿说:“没有胆子,不能拿银子。你若能办这件事,有祸出来,有我们替你担待。”轿夫头儿问:“什么事?你老说吧。”王虎儿说:“施相公那个妻子金氏,你敢把她抬我们家里去不敢?”轿夫头说:“谁的主意?”王虎儿说:“是我们员外爷的主意。这里有二十两,给你们大众的,单给你十两。”说毕,就把银子一递。王头儿见了银子,笑嘻嘻说道:“这还要领赏赐么?只要是员外爷的主意,叫抬到金銮殿上去还抬哪。”王虎儿一摆手,说:“悄言,我在头里等你们。”轿夫回去,告诉了伙计。可叹金氏,作梦也不知晓。待等焚化了船轿,烧钱化纸,奠茶奠酒,哭泣了多时,有婆子搀架,进了阳宅,歇了半天。施俊催着女眷转回家去。金氏娘子同着佳蕙先走,每人坐了轿子。抬佳蕙的不提,单提抬金氏的,真个就把金氏娘子抬到太岁坊去了。进了门首,有那些婆子迎接。金氏娘子一瞧,俱不认得,问道:“你们这个是什么所在?”那些婆子说:“我们这是太岁坊。”金氏一听太岁坊,自己又是一怔,随即问道:“我因为何故到了你们这里?”婆子说:“原来大奶奶还不知道哪!我们太岁爷久慕你的芳名,急没遇见巧机会的时候,如今才遇了一个机会,方把你老人家请到此处。事到如今,你也不必烦恼,这也是前世造定。”那个婆子有意还要往下再说,早叫金氏朝脸上唾了她一口唾沫,说:“你还要说些什么?”那婆子微微一笑说:“大奶奶,你别怪我。你要从了我们大爷,有天大的乐境。你要不从,只怕悔之晚矣!”随说话之间,就上来四五个婆子。金氏说:“我乃是知府之女,御史的媳妇,岂能从你们这恶霸!依我相劝,急速将我快些送回去。如若不然,只怕我天伦知晓,你们满门俱是杀身之祸。”婆子说:“你也不知道,我们南阳府大太爷那里事情一成,就是面南背北,称孤道寡,做了皇上了。这里太爷行二,大太爷作皇上,二大爷还不是一字并肩王吗?他要得了王爷,你就是王妃啦。咱们女流之辈,随夫贵,随夫贱,你那丈夫,一个穷酸,身无寸职,无非托赖祖上之福,暂已还有些银钱。久而久之,把家业花得一空。可惜你这如花似玉之人免不了要受饥寒之苦。你自己想想,我们这话是好是歹?你要不从,肋生双翅,也不用打算出去。”金氏一闻此言,吓得粉面焦黄,自己思忖,既入于恶霸之门,就让出去,也是名姓不香。想毕,把心一横,对着墙壁将身一撞,噗咚一声,栽倒在地。要问金氏生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贪官见财忘天理先生定计蔑良心
且说金氏听婆子这些言语,明知是出不去恶霸的门首,倒不如寻一个自尽,落得干净。拥身往墙上一撞,一个婆子手快,用力一揪。金氏本是怯弱身体,又是窄小金莲,如何站立得住,故此噗咚一声,栽倒在地。众婆子往上一围,往起一搀架金氏,大众又一阵苦劝。金氏明知被大众围住,不能寻拙志,急得将手往回一拳,就向脸上抓了四个血痕。这些婆子把金氏手一揪,乱嚷说:“这可要告诉员外爷去!”正说之间,只听一阵环佩叮当,进来了十数个姨奶奶。婆子说:“好了,姨奶奶们来了,她把脸抓了。”姨奶奶说:“那可不好,也不用告诉员外爷去.你什快把她倒翦上。”婆子过来,就用汗巾子把手给她捆上。金氏双手给一捆,一点主意也没有了。大众围着解劝金氏不提。
已说佳蕙坐在轿内,打算大奶奶准是先回去了,到门内下轿,直到里面。丫鬟婆子问佳蕙:“大奶奶怎么没回来?”佳蕙说:“她的轿子在先,我的轿子在后,怎么她会没回来哪?穿着一身素服,能上哪里去哪!”等了半天,施相公回来,一提讲此事,施俊也觉纳闷,教家人出去问轿夫,这一伙轿夫一概不知。即打发家人出去找,去够多时,锦笺回来,回说:“相公爷,可了不得了!大奶奶被太岁坊伏地太岁东方明抢去了。”施俊一闻此言,“哎哟”一声,扑哆栽倒,就气死过去了。厥了半天,方才醒将过来。直气得破口大骂,往外就跑。书童拦住说:“你老人家上哪里去?”施俊说:“我找东方明去。”锦笺说:“那如何行的了哪,总是上县衙里去好。”施俊一听,点头说:“也倒有理。”施俊就奔了县衙来了。来到大堂,把那鸣冤鼓“咚咚咚”打得乱响,就有人过来,把施相公一揪,也有认得的说:“施相公,你老因为何故,暂且请班房内坐。念书的人,为何动这等粗鲁,还有不可解的事情吗?”施俊气得话也说不出来,怔了半天,才把发生的事,对他们说了一遍。大家说:“相公来得不巧,我们太爷出门去了,要到晚半天回来。”少时又有先生进来,也不教他走,也不教他击鼓,尽缠绕他在班房内。
原来这事里边早已知道了。皆因外边一击鼓,知县在里边书房内就听见了,叫内司出来打听因为什么事情,这位太爷姓段,叫段百庆,因生他时节,他祖母一百岁,家内庆百寿这一天养的,就叫他百庆,他又是赃官,他这名字叫别了,就叫一个段不清。他在里头听见了施俊原由,也不敢升堂,明知施俊是施昌施大人之子,金知府的门婿,邵知府的把侄。明知自己不行,立刻派人上太岁坊请东方明去了。东方明在家内,一见此信,带着王虎儿,骑着马就奔了县衙。在路上,王虎儿就教了东方明一套言语不奔衙门口,奔他们的后门,下马往里就走。皆因他与知县两个人是把兄弟,并且这个段百庆今已经降了王爷,待等王爷攻破潼关,杀奔京都,抢州夺县,必从这里经过,他就在固始县开城献印。东方明已许下他一个宰相之缺。如今一到衙,也不等迎请,东方明就自己进来了。将奔书房,就有内司出来迎接,说:“我们老爷在内书房候驾。”前边有人引路,将到内书房门首,就有段不清迎接。二人携手揽腕进了书房,落座献茶。段不清说:“二兄长,今天你把施俊之妻抢去,可有此事?”东方明说:“不错,明人不作暗事,施俊的妻子,是我抬在家内去的。”知县说:“唔呀!老兄可不知,施俊之妻是襄阳金太守金辉之女。这施俊是长沙太守的盟侄,在京中京营节度使世袭潼台侯岳恒岳老将军是他姨父,吏部天官是他的师祖。我一个小小七品知县,我是谁也惹不起的。”东方明一听,哈哈一笑,说:“贤弟,你只管放心。慢说这几个人,就是开封府黑炭头,也不放在我的心上。我实对你说,南阳府我哥哥不久就称王道寡,手下能人甚多,你说的这些人,谁敢斜瞅咱们兄弟们一眼,并不用咱们动手,叫他派一两个人来,就追取了他们的性命,你自己酌量办理就是了。”一回头,叫王虎儿:“少刻回家中,取三千两银子,给这大老爷送来。”说毕,站起就走,说:“贤弟,由你办罢。”知具心中好生难为,说:“长兄你再坐一坐,咱们两个再谈谈。”东方明说:“没有什么可讲的了,怕耽误了你的公事,咱们改日再会。”知县送在门首,东方明仍出后门去了。知具回至房中,倒觉着害怕起来了,这两下里自己全都惹不起。踌躇了半天,叫从人有请师爷,就把刑名师爷请将进来。这位先生姓曹,单名一个高字,进来见知县,身打一恭。曹高问段不清有什么事情,老爷请讲。知县就把施俊击鼓,东方明托情的事,对着曹先生学说了一遍。曹高说:“老爷有什么主意?”段不清说:“我是一点主意也没有,特请先生与找出条妙计。”先生说:“老爷,要依我的愚见,少刻升堂,把施俊带将上来,不容他说话,者爷先就作威说:‘施俊你任读圣贤之书,不达周公之礼!听说你在外边厢有些不法之处。’他要一听此话,必定暴躁,老爷就办他个咆哮公堂、目无官长之罪,拉下去打他四十板子,立刻把他钉时收监。赶紧派两个长解,暗暗贿赂两个人,糊里糊涂出一角公文,就把施俊提出监来,当堂起解。告诉明白两个解差,半路行事。待等两个长解回来交差时节,老爷再赏赐他们些银钱,老爷这可算人情两尽,白得三千银子。施俊一死,他们家里又没男人,也生不出什么别的祸患来。老爷若不依从东方员外,那可不好。他要一恨老爷,他既能派人前去杀包公,也就能派人来行刺老爷。事到临头,只怕悔之晚矣。”段不清一闻此言,连连点头说:“此计甚好,这两个长解,就烦先生叮嘱他们,我先给他们一百两,事成之后,我再给他们一百两。可要办得严密。”先生连连点头说:“老爷尽管放心吧,全交给我了。”
先生出去之后,知县吩咐一声:“升堂!”不多一时,在二堂预备。知县整了官服,从后面出来叫堂坐下,吩咐一声:“把击鼓鸣冤的与我带上来。”立刻把施俊带到堂口。施相公整等了有三个时辰,方才有人进去说:“老爷升堂。”施相公气昂昂,跟定官差,来至二堂。见知县岁数不大,圆领乌纱,瘦如猴形,耸肩缩背,在公位上端然正坐。施俊见了知县这个相貌,就有些不乐,只得身打一恭,说:“父母太爷在上,学生施俊与父母太爷行礼。”知县把惊堂木一拍,把小母狗眼儿一翻,薄片嘴儿一张,说:“啐,施俊你好生大胆!既读圣贤之书,不达周公之礼,不在窗下读书,尽自任意胡为,终朝与匪人同党。论说应当请你老师出革条,革去你的秀才。你别打算本县办不了此事,我足可以替你老师代劳,来!革去他的秀才。”旁边有先生答言,立刻就出了革条。若论宋室的秀才,最尊贵无比,知县不应例打,故此先革去他的秀才,然后就许他动刑了。施俊一见这个光景,就知道这个知县受了东方明之请托。说:“父母太爷不容学生说话,怎么就革去学生的秀才?若要革我前程,我有老师所管。再说,我有什么不法之处,是你亲眼所见,抑还有人说的?如今现有不法之人,你置若罔闻,不容我申诉其冤,反倒先怪我一身不是。”知县说:“今有你太爷所属的地面,路不拾遗,夜不闭户。除了你之外,并无不法之徒。”施俊一听此言,哈哈冷笑:“如今把我妻子都抢了去,还说没有不法之徒!”知县又把惊堂木一拍,说:“清平世界,朗朗乾坤,焉有抢人之理?分明是你捏造。”施俊说:“你受了东方明多少贿赂?我如今可禀明于你,你要不管此事,我还上府中去告。你已知晓此案,我可不算越诉。”知县又把惊堂木一拍,说:“呔!好个大胆施俊,在此咆哮公堂,目无官长。来!拉下去,与我重打四十板子。”施俊跺着脚说:“好狗官!你受了东方明的贿赂,你就灭尽良心,要打你相公爷。除非把你相公爷打死,若要我有三寸气在,小心着你这七品的前程,我与你誓不两立。”赃官把脸一扭,差人立刻把施俊拉将下去,脱了中衣,打了四十板子。皂班原都知他是官宦之子,有此不白之冤,就不肯用十分刑。就是这样,施俊也受不住,只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起来还要分争这个理儿。知具吩咐收监,大家退堂。到了次日,提出监来,当堂起解。有两名长解,一个叫祁怀,一个叫吴碧,叫白了就叫他们是齐坏无比,两个押解施俊起身去了。一天晚间,行至龙王庙,施俊求着要歇,连长解三人到了佛殿。祁怀说:“到你姥姥家了。”施俊说:“我没有外祖母。”长解说:“谁叫你有一个好媳妇招事!死去别怨我们二人,是我们太爷的主意。”施俊说:“二位既在公门,正好修行,饶了我施俊的性命罢。”祁怀哪里肯听,举刀就剁,噗咚一声,死尸栽倒。要问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二解差欺心害施俊三贼冠用计战徐良
且说施俊到衙门里,受了四十板,收了监。书童儿锦笺一闻这个凶信,就飞跑往家中送信。此时家内无人,就是佳蕙在家中主事,赶紧教人出去雇来驮轿,叫书童在家内看家。姨奶奶上京,往岳老将军宅中去,一者是托情,二者上开封府告状去了。万万想不到,施俊第二天就起解。整走了一天,夜间到了龙王庙,打算要歇息歇息,不料身逢绝地。要哀求二个长解饶恕性命,哪里知道这解差其坏无比,心比铁石还坚,他们焉肯做那样的德事。祁怀把刀一举,也是鬼使神差的,施俊说出这么一句话来:“你们二位,既在公门,正好修行,饶了我施俊这条性命罢。”焉知这一句话不要紧哪,就是保命的真言。徐良在外边听着施俊二字,就想起艾虎说过他的盟兄叫施俊,光州府固始县人氏,心想别管是与不是,先打发这两个解差上他们姥姥家去。就把孝袍子的袖子朝上一卷,把袖箭一拢。那个祁怀刚一举刀,只听“噗哧”一声,正打在咽喉,噗咚一声,死尸栽倒在地。把吴碧吓了一跳,瞧着怎么祁怀一举刀就躺下了。正在纳闷,忽闻吱的一声鬼叫,进来一个吊死鬼。解差将要跑,那鬼的哭丧棍叭一声,正打在肩头之上,也摔了一筋斗。徐良不容他起来,将腰带解下,四马倒攒蹄把那长解捆上,这才过来与施俊说话。施俊也是吓得魂不附体。说:“你要拉替生?我是杀死的,你是吊死的,莫非你叫我上吊?”徐良说:“兄长不要害怕。”随说着,把舌头往下一拉,说:“小弟不是鬼,我提一个朋友,你就知道了,我是冲着我这个朋友前来救你。”随说着,就双膝点地,说:“请大哥在上,受小弟一拜。”施俊也就跪下,说:“没领教恩公贵姓高名,提我那一个朋友是谁?”徐良说:“小弟姓徐,名良,外号人称山西雁。我的盟弟艾虎外号人称小义士,与你有八拜之交、是与不是?”施俊说:“不错,原来是徐良大哥,我也听艾虎兄弟说过。恩公救我这条性命,恩同再造了。”徐良说:“大哥言重了。但不知施大哥犯了什么罪过?遣在什么所在?”施俊说:“徐大哥,若问我的事情,一言难尽。”就把自己的事,说了一遍,“如今也不知发配什么所在,就走在这里,若不是徐兄长到此,小弟此时已作了无头之鬼了。”徐良一听,连连的乱骂道:“好恶霸赃官!连这两个狗脚,不都教他们在老西大环刀下作鬼,我就不叫多臂人熊了。”回头一看,那名长解趴在那里,连连求饶,说:“好汉爷,饶了我这条性命罢。”徐良说:“方才你要肯饶了我这个盟兄,我此时也肯饶放于你。我要不杀你,怕留下你这个坏种。”正说着话,“噗哧”一声,人头落地。过来把施俊铁链一揪,大环刀一砍,那根铁链“呛啷”一声砍折了,教施俊把罪衣罪裙俱都脱将下来。施俊说:“大哥,你怎么是这样打扮,这是什么缘故?”徐良就把吴天良装鬼的事说了一遍。施俊说:“大哥也不嫌穿这个衣服丧气?”徐良说:“我要不是在这里闹着玩耍,我就早走了,总是哥哥命不当绝。我有一句话,不好出口。”施俊说:“你是我活命恩人,还有什么不好讲的话呢?”徐良说:“我这嫂嫂,既然被人家抢去两日光景,不知她贞节如何?”施俊说:“大哥只管放心,我准知她情性,死倒有份的,绝不至从了恶霸。”徐良连连点头说:“哥哥你先在这里等等。”一回手,就把这两个死尸连人头装在棺材之内,又把罪衣罪裙捎马水火棒全都丢在棺材之内,盖顺过来盖好。回来与施俊商量起身。把孝袍子、帽子、麻辫子包在自己包袱之内,二人出离了龙王庙。那施俊如何能走得动,一瘸一点,走了两箭之遥,施俊汗流浃背。徐良看着这个光景,暂且先找一个树林里面歇息歇息,找了个卧牛青石,二人落座。徐良说道:“大哥,少时再走,我背着你方好。”施俊说:“那还了得,只可我忍着痛走就是了。”徐良说:“我若同着你走,还不能回家去。倘若风声透露,我要去救大嫂子,至太岁坊不能不杀人。倘若有几条人命,那时经官动府,还是哥哥的事情,总得想一个万全主意方好。”施俊说:“哥哥不必太谦,你与艾虎是一盟,我也与艾虎是一盟,怎么管着我内人叫大嫂子。”徐良说:“你比我年长。”施俊说:“咱们务必叙真年庚方好。”徐良说:“我今年二十六岁。”施俊说:“我今年二十五岁,已卯年生的。”徐良说:“唔呀!我还叨长一岁哪,这可坏了。”施俊问说:“此话从何说起?”徐良说:“我要是上太岁坊,总得把大嫂子背出来。要我是兄弟,还可,我是哥哥,就不能背弟妇了。世界上哪有大伯背小婶的道理?”施俊说:“事到如今,就是活命之恩,怎么还论得了大伯弟妇哪!”徐良说:“不能不能,总有个长幼的次序,不许错乱。咱们慢慢的再定主意罢。”施俊说:“不用想主意,一劳永逸,全靠你老人家救命。”正在说话之间,忽听从北来了几个人,往前直奔,口中乱骂,说:“你恨徐良不恨?”那个人说:“恨不得将刀杀死这狗娘养的,生吃了他的心肝。”徐良一听,却是熟人,先告施俊说:“贤弟,我来了几个朋友,预先定下在此处相会。你可在此处等我,千万别离这个地方,待我回来,咱们两个再走。”施俊点头,说:“哥哥只管放心,我绝不离开此地。”徐良出了树林,就迎上来了,离这几个人远远的一蹲,等到身临切近,再起来答话。
你道这来的是准?却是白菊花与病判官周瑞、飞毛腿高解。三个人议论着,要投奔南阳府。依着白菊花,要上姚家寨,这二人一定要上南阳府,晏飞无奈,只得陪伴二寇奔南阳地方。他有点心事,虽然同着一路走,他可不上团城子去。皆因是他每遇到处采花时节,无论从也是杀,不从也是杀,单单就有一个会在他的手下漏网,且与他海誓山盟,应下把那个送往姚家寨去,两个人作为久长的夫妻。自己随同着这两个人走,情实是为找那一个妇人去。可巧这天走路,三个走着就议论,倘或咱们要是遇见山西雁之时,咱们三个人三马连环,难道说还胜不了他一人吗?高解说:“不行,只要有那口大环刀,我们三人就敌不住。”周瑞说:“我有一个主意,倘或遇见他,咱们三个人站在三角,每人捡上些石块,他若奔咱,你们两个人用石块打他。倘若奔晏贤弟,我们两个人用石块打他。纵然他会接暗器,他还能接咱们两个人的石头不成。并且咱们这石头,永远打不绝。他一追,咱们就跑,那两个人就追着打他。他要站住的时节,咱们三人,总相隔那么远,一齐围着他打他。他空有宝刀,万不能削咱们的石头,有赢没输,也就叫三马连环。你们二位请想,我这个主意怎样?”白菊花哈哈一笑,说:“好可是好,奈非是英雄所为。也罢,咱们如若见着,先按我这个主意办理。你们二位在前边并肩而行,我在后面把镖掏将出来,待等够上的时节,等你二人往两边一分,我这镖要打将出去,只怕他难以躲闪。这就算金风未动蝉先绝,暗算无常死不知。”这二人一听,说:“好倒是好,我们在前边可有些个不妥。”白菊花说:“无妨,你们在前边也不是太身临切近,我镖要打不着时,咱们三马连环那还不迟。”三个贼人,把这个主意议论好了,沿路走着,就捡了些石块,全都不大小,俱揣入怀内。走路虽透着沉,只要临时用着,可以护命,谁还管沉与不沉。随走着路就骂骂咧咧,高解说:“我要遇见狗娘养的,我生吃他心奸,还不解我心头之恨。”周瑞说:“我要遇见球囊的,把他剁成肉泥,方消我心头之气。”三人只顾走路,高解一眼瞧见前边蹲着一个人,说:“别走啦,他在那里蹲着哪!”白菊花身躯往后倒退两步,把高解、周瑞两个人衣襟一拉,教他们二人并在一处,往前行走,晏飞掏出一只镖,等着身临切近,往外就打。徐良看着他们离自己不远,往起一站,哼了一声,两旁一闪,飕的一声,一只镖到。老西说:“哎呀!完了我了!”噗咚一声,栽倒在地。三人一看,欢喜非常,摆刀剑就剁。要问徐良生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钦差门上悬御匾智化项下挂金牌
且说白菊花这只镖打将出去,就听那边,“哎呀!完了我了!”噗咚栽倒在地。三个贼人打算徐良未能躲开,焉知晓早就把那镖接去,往后一躺。三个贼打算真是躺下了哪。摆刀的,摆剑的,徐良往上一挺身子说:“来而不往非礼也。”对着白菊花就打,淫贼吓了一跳,往旁边一闪身躯,原来那镖没打出来,打的不是他,嘣的一声,正打在周瑞头巾之上,把周瑞吓了个胆裂魂飞,也还算他躲闪得快。后来,三个人就把徐良往上一围,四个人交手,那两个使刀的,先把自己兵刃防住。徐良见他们三个人越战越退后,退来退去,忽就见吧的一块顽石,打将出来,徐良往旁边一闪,躲过这块顽石,又是一块石头打来,再看吧嚓吧嚓的乱打,可也打不着徐良。山西雁就知道他们定好了的诡计,自己飞也似扑奔白菊花,心想身临切近,与他交手。晏飞回身就跑,见后边那两个人反倒退了自己来了,也是用顽石乱击。徐良情知不好办,也无心与他们动手,自己并不追赶他们,说:“便宜你们贼乌八的!”自己转身回来。也是活该,他们那石头打得已然剩了一二块。见徐良去远,三个人无不欢喜,复又聚在一处。徐良皆因树林内有个朋友,故此无心与他们动手。到了树林回头一看,那三个人已然仆奔正东去了。
徐良进了树林,喊道:“施贤弟!施贤弟!”喊了两声,并不见答应。
徐良在卧牛青石上一看,踪迹早就不见,再往四围一瞧,连一个人影皆无。自己想,怎么施俊兄弟这样慌速,不在此等候,往哪里去了?无奈出了树林,往西一看,前面有一个人,背着一个人,来回的乱晃。徐良看见了,撒腿往前就追。前面那个,看见有人追他,也撒开腿就跑。徐良紧紧跟着追赶,气得高声嚷叫说:“你是什么人?快些把我兄弟放下。你若不把我兄弟放下,我可不管你是谁。我就口出不逊了。”前头那人站住说:“是我。”徐良切近一看,忙双膝跪倒,原来背施俊的是智化。皆因智化在京都小店住着,听见小五义得官,又有一道旨意下来,赏他的金牌、御赐匾额、金银彩缎,自己就先奔回家中。直等到奉旨钦差连本府本县全到门首,智化跪接圣旨,悬挂匾额,钦差官把万岁赏赐金牌,给他挂在胸膛之上。待等查收了金银彩缎,本要在家中预备钦差的酒饭,有黄安县知县蔡福说,早就与钦差大人预备了馆驿。钦差去后,自己亲身上坟前祭扫,家内搭棚,请邻里乡党、当族亲戚,对大众说明白了自己从此就要出家去了。整整热闹了三昼夜,自后备了自己应用的东西,带上盘费银两,离了自己门首,还是要投奔京都,求相爷递谢恩的折子,自己在午门望阙谢恩。行在路上就看见一差二解,却是施俊。智爷在夹峰山,见过施俊一次,故此认得。见施俊项上有锁,是发遣的形象。自己心中忖度,这个人是宦门的公子,不能作非礼之事,瞧两个解差起意不良,晚间遂跟至龙王庙。拿智爷那样的英雄都吓了一跳——庙内破殿的外面,有一个大白人,见他们一到,就出了破庙往北边一藏。智爷可就住步了,找了一棵树,在后面细细观看,却原来是徐良。心中暗道:“这孩子,也不嫌丧气。”就见他先结果了一个,后来在殿内又杀了一个。智爷在外头,里面说话,俱都听得明白,方知道施俊妻子被抢,又遇见贪官。智爷瞧着他们拾掇好了,自己先就回避,见二人到树林,自己在林外,听他们一叙年庚,徐良说:“哥哥没有背弟妇的道理。”自己暗道,要露面,准叫我背,不如我在暗地,看他们怎么办?就听徐良告诉施俊:“我的朋友来了,定的此地约会。”智爷暗笑道:“他终朝每日足智多谋,这件事可疏忽透了。你一出去不打紧,若有这两个解差的余党,施相公就得废命。有咧,我戏耍戏耍他,教他着会急。”遂进了树林,说:“施贤侄,你可认识我么?”施俊细看道:“莫不是智叔父?”智爷说:“正是,贤侄多有受惊。”施俊行礼,说:“叔父何以知之?”智爷说:“贤侄之事,我俱已知晓,不必再说。此时我先把你背将出去,这树林之中,不可久待。”施俊说:“徐良哥哥教我在此老等,叔父苦将我背出去,我徐大哥回来,岂不教他着急?”智爷说:“不怕,他知道我往外背你。”施俊一听知道,不敢往下再说。智化背着施俊,出了树林往西行不甚远,还不见徐良回来。智爷说:“咱们在此稍等你徐大哥。”又把施俊放下。远远听见那里咕咚咕咚,如有人打起来相仿,此时智化又不敢丢下到那边去看,只得等着。工夫甚大,徐良方才回来,智爷背起就跑,闹得施俊也不知什么缘故。又听后边是徐良的声音,算是听着要骂,智爷方才站下。徐良到跟前一看,是智叔父,双膝跪倒,说:“智叔父,你可把我吓着了。”智爷说:“徐侄男,你有多么慌疏,亏得是我。你有朋友到了,把他让到树林,有何不可?”徐良说:“叔父,那是谁的朋友?那是国家钦犯白菊花。”智爷问:“什么白菊花?”徐良这才把白菊花事情提了一遍。智爷方才知晓,说:“你为何不说明白了?你若说明,我帮你把他们拿住了。”徐良说:“我施兄弟是念书的人,提出来怕他害怕。我想那白菊花早晚是我口中的肉。现时倒有一件事情非你老人家不行。”智爷问:“什么事情?”徐良说:“我施大兄弟的事情,你老人家知晓不知?”智爷说:“我一一尽知。”徐良说:“侄男打算前去救我弟妇,她在东方明的家中,不定隔着几段界墙,打算往外救他,非背不能出来。我是哥哥,她是弟妇,焉有盟兄背弟妇的道理?你老人家是叔叔,咱们爷三个一路前去太岁坊,杀人是我的事情,救人是你老的事情。”智爷说:“别看我是叔公,我的岁数也不大,背着也是不相符,还是你背的为是。”徐良说:“你老人家怎样推托也推托不了。”施俊在旁说:“智叔父,你如我亲叔伯一般,再者又是活命之恩。”智爷说:“咱们慢慢再定主意罢。”徐良问:“我兄弟又不能回家,咱们先奔什么所在才好?”智爷说:“相近着太岁坊的所在,先找一个店住下,慢慢再想主意。”徐良说:“我背着施大兄弟。”智爷说:“给他穿上点衣服才好。”徐良说:“哪里去找?”智爷说:“我这里有。”打开包袱,拿出一领青衫,又拿一顶软头巾,青纱遮面的面帘。施俊问:“这作什么?”智爷说:“离太岁坊不远找店住下,离你家也不远,若是没有这个青纱遮住面,有人认得你,岂不是反为不美?”施俊说:“倒是叔叔想得周全。我们那里有个金钱堡,斜对着就是太岁坊,那里有个大店,足可以往下。”智爷说:“很好很好。”
施俊穿上青衣,把头巾一戴,拿着那块青纱,等用着时节再戴。徐良把他背起走出树林,智爷在后跟随。走不甚远,智爷接过来背,再走一时,徐良又背。正然走着,忽见前边有一个灯亮射出。听了听,远方更鼓,方交三更以后。智爷说:“二位贤侄,你看前边那灯,必是住户人家,依我的愚见,不如咱们先去投宿,明日早晨再走。天光一亮,若有车辆脚驴,教他骑着,岂不省得背着他走路哪。”徐良说:“叔父这个主意甚好。”智爷来到门首,叩打门环。忽听里面有妇人说话:“深更半夜,这是什么人叫门?”智爷答言说:“我们是走路的。皆因天气甚晚,我们这里有一个病人,要在贵宅中借光投宿一宵,明日早行,定有重谢。”里面妇人说:“我们当家的没在家,我家内又无有别人,你们又都是男子,我可不好让你们进来,别处投宿去罢。”智爷说:“此处又没有多少人家,望大奶奶行一个方便。若不是有个病人,也就不用借宿了。”里面的妇人又答言说道:“你们既然这样说着,我就看在你们这病人的面上,住一夜无妨。”智爷低言告诉徐良说:“人家本家又没男子,少时妇人开门,看见你这相貌,再听你口音不对,兴许他不教咱们在这里住下。你别说话,且装作一个哑巴,我自会变化。”徐良抬头,见里面灯光一闪,出来个妇人,三位一看,吃惊非小。要问什么缘故,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知恩不报偏生歹意放火烧人反害自身
且说智爷叫徐良装作哑巴,以免妇人疑心。不料一看这个妇人,好生凶恶:身高七尺,胖大魁伟。头上一块绢帕,把她那一脑袋的黄头发包住,像地皮颜色的脸上,还搽了一脸粉,画了两道重眉。蒜头鼻子,窝扣眼,厚嘴唇,大板牙,乌牙根,大耳垂轮上挂着两个铜圈。穿一件蓝布褂,腰中系着一块蓝油裙。两只大脚,一脸横肉。打着灯笼,年纪约够三十多岁,说话声音洪亮。三位一瞧,就知不是良善之辈。徐良瞧了智爷一眼。智爷想着天气已晚,又没有别的住户人家,满让这妇人凶恶,有自己,有徐良,还怕她什么?冲着妇人,深深一恭到地,说:“大嫂,这是我的侄子,冒染了风寒,在铺中做买卖,伙友俱都不愿意,故此把他背回家去,打此经过。天气已晚,就求大嫂行个方便,我们在院里都行。”妇人说:“我们这里有两间西房,就是太破烂,你们若是不嫌冷,也算不了什么要紧。”复又拿灯笼一照,说:“呀!这就是个病人哪。”此时施俊已用青纱,把脸遮住。智爷说:“不错。这就是我侄子。”又问:“这个背人的是人是鬼?”本来徐良生得面貌难看,又是两道白眉,往下一搭拉,只是吊死鬼一般。智爷说:“他是哑巴。”带着徐良真会,他就“啊吧吧”的指手画脚,也不知说些什么,招的那妇人哈哈大笑说:“错过他是哑巴,我可真不敢叫你们在这里住下。几位请进来罢。”智爷随同进去。妇人进来,关上大门,直奔西房。
这院内是三间上房,很大的个院子,两间西房离上房甚远。靠南墙,堆着些柴薪。进了两间西房,那妇人把油灯点上,徐良就把施俊放在炕上。妇人说:“应当给你们预备些茶水,皆因我们家没有茶叶,屈尊些罢。”智爷说:“这就多有打扰,还敢讨茶?大嫂请歇息去罢。”妇人转头出去。施俊腿上伤痛,直哼咳不止。那盏灯,又没有什么灯油,不大的工夫,油灯一灭,徐良、智爷就在炕上盘膝而坐。二人闷坐了半天,也觉困倦,双合二目,沉沉睡去。忽听外面打门,妇人问:“是谁?”外面答言说:“快开罢,是我。这可算终日打雁,叫雁啄了眼了。快开门来罢,我被人打得浑身是伤,我好容易爬回来了。”妇人出来,把门开了一看,丈夫浑身是血,一瘸一点的往里边走,进了上房,往桌子上一趴,不敢坐下。他妻子问:“什么缘故?”那人说:“皆因我在龙王庙棺材里--”他妻子一摆手说:“你别嚷,西屋里有投宿的三个人呢。你教人家听了去,岂不是自己把自己告下来么?”你道这人是谁?原来,这个就是龙王庙棺材里装做死鬼的那人。这妇人,是他的妻子刁氏。吴天良就把始未根由说了一遍。把徐良给他那十两银子拿出来放在八仙桌上。复又说:“西屋里有三个投宿的,我在外头做买卖没做成,我在家里做这号买卖罢。”刁氏说:“你说打你给你银子的,是白眉毛?”吴天良说:“对,长得与吊死鬼一般。”刁氏说:“此时他变了一个哑巴了。”就把三个人投宿情由告诉了吴天良。吴天良说:“内中要有那个人,可不好办。他说给我银子,叫我痛改前非,他一个人,我就了不了,何况他们三个。依我说,明日早晨,让他们走罢。”妇人说:“呸!可惜这个男子皮叫你披了来,你还不如我三绺梳头,两截穿衣的。常言说得好:‘逢强智取,遇弱活擒’。”吴天良问:“你有什么主意?”刁氏说:“我出去听听,等他们睡着时节,咱们南墙有的是柴火,堵着西屋门,把柴薪堆将起来一点,拚着这两间西屋不要,把他们烧死在内。你要是有胆子,等他们睡着的时节,用刀结果他们三个的性命,也费不了多大事情。你要不敢,只可放火烧死他们。”吴天良说:“烧他们倒是个善法子,我可不敢杀他们去。”刁氏说:“待我出去听听。”出去工夫不大,回来笑嘻嘻说道:“天假其便,他们都睡着了,油灯也灭了,咱们就此行事。”当时间,两口子手忙脚乱,把柴薪搭在西屋的门首。刁氏叫吴天良取火纸去。吴天良踅到屋中要取火纸,抬头一看,八仙桌上,两锭银子没了。刁氏正在那里等着取火纸,听见屋中间:“家里的银子哪里去了?”刁氏一闻此言,暗暗咒骂说:“好乌龟王八小子,单在这个时候问我话,我若一答言,把这屋内人由梦中惊醒,咱们这事还办得成吗?真是一点心眼没有。”又听上房中,哎呀一声叫唤,又是噗咚一声,妇人疑着丈夫绊了一个筋头,心想:“你太是无能之辈了。”一睹气,自己去取。刚要转身,觉着脖子被人掐住。那人将她往起一提,直奔屋门口来了。就听屋中问:“智叔父,拿住了没有?”外面答言说:“拿住了。你那个拿住了没有?”屋中说:“拿住了。”
原来徐良与智化,俱都听见吴天良回来了,徐良就低声告诉了智化一遍吴天良这件事情。智爷听着,也是生气。徐良出了西屋,把他们两口子定下的计策,尽都听去,复又回来,低声告诉智爷。二人扒着窗户往外看着,待妇人临近,徐良与智爷一齐假装打呼,施俊是真睡着了。待妇人听准奔上房时节,徐良与智爷也出房来了。智化在西房上趴着,徐良在正房上趴着。二人早就商量好了,看着他们两口子一搬柴火,徐良就跳下房来,进了屋子,把十两银子收在兜囊之内,说:“俺老西舍命不舍财。”在八仙桌子底下一蹲。吴天良进来,一找银子不见,才问他妻子,早就叫徐良把两条腿腕子扭住,往怀里一带,噗咚一声,栽倒在地。徐良往外一蹿,把他脖子掐住。智爷把妇人提在屋中。徐良先把男的捆上,智爷把女的往下一扔,徐良也把她捆上。刁氏苦苦央求,徐良撕衣襟,把她口来堵塞,转过脸来对吴天良说:“你说有八十岁老娘,在哪里?请出来我见见。我给你的银子告诉你老娘,打算作个什么买卖?”吴天良四马倒攒蹄在地上趴着,冲着徐良说:“我的妈妈没在家,往姥姥家去了。”徐良说:“我告诉你,不改前非,大环刀不饶。我还给了你十两银子,你还要放火烧我,可见你的良心何在?我不杀你,怕留下坏根儿。”说着,手中刀往下一落,只听咔嚓一声,红光崩现。回手就把那妇人咔嚓一声,也结果了性命。智爷说:“你结果两条性命,是他们罪当如此,就怕地面官担待不住。”徐良说:“这个贼人,素常不知害死多少人的性命,这也是他的恶贯满盈。明日咱们爷们起身时节,把房子点着,将他们尸首火中焚化,绝没有地面官的事情。”智爷说:“这个主意也好,咱们此时,趁着施相公睡觉,先定下一个主意,明天到太岁坊倒是怎么个救法?”徐良说:“总是你老人家吩咐。”智爷说:“我方才想了一个主意。明天,咱们到金钱堡店中住下,先去至恶霸家中探道,再找一个幽密所在,咱们把施俊背出去,叫他在幽密所在等着。咱们先买下一副靴帽蓝衫,待等把金氏救出来,叫她女扮男装。咱们预先出店时节,就告诉明白了店里,就说施俊上他表弟家里去。咱们把金氏救回,就说是施俊表弟。第二日五更起身,雇上车辆,行出去几十里地,找店叫他们住下。咱们再返转回来,进太岁坊,杀他们个干干净净。明天,咱们是只救人,但得不杀人,可连一个别杀,为的是咱们走出一站去,就不怕了。次日剩咱们二人,杀完了人一走,谁还能追得上咱们,你想我这个主意如何?”徐良一听,说:“总是你老人家足智多谋。再要说,进太岁坊,也不准知我那弟妇在什么地方,趁着我这里有一身鬼衣裳,我就穿戴起来,滋滋乱叫,连男带女,他们见着,不能不怕,你老人家趁慌乱之际,也好找我弟妇。智叔父想想,我这个主意如何?”智爷说:“你要装鬼,我就装神。我那里有一个隔面具,是个金脸的,披散着红头发,我那里还有一件青衫,有一个苍蝇拂儿,我就算夜游神。”徐良说:“我算吊死鬼,这可真有个玩意儿了。”爷两个把主意商量妥当,又到西屋里看了一看,施俊方才由梦中谅醒。徐良说:“天气不早,咱们该起身了。”施俊问:“怎么谢那妇人呢?”徐良说:“早就谢了她一刀。”施俊问:“此话怎么讲?”徐良说:“你打算那妇人是好人哪?”就将底里原由对他说了一遍。施俊说:“这一番若不亏叔父兄长,我又身归那世去了。”徐良出来,把柴薪堆进屋中,立刻点着,背起施俊就走。智爷开了大门,将走一箭之遥,就见烈焰飞腾,火光大作。走到红日东升时节,遇见一个赶脚的,就叫施俊上了驴,驮往金钱堡。
到了金钱堡天已晌午,施俊下驴,仍然是徐良背着,把青纱罩住脸面。
这金钱堡是东西大街,南北的铺面,人烟稠密,热闹非常。路北有一座大店,是高升店。将近店门,伙计迎出来问说:“三位是住店的?”智爷说:“可有上房?”问答:“有上房。”将往里走,忽听后面叫了一声,如同打了个霹雳相仿。智化、徐良一看,来了四人,红黄黑蓝四张脸面,四样衣服,全是带刀,有夜行衣包,好生凶猛。若问四个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金钱堡店中观四寇太岁坊门首看凶徒
且说智化等三人入店,将要进上房,忽听见后面有人问:“店家,可有上房?”伙计连连答应说:“有,东跨院有三间上房,西跨院也有三间上房。”那四个人说:“我们上东跨院罢,不住店,打打尖就走。”又有一个伙计说:“你们四位往这里来。”徐良、智化,早就打量四个人俱是贼寇,生得凶恶之极。徐良进了上房,见那四个人奔了东跨院。
徐良把施俊放在里间屋中,放下帘子,店家打来洗脸水,随后烹茶,然后就教预备饭食。就是智化一人喝酒,另教店家预备点汤水,两碟馒首。施俊也吞食不下,喝了汤,吃了两个馒首。徐良把剩的东西拿到外间屋中,俱已吃完,叫店家伙计捡去。徐良问:“伙计贵姓?”那人说:“姓王。”徐良问:“排行第几?”伙计说:“店中伙计还有什么准排行,你老喜欢叫王几,就是王几。”徐良说:“那么叫你个王八。”伙计说:“客官别玩笑,你老人家贵姓?”徐良说:“我姓人。我问你一件事情,你可知道?”伙计说:“什么事情?”徐良说:“此处有一个儒宁村施家,你可认得?”伙计说:“怎么不认得呢?无奈可有一节,正在例头上。什么事情呢?”徐良说:“那位大人,作过兰陵府知府,我在本地打死了人,幸亏他救了我性命,直到如今,也没与他道劳,顺便来到此处,只没找着住处,闻说在儒宁村住。”伙计说:“你幸亏遇见我打听,千万可去不得。如今施大老爷故世,新近全家遭害,施相公还不定死活。皆因办丧事,六十天烧船轿,大少奶奶被我们这里太岁坊抢去,施相公到衙门中告状,打了四十板,第二天就发遣。也没有准地方,咱们听见说在半路上准死。姨奶奶上京告状去了,你可千万别找去。”徐良说:“这位少奶奶被他们抢去几天了?”伙计说:“在太岁坊三天了。”徐良说:“这三天工夫,大概也成了太岁奶奶了罢。”智化恶狠狠瞪徐良一眼,心中暗说:施俊在里间屋内听着哪。伙计说:“呔!客官,你别胡说乱道。人家少奶奶,是什么样的人物,你可别胡说乱道。咱们听见说,她要寻拙志,有人看着,她把脸都抓破了,如今也不吃饭,也不喝水,一味的求死,就是不教她死。论说那位施大人在世可没作过不好的事情,这后辈受的苦处可不小。”徐良说:“我可不去了。”又叫伙计出去烹茶。徐良说:“智叔父,我弟妇没死,这就不怕了。你老人家出去置买东西去罢。”智化答应一声,拿了银子,嘱咐徐良:“可别教伙计到里屋内去呀!”徐良说:“叔父只管放心,全有我哪。”
智化出了上房,直奔店门口而来,与店家打听哪里是太岁坊。伙计说:“太岁坊好找,由西往南,见着石头牌坊,那就是太岁坊。”智化出离了店外,一奔西南,进了石头牌坊。路西广亮大门,将至门首,只见门外有数十骑马,正碰上东方明送客。有一人身高八尺,黄缎扎中,绢帕缠头,淡黄箭袖袍,红青跨马服,薄底靴子,宝蓝丝带,肋下佩刀,披着一件豆青色的英雄氅。面赛姜黄,微长胡须。原来这就是黄面郎朱英,与他送宁夏国王爷的书信来了。再瞧东方明,天青色四楞绣花员外中,迎面嵌一块碧玉,双垂青缎带飘于脊背之后。穿一件斜领阔袖大红袍服,上绣三蓝色大朵团花,薄底靴子,面如油粉,两道宝剑眉,一双三角眼,狮子鼻,阔口重腮,连鬓落腮胡须,脸上怪肉横生,实在凶恶。他身后站着一人,更透着出奇,身高一丈开外,一身皂青缎子衣服,面如锅底,黑而透暗,熊眉豹眼,狮于鼻,火盆口,胸膛厚,背膀宽,肚大腰圆。猛一瞧,如半截黑塔相仿。众人送出朱英来,吩咐教人把马带过来,抱拳含笑说:“候乘。”从人把马鞭子递过去,那人上马,欠身抱拳说:“请。”东方明让大家回去,从人俱都上马,数十匹坐骑,直奔南阳府去,暂且不表。单说智化,远远看见那个黑大汉,暗暗吃惊,想这个人本领一定不小,也不知他们是哪里挑选来的。自己围着院墙,探了探道路,到了后面,见那里有一棵大柳树,烧了心子,如一个黑洞相似。暗想:教施俊在这里藏着倒不错,晚间,从这后墙进去,倒是很好的一条道路。复又看西北,是金钱堡西口,外头有个小五道庙,智化到跟前一看,是新收拾的,红隔扇,糊着黄纸,有个锁头锁着。智化往前上了月台,切近身将黄纸戳了一个窟窿,往里一看,是新塑的佛像,两边白石灰墙,思忖这个所在,比树窟窿强得多。智化看了这个所在,重又返至街里头,买了一副鞋帽蓝衫,急速回店,启帘进了上房屋中。徐良把包袱接将过来,放在桌子之上,问道:“智叔父,可把所在看好?”智化说:“已经看妥。”徐良说:“多一半是树窟窿内,或五道庙,是与不是?”智化说:“贤侄男,多一半你也去了。”徐良一笑:“侄男假装走动,我就上太岁坊绕了一个弯儿,赶紧回来了。”智化说:“你看了他送客没有?”徐良说:“我没看见!你老人家可看着东方明了么?”智化说:“我看着东方明,他是凶恶。他身后还有一人,好生狰狞怪恶,比你二哥高半个头,又胖大,可不知这个人是谁?”徐良说:“侄男到那里,看他门首无人。晚间教我施大兄弟在哪里等候?”智化说:“你既然是看见啦,总是五道庙内好。”两个人把主意定妥,到里间屋中告诉施俊。又听到东院那四个人走在院中,说:“我们饭钱开发清楚啦。”店中伙计说:“你们走么,我们可慢待。”徐良复又扒着窗户看了一看四个人,回来告诉智化说:“叔父你瞧,这四个人来头不正,要据我看,他们准是东方明的余党。”智化说:“咱们不管他的事情。”随即把晚饭吃毕,将残家伙撤去,掌上灯火,不到二更之时,把所用的东西,俱都带上,智化拿着包袱,施俊仍用青纱遮面,还是叫徐良背着。智化把店中伙计叫来,说:“把我们这屋门锁上,我带着我的侄子,看看病去。还要到他表弟家瞧瞧哪。我们一到他表弟家,他可不定回来不回来,我们是准回来的,你可别上店门,多等一会。”伙计说:“客官只管去,不怕是五更,就是天亮回来,我们有打更的在门洞内伺候。”爷儿三位离了高升店,走到金钱堡西口之外,上了小五道庙月台,徐良把施俊放下,拉出大环刀来,对着锁头当的一声,就把那锁砍落。智化推开隔扇,三人进去,参拜了一回神佛。智化把包袱交给施俊,教他在拜垫上坐着。徐良出去,搬了一块大石头来,嘱咐施俊:“等我爷们两个走后,把这石头,顶在隔扇之上,凭他是谁叫门,你可别开,听出我们语声来,你再开门。”爷俩出了五道庙,施俊把隔扇关上,用石头一顶。静等着听妻子喜信。
智化、山西雁离了五道庙,一直奔正南到太岁坊后身。到了后墙,二人一纵身驱,蹿将上去,就把墙上灰片揭下一块,往下一打,一无人声,二无犬吠。叔侄下了墙头,趴伏于地,往四下瞧看了一回,正是花园子景致:亭馆楼台,树木丛杂,太湖山石,抱月小桥,月牙河,四方亭,荼縻架,好大的一个花园子。二人飘身下去,智化说:“我在前面,你在后面,我若得着金氏的下落,我与你送信。你若得着金氏的下落,你与我送信。”说毕,叔侄二人分开,智化上前边去不提。
且说徐良找到了一片竹塘,自己把夜行衣包解下来,打开放在地下。就把那白高帽子拉直,足有三尺高,他自己套在壮帽之上,后面有两根带子,在脑后系好。又把孝袍子穿上,把刀别在外边,又将麻辫子,虚拢住腰,再把舌头挂上。此时可没哭丧棒,就是空着手。徐良扮出这个吊死鬼来,带着他那两道白眉毛,正像吊客一般。自己一乐。又学着鬼叫的声音,吱吱的乱叫,由西往东乱跳,又从东奔到西边,越奔越乐,来回好几次。跳了半天,自己想起来救人要紧。来到西边,找他夜行衣服,不料包袱踪迹不见。要问何人拿去,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遇吊客魂胆吓落见大汉夸奖奇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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