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辨录辑要》(3/11)-清-陆世仪
(本文为《思辨录辑要》第 3/11 部分)
或问阳明心有无念时否阳明曰实无无念时是见到这个境界
勿忘勿助四字真涵养要诀
人工夫不是忘便是助助便是过忘便是不及要之只是不能有恒
陈白沙最善涵养故其言曰工夫在勿忘勿助间
读白沙诗最好涵养身心如云雪消炉焰氷消日月到天心水到渠又云好春刚到融融处细雨初开淡淡花又曰静处春生动处春一家春化万家春又云花来劝饮谁禁得天不能歌人代之真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使读者如坐羲皇以上
人能屏除俗累则于涵养之道亦得半矣然于涵养既得则虽俗累亦不妨
问倥偬之时涵养工夫如何曰倥偬时可验涵养却下工夫不得然阳明征宸濠时军务稍闲便与门人讲学此便是涵养
凡遇倥偬时须把心按一按静看道理勿为仓卒所使则自然有益此亦涵养一法也
涵养莫如勤看道理盖道理明则虽倥偬时亦自不乱不可以优游度日为涵养也
古人云心要在腔子里腔子二字须要看得好道理应该所在即为腔子论语不踰矩矩字是也如以血肉之腔为腔子则去而天壤矣
薛文清云应事纔应得即休不可须臾留滞为心累愚谓发皆中节自然无留滞不然未能中节而止求无滞是不得于言勿求于心矣此处须要识得
周臣兄书屋中书警语二右曰事无了期丢过去予曰也看是甚么事左曰心有动处放下来予曰也看是甚么心禅家一切放下儒家一切不放下放下甚轻快不放下甚烦难于一切不放下中而实无一毫沾滞此圣道之所为不可及也
问如何是一切不放下曰民吾同胞物吾与问如何是不放下而实无沾滞曰廓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
思辨録辑要卷八仓陆世仪撰
修齐类
修身工夫博言之则貎言视聴思五者约言之只是一个敬
问亦有心正而身未修者否曰有之只是内外不能合一志不能率气孟子无暴其气一节最好参看
颜子不迁怒则正心之功尽不贰过则修身之功尽
非礼勿视聴言动圣人正教颜子以修身之功也
切莫要做识得破忍不过的事
论语视思明一章全是说修身修身全是一思字贯所谓先立乎其大者也
无以小害大无以贱害贵二语孟子修身要诀
持身之法太矜庄则有廹切之失太疎畧则有荡佚之失学者须是严整中见浑厚简易处着精明
礼经如执玉如捧盈二句极可为持身之法全是一个敬字
持身之法曲礼中所载固甚详尽然细读语孟如郷党一篇及燕居三变子温而厉与夫持志养气睟面盎背居移气养移体诸章尤可想见圣贤气象持身者所当细细体认
问张子学恭而安不成莫是恭而安原不可学否曰如何不可学恭字是个礼安字是个乐圣人徳建中和体备礼乐故能恭而安若不学礼乐却空空去学个恭而安便无个入徳之门成徳之方人苟能立于礼成于乐自然有个恭而安出来
家语中其狎足以交欢其庄足以成礼二语最妙今人之于威仪每每任性而失于过邪僻者以狎为主狎之过至于放僻邪侈而无所不为固非君子威重之学然方正者以庄为主庄之过至于棱角陗厉而使人难近亦非圣人中正之道也圣人何尝不近人情观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与夫申申夭夭前言戏之耳圣人威仪动止亦犹夫人只是处处恰好明道诗曰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又学者讃明道云明道终日端坐如泥塑人及待人接物则浑是一团和气知此可以语庄狎之旨矣
庄敬日强安肆日偷君子不以一日使其身儳焉如不终日此三言者诚然诚然予幼质素弱坐立若不自胜丁丑志道以来强自扶植亦不觉甚劳此庄敬日强之验也
近来觉得涵养意胜无武毅严密之意不可不知
睟然见于面盎于背施于四体人须是要做到这所在
有浩然之气则自能睟面盎背
孟子善养浩然之气读孟子亦可养吾浩然之气
不为愧怍之事则四体自尔泰然
问居移气养移体在富贵者则然若居广居者何能有此且寒素而为舒泰之状不几傲物凌人耶曰不然此所谓心广体胖也睟面盎背也泰而不骄何傲物凌人之有
只头容一直四体自入规矩
踞坐交膝虽细事然习惯则体终不庄终非有道气象
凡人语言之间多带笑者其人必不正
笑有近于阳者有近于阴者近于阳者多君子近于阴者必小人
笑最害事有事当认真者一笑则认真遂懈有事当愧耻者一笑则愧耻俱无
人视瞻须平正上视者傲下视者弱偷视者奸邪视者淫惟圣贤则正瞻平视所谓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也
人相生于天然语有之有心无相相逐心生有相无心相随心灭知上视之非则去其傲知下视之非则去其弱知偷视之非则去其奸知邪视之非则去其滛心既平正则视瞻不期平正而自无不平正矣此之谓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
眼如日月须照耀万物勿为丰蔀所蔽
语有之五色令人目盲五色皆我之丰蔀也
读书不能穷理亦是丰蔀
予姊丈许允三尝述其祖午江先生之言曰人见女子第一看原是道心第二看就是人心了予曰不然第一看是人心第二看是人欲又曰第一看是人心第二不看是道心
或云聴较视更难盖视自内出聴从外感邪色尚不可视滛声难于不聴如何予曰总只是心为主心不在焉则聴而不闻矣予少时喜聴蟋蟀凡蟋蟀之鸣无不闻及长则不复然心不属故也学者须是使此心有主则不为视聴所役矣
视聴只是从心所爱处走若心所不爱虽强之亦不从矣其能牵引耶
人有为不妄语之学者问予曰语不可妄信矣然苟事值不可语欲讳则为不诚欲语则又不可柰何予曰此中正有理一分殊在苟得其道则父为子隠子为父隠正是诚不得其道则证父攘羊正是妄
为尊者讳为亲者讳即是诚
诗曰君子无易由言言语最易忽畧出之者无心聴之者有心则措以为罪端矣予毎见今世多誉寡咎之人大率皆谨言入也予口甚直罪不能免如何如何白圭之诗所当三复
语曰惟善人能受尽言以今观之即君子亦恶闻直言矣故居今之时言尤不可不谨
君子之言宁讷母巧讷则为质为朴巧则为谗为佞观君子欲讷于言及巧言令色节可以悟矣
圣门言语科亦只是取言辞侃侃丰采可观非取其便给也然一入言语科便未必语语皆出至诚观宰我聴言节可见
言之失最难防即古人亦谆谆戒之如君子无易由言莫扪朕舌言行君子之枢机驷不及舌及金人铭等类古人兢兢如此况吾人乎
古人云守口如瓶防意如城守防二字最妙此处须煞下工夫后生断不可以言语先人此父兄所当戒
言动之失较视聴之失更甚盖视聴之失在心在心尚微可以挽回言动之失在事在事则着不可救疗故君子犹兢兢于言行
易曰言行君子之枢机又曰言行君子之所以动天地也两言最妙枢机者由微而着之渐也着之极则所以动天地者皆在此其机闗只在顷刻
语有之一言折尽平生福此盖指刻薄之人言也乃今之人以能言刻薄之言为能未语先笑恬不知警殊为可骇此风亦始于近日未知将来何所底止
刻者锓削之端薄者消亡之渐后生而习于刻薄吾有以识其将来矣
后生以口舌角胜者谓之讨便宜吾知其得便宜处失便宜也
非礼勿动动字甚细较前三句更难论语不庄以莅之注云气禀小疵则知知及仁守之后气禀小疵犹未能尽去也盖气禀由于天鲁者终鲁辟者终辟愚者终愚喭者终喭学者至能变化气质纔是学问
凡人气禀之疵最难即去稍一矜持便渉做作便不可久此处须用学问涵养日积月累久而自化矣
凡人骨性轻者学持重甚难然到三四十以后骨肉渐老则亦渐向持重不须急廹也
气禀之偏须先去其太甚其余久则自化
凡夜寝好仰卧者多性气刚强之人好偃卧者多性气柔弱之人寝容端正好侧卧者多性气中和之人学者夜寝须是侧卧亦所以养吾性气使就中和也
礼云衣服在躬而不知谓之罔传云服之不衷身之灾也巾服虽细事然此观瞻所系不可不慎每见世人趋时好异巾服不移时辄一变只此便是无恒人心世道于此可见论语曰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士欲学道巾服之间不可不审亦不必古冠古服只随时适中一以澹素质朴为主则得之矣
或谓巾服随时适中此为在下者言则可若在上者其观瞻须可为法则岂可随时适中耶曰此言甚善若为人上者须制礼作乐改正朔易服色有斟酌百王之用岂仅随时耶然要而论之为卿大夫者有时王之制为时王者有前王之法是亦所谓随时适中也
论语云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又曰衣敝缊袍与衣狐貉者立而不耻者今人衣服不如人往往以为耻此未见道故耳见道则内重而外轻矣
衣服虽敝亦须整洁此贫士之常若面垢不洗衣垢不浣王介甫终非人情也
昔人云咬得菜根百事可做此言诚然然岂特一人咬得菜根须一家咬得菜根然后百事可做
予家居多蔬食偶有鱼肉食之亦甚少家人每劝餐余曰此不特惜物力亦惜物命也吾儒非不欲蔬食人之一身所系甚大不得不借资于饮食权其轻重故耳岂可以吾儒不禁杀而贪饕恣食乎
论语肉虽多不使胜食气此不独养生亦矜恤之仁所寓也予食鱼肉不过使畧可加餐若饭食之外不敢轻下一筯宴会则不复拘然亦不敢过也
孟子七十者可以食肉朱子注云未七十者不得食也语近于固然朱子煞有深意正教人勿轻食肉也轻于食肉不特非矜恤之仁老者之失养亦多矣
范文正公每日必念自己一日所行之事与所食之食能相凖否相凖则欣然否则不乐终日必求补过此可为吾人饮食之法
酒之为物古圣贤未尝不爱之孔子之无量爱而得其正者也陶渊明白乐天爱而得其趣者也邵康节爱而得其养者也如南朝八逹则爱而放僻邪侈为无忌惮矣况下此者乎
朱子爱游山水尝以一古银杯自随每至山水佳处辄满斟一杯对之饮酒如此亦何可少
斟有浅深存燮理饮无多少系经纶此康节酒经也予家居饮酒每喜诵此二句然酒不可多得惟于饥劳之时或寒冻之时饮一二盏以当药饵亦康节之意
孔子言不为酒困何有于我此实语非谦词也人当亲朋杂坐觥筹交错主宾情洽不觉至醉亦恒情也困是困倦之困非困顿之困若谓孔子每饮必醒然反非人情矣
酒以合欢然每因此而失欢酒以养病然每因此而致病则不如不饮之为愈矣
语云醉之以酒以观其徳此言甚好人虽有徳醉后则不能自持此亦白璧之瑕也于此自持则无之或失矣
酒醉后亦各有天性有乱不可言者有多笑语者有惟思困睡者有醉则胸懐愈益洒然即倦亦不过少瞑片时者此处即有贵贱贤愚之别
色之所在动天地感鬼神学者能察识乎此则不期谨而自谨矣
人能常知此身之贵常念此身之重则自能不滛于色
予壬午在澄江暗室中有以邪干者予此际觉得敬畏之极无一毫邪念却之冺然无迹仍三迁以避之大抵此事不难于却难于却之无迹使彼不至羞愧得全其廉耻之心且不至别生事端是为难耳予此事未尝与同辈言特以后辈不可不知因偶附于此
人有以邪干者应之以不知此孔子待阳货法也最不犯手予生平多于此得力不特女色凡事皆然彼亦无柰此愚人何矣
偶赴友人宴座中有妓或以予为道学必畏妓也属妓送予酒予怡然受之友人笑曰真可谓胸中无妓矣予谢之因为诗曰明眸皓齿送金巵无妓胸中总不知翻讶当年修礼乐何縁不去教坊司盖适与友人谈教坊司也
思辨録辑要卷九太仓陆世仪撰
修齐类
鉴明王先生曰人处末世功名心须是放淡予问何以能淡曰只是安个命字予曰命字上须再加个义字
功名亦人所不可无须是实实有个自得处方能淡得所谓内重则外轻也不是学而时习之有朋自逺方来如何说人不知而不愠
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名非圣贤之所讳也但恶不务实而求名者耳然古之求名与今之求名又异古者言扬行举故求名者以餙为言行以兾当世之举扬若今之名则不过作文作诗即真心务实已与古之务实者相去天渊况并其诗文而又务名乎
孟子谓古之人修其天爵而人爵从之今之人修其天爵以邀人爵以此为慨愚谓今之人直丧其天爵以邀人爵矣使孟子在今日感慨更当何如
凡为善须是寻常做去不可分外寻讨一经寻讨便属好名
古人言扬行举故寡尤寡悔即有得禄之理自制科盛而郷举里选之法亡矣然言行遂可不修乎故曰无所为而为之之谓仁
古人有挫廉逃名挫字最可味汉王君公侩牛自隠避世墙东盖自污以免于乱世也人当乱世最忌名髙名髙之患或致羣小之丛忌或来正人之附和皆于隠有妨深心韬晦者不可不知
或问君子闻誉亦以为喜耶曰闻誉而我有其实此非誉也所谓名称其实也此而不喜非人情但不以此自矜耳若闻誉而我无其实则惭愧之不暇而何敢喜焉
闻人之誉而惧闻人之毁而思可与进徳可与迁善矣
昼坐当惜阴夜坐当惜灯遇言当惜口遇事当惜心
闲时忙得一刻则忙时闲得一刻
凡处事须视小如大亦须视大如小视小如大见小心视大如小见作用昔人所谓胆欲大而心欲小正此之谓也
或谓与倾险人处甚有害曰甚有益或问故曰正使人言语动作一毫轻易不得岂惟过失可少于敬字工夫上亦甚增益
凡待小人只不使无忌惮足矣不必绳之过急
谦字谄字本大悬絶今人多把谦字看作谄字又把谄字看作谦殊不可解假如有人于此道徳深重学问该博此所当亲近而师事者也则曰予奚为而谄事之至于势位所在货财所聚又不觉谈之慕之而趋之恐后也后生于此处看不分明人品安得不壊
或问士人当变革与已出仕者不同然读书知礼莫不有普天率土之思当如何而可曰士人未出仕其途较寛或出或处诚限他不得然亦看各人力量何如是有三等隠居抱道守贞不仕讨论著述以恵后学以淑万世上也度其才可以有为于时度其时必能用我进以礼退以义上则致君下则泽民功及于一时徳被于天下次也不事王侯髙尚其事躬耕田野以礼自守又其次也三者之外虽进而小有补救退而诗酒全高亦云小矣况阳慕髙隠之名而优倡博奕败壊风俗谬托有为之迹而无耻干进嗜利不休岂足以语士乎
有极似好名而实非好名者孔子三月无君则皇皇然是也有极不似好名而实好名者郷愿奄然媚于世是也
奄然注云深自闭藏极得郷愿情状盖郷愿之才止可惑愚不肖不能惑贤知故深自闭藏者恐见贤知而一旦损其名也不见贤知而日与愚不肖为伍且又求媚以得其欢心则其取名巧而用意深矣
天地间只有一个义字更无甚利字中庸曰义者宜也朱子训元亨利贞亦曰利者宜也乃知天地间惟义为利不义便不利故大学曰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子思曰仁义所以利之也
利亦训通通则利不通则不利以义为利者通于人者也以利为利者专于己者也通于人者财散则民聚专于己者财聚则民散
易干文言曰利者义之和也此言更可味
名利二字是天地间公共之物利惟公故溥名惟公故大自小人以名利为私而名利二字始目为膻途矣自圣人观之必得其名必得其禄名利何尝是膻物
利与义合则与和同文言曰利者义之和也利与义反则与害对论语曰放于利而行多怨
或问义利相反而曰阳主义阴主利何也岂阴阳相反故云然乎曰即此便见天地间只有一义盖阴阳虽二气其实一气阳倡阴和阳先阴后天气之所在地气即随之义之所在利即随故曰阳主义阴主利正言其相合非必相反也
地道无专成若专便是恶故君子恶专利
干始能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只一公溥便不得以利目之其实利莫如阳也
横逆之来圣凡不免然而所以待横逆之道则有间矣出乎尔反乎尔此凡庸之所以待横逆也恶声至必反之此侠烈之所以待横逆也寛柔以教不报无道此君子之所以待横逆也禽兽何难此孟子之所以待横逆也天生徳于予桓魋其如予何此孔子之所以待横逆也吾人而无志于学圣贤则已吾人苟有志于学圣贤则凡待横逆之道其于数者之间可不知所以自处乎
禽兽何难毕竟是泰山岩岩气象若孔子则并不作此言矣抑之者过则扬之者亦过吾不能禁抑之扬之者无过也惟自守以勿过也惟自守以勿过而已
初读汉书最恶党字以为处士标榜必非圣贤中正之道此世运之所由壊也及阅宋史见洛蜀朔之党因讶伊川亦何至于此近身处其境而知伊川未尝为党也人目之为党耳二三君子相与讲道论徳与世无患与人无争而人已嫉之如仇况于羣数十百人应之安得不震骇而惊恠乎或推之或引之伊川之心未尝有动分毫而推引之迹已不能天下之人之不议其后矣伊川且不免吾又如之何哉
倾轧之恶譬如人从中道行忽为有力者所挤其人退让而避于道左则目之为偏此退让者之罪乎抑挤之者之罪乎
日来仔细捜求自己罪过只不宜做道学然此念却退悔不得
问人多为流言以惑乱是非为之柰何曰流言之起虽圣如周公亦无柰何定之以人胜之以天而已
人心为风俗之本风俗又为气运之本人心风俗如此将来气运可知当之者不可不猛省
改过之人如天气新晴一般自家固自洒然人见之亦分外可喜
仪每有小不慊意处辄如瓦砾在心如负重在身必改之而后快
凡已有过而不知改不肯改此自暴自弃无忌惮之小人也或不幸而有过至为人所激廹而反不能改则彼此当两任其责王荆公之新法使人人如明道则其改必矣其卒至于不能改者众贤攻击太过之病也
古语云改过不吝吝字下得最妙凡人有过遂之不以为耻至于改反有羞吝的意思总之胜心习气不肯自认自家不是也惟君子则真人欲自己成一个人惟恐闻过之不早惟恐改过之不速安得更有吝意
已有过不当讳朋友有过决当为之讳讳者正所以劝其改玉成其改也故曰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彼以过失相规为名而亟亟于成人之恶者真刻薄小人耳故子贡曰恶讦以为直者
子曰攻其恶无攻人之恶原攻人之恶在上一等不过倾轧在下一等不过下水拖人总之同谓小人马援曰闻人之过耳可得闻口不可得言此言所当深佩
凡人遇有微疾却将闲书小说观看消遣以之却病者虽贤智往往有此举动此实非也闲书小说最动心火不能养心乃以之养身可乎愚谓人有微疾最当观看理学书能平心火心火平则疾自退矣
有为戏术者以纸热火置瓶中引瓶向水则水尽吸入瓶盖火能耗气气收则水亦随气而入也人自有生以后真水无多心火日灼气焉得不耗病焉得不作养其水以平其火君子必有其道矣不论君火相火皆能耗气故惟火疾最易瘦读书之人多不肥亦用心故也
天地之间无非是气若天地间有大火虽天地之气亦当耗减昔人有却火烧宇宙之言恐亦非无谓也
无疾之身不可不慎恐致疾也有疾之身尤不可不慎疾不宜再发也然慎疾固自有道儒者言修身不言养身言养身则将废正事流于燕僻言修身则读书作事无处无养身之理矣
舜光多疾且有气滞之癖盖以居郷无贤师良友之乐故也予时方阅阳明集舜光问予何谓致良知予谓阳明之学是居患难时有得今吾甥居郷无伴便忽忽不乐他日何以处夷狄患难耶大抵心地须要活泼随时随地可做工夫不可拘执己见
慎疾之道如御夷狄惟圣人能安内以攘外患至而忧患去而喜无益也
予质最弱腰细如椽饮噉甚少丁丑之岁予励精学道工夫昼夜不辍且兼攻举业与及门讲书自五经四书以及子史凡六七种虽盛夏必正衣冠工夫无一刻之暇六月中忽心火上攻痰中有血予恐惧甚自念此身为天地间不可少之身何得孟浪因屏絶书史澄心独坐更一意于絶欲努力加餐初时饭可一盏后可至三盏初腰细两手可围至是忽充实加倍夜浴于壁上见影大异平日若非我自信知保养之功息思虑忍嗜欲加餐饭三者缺一不可也
予此心自丁丑以后养得予此身亦自丁丑以后养得
予丁丑絶欲止年余耳先君殁后自戊寅冬至辛巳冬凡三年零一个月丁丑絶欲在病中甚多变态戊寅三年则平平无他然丁丑止年余而病立愈身立强可指而数戊寅三年则身子如故病亦时发又不可盖前此有饮食药饵之奉制中不然又前此絶思虑制中则多忧劳也
饭后久坐多饮食不化之病午余或饮酒数盏以当药饵或锄草数茎以当导引此现前却病方也
予十八九时有志用世每隆冬读书至四鼓体极寒不能寐则起舞剑一再行体热如火然后就卧枕席俱温矣今四体倦怠渐成老翁为之志慨
思辨録辑要卷十太仓陆世仪撰
修齐类
冬温夏凊昏定晨省是事父母小节能读书修身学为圣贤使其亲为圣贤之亲方尽得孝之分量舜称大孝亦只是德为圣人一句
事父母不独尽敬飬于庭帏中方谓之孝凡一笑一嚬举足动步俱是事父母知此方可与言孝
以身事君不若以人事君以人事父母不若以妻子事父母
孝经言王者合万国之欢心以事其先王此语最妙吾谓士庶人亦当合一家之欢心以事其父母凡婢妾仆隶之间为类甚微然亦易生衅骨肉为孝子者须是无徃不敬古人亲在叱咤之声未尝至于犬马正识得此意
重逺弟不得于其亲坐谈之顷甚切忧思予因为讲怨慕章且令其细玩父母之不我爱二句谓父母之不爱其子与子之不得于其父母其中必有一个縁故但不知为着那一件惟大孝之子能痛心疾首蚤夜思量毕竟要寻出那一件来尽情改过自然能得亲顺亲不然即孝到大舜地位于父母之怒我责我一槩夷然遇之曰我自尽其子职父母之不我爱听之而已这便是恝然恝然者终不得谓之孝
孟子于我何哉注云自责不知己有何罪妙甚人子不能得亲顺亲只是不知寻讨自己过失若识得于我何哉之意将自己不得亲心处彻上彻下反复搜求若有一毫未尽必要将来尽情改换如此乆乆断无不得亲顺亲之理舜五十而慕光景簇新此时正底豫之时孺慕之情当分外加胜也
古人飬志难于飬口体今人飬口体难于飬志盖古人家有百亩鸡豚狗彘无失其时王者先为区处停当矣惟父母之志必待人子知之而人子飬之今则不然家温食厚者或供膳不难若寒素之家而又区区于仁粟菽水不供且勿论飬志口体非尺寸之肤矣可胜三叹
养志难于飬口体飬口体急于飬志观曾子曾晳俱必有酒肉则口体之急可知矣啜菽饮水老人岂堪乆饥耶乆饥不可而甘旨又不能办乃知奉檄色喜亦是万不获已当此愈令人思王政也
严威俨恪非所以事亲此语最妙盖父母虽爱其子之成人而人子必待其亲以孺慕若家庭有贤知先人之意为蔑其亲矣斑衣之舞老莱岂故为儿戏耶
事继母尽敬易尽爱难人子能尽爱则继母之心无不格矣
朋友是后来的兄弟兄弟是天然的朋友少同游长同学若得一心一徳之兄弟何乐如之此古人所以深贵乎兄弟之互相师友也
人家兄弟辑睦多是长子贤长子贤则从幼便能转移化诲其弟即其弟终不可化诲然其分居长处之亦必有方断不至决裂若长子不贤则诸弟从幼先被他教坏及长又被他凡事率先诸弟不贤固群起而为纷争即诸弟贤亦无奈长兄何因知长子所系甚重人家父兄欲兄弟辑睦诸子固不可不教然尤是长子要紧长子率教而贤则以下诸子长子便可为父母分一臂之力矣故古人语教必曰贤父兄
古人重宗子则知其教长子亦必有道所以能合族众能治羣弟今人不重宗子不知教长子之法又长子多是少年时所生父母气识尚未定安能教子只是姑息戏弄所以人家长子尤多骄惰以此知古人三十而娶不特合于保身之冝亦合于教子之道
陆子静兄弟学问相师顺而得其正者也王覧兄弟患难相恤变而得其正者也处顺能如子寿子静处变能如王览王祥吾无间然矣
人所最不可觧者是兄弟嫉妬彼秦越之人漫不相闗尚或喜其富慕其贵惟于兄弟之间一富一贫一贵一贱则顿起嫉妬之念此勿思之甚者也彼其心以为势相形名相轧耳不知以阋墙御侮之诗观之则贫贱之兄弟尚于我有益而况其为富贵者乎若能以父母之心为心则何富何贵何贫何贱总之同气连枝也
兄弟富贵而不念贫贱者其人固不足言若自己贫贱而嫉妬兄弟之富贵者则在贤者亦徃徃不免盖起于先分形迹见得他人富贵不知父母同胞有何形迹一分形迹早已为他人觑破一文不值也
齐家之化第一在刑于诗云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又曰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乐且躭诗首闗雎易称家人从来家道之败在女德家道之兴亦在女德人能感格得妻子治家之道思过半矣
以身孝父母不若以妻子孝父母以身孝父母庸有不尽之时以妻子事父母更无不到之处子曰父母其顺矣乎一句煞有意味
家之有妻犹国之有相治天下以择相为本治家以刑于寡妻为本
刑于之化第一在闺门袵席间于此而无所茍则更无有茍焉者矣
闺门之中最难是一敬字古人动云夫妇相待如宾又曰闺门之内肃若朝廷皆言敬也此处能敬便是真工夫真学问于齐家乎何有朱子有言闺门袵席之间一息断絶则天命不行每念及此令人神悚
闻某和尚为人说五戒曰在家居士邪淫不可正淫不妨予曰闗雎乐而不淫若说淫便不正
家之不齐多起于妻子父母不顺由于妻子兄弟不睦由于妻子子孙不肖由于妻子婢仆不供由于妻子奢侈不节由于妻子妻子不齐而以云齐家吾未之见也
男正位乎外女正位乎内男子虽有治家之责然其势处暂妇人终日在家若不知礼便多操却家政也人欲齐家只是齐妻子
教子工夫第一在齐家第二在择师若不能齐家则其子自孩提以来爱憎嚬笑必有不能一轨于正者矣虽有良师化诲亦难
古人云教孝愚谓亦当教慈慈者所以致孝之本也愚见人家尽有中才子弟却因父母不慈打入不孝一邉遇顽嚚而成底豫者古今自大舜后能有几人
教子须是以身率先毎见人家子弟父兄未尝着意督率而规模动定性情好尚辄酷肖其父皆身教为之也念及此岂可不知自省
教家之道第一以敬祖宗为本敬祖宗在修祭法祭法立则家礼行家礼行则百事举矣
家礼莫先于祭祭者人道之始敬之所由先也孝子之所以报本而追逺也能报本追逺则源深而流长矣
凡事俱有纲领祭法亦家之纲领
家之有宗犹国之有君卿长贰军之有将帅部落故宗者统也主也有宗则治无宗则乱
周礼有云宗以族得民宗者所以统一族众无宗则一族之人涣散无纪故古人最重宗子然宗子欲统一族人无如祭法文公家礼所载祭礼虽详整有法顾惟宗子而有官爵及富厚者方得行之不能通诸贫士又一岁四合族众繁重难举无差等隆杀之别愚意欲彷古族食世降一等之意定为宗祭法岁始则祭始祖凡五服之外皆与大宗主之仲春则祭四代以髙祖为主曾祖考则分昭穆居左右合同髙祖之众继髙之宗主之仲夏则祭三代以曾祖为主祖考则分昭穆居左右合同曾祖之众继曾之宗主之仲秋则祭二代以祖为主考妣居傍昭位合同祖之众继祖之宗主之仲冬则祭一代以考为主合同父昆弟继祢之宗主之皆宗子主祭而余子则献物以助祭如此不惟爱敬各尽而祖考髙曾隆杀有等一从再从逺近有别事虽创辟似与古礼初无所倍
或云髙曾祖考祭则俱祭古人具有成法不当随时减损非也凡礼皆以义起耳礼有云上杀傍杀下杀中庸云亲亲之杀是古人于礼皆事有等杀况丧礼服制父母三年而髙祖则齐衰三月是丧礼已有等杀何独于祭礼无之此虽创辟恐于礼不为无补也
予自庚辰即为陆氏宗祭礼四卷一提纲一疏义一仪节一图说俱备衍前义欲会五服行此礼以世际荒乱族众凋落未及举行未知何日得遂此愿也
一族之众凡婣丧庆吊患难周恤皆当有礼必须宗祭举行后方可次第而施
今人多寳爱骨董铺张陈设以供玩赏此真所谓玩物丧志殊为无谓予向恶之近日思得此种噐物亦有用处盖古者宗庙祭噐必用贵重华羙之物如瑚琏簠簋之类虽有家与有国不同然古人祭噐必用重物无疑今世士大夫金玊之噐充满几席祖宗祭噐则仅取充数殊非古人致孝鬼神致羙黻冕之意也愚以为士大夫家凡有家传重噐如古铜炉鼎及哥窑定窑之类当即以为祭噐贫者则以精洁之噐为之断不可以滥恶之物进御鬼神也用重噐为祭噐有三善焉致尊敬之意一善也赫赫煌煌动人瞻仰二善也涤噐进馔之时执是噐者咸有执玊捧盈之心则无徃而不可致吾尊敬之意三善也
人家有祖宗所著遗书冝另冩副本其真本手笔当装订珍藏如己欲看及子姓借观俱当用副本真本非致斋之日不得妄启
今士大夫家每好言家法不言家礼法使人遵礼使人化法使人畏礼使人亲只此是一家中王霸之辨
今所集文公家礼辑冠婚丧祭四事有云出于文公者有云非出于文公者然大槩凖今酌古俱可遵行只要行之者贯以诚心不必拘拘仪式即如冠礼凡阼阶东房三加命词之类俱是述礼法大槩如此行之者须是融会贯通若照依礼文板板行去便是优人唱戏一再行已嚼蜡无余味矣愚意阼阶东房当一从人家厅事之便至于三加命词则择平日执友中之有识见者速之为宾俾之或为文或为训词以戒我子弟礼毕则饮酒数爵以伸其敬是虽不尽泥礼文而实得礼之精意
予男允纯行冠礼请介石先生翼王石隐为宾俱有训词言夏为字说
凡男女皆当至十四五然后议聘则无贵贱寿夭之憾
予谓言夏昔人云娶妻必须不若吾家者嫁女必须胜吾家者若看得理透正不必然男家只是择妇女家只是择壻
择壻易择妇难壻露头角选择可慿妇在深闺风闻难据也
择壻须观头角择妇湏观庭训
圣人制服五世而穷煞有深意凡人家祖孙相见大约只好五世相见便有情有情便有服所谓縁人情而制礼也无六世相见者故五世而服穷也曰今人家祖孙相见多不及五世圣人必以五世为凖何也曰此只是立隆为极圣人制五世服穷之义最妙不惟约之以礼亦且限之以势盖恐人丁太众则有不可禁戢之事也今江南大家有二三世以内即目不相识者固非然如徽歙江西聚族而处有多至万余丁者亦非也要必如古人五世之制乃得
伊川先生以塑像之故并不取影神之说以为茍毫发而不似我父母则未免为他人矣此言似属太过夫父母之有影神亦人子思慕音容之一助也亦何害于义理而必欲去之是使人子之幼丧其父母者并其彷佛而亦不得一覩也此予所以亦抱终天之憾也
人子于父母之亡决当依礼立主至于影神则随其心力若祖宗有贤德及为时名臣则断不可不传其影神以为后人瞻仰之资是亦立碑勒象之意也
凡传影神于男子则可于妇人则不可盖画工传写当逺男女之嫌也若其父母没时其子尚无知识当于死后传之今俗所谓揭白也
葬者送死之大事故古者未葬不除服今世阙焉不讲无论庶民即士大夫有终身不葬者矣今冝制为令典人子葬亲不拘日月凡士大夫必葬亲然后起复庶几无不葬之亲矣
江君遴问风水之说于理有之乎曰山水是天地骨血其回合会聚处自有真穴所以古人建都必择善地然人子葬亲又自有说择地次也其要处在立心立心欲亲之体魄安不至有水泉蝼蚁之患此公心也天理之至情也如是者得善地而富贵应之立心为求富贵或停柩不丧或欺盗侵夺此私心也人欲之恶念也如是者虽得善地而富贵不应焉譬之种植人心则种子之善否也风水则土地之肥硗也种子善虽瘠土未尝不生种子不善虽极肥之土未有种草而得荳种稗而得榖者所以儒者重心术不重风水
钱蕃侯兄有妹未嫁丧其翁夫家无人欲乗凶而娶蕃侯家不允而势不可已时蕃侯兄尚尊翁为政谏不得行因与仪及圣传兄议其事且曰是律有明禁夫岂不知但世俗习而不察而彼家时势不得不娶是亦有善处之法乎仪曰此处决不可通融然士大夫之家犹可庶民之家尽有势必不能不娶者是亦不可无通融之法其说有三因问二兄试思之得其说乎蕃侯曰不用鼔乐仪曰得之圣传曰娶后不同寝仪曰得之其一说未得仪曰嫁之夕以奔丧之礼徃交拜哭踊成礼丧毕而就婚礼之正也
人欲省事不如勤事若厌事则事愈烦盖饥食渴饮公私诸务仍有不可废者若一生厌弃则委积丛脞将不胜其扰矣若分外之事则一以断絶为主又不可托勤事之名也
货殖本非学道者所为然许鲁齐曰学者读书当先治生凡货殖之类皆可似乎又无妨学道者乙酉予既弃儒业念无以资生亦畧从事于此始觉得殊废学业盖货殖虽小事然心茍不存则过时失算欲以资生反足以害生矣畏其害生而朝夕计较访问不惟学业放失将此心为之挠乱以小害大以贱害贵不羙孰甚焉因念圣人受命之言真是见其大者
鲁斋之言与夫子不受命而货殖之言若出二道然细思之盖亦时为之也孔子之时虽非盛世然先王之遗法犹在使有百亩之田则亦足以糊口卒岁矣于此时而货殖诚不受命也乃鲁斋之时士无恒产八口无所飬则虽欲不治生而不可得死生又急于礼义矣至于今有田则忧赋税货殖则忧通塞教授则道义不尊而不足以糊口难哉难哉
孔子与釡与庾冉子与五秉自世俗观之似孔子啬于用财冉子能轻财然却是冉子看得财重所谓犹有这个在明道所云胸中有妓也不但是不能周急继富
史记称汉髙祖不事家人生产此一句今人多错读盖史以此称髙祖谓其志大而畧于小不事一家而有事于天下也今人多以英雄无赖四字看之使无頼子弟亦每每以此藉口试反而思之若不能有事于天下又不能有事于一家此为何如人
大抵能成大事者不顾小节朱子所谓志有在而不暇及也若其志果在一国吾不责备其一家若其志果在天下吾不责备其一国茍一无所成谩言欺人不过一无頼子弟而已
成大事者不顾小节此亦为英雄言之若圣贤则步步踏实地做去盈科而后进大学所谓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也
治家人生产非必如今人封殖只是条理得停当使一家衣食无缺如许衡治生之谓盖衣食所以飬亷衣食足自不至轻易求人轻为非礼之事然后可立定脚根向上做去若忽视治生不问生产每见豪杰之士徃徃以衣食不足不矜细行而丧其生平者多矣可不戒哉
吾辈治生无别法只一俭字是根本古人所谓咬定菜根百事可做也若不识俭字而反以经营为治生何啻天壤即治生一节圣狂二字只在毫厘分寸间可畏可畏
古人语学问工夫必曰勿忘勿助治生亦然忘则便失之不及助则便失之过此间自有一大中至正之理无过不及之道
切莫为力量所不能为之事是亦治生一诀也
思辨録辑要卷十一太仓陆世仪撰
修齐类
自甲申乙酉以来教授不行飬生之道几废乙酉冬季学为贾而此心与贾终不习因念古人隐居多躬耕自给予素孱弱又城居不习四事不能亲执耒耜但此中之理不可不畧一究心虞九江兄向有水田在西郭已躬耕有年矣为予畧说其概予有薄田二十亩在廿三都佃甚贫不能具种予乃出工本买牛具自徃督而佐之一则古人省耕省敛之方一则稍欲涉猎其事以验农田水利之学也天时地利人和不特用兵为然凡事皆有之即农田一事闗系尤重水旱天时也肥瘠地利也修治垦辟人和也三者之中亦以人和为重地利次之天时又次之假如雨旸时若此固人之所望也然天不可必一有不时硗确卑下之地先受其害矣惟良田不然此天时不如地利也田虽上产然或沟洫不修种植不时则虽良田无所用之故谚云买田买佃此地利不如人和也三者之中论其重则莫重于人和而地利次之天时又次之论其要则莫要于天时而地利次之人和又次之故雨旸时若则下地之所获与上地之获等土性肥羙则下农之所获与上农之获等劳逸顿殊故也然使既得天时既得地利而又能济之以人和则所获必更与他人不同所以必贵于人和也
予向读区田法而异之以为播种之中既有此妙法古人何不悉以之教民又民间何以竟不传此法尝疑不决及读元史见元时尝以此法下之民间教民如法耕种民卒不应又特遣端官分督究竟迄无成功未审教督者非人耶抑此法终不可行耶予尝欲亲试之而未暇今岁既亲田事将以此法徧商之老农且以语陈子言夏亦令试其事庶可得其实也今备録此法于后
区田说曰地一亩阔一十五步每步五尺计七十五尺每一行占地一尺五寸该分五十行长一十六步计八十尺每行一尺五寸该分五十四行长阔相乗通二千七百区空一行种一行于所种行内隔一区种一区除隔空外可种六百七十五区每区深一尺用熟粪一升与区土相和布榖匀覆以手按实令土种相着苗出看稀稠存留锄不厌频旱则浇灌结子时锄土深壅其根以防大风摇摆古人以此布种每区収榖一斗每亩可収六十六石今人学种可减半计
又汜胜之书及务本书谓汤有七年之旱伊尹作为区田教民粪种负水浇稼诸山陵倾阪及髙丘城上皆可为之大麦山药艿子大小豆俱可如式课种又曰向年壬辰戊戌饥歉之际但依此法种之皆免饥馁此已试之明效也若果尔似又无不可为者
王祯曰古人区种之法本为济旱惟近家濒水为上其种不必牛犁但锹镢垦劚便于贫难大率一家五口可种一亩男子兼作妇人童穉量力分工定为课业各务精勤用省工倍田少収多按此云近家濒水则丘陵城阪之地必不可种矣又闻常州镇江田甚髙仰而土性受水每农夫转水一日则可停二三日太仓土性独不然其髙仰之地遇旱日必打水二遍若坑地则全不受水未可一槩论也
贾思勰曰区田以粪气为羙不必皆良田又不耕旁地庶尽地力盖区种不先治地即荒地为之也又曰区中生草拔之区间草以刬刬之若苗长不能用锄则以钩铲比地刈其草秽又曰兖州刺史刘仁之昔在洛阳于宅田七十步之地域为区田収粟三十六石然则一亩之収有过百石矣
徐玄扈曰区収一斗亩六十六石即区田一亩可食二十许人矣盖古今斗斛絶异周礼食一豆肉饮一豆酒中人之食也孔明每食不过数升而仲达以为食少事烦若如今斗则中人岂能顿尽孔明数升已自不少亷颇五斗过于太多计今之亩若斗则每亩可收数石可食两人以下耳见文学张弘言有粪种壅法即今常种稻田亦可得榖亩二十余斛也
按区田之法云田一亩可收榖六十六石许计今榖一石大约得米四斗六十六石榖则当得米二十六石四斗也田法积步二百四十为一亩今得二十六石四斗米是约每步得米一斗一升也今江南种田法每人莳秧六稞相去八寸则一步之地当得稞六十余刈获之日每人刈稻一行为六稞又一行共十二稞为一铺収束之日或二铺三铺四铺五铺为一束不等二铺为上三铺为中四五铺为下今以三铺言每地一步约可得禾二束每禾一束得米五合二束共得米一升一亩二百四十步当得禾四百八十束米二石四斗其二铺者每步约得禾两束半米一升五合一亩该得米三石六斗之数今江南湖荡间膏腴去处地辟工修者大约如此其余常田大约三铺为束者得一石五六二铺为束者得二石五六此地力薄亦种艺不得法也
莳秧之法每人莳一行每行横莳六稞每稞相去八寸此定法也今田家或互相换工或唤人代莳包莳奸人偷力多将秧稞莳开每稞相去或至一尺外及尺许不等者则一亩地几减秧稞大半収获鲜少半由于此不可不知吾闻娄东郷旧有富人善种田莳秧之日酒饭极丰其莳法每人俱以绳约使不过五寸故其田秧稞宻而分行整収获亦倍则莳秧法亦冝讲也又闻江郷有秧繵以竹为之以约莳秧者即此意
予欲以区田语郷人询其可否恐郷人以为书本中语骇而不信乃言曰近有自湖广来者云彼处种田有区种法亩可得米二十石许果否因以其术详告之郷人曰理或有此吾卿有种芋者其法近此因言种芋法先掘地为区每区深阔各三尺许熟粪壅之每区种芋一株渐锄土壅芋既成每区得芋若干斤每斤得金若干计毎亩约得金四十両许即此法也则区田似亦可行予又问种芋得利如此今人家何不多种曰工力甚费人不耐烦然则区田之法不行亦工力费而人不耐烦也欤然当赋役烦重之世茍能躬耕四五亩即可为一家数口之飬此莫大之乐又何工力烦费之足忧乎
予闻东郷有撮榖法种必倍收而人每不肯种又不能多种予问其详云撮榖有二难一则耘铴难二则易酣不能耐风潮也盖撮榖之法先耕地车水浸田然后下种以三指撮榖种下之约五六寸一撮如莳秧状撮毕以足徐退复撮如初足从水中行水微荡漾则榖种不定多四散不能成稞簇故不便耘铴又根出浮面入土不深稞长大上实下虚故易酣且不耐风雨也以此知区田之法之善隔区分种则下种有地不必足立水中以手按实则无荡漾之患苗出看稀稠存留则无耘铴之艰渐耨陇草以壅其根则根深蒂固无酣侧之虞而耐风与旱以此征之区田之倍收必矣人何不畧仿此意而小试之
撮榖区田之倍收有故盖秧不移种元气未泄也今田家莳秧先一日拔秧浸水中或一宿或再宿不等甚者或经三四宿而后始莳莳之时抛掷堆垜畧不少惜莳后遇赤日则黄萎数日而后始醒盖秧之元气泄尽矣其值阴雨而易醒者则稻必胜早莳之胜于晚莳亦以过小暑则气渐热秧难遽醒也由此观之同一莳也醒之难易犹系禾之善否而况移种之分乎
看来秧性亦太耐磨折今草木之类必贱种乃易植其贵种则移种之顷百方调护犹多萎死秧则不然其拔也信手速拔畧不顾惜抛折堆垜弃置累日其莳也两指夹之挿入水土纵横欹斜未尝壅治然及其既成犹能每亩収三四石使壅护爱惜曲尽其道如区田诸法所获过倍亦何足疑乃今人习于茍简惟务欲速终不肯加功加力至诬古法以为必不可用吾末如之何也已矣古人云卤莾而耕灭裂而获此言岂欺我哉但野人愚而固未可以言语争有心者能躬行以率之则庶几矣
秧苗入土深则难出秧根入土不深则难乆故农人于播种之始则撒秧于一处以浮灰轻盖之既长则另分而挿莳所以顺其浅深之性也是亦可谓得其术矣然孰若区田之法不用移植而尽浅深之冝为尤得其术哉亢仓子曰稼欲产于尘而植于坚浅深之谓也
凡秧行最冝整莳秧最不冝速速则秧行乱矣乱则疏宻失宜难于耘铴且不通风吕不韦作吕览言农事甚悉其辨土篇曰衡行必得纵行必术正其行通其风禾心中央帅为冷风正此意也乃知古人之于农事其用心至矣
汉武帝使赵过为搜粟都尉过能为代田其耕耘下种田噐皆有便巧一岁之収常过缦田亩一斛以上用力少而得榖多按代田即古后稷法一亩三甽岁代其处故曰代田后稷以二耜为耦广尺深尺田甽甽长终亩一亩三甽一夫三百甽而播种于甽中苗生叶以上稍耨陇草因壝其土以附苗根故诗曰或耘或耔黍稷嶷嶷耘除草也耔附根也言苗稍壮毎耨辄附根比盛暑陇尽甽平则根深而能耐风与旱故嶷嶷而盛缦田平田也谓如今之田畮不为甽漫漫然故曰缦田此大约如区田而简易过之然曰过缦田每亩一斛以上则亦不过畧胜而已区田数倍之说恐未必也
赵过代田之法其简易逺过区田盖区田之法必用锹镢垦掘有牛犁不能用其劳一必担水浇灌有车戽不能用其劳二且隔行种行田去其半于所种行内隔区种区则半之中又去其半田且存四之一矣以四之一之田而得粟欲数十倍于缦田虽有良法恐不及此今欲以代田之法参区田之意更斟酌今农治田之方而用之凡未下种之初先令民以牛犂治田甽甽深一尺广二尺长终其亩亩间为陇陇广一尺积甽中之土于陇上一亩之地阔十五步步当六尺十五步得九十尺当为甽陇三十道甽之首为横沟以通灌输夫甽陇分则牛犂用矣衡沟通则车戽便矣甽广于陇则田无弃地矣乃令民治粪粪之法各以其土之所冝及时播种播种之法一如区田先以水灌沟使土少蘓平其块磥乃徐播种以手按实盖之以灰而微润之苗出耘之如法使其中为四行行相去五寸间可容铴生叶以上乃渐耨陇草壝土以附之其应下壅及应阁水复水俱依今农法试之当必有验
耘苗法吕覧辨土篇最详其言曰苗其弱也欲孤其长也欲相与居其熟也欲相扶孤谓相悬去如孤也相与居则渐近矣相扶则丛立如轧盖初时耘之使稀则后来长开方有地步否则根轧而不实矣又曰三以为族禾乃多粟大约耘苗当存三茎为一簇其傍相去五寸此为要法今莳秧者亦大约三四茎一莳
吕览又曰凡禾之患不俱生而俱死是以先生者羙米后生者为粃是故其耨也长其兄而去其弟谓存其长大而去其弱小者也若弱小者不去则长大者亦因之而多粃矣又曰树肥无使扶疏树硗不欲专生而族居肥而扶疏则多粃硗而专生则多死盖肥硗之地其禾根株易盛故立苗欲稀不然则气鬰而不展故多粃硗确之地其苗根株难盛故欲相援以立不然则气弱而不能自存故多死吕览之言亦精矣
予尝行田间见沟间有禾长茂特盛于他禾顾问之曰此秧之余未遑他莳者也予曰长茂如此他日収获亦必倍他禾郷人曰不然虽长而轧他日盖多粃耳此即吕览肥而扶疏则多粃之说也使如长兄去弟之法则何至听其多粃哉
今人不种区田者一则不知其法一则工力费一则江南水田田中冬夏积水不便开沟分甽惟髙田可分甽则又有不便者髙田冬必种麦麦至夏至方収获若区田则清明榖雨之时已将播种其开沟分甽须于冬春之间做完是因榖而废麦区田所以纷不可行也然予于此又有一说今人欲种早花或早稻则冬间便荒地不种二麦其言曰虽少却一熟然地力总在内不较输也早稻早花之获不及区田然农人犹能舎彼就此况区田乎故吾以为农人能分早花早稻之田以种区田亦庶几两得矣
种区田又有两便之法凡农家种稻先于清明时治地为秧田俟小满前后分莳其种秧之田亦拔起再莳今何不寄种秧于区田当播种时分其田十之二三开甽如前法俟苗长挿莳之际则分其余秧以莳他田在区田则以当耘耔在常田则以当播种是诚两便
农家种稻最畏耘铴盖耘铴之时正当溽暑又苗禾已长人行其中暑气蒸鬰大不堪耐故农耘铴多在清早日稍中即起或有竟不耘铴者区田费耘故人尤畏然吾又有说于此当田耘铴多在暑中者以莳时故晏也若区田不用挿莳则苗长自速大约常田挿莳之时区田已将耘铴矣何暑之有至于锄土壅根则今种棉之家日暴于田不以为苦而不锄区田陇髙土不濡水与锄棉同亦何惮而不为哉
种田唱歌最妙,盖田众羣聚人多口杂,非闲话即互谑,虽严禁之不可止,惟歌声一发,则羣嚣寂然,应节赴工,力齐事速。但歌辞淫秽,殊壊风俗,拟效呉歈体撰歌辞数十首,一本人情发挥风雅。凡田家作苦、孝弟力行以及种植事冝、家常工课,与夫较时量雨、赛社祈年之类,俱入之歌中,以教农民,似亦于风教有禆。
稻熟时予徃观刈获见田傍一禾甚长髙众禾约尺余顾问之佃曰此予偶遗一粒榖未尝粪治今秀实如此亦甚竒予因子其穗得二百余粟时众禾遍数皆九十余粟是禾不啻倍之因思此禾盖未尝多种元气未泄故也然偶遗田傍不粪不耘纎毫未加人力其稍壮硕者特以得全于天耳使如前法尽种植之冝其穗之长茂坚好又岂特如斯已信乎树艺之法不可不讲也
髙郷人种稻甚劳甚费故谚曰倒一囷竖一囷信非诬也古语云榖贱伤农以甚劳甚费之物而又值贱价则农诚有伤者有位者当此时岂可不讲常平法耶
考工记匠人为沟洫耜广五寸二耜为耦一耦之伐广尺深尺谓之畎耜即今锄头也然锄便于除草不便于起土发土者今谓之鐡<金答>鐡<金答>头广一尺其功用殆胜耜矣使为广尺之畎则一人可胜若两人并发则广二尺矣
象山先生尝述其家治田之法用长大镢头锄深至二尺许广一尺半植一禾大旱时以田肉深独得不旱每穗数至二百粒他处不及百粒故所收尝倍古人云深耕易耨观此信耕之贵深也但云广一尺半立一禾又古有云立苗方二尺者恐太稀与八寸之说太相逺当试之
刘章耕田歌深耕播种立苗欲稀非其种者锄而去之此犹畎亩遗意
亢仓吕览之言皆曰稼容足耨容耰耘容手又曰其种勿使数亦无使迹疎则苗立苗方二尺及尺半之说恐太稀八寸之说是
俗说动称犁耙今江南农家犁则有之未见用耙耙制见农政全书有方耙有人字耙其意大约如犁亦用牛驾但横阔而多齿犁后用之盖犁以起土惟深为功耙以破磈惟细为功耙之后又用耖用劳耖如耙而齿更长所以耖土益细劳则条木编之以摩田也今农家种稻耕犁之后先放水浸田然后集众用鐡<金答><金屚><金奏>土块谓之曰摊亦谓之削亦谓之落别[江南呼土块为别]用力颇众使有耙耖劳诸噐可省工夫大半
中土有耧车制状如三足犁中置耧斗藏种以牛驾之一人执耧且行且摇种乃随下又有用粪耧者用筛过细粪或蚕沙随种而下按此噐可用以种麦然于耙耖之尾用之为佳又崔实论曰汉武帝以赵过为搜粟都尉教民耕植其法三犂共一牛一人将之下种挽耧皆取备焉日种一顷即此耧车之谓
蘓文忠序有秧马之说亦甚竒云予昔逰武昌见农夫皆骑秧马以榆棘为腹欲其滑以楸梧为背欲其轻腹如小舟昻其首尾背如覆瓦以便两髀雀跃于泥中繋束藁其首以缚秧日行千畦较之伛偻而作者劳逸相絶矣按秧马制甚有理今农家拔秧时冝用之可省足力兼可载秧供抜莳者甚便
今耘铴耘瓜江浙间新制也古无此噐匍匐水中以手耘之故农人惟耘田为尤苦今得此噐劳逸不啻天壤乃知何事不可为便巧惟圣哲者能用其心则天下万世被无穷之利矣可不加之意哉
农人刈获时最苦伛偻而行手足腰俱病予甚悯之欲思一巧便之噐而无其法农政全书有推铲以木为之柄长七尺首岐两股如乂形贯以横木两端各穿小输圆转中嵌铲刀用则就地推去以断禾茎云用以収乔麦此亦甚便但恐稻稞甚大未能即断也记此以俟
言夏躬耕于蔚村予以区田法告之言夏有舎傍地七分因掘七区曰若得一区一斗予此七区当七分地矣然法不俱尽善区底不平又下种时不按实苗出聚中央一处又不耘稀又为恶客粪壊四区余三区结子时渴水不实反不如常禾但根叶颇茂于常禾耳
思辨録辑要卷十二太仓陆世仪撰
治平类
治天地人之道一而已天无纪治之以纬度地无纪治之以经界人无纪治之以礼法故纬度也经界也礼法也皆所以为分数也分数理也理者条理也
有治人无治法此言虽是然后世每每借此为言废法不讲则非也孟子曰徒善不足以为政又曰为政不因先王之道可谓智乎譬有攻木之工于此虽善治木必求规矩斧斤之噐规矩斧斤者亦匠人之法也规矩必求其端斧斤必求其利此必然之理有贱工焉颠倒规矩错杂斧斤主人不责匠而归过于规矩斧斤有是理哉
理学须一贯经济亦须一贯理学不知一贯则鬻拳以为忠申生以为孝临大杖而不能走遇管蔡而不能诛经济不知一贯则勤于事上者不知恤民专于恤民者不知事上哀贫穷则抑富户杜闗节则絶缙绅惠而费劳而怨者多矣故理学不知一贯则害及于身心经济不知一贯则害及于家国天下
绥来动和方是经济一贯经济一贯必从理学一贯中出
治一国与治一事不同治天下与治一国又不同湏是把个天下大势完完全全在胸中纲目井然源委毕见然后左之右之无不冝之
吏户礼兵刑工讲究时是六事若行时止是一事须是联络贯穿始得周礼六官皆设联事正谓此也
不读周礼不识治天下规模
小德川流大德敦化具此心胸方能治天下
凡事皆有一贯不识一贯皆有害禹之治水得水之一贯者也鲧之九载绩用弗成由不识一贯故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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